第三話 我的舞姬
《與你飛躍銀盤》 · 綾崎隼 · 3萬 字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二時五分
運動員的人生,退役後的時光比現役時期更長。
我,江藤朋香,才三十六歲。無論是作爲編舞師還是教練,都還在成長途中。即便如此,我也可以挺起胸膛斷言,本賽季爲京本瑠璃準備的節目,是我的集大成之作。
全日本錦標賽,比賽第三天的項目是冰舞和男子單人滑的自由滑。
和女子一樣,男子也根據大獎賽總決賽的結果,奧運會派遣選手已經確定了一人,但剩下的兩個名額還難以預測。
最後出場組的六人,全都能完成多次四周跳。無論誰被選中,都是在本屆比賽中足以爭奪獎牌的深厚陣容。
今天在比賽開始前,安排了女子單人滑的官方練習。
本次比賽的自由滑,是按照短節目排名從低到高的順序進行表演,因此瑠璃是最後出場組的第六位,壓軸出場。
出場順序各有優缺點。
第一位選手在六分鐘練習後立刻上場,能以身體最熱的狀態迎接表演。但需要在表演開始前調整呼吸,因此在六分鐘練習中必須降低強度。
後半出場的選手,按常理應該先回到休息室,重新調整呼吸。
比賽進行得越久,冰場條件就越差。因爲間隔時間長了,對冰的感覺自然也會變淡。不過,也有能根據對手得分調整節目構成的優點。就本次比賽而言,瑠璃可以根據在她之前出場的雛森雲雀的得分,來調整難度。
打分項目越到後面越容易出現分數膨脹。裁判可能會否認,但心理作用終究難以完全排除。
能獲得最後出場的席位,對明天來說,將是不小的優勢。
賽前練習也和當天的六分鐘練習一樣,六人一組進行。
雖然會按順序播放各自的音樂,但練習內容由選手自行決定。有的選手會像實際比賽一樣滑完整套節目,也有的選手會因各種原因迴避跳躍。
當第五位出場者、雛森雲雀的樂曲《愛之夢》響起時,冰場的空氣瞬間改變了。
比賽前選手會提交預定編排。她計劃在第一個跳躍中,挑戰四周半阿克塞爾跳。這是連男子選手也只有一人成功過的,最高難度的跳躍。
在那場被稱爲恥辱的世界錦標賽上,雛森也挑戰了高難度動作,但結果是以讓人感覺不到落冰可能性的摔倒告終。這次比賽如果不能獲勝就去不了奧運會,她不可能在正式比賽中跳沒有成功把握的跳躍。預定編排只是虛張聲勢。
在賽前練習中挑戰未完成的技術,萬一受傷可就慘不忍睹了。
將世界第二的選手從強化名單中排除,太蠻橫了。
當我傳達聯盟的反應時,瑠璃露出了愕然的表情笑了。
不是虛張聲勢。明天,那孩子是認真的要跳四周半阿克塞爾跳。
「無聊的真相。要發佈針對誹謗中傷的聲明嗎?」
我們長期租借練習的設施,因贊助商的意向而被拒絕入場了。柊子說想繼續和瑠璃一起訓練,但我不能爲了這個而失去寶貴的贊助商。如果是包場的話,應該能找到願意提供場地的設施。但是,在確定一年內拿不到強化費的現在,關鍵的資金卻無法籌措。
轉了。落冰了。真的完成了四周半……。
『奧運會結束後,我想解除和朋香老師的合約。』
然後,這次終於完成了四周半旋轉,在落冰時也勉強穩住了。
這次旋轉週數看起來是夠的,而且只是雙手扶冰,沒有摔倒。
最初委託我的是編舞。接着請求的是擔任教練和監護人。
「老師露出沒出息的表情,連我也會被看扁的,很困擾。」
「大阪那傢伙啊。明明沒什麼像樣的成績,卻能當職業選手,會拍馬屁的傢伙就是佔便宜呢。」
現在的瑠璃不可能掉出前六名。包括總決賽在內的大獎賽系列賽三次,加上世界錦標賽就是四次。就算被指派參加四大洲錦標賽也不奇怪。
瑠璃這樣告訴我。
在這個輸了就結束的舞臺上,挑戰那被稱爲人類不可能完成的高難度動作,真的。
「我會在全日本錦標賽上證明,您的期待沒有錯。我要從領獎臺最高的地方,譴責他們沒有選我當強化選手這件事。」
「有力選手只剩瞳一個人的話,代表名額減少也不奇怪。那種情況聯盟也想避免吧。我再去交涉一次看看。」
本賽季照顧瑠璃要花多少錢,我連想都不敢想。說實話,關於新的委託,我想有所取捨,但考慮到經濟狀況,根本沒有拒絕工作的餘裕。
「你還真是,無論什麼時候都這麼傲慢。」
雛森不是那種會耍心機的選手。
「柊子女士告訴我了,那個在SNS上鬧騰說被我霸凌的傢伙的真面目。有一段時間,我連續多日包場冰面。雖然也有其他人想租,但爸爸加了錢,結果全都按我們的意願來了。好像是有個傢伙懷恨在心,開始胡說八道了。」
「難以置信。真的難以置信。他們連理性都變成肌肉了嗎?」
重逢後的三年間,我們一直互相扶持着。就這樣走到了離夢想一步之遙的地方。我卻完全不明白瑠璃在想什麼了。
爲什麼?怎麼回事?瞬間浮現在腦海的疑問,卻無法說出口。
如果她挑戰四周半阿克塞爾跳導致執行分損失,對我們來說反而幸運吧。
在公佈的同時,聯盟對兩人上賽季的言行再次發表了譴責聲明,這個引起不小波瀾的決定,也影響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就在曲子快要結束的時候,雛森再次面向前方,開始了助滑。
「別一開口就吐毒。我說過要對年長的人表示敬意吧。」
強者不會動搖。不受他人影響。瑠璃堅定不移地相信着勝利,但說實話,我現在完全無法理解這孩子的行爲。
但是,大衆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而且也無法覈實事實。
雖說家道中落,瑠璃骨子裏還是溫室裏長大的大小姐。不明白錢的重要性。沒有資金的話,別說遠征了,連日常訓練都難以維持。
我對繃着臉盯着對手的瑠璃喝道。
只說了想說的話,瑠璃無視制止的聲音,離開了記者會場。
「集中精神在自己的練習上!」
在我爲八方閉塞的狀況頭疼不已時,瑠璃卻坦然接受了現狀。是期待我能想辦法嗎?她說在找到練習場地之前,會專心進行傷病治療,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聯盟態度冷淡也不是現在纔開始的。爸爸被捕的時候也被排除在外了。被感情而非理性驅動的人運營着,沒辦法。」
她是她,瑠璃是瑠璃。
這孩子也快十八歲了。這個年紀的話,一般不是應該和朋友玩,或者沉迷於SNS的世界嗎?雖然從去年開始給了她廉價SIM卡的手機,但幾乎沒見她用過。
用和剛纔說「請挺起胸膛看着」時同樣的嘴,昨天,
1
「對無法尊敬的人,要怎麼表示敬意呢?平本要是論現役時期的成績,比朋香老師還差吧。雜魚中的雜魚。那種程度的技術也能當職業選手,真是無法理解。啊——。是那個吧。因爲是冰演的門面人氣選手的朋友吧。」
即使考慮到女子單人滑的未來,這個決定也絕對是錯誤的。
無論被誰嘲笑,我都不可能拋棄這孩子。
她用充滿自信的聲音說完,回到了冰場中央。
注意到茫然失神的我,瑠璃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言語中滲透着憤怒,瑠璃瞪視着攝像機。
四月下旬,聯盟召開了理事會,公佈了新年度的強化選手名單。
瑠璃摘掉銀牌出席了官方記者會,當被主持人指出時,她露出厭煩的眼神說道:
「平本美菜。她說被選爲『冰上王子』的成員,想改變一下風格。希望我能編一個像去年瑠璃的節目那樣帥氣的。」
她以三種四周跳爲武器,刷新了個人最好成績,以令人難以想象是十七歲的成熟表演獲得了第二名。雖然惜敗於世界女王,但她是那場比賽中唯一能與俄羅斯選手正面交鋒的女子選手。
「不,反省還是要的。」
然而,無論如何,世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雛森雲雀的蠻行。
完成了一天四場會議的高強度日程,疲憊不堪地回到家,瑠璃像往常一樣沉浸在閱讀中。
2
三歲看老。從小麻煩不斷、毫無悔改之意的那個少女,今後也會繼續製造問題。在你自己的職業生涯受到決定性傷害之前,最好辭去教練職務。我被這樣忠告了。
就算是雛森雲雀,也絕對不會跳的。我原本如此確信……。
「既然是老師編排的節目,就請挺起胸膛看着吧。」
我的叱吒彷彿成了信號,五位選手再次開始活動身體,但已然改變的氣氛,以一種難以抗拒的沉重感支配着冰場。
「那種丟人的獎牌,怎麼可能戴着。在雛森雲雀放棄比賽的那一刻起,就該明白無論誰拿了金牌都沒有價值了。」
值得慶幸的是,大多數選手和職業選手都表示希望續約,新的編舞委託也定期飛來。
而且,瑠璃不在乎自己的風評,所以也不會一一否認或反駁。
「如果你只是個光說不練的小丫頭,我早就放棄了。但是,已經不行了吧。因爲我已經知道了。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貨色』。」
特列強化選手每月會獲得二十萬日元以上的補助。如果想積極參加國際比賽,多少錢都不夠用。對於找不到贊助商的瑠璃來說,強化費是生命線。
「原來如此。嘛,朋香老師您還是有眼光的。」
「堅持集中到最後!雲雀的話絕對能做到!」
在這樣大幅移動、消耗體力之後,難道她打算再跳一次嗎?
靠近場邊的瑠璃用平常的語調諷刺道,然後像要做拉伸一樣在原地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看不出她是在逞強,還是在膽怯。
我提出了極其正當的申訴,但從聯盟那裏得到的答覆,卻令人難以置信。
我不由自主地漏出了心聲。
「怎麼辦?和我在一起的話,連老師您的風評也會下降哦。」
瑠璃從小就不想討人喜歡。她相信向他人獻媚是世上最醜惡的行爲。
「浪費時間。我對雜魚說什麼都不在意。扔獎牌的事,辱罵教練的事,也都是事實。我既不後悔也不反省。」
「在網上攻擊我的你們也是同罪。沒戰鬥過的傢伙別在那趾高氣揚地吠叫。」
看着這超乎常理的試跳,在冰上練習的五位選手都僵住了。
無論是選出的十二名特列強化選手,還是十三名強化選手A,或是十五名強化選手B,都沒有京本瑠璃和雛森雲雀的名字。
「歡迎回來。今天見了新的委託人是職業選手對吧。是誰來着?」
想說的話堆積如山。希望她學習的事,希望她反省的事,多到數不清。只是,現在我該做的,是在這孩子繼續戰鬥的期間,作爲她的同伴。
「什麼叫沒辦法。如果能被指派參加NHK杯,那還好。如果不是的話,至少還有四次海外遠征。你覺得那種錢從哪裏來?」
在首次挑戰的阿納海姆世界錦標賽上,瑠璃出色地證明了自己的實力。
選手自身的費用由聯盟負擔,但工作人員的費用是另算的。光是旅費和住宿費要花多少錢,光是想想就頭疼。
單論身體素質,雛森無疑是世界第一的選手。無論從事什麼運動,她恐怕都能登上頂峯。但是,花樣滑冰是同時比拼技術和美感的競技。瑠璃在表現力上絕對不會輸。
瑠璃和冠軍在自由滑中都成功完成了三種四周跳,但雛森以比兩人更高、更快的轉速,完成了五種四周跳的落冰。而且,儘管摔倒了,她還展示了女子史上首次的四周半阿克塞爾跳。
響起的聲音,是她的朋友瀧川泉美的。
然後,又一次在空中展示了四周半旋轉。
「開玩笑吧。她是認真的嗎?」
「老師,您真的以爲決定會改變嗎?太天真了。」
「注意外刃,要好好意識!」
聯盟將有力選手分爲三個等級。考慮到本賽季的輝煌成績,瑠璃理應被選爲最高等級的特列強化選手。但是,她因一連串的言行受到指責,被事先通知下一年度也不會入選。
先從善後開始吧。我拖着沉重的身子,決定去向相關人員低頭道歉。
結果,這把火最終燒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在瑠璃從對手的姿態中預感到挑戰而抬起眼睛的瞬間。
雛森雲雀高高地、銳利地起跳了阿克塞爾跳。
然而,與音樂同時開始長距離助滑的她,毫不猶豫地在第一個跳躍就挑戰了四周半阿克塞爾跳,並且華麗地摔倒了。
最可怕的是被她的氣魄影響,連我們也跟着去挑戰魯莽的技術。
回國後,等待着瑠璃的,當然不是祝福。
幾年前還是社長千金的女兒,在俱樂部霸凌競爭對手。雖然聽起來很像那麼回事,但我知道真相。瑠璃從未加入過俱樂部。她一直是個人包場冰面進行活動的。那個指控從前提開始就是編造的。
不知不覺間,除了新人錦標賽扔獎牌的視頻,小學時代辱罵教練的視頻也被擴散,甚至還有自稱在同一冰場滑冰的匿名賬號在SNS上發佈了霸凌的指控。
「會被派遣嗎?他們不是想對世人有個交代,說已經懲罰了我嗎?」
站起來的雛森,沒有絲毫猶豫,再次進入了阿克塞爾跳的準備姿態。
對選手來說是休賽期,但對編舞師來說並非如此。
就連身經百戰的加茂瞳也瞪大了眼睛。就連把他人存在視如草芥的瑠璃,也停下了動作。
還是老樣子,淨說些失禮的話……。
「朋香老師考慮過搬家嗎?」
「有啊。如果找不到願意接收的冰場,就只能改變據點了。」
「比如搬到交通費會增加的地方,還能繼續做編舞師嗎?」
「如果因爲距離遠委託就斷了,那說明需求也就那種程度吧。」
「嘿——。您不是終於明白了嗎。就是這麼回事。老師您只要做好準備等着就行。那麼,請讓我商量一件事。」
「什麼?事先聲明,我可沒錢哦。」
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那個,但我現在是業界評價急速上升的編舞師。
工作委託也接個不停,所以現階段並非完全沒有餘裕。只是,考慮到拿不到強化費的本賽季的前景,必須避免不必要的開支。
「我,想搬到新潟去。」
「新潟?爲什麼突然?」
「我和野口達明先生聯繫了。還記得嗎?強化合宿時,那個說支持我的、有品味的經營者。跟他說明了情況後,他還是很驚訝地說聯盟的理事們真是垃圾。我和野口先生很聊得來呢。可能對世道憤怒的波長相同吧。」
相同的不是憤怒的波長,而是人格的扭曲吧。
「他邀請我加入他的俱樂部。」
「生活打算怎麼辦?」
「他說如果不挑剔的話,四萬日元就能租到單間公寓。白天可以在冰場打工。無論是行政工作,還是兒童班的教練,都可以介紹我喜歡的工作。」
「瑠璃當教練?開玩笑吧?」
「當然,我拒絕了。我看到雜魚就噁心。」
那還好。容易受影響的年輕選手要是和瑠璃扯上關係,性格會扭曲的。最重要的是,在認識到和瑠璃的差距後,我不認爲他們能保持心態。
「老師。我覺得,無法證明自己價值的人生,和死了沒兩樣。所以,不能再浪費時間了。我想去新潟。」
「你是認真的要從現在開始挑戰四周跳嗎?」
超級巨星的人生,對於後輩來說就像是教科書。瞳在幼年時期經歷父母離婚,爲了繼續滑冰,六歲就從愛知搬到新潟,這些在業界都是廣爲人知的故事。只是,我那時不知道當時向加茂家伸出援手的就是野口先生。
營業時間已經結束了,今天應該也沒有包場的客人。
既然在同一個冰場、同一時間練習,自然距離也會拉近。第一天雖然瑠璃表現得很輕蔑,但在野口先生的斡旋下,她漸漸也和瞳熟絡起來。
我對休息中的她說道,她回以孩子般的笑容。
雖然是用這樣的話邀請我們來新潟的,但閉館後練習的選手只有瑠璃一人。
「我出身愛知。但是,如果沒有野口先生,我就成不了滑冰選手。」
『可能會有其他選手一起練習,但營業結束後可以自由滑冰。』
「能再給我一年半的時間嗎?」
3
「認識反了吧。如果這個大媽有我這樣的才能,現在花樣滑冰早就成爲像足球那樣的國民性運動了。是因爲明星太弱了,才只有這種程度吧。」
站在那裏的是至今仍在國內領獎臺上佔有一席之地的傳奇人物,加茂瞳。
這種心情我很理解。我現役時期挑戰的技術,是連比較都顯得不自量力的水平,但真的是拼了命在練習。
在緊張的氣氛中開始的練習結束後,我去爲瑠璃的無禮道歉,瞳露出了和十幾歲時一樣的笑容。
原來如此。
「朋香小姐,好久不見。」
加茂瞳已經不再是能爭奪世界頂級的選手了。世人都是這麼理解的,但近距離觀看她練習的我知道。她至今仍未放棄進化。
至今仍有衆多大企業作爲贊助商支持着瞳。但是,只要繼續作爲競技選手,收入的一部分就會被聯盟抽走。如果她退役轉爲職業選手,應該能賺得多得多。即便如此。
「對。和母親一起銷聲匿跡的兩年裏,她長高了。復出的時候,四周跳和三週半阿克塞爾跳都跳不了了。空白期是一方面,體型變化纔是最大的原因吧,說實話,我當時覺得已經不行了。但是,那孩子沒有放棄。」
瞳在兩站比賽中取得了成績,登上了領獎臺,但今年也再次錯過了只有前六名才能晉級的總決賽參賽資格。
「具體是?」
瞳在新潟的土地上才華綻放,抓住了諸多榮耀。無名時期所受的恩情不會褪色。瞳和野口先生被牢固的紐帶連接着,至今仍保持着親子般的關係。
現在回想起來,事態發展到這一步,可能全都在野口先生的算計之中。
通過將加茂瞳推向世界,冰場應該獲得了多年來的巨大恩惠。
野口先生向瑠璃伸出援手,或許也並非一時興起。他有着識別「金蛋」的眼力,並且也曾有過投資成功的體驗。
也不可能在白天隨心所欲地、想練多久就練多久。多虧野口先生的好意,我們才能使用冰場,但那僅限於營業時間之外、沒有包場需求的深夜或清晨時段。
「開始感覺到可能性了呢。」
雖說都是打工,但冰場的工作多種多樣。體力活也不少。然而,看到瑠璃每天認真工作,員工們也漸漸敞開了心扉,而前方等待着意想不到的變化。
「朋香小姐。我很努力吧,現在。」
而且,十幾歲就成爲明星的瞳,在十年前就把據點轉移到了美國。
「我只是陳述事實,可沒挑釁。老古董連當對手的價值都沒有。」
迎來十八歲的新賽季。
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印象,但新潟的人們對外來者有着很強的戒心。他們害羞,與人保持距離。或許有人會覺得這樣很寂寞。但對於從小就一直備受矚目的瑠璃來說,這反而是理想的環境。
「別像呼吸一樣挑釁別人。媒體總是大幅報道你,是因爲瞳把花樣滑冰推向了人氣運動。要表示敬意。」
但是,搬到新潟市後不久,我就確信只有這個選擇是正確的。
「真的嗎?」
「你覺得現在還能學會四周跳嗎?」
無論什麼運動員,都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在訓練。
後外結環跳是難以發力的跳躍,所以不會像以前那樣順利。即便如此,掌握了第四種四周跳的瑠璃,正計劃在自由滑節目中編排五次四周跳。暫且不論體力是否跟得上,她設定了如此高的目標。
「爲什麼是新潟?這裏不是你的故鄉吧?」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因爲努力被認可,你才成了國民的妹妹吧?」
「很多年前就開始反覆挑戰和受挫了。下次再受重傷就完了,所以潛意識裏會有所保留,怎麼也突破不了瓶頸。」
體型改變,表演也會改變。對於正在經歷困惑的瑠璃來說,能只專注於自己的表演,或許反而是幸運的。
自青年組時期贏得全日本錦標賽以來,瞳一直獨自引領着女子單人滑。她是將花樣滑冰推向國民性體育的功臣,至今仍是這項運動的領軍人物。雖然被崛起的俄羅斯選手追趕,在國際舞臺上長期未能取得好成績,但到了快三十歲還能保持在頂級水平戰鬥的女子選手,國內只有她一人。
看到摘下帽子的女性的臉,瑠璃的動作停了下來。
「果然是這種認識啊。現在的年輕孩子們,看到我都會眼睛發亮地來打招呼呢。只有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瞳現在依然能完美地跳出她曾經的標誌性動作——三週半阿克塞爾跳。如果能在最大武器的基礎上,將四周跳融入節目,得分應該還能進一步提高。
對於瞳的提問,瑠璃嗤之以鼻。
「這真的讓我很受鼓舞。說實話,有時候也快要崩潰了。」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話,原本看似毫無興趣地繫着鞋帶的瑠璃抬起了頭。
合練對瑠璃來說,似乎也成了每天巨大的刺激。
「我可沒聽說。」
她重新掌握了曾經能跳的四周跳,現在正在挑戰四周後外結環跳。
「嗯。不如說,是我這邊想拜託你們。我真的很想瞄準下一屆奧運會。沒有突破的話,是無法戰鬥的。」
「新潟啊。好遠。教練怎麼辦?」
「不是回老家,是回國。我回新潟了。我想在下個賽季退役,所以最後想在國內努力一下。教練也叫到這邊來了。」
不必強撐,被允許專注於自身表演的瑠璃,在北國的土地上,又登上了一個臺階。雖然對成長爲成年人的身體變化感到困惑,但她仍在不斷進步。
「我反而驚訝你居然把我當對手。因爲你根本沒進入過我的視線。」
「啊。因爲父母的問題……」
「被說得這麼直白,反而覺得清爽呢。嗯。實際上,我覺得也沒那麼離譜。我確實贏不了你。但是,我還沒有放棄。」
雖說該來的總會來,但瑠璃正處在身體向成年人轉變的過程中。
少女時代的瞳,也曾是像瑠璃一樣強勢的選手。她相信自己世界第一,不把老將放在眼裏,展現出堂堂正正的表演。那樣的瞳現在卻對年輕選手如此謙遜,時光的流逝真是可怕。
進入十月,大獎賽系列賽開始了,但沒有天才參加的比賽索然無味。
我原本是這麼理解的,但有一天,我在閉館後於場邊幫忙做拉伸時,一位戴着深檐帽子的女性走了進來。她手裏拿着冰鞋。
天生的性格不會輕易改變。她的言行舉止依然盛氣凌人。
「好久不見。是回老家嗎?」
「這樣啊。真的,我們可以繼續在這裏練習嗎?因爲拿不到強化費,雖然說是幫了大忙……」
「已經報答了哦。指導的選手成了世界第二。已經足夠讓我揚名了。雖然希望早點拿到報酬就是了。」
被排除在強化選手名單外的瑠璃,沒有被指派參加大獎賽系列賽。作爲教練,我難以接受這個決定,但結果就是,賽季前半段的目標集中在了全日本錦標賽上。
即使受到我的提醒,瑠璃那愕然的表情也沒有改變。
瑠璃對待初次見面的人,態度好鬥到幾乎像有病一樣。不過,只要她認可了對方,就會認真對待。兩人能變得融洽,歸根結底,是因爲彼此都有作爲運動員值得尊敬的地方。
4
「那是當然。沒有理由去憧憬一個過時的大媽。」
「希望您一起來新潟。直到下屆奧運會,請和我一起戰鬥。」
雖然錯失了總決賽資格,想必也有失落,但一回到新潟,瞳就以比以往更足的幹勁重新開始訓練。她帶着新傷,不斷挑戰着未完成的跳躍。
「看着現在的瞳,我就想起了當時的瑠璃。我覺得你離成功越來越近了。」
「瑠璃。我要生氣了哦。」
「至少沒有放棄。我贏不了你們,是因爲在跳躍的基礎分上被大幅拉開。但是,如果這個差距縮小了,結果就不好說了吧。因爲,節目內容分現在還是我更高。從今天起這個時段的冰場我會包下來,但也讓你用。你不覺得這對雙方都不是壞事嗎?你也能從我這裏學到東西吧?」
「從今天起,工作日的這個時間段,我要包場一個半小時。」
「我沒在意哦。我對她說的話都是真心的。我自己也想學習。」
新潟人不會無緣無故地迴避他人,一旦熟絡起來,也會很重情義。
「不會趕你走的,別擔心。還是說,你害怕被對手觀察練習?」
也就是說,那句話是野口先生爲了讓瑠璃能毫無顧慮地使用冰場而說的託詞。
「用敬語的話,請說吧。我會聽的。」
「我,不是還沒能報答朋香老師什麼嗎?」
他是想把考慮回國的瞳,和主動投靠他的下一代王牌撮合在一起,引發化學反應。那一定既是爲了瑠璃,也是爲了瞳。
這個冰場是經過簽名活動,獲得自治體協助後建成的設施。話雖如此,它畢竟是正規的商業設施,如果因爲是潛力選手就免費提供練習,經營就無法維持。除非像瑠璃這樣極其特殊的情況,否則不可能有特殊待遇。
「你不也贏不了雛森雲雀,卻還在繼續戰鬥嗎?不就是因爲相信總有一天能超越嗎?我也一樣。現在雖然跳不了你們那樣的跳躍。但是,明天的事誰也不知道。所以,我想一起練習,偷學技術。」
「我說的是事實。」
「不,大媽,你已經三十歲了吧。在丟人現眼之前消失吧。」
即便如此,在這片毫無淵源的土地上接觸到成年人的善意後,瑠璃也多少學會了對人表示敬意。和同事、熟人打招呼,這本是人之常情。但直到現在,瑠璃連這些都做不到。
步伐雖慢,但這孩子確實在成長。
無論住在哪裏,無論將來能賺多少錢,瑠璃作爲編舞師都會繼續選擇我。這一點我可以確信地斷言。但是,關於教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比我優秀的指導者,那才真是多如牛毛。
上午主要學習通信制高中以英語爲主的課程,下午在冰場打工。然後,在營業結束後,在寬闊的冰場上不受任何人打擾地進行個人訓練。
託瞳的福,這個圈子得到了多大的好處,說實話,我無法想象。
「不錯嘛。雖然早有耳聞,但你真是個不得了的傢伙啊。我在國外見過很多怪人。但是,像你這樣好鬥的孩子還是第一次見。」
這接連不斷的、就算被激怒也不奇怪的狂言,瞳卻開心地笑出了聲。
「沒想到還能從你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在雛森雲雀放棄比賽的比賽中獲勝,沒有任何價值。而且,那樣才得了第二名,反而很丟人。吶,老師。我總是這麼任性,真的覺得該適可而止了,但還能再拜託您一件事嗎?」
「嗯。瑠璃從十四歲到十六歲,有整整兩年以上的空白期。」
人生是接連不斷的選擇,而我一次又一次地選錯了重要的問題。
「如果我能跳出四周跳了,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不用附加這種條件,大部分事情我也會聽的。畢竟讓我們借用了練習場地。什麼事?」
視野前方,今天也有一隻無視重力、強有力地舞動着的冰上獅子。
凝視着像是非人的少女的跳躍,瞳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下個賽季。能當我的編舞師嗎?」
5
新潟冰場位於市中心鳥屋野潟周邊。
這是一個大規模開發區,美麗的公園旁林立着巨大的足球場、棒球場、展覽設施和大型場館。
隨着搬家,我們在離冰場自行車十分鐘路程的地方,租下了一套三室一廳的老舊公寓。和東京相比房間變大了,房租卻只有一半。考慮到今後會增加的遠征費用,搬到新潟市或許是個明智的決定。
沿着鳥屋野潟,有一座氣派的縣立圖書館,門口旁的樹上住着貓頭鷹。這裏也是從公寓騎自行車就能到的距離,瑠璃每隔幾天必定會去一次。
十八歲正是對各種事物充滿憧憬、眼花繚亂的年紀。但是,瑠璃除了花樣滑冰之外感興趣的,至今仍然只有小說。
十二月初的一個星期天。新潟冰場舉辦了面向家庭的活動。
作爲打工人員參與會場的瑠璃,由於撤場工作比預定提前結束,得以從傍晚開始自主練習。
今天下午八點開始有面向成人的滑冰課程,我也作爲指導者之一被邀請了。
結束一個半小時的工作回到員工休息室,發現瑠璃一個人在那裏看書。
我以爲她結束自主練習就早早回家了,這是怎麼了。
離全日本錦標賽只剩不到兩週了。過度勉強可不好。雖說時間比平時短,但既然進行了充實的練習,就應該好好休息,爲明天做準備。
這幾個月,瑠璃每天都在爲跳躍的細微偏差而焦躁。感覺她也有點過於拼命了,深夜的練習還是停掉比較好。
我開始換衣服,瑠璃也乾脆地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怎麼回事?到公寓騎自行車連十分鐘都不用。雖然也有那種上廁所都要和朋友一起的女孩子,但瑠璃是截然相反的類型。特意等我一起回家,唯獨這孩子是不可能的。
「難道是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問問野口先生有沒有好醫院?」
明天的出場順序並非抽籤決定。是短節目贏來的後出場。
那麼,該怎麼辦呢。說實話,我不想說出真心話。
「最近,總覺得有人在跟蹤我。在德島時也被週刊雜誌的狗仔隊追過,所以一開始沒在意。但感覺氣氛有點不一樣。就像之前老師提醒過的那樣,我在想會不會是跟蹤狂之類的。」
「瞳小姐拜託你編明年的節目了吧。」
後來。我正式拒絕了瞳,說無法接受下個賽季的委託。
我依靠朦朧的記憶這麼一說,瞳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我開始相信,自由的構思、自由的表現,纔是這項運動魅力的本質。
瞳在十五六歲時就成了國民明星,但任何選手總有一天都會變老。
但是,作爲藝術競技,本應更加自由纔對。
「與其苟活,不如去死。」
「我覺得瑠璃已經足夠認可瞳了哦。」
京本瑠璃和雛森雲雀,兩人的狀態都無與倫比。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肉體上,都處於巔峯。兩人的冠軍之爭,必定無人能夠介入。
瑠璃到最後都顯得很不滿,但最終,我也沒能再多說什麼。
許久未見的熊熊怒火,在瑠璃眼中瀰漫。
如果老實告訴她,這孩子會有什麼反應呢。
回家途中的大路兩旁有路燈。且不說行人,車流量也很大。瑠璃本來就不是害怕夜晚的類型。在東京時也是那種深夜一個人去便利店的女孩子。就算提醒她不要夜間獨行,她也幾乎不在意。
我在今天的練習中,確認了雛森五次挑戰四周半阿克塞爾跳的樣子。然後,她確實在四次試跳中,要麼摔倒要麼手扶冰。成功落冰的那次跳躍也給人勉強撐住的感覺,不像是能拿到高執行分的樣子。雖然不存在比四周半阿克塞爾跳基礎分更高的跳躍,但高分終究只屬於成功的時候。
「我真的很不愉快,請別這樣謙虛。」
瞳開始了意想不到的往事回憶。
只是,瑠璃討厭謊言。直覺也很敏銳。
作爲最後曲目練習的瑠璃,彷彿要拂去雛森雲雀使出高難度動作帶來的陰影一般,平淡地確認着自己的編排節目。
「好久沒有緊張到發抖了。明明還只是練習。」
「很完美。是你的話,明天也沒問題。」
那是我出生前的比賽。雖然沒能親眼看到直播,但我至今仍清楚記得,那極具獨創性的表演,讓我的身心從核心深處爲之顫抖。
「那個人退役後也能靠冰演賺錢吧。但是,關注度會下降。業餘選手水平更高,不在現役時期做就沒有意義吧。」
「是客套話吧。瞳的話,可以委託世界上任何人,沒有理由找我。」
等出事就晚了。雖然也有對她沉默了一週多的憤怒,但同時也驚訝於瑠璃竟然會爲我着想。這明明是她最不擅長的事。
他們利用了「比賽時間從選手開始滑行起計算」的規定,以跪姿開始節目,從而將表演時間延長了十八秒。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二時三十三分
「我先去中會議室做準備。」
老實告訴她後,瑠璃瞬間染上了怒氣。
現階段瑠璃和瞳的基礎分有很大差距。但是,瞳是認真的在挑戰掌握四周跳,如果學會了,得分有可能大幅提高。她在滑行技術和表現力上至今仍是世界頂級選手,所以萬一也不是不可能。
打斷我話的瑠璃臉上,滲出了怒意。
「知道了。我什麼都不說了。」
「我是監護人,擔心是理所當然的吧。重要的事情不要客氣,要說出來。」
劇烈運動後,需要通過冷卻來護理身體。
「因爲說了你會擔心吧。」
然而,隨着評分方式從扣分制變爲每個動作的加分制,競技的特性本身發生了巨大變化。爲了減少不公,評分標準變得具體化、嚴格化,這可以理解。只是,也因此導致了對能大量得分的技術的過度專注,結果連頂級選手的節目也變得千篇一律。
「但是,那天的話,不只是諷刺吧。你說在表現力上贏不了我,是在誇我吧。」
「朋香老師不也有重要的事沒告訴我嗎?」
不過,本次比賽的熱門,是在短節目中領先瞳10分以上的兩位十九歲選手。
如果全部說出來,瑠璃會理解嗎?還是會生氣地說,換個編舞師而已,我怎麼可能輸呢?
「這種事應該早點商量啊。」
「大媽是誰?」
我並不是出於謙虛才那麼說的。只是真的無法揣測瞳是帶着何種心情來委託的。那孩子有她直率但難以捉摸內心的一面。
我不能幫助你的對手。也不想幫。
「我跟瞳說了,如果是轉職業之後,我可以接受。」
「我沒大家那麼累。氣氛真是熱烈啊。」
「我會努力的。希望瑠璃能明白,對手不只是雛森雲雀。」
確實,我記得好像被這麼說過。
花樣滑冰應該是「技術」與「藝術」並存的運動。
「失禮的話?」
「朋香小姐。還記得第一次在全日本錦標賽上聊天時的事嗎?我說了非常失禮的話。」
既然如此,接下來能做的事就不多了。最後的準備,是與身體的對話。
根據對手的得分來調整戰術,並非卑鄙的做法。這也是一種應變能力。即便如此,瑠璃還是下定決心要貫徹自己的最佳狀態。
「老師。再說一次,我可不會原諒你。」
「沒有。身體狀況和平時一樣。」
被那樣的眼神盯着,隱瞞就變得痛苦起來。
我最清楚瑠璃的性格。即便如此。
「話會回到自己身上呢。瑠璃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她爽快地答應幫我勸說朋香小姐,也是因爲沒把我當對手。」
在那個比賽中途換曲、調整節奏是常識的時代,他們僅用《波萊羅》一曲決勝負。而且,其中還加入了打破常規的創意。
瞳本賽季自由滑使用的曲目,是莫里斯·拉威爾的《波萊羅》。
「朋香小姐。辛苦了。」
「我們再整理一次吧。」
官方練習中瞳跳四周跳時,會場響起了近乎尖叫的歡呼聲。
「如果能成爲加茂瞳最後一年的編舞師,老師的地位也會提升哦。節目也會留存幾十年吧。」
《波萊羅》是象徵花樣滑冰的曲子,但這有明確的理由。
「嘛,這個我也知道。」
「應該利用好獲得的優勢。你的目標不是戰勝雛森,而是在奧運會上登上頂峯吧?」
怎麼回事。這孩子說話吞吞吐吐的,真少見。
把瑠璃送到更衣室,拿着拉伸墊走在後臺時,結束了媒體應對的瞳回來了。
「真是居高臨下惹人厭呢。我想我當時是得意忘形了。現在連十幾歲的選手都不把我當回事了。所以吧。我終於能反省了。真想痛罵那時候對朋香小姐出言不遜的自己。真的非常抱歉。」
「如果雛森跳了四周半阿克塞爾跳,或許可以去掉四周後外結環跳。」
即使是娃娃臉的瞳,在這個距離交談也能看出她老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的?」
女王出人意料的決心傳入耳中,我不由得笑了。
實際上,從知道那場表演的那天起,我對編舞的意識就改變了。
我只是拒絕了委託而已。十多年前的事,事到如今道歉我也很困擾。
我對回到場邊的瑠璃說。
她苦笑着說早就料到了,然後,
「如果對方摔一次,我們這邊只用穩妥的跳躍……」
「那,你拒絕那個大媽的委託是爲什麼?」
「我說覺得賴在競技場不走的大媽們很礙事。」
「既然是我認可了你,就別再自卑了。瞳小姐委託你,是因爲認可了朋香老師的實力吧。她是認真的。她甚至對我說,希望我也能拜託朋香老師。還說如果能答應,作爲說服的謝禮會給我佣金。」
「事到如今說什麼呢。」
「嘛,也有這個原因。」
「我要用老師爲我編排的最好的節目去戰鬥。即使那傢伙摔倒,即使降低難度就能穩贏,我也絕對不要。我只會演繹最好的自己。」
「用敬語。」
風格迥異的兩人練習結束後,觀戰的觀衆們應該都明白了。
當最後一幕兩人倒在冰上,描繪出戲劇性的死亡時,場內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充滿創意的震撼節目迷倒了觀衆和裁判,藝術分創下了奧運史上首次全部滿分的記錄。
將歷經千錘百煉的節目,一個一個精心打磨。
啊,是那件事啊。瞳的滑冰年齡比我小六歲。如果瞳是大媽,那她把我當什麼了。真是個讓人火大的小丫頭。
「她很傷心呢,說認真拜託卻被拒絕了。委託費也不便宜吧。這不是打響名聲的好機會嗎?爲什麼拒絕了?」
「那爲什麼等我?看的書很有趣嗎?」
「我?該說的都說了吧。對瑠璃我可不會客氣。」
「我沒在意。年輕人總是小看大人嘛。我也不想被誤會,就告訴你我當時的感覺吧。被說『大媽讓開』的時候,我有點開心。因爲我覺得自己根本沒入你的眼。你注意到我了,我也進入了天才的視野,這讓我很自豪。所以,我好像能理解瞳在這個年紀還認真以奧運會爲目標的理由了。」
開場同時湧入的粉絲們,目標是在第四組出場的加茂瞳。實際上,瞳的曲目練習結束後,很多觀衆就離開了會場。
全日本錦標賽的賽前練習,有一部分也對普通觀衆開放。
「請別說這麼沒出息的話。」
「一個人回去有點害怕。」
追溯到四十五年前,某對冰舞組合展現了堪稱傳奇的表演,在奧運會上獲得了冠軍。
「大概一週前。」
直到兩天前,我還相信,如果是和瑠璃兩個人,就能證明這一點。
「……那個,朋香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嗎?」
「什麼事?」
「聲音裏沒有平時的霸氣了。朋香小姐是個情緒起伏不大的人,所以覺得有點稀奇。」
「……是嗎。我自己沒意識到,瞳觀察得真仔細啊。」
回頭望去。更衣室裏換衣服的瑠璃還不見身影。
「昨天啊,那孩子對我說了。奧運會結束後,想解除合約。」
瞳的眼神中浮現出詫異的神色。
「嘛,雖說合約,但這三年教練費和編舞費,我都沒收過就是了。」
「坐下聊吧?」
在她的催促下,我們在通道轉彎處的長椅上並排坐下。
「我還以爲是瑠璃更依賴你呢。」
「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原以爲自己是在陪着一個可憐的少女。雖然這麼打算,但不知不覺間,我似乎已經被那孩子吸引,並深信自己會照顧她到最後,直到退役。
選手和教練分開是常有的事。如果是編舞師,就更不用說了。
明明沒什麼好奇怪的,我卻驚訝於自己受到如此大的打擊。
「是不是希望朋香小姐您主動說,想一起繼續下去呢?」
「瑠璃不會做試探人心那種算計的事。」
「我知道。但是,如果是朋香小姐說出來,她會高興的吧。」
那種可貴的感情,那孩子會有嗎?
比賽後的選手精神緊繃。
「朋香老師意外地很閒呢。」
請和我握手。請給我簽名。
「雛森反正會不守規則自取滅亡吧。看着就蠢。」
「但是,我並沒有認爲瑠璃會輸哦。」
我想保護京本瑠璃,讓她免受所有不公正的傷害。
想問的事情應該堆積如山。想質問的事情也應該有很多。但是,瑠璃沒有抱怨也沒有挖苦,只繼續說着未來的事。
正好一年前的全日本錦標賽。在彼此情緒混亂的自由滑前一天早上,我說了不該說的話。是未經深思熟慮就回應的一句話,傷害了這孩子。
瑠璃描繪的未來,並非夢想或一時興起。這孩子從小就很有計劃地考慮着職業生涯規劃。在日本無人不知的京本三枝,說到底也只是遠東亞洲的名人。去了國外,被拿過去說事的機會也會減少吧。
賽季中,選手通過不斷比賽來提升狀態。
「沒關係。在東京也好,在德島也好,每天不都被媒體盯着嗎。我知道媽媽很不容易。我沒事的。」
十二月二十一日。東京,代代木第一體育館。
「果然。」
四大洲錦標賽和世錦賽,如果只有兩次遠征的話,總會有辦法的。
「爲什麼事到如今問這個?」
發現前年度女王的選手們,發出興奮的叫聲,跑了過來。
在前往酒店的出租車裏,瑠璃難得主動指出了問題所在。
瑠璃拿着行李箱,看也不看那些少女們,徑直走了。
「沒有,我也不是什麼事都咬人的。」
在墊子上伸展身體的瑠璃,嗤笑了一聲。
距離絕對不能輸的比賽,只剩一年了。
「在這裏說話太顯眼了。我們回房間吧。三枝女士也請一起來。」
被寫成報道就無聊了。也可能因爲雜音而心神不寧。如果那是關於最愛的母親的事,肯定無法保持平常心。
「媽媽。我會贏得全日本錦標賽,也會贏得世錦賽的。奧運會也絕對會拿到金牌的。所以,你要看着哦。」
進行了大約五分鐘的整理運動後,瑠璃突然在墊子上停下了動作。
順着視線望去,瑠璃正站在拐角處。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京本在自由滑又會崩盤的。小瞳的話一定能逆轉!」
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六年前的新人錦標賽。當時三枝四十出頭,卻美得令人難以置信。沒有皺紋和斑點的肌膚令人羨慕,壓倒性的氣場無疑表明了她頂級女演員的身份。
當瑠璃向我坦白這件事時,我擔心得頭都疼了。
我和她的辯護律師定期保持着聯繫。在比賽需要長時間離家時,爲了以防萬一,也會事先告知住處。
「朋香老師。我們走吧。身體要涼了。」
「我一直很在意。感覺是後者,但如果是我誤會了,那不是很丟人嗎。所以一直沒問出口。」
「知道的話就不用擔心了。用兩天時間調整吧。」
回頭一看,一棵高大的觀葉植物後面,站着一位戴着深檐帽子的女性。
這些孩子大概不知道瞳和瑠璃一起練習,也不知道我是瑠璃的教練吧。雖然是想支持瞳,但她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地貶低瑠璃和雛森。
三枝從瑠璃面前消失,是兩年前的事了。她因與前經紀人一起涉嫌違反《興奮劑取締法》被捕,在獲得緩刑判決後也沒有回到家人身邊,就此消失了。
突然出現的惡意讓我不寒而慄。
「我和媽媽不一樣,是個討人嫌的傢伙。到現在都沒有贊助商。但是,如果成了金牌得主,總該能找到吧。到時候我想去國外。媽媽也一起去吧。在國外狗仔隊應該會少一些,我們又能一起生活了。」
但是,難道真的像心結一樣刻在了她心裏嗎?正是因爲像家人一樣信任我,才決定不忘卻、不原諒嗎?
「如果意識到家人做了壞事,應該羞愧得無法出場吧。」
明年的全日本錦標賽,將是決定奧運代表選手的比賽。
「……嘛,大概,和你想的差不多吧。」
「我們不想看到罪犯的女兒獲勝!」
在背後說對手的壞話。這種事,在這個世界、這個世代,都不是什麼新鮮事。瞳沒有特別責備,只是苦笑着聽着。
「雜魚的胡言亂語,和蟲鳴沒什麼兩樣。」
毫無預兆地,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提問。
這種反應是虛張聲勢嗎?還是發自真心呢?
瑠璃笑着跑向母親,握住了她那纖細的手。
進入入住的房間,三枝摘下了帽子。
從今天早上開始,回過神來就一直在想這件事。
爲什麼這兩年對我不聞不問?爲什麼不聯繫我?
這話完全沒有說服力。雖說精神上多少成熟了些,但這孩子的沸點至今仍遠低於常人。
「說了你會生氣吧。說我不相信選手的實力。」
6
沒等看清她的臉,瑠璃就帶着哭腔喊了聲「媽媽」,我這才認出是京本三枝。
到達酒店,本想直接回房間,但在穿過大堂時,聽到了「瑠璃」這個熟悉的聲音。
「你會在奧運會上拿金牌還給我的吧?沒關係。我會準備好的。」
「抱歉。在重要比賽期間,淨說些和表演無關的話。」
「老師去年拒絕瞳小姐的編舞委託,是因爲沒有增加工作的餘力嗎?還是因爲,不想給可能成爲我對手的選手『送鹽』呢?」
「今年要是能參加四大洲錦標賽就好了。我覺得在世錦賽之前,先參加一次國際比賽比較好。」
然後,我終於想到一個原因,或許就是那天的話。
或許是不想讓母親感到不必要的責任,瑠璃用開玩笑的語氣回應,但三枝的表情依然黯淡。
瑠璃笑着對低着頭的三枝說道。
「媽媽。你怎麼知道這裏的?」
在首日最後出場組登場的瑠璃,以出色的表演位居首位。
一直以來,瑠璃都表現得很堅強。她說母親有母親的人生,獨自戰鬥至今。但是,再逞強她也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女。
「是嗎。我可無法原諒。要是你被傷害了,我會生氣的。」
「朋香老師。長久以來,謝謝您照顧我女兒。真的不知該如何感謝您。這份恩情我一生都不會忘記。等安定下來,我一定好好答謝您。」
色素偏淡的茶色雙眸,彷彿要洞穿心靈最深處般捕捉着我。
「如果聯盟派我去的話,我想參加,但是,錢……」
三十一歲的瞳是最年長的選手。女子單人滑中次年輕的選手也有二十四歲。
但是,直到今天,三枝本人沒有聯繫過女兒。或許是因爲吸毒被捕,無顏面對,又或許是不想再添麻煩。雖然不知道答案,但總之有一個事實是,她直到今天都在逃避女兒。然而,爲什麼,偏偏是現在。
我想成爲這孩子的夥伴,支持她翱翔世界,面對更洪亮的聲音。
「老師。我今天阿克塞爾跳的落冰不太好吧?」
這一年來,瑠璃沒有再提起那天的對話。
我斜眼看着瞳一一認真回應少女們的要求,
「一直沒能聯繫你,對不起。我……」
「我看着呢。去年的比賽,我也好好看了。」
我衷心如此祈願,但我還能被允許在她身邊待多久呢。
雖然也曾因體型變化而煩惱,狀態有所下滑,但今天的表演可以說是及格了。問題在於後天安排了四種四周跳的自由滑。
「那老實告訴我不就好了。」
「你自己知道原因嗎?」
被憎惡針對的不是我,但我卻無法抑制體溫的下降。
瑠璃說想解除和我的合約的理由。
「壞話,你都聽到了吧。我以爲你會回嘴。」
對年輕孩子們來說,瞳是雲端的傳奇。頂級選手在強化合宿和比賽中碰面的機會很多,但以海外爲據點的瞳則不然。
這時,從對面的通道走來了五位女子選手。是第二和第三齣場組的選手們。比賽會場附設的酒店裏有餐廳和咖啡廳。她們大概是結束官方練習後,和要好的選手們一起去喝茶了吧。
距離奧運會只剩一年零兩個月了。我想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
進入爲選手開放的二樓中會議室,鋪開拉伸墊。
上屆冠軍,雛森雲雀今年沒有報名參賽。在世錦賽上引發爭議的那場表演,或許果然是她決意告別的表示。
然而,歲月流逝,三枝的臉上已掩飾不住衰老的痕跡。
去年復出時,瑠璃在關東地區預選賽、東日本地區預選賽中勝出,進入正賽並獲得了亞軍。本賽季由於考慮了上一年度的成績,她免於參加預選賽,但爲了調整狀態,她還是從地區賽開始出場了。
「啊——啊。京本的父母要是再被抓起來就好了,那樣的話……」
說到這裏,那個少女僵住了。
「什麼都跟我說吧。我們不是一起在同一個冰場練習的夥伴嗎?」
惡意是兇器。有時比實物更能尖銳地刺穿人心。
「最近,總覺得有人在跟蹤我。」
然後,今年也到了決定國內冠軍的季節。
等到出事就晚了。聽她說了之後,外出時我一定陪伴在側,但幸運的是,這兩週沒有發生什麼像樣的問題。
「我覺得膝蓋伸展的時機有點晚了。」
走來的孩子們都是學生,其中也有青年組的選手。
「媽媽。老師是在做先行投資哦。照顧我的話,就能成爲世界第一的編舞師,不如說希望她感謝我纔對。」
「小瞳!請不要輸給那種人!」
「我也可以一起生活嗎?」
「當然啦。等爸爸釋放了,我們三個人再一起住吧。」
聽到本應被自己背叛的女兒溫柔的話語,三枝眼中溢出了淚水。
釋放後的兩年裏,她過着怎樣的生活,我並不知道。
她在想什麼,在後悔什麼,在爲什麼而煩惱,我無從知曉她的內心。
三枝是演員,所以她的眼淚,她憂鬱的眼神,究竟有幾分真實,我無法判斷。
但是,聽到女兒發誓要重建家庭的話語,她內心一定受到了觸動。
將母女重逢化爲力量,瑠璃在自由滑中也一定會展現出精彩的表演。
母女之所以音信不通,是因爲三枝沒有告訴我們新的聯繫方式。她持有的手機已經解約,只能通過律師聯繫。是三枝希望,並造成了這種狀況。
「媽媽。今晚住哪裏?」
「住在一個照顧我的人那裏。」
「沒有訂酒店房間嗎?」
「不想打擾瑠璃。其實,今天我也猶豫過要不要來見你。」
「你能來我很高興。看到你精神不錯,我就放心了。」
「對不起。在你需要集中精力比賽的時候。」
瑠璃不問多餘的事。三枝不想被問到的事情,她絕口不提。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如果我參加奧運會,你會來現場看吧?」
「嗯。一定。」
臨別時,瑠璃對三枝的請求,僅僅只有這一個。
或許是考慮到比賽期間,三枝只停留了很短時間就離開了房間。
「不要。我要滑。不能停步不前,直到奧運會。」
瑠璃和三枝被五個男人圍住,僵立在那裏。
「我沒有感到憤怒。」
「當然。現在應該還能追上。」
放開我的手臂後,男人從胸前的口袋掏出警察手冊給我看。然後說道:
「媽媽被捕的時候我也說過吧。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會有無法承受的事情。也會有認輸的時候。第一次是沒辦法的事。重新站起來就好。我們一起努力吧。只要不重複同樣的錯誤就沒關係。我說過的吧?我不會讓你說忘了的。回答我。我說的話,你還記得吧?」
『你,已經不是我的家人了』
咬着嘴脣,緩緩抬起頭來的三枝,明顯在害怕。
但是,動搖是無法避免的。心不是能用道理割捨的。
「我考慮過了。正因爲考慮過,我才原諒了。但是,已經結束了。我給人生排了優先順序。第一位是花樣滑冰,第二位是家人。我本想相信媽媽的,但如果會成爲干擾,那就不需要了。你,已經不是我的家人了。」
那雙彷彿隨時要爆發的眼睛,正瞪着我。
刑警們猶豫着是否該在十幾歲的女兒面前,就這樣冷酷地帶走她的母親,但瑠璃的臉上已經沒有了表情。
瑠璃用嘶啞的聲音問道,三枝移開視線,避而不答。
「明天的自由滑,我覺得應該考慮根據身體狀況棄權。」
警察?這些男人全都是?
但是,不可能沒想過。不可能沒有強烈的感受。
「外人不要插嘴。」
父母被捕。僅僅爲了追逐夢想,就需要難以置信的努力和心思。即便如此,瑠璃還是一個人咬緊牙關,拼命努力着。
「媽媽又吸毒了嗎?」
是不懂看氣氛的媒體在追三枝嗎?
「瑠璃!我!」
「沒關係。事實上外人就是外人啊。」
並排走着的瑠璃停下了腳步。
「知道了。我再開一間房我搬過去,你就在現在的房間好好休息。」
現在正是全日本錦標賽期間。作爲教練,我必須保護她。
我拿起瑠璃的手機,只披上外套就追了出去。
這似乎是瑠璃從未想過的提議,她愣了一下。
即使聽到合理的指摘,瑠璃憤然的表情也沒有改變。
路人也開始注意到這邊的抓捕行動,但瑠璃沒有停止追問。
雖然不應該,但只要是人打分,練習時的印象就可能影響比賽。所以,我一直告訴瑠璃,即使在官方練習中也不能鬆懈。
下到一樓,穿過寬敞的大堂,看到瑠璃的背影正走出正門。
瑠璃這幾週一直害怕着疑似跟蹤狂的身影。我們也考慮過向警察諮詢,但還沒有行動。除此之外能想到的……
「瑠璃。言語是利刃。不能因爲被傷害了,就去傷害別人。你也考慮一下三枝女士的心情。」
「……是的。沒有猶豫。」
「下次約定在一年後的奧運會,這樣好嗎?一起過個新年怎麼樣?」
視察官方練習是技術專家的職責。儘管普通裁判沒有這個義務,但爲了提前瞭解節目,他們中也有很多人會出席。
「貪心?」
瑠璃用強硬的話語向三枝宣告了訣別。逞強說要把家人的緣分都捨棄掉。
三枝沒有回答。
「……是啊。和媽媽見面也可以嗎?」
「我不知道。我絕對不會原諒。」
「媽媽。難道……」
「原來如此。如果沒有心結,是不是可以更貪心一點?」
三枝離開房間還不到兩分鐘。
學會卸下不必要的負擔,瑠璃一定會變得更強大。我如此相信着。我對此深信不疑,然而……
傳入耳中的是與日常格格不入的詞語,瞬間,瑠璃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沒等細想,我已經跑了過去。
「昨天的話?說三枝女士已經不是家人的事?」
「朋香老師覺得我是外人嗎?」
在新潟跟蹤瑠璃的,不是跟蹤狂嗎?
即便如此,被投以避之唯恐不及的目光,還是讓人心力交瘁。
瑠璃用充滿怒氣的聲音問道,爲首的男子面帶難色地點了點頭。
三枝沒有抬頭,也沒有回答。
「知道了。但是,前一天的練習就放棄吧。我覺得今天把時間用在休息上更明智。」
「瑠璃。我尊重你的意願。但是,真的沒問題嗎?」
兩人臉色都不好,在前往早餐自助餐廳的路上。
與母親分別後,瑠璃的表情瞬間消失了,我問道:
「抱歉。我們是警察。」
京本三枝再次被捕的消息,在深夜傳遍了媒體。
「媽媽。老實回答。這些人說的是真的嗎?你又吸毒了?」
即使不說她也應該明白。
「回答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嗎?」
「老師。我昨天說的話,不是真心的。」
「請快點把這個人帶走。」
「不是那個。我不是說了老師是外人嗎?我其實沒那麼想。」
走出正門,前方等待着意想不到的景象。
「請回答我。老師,你,覺得我,是外人嗎?」
但是,在我伸出的手碰到瑠璃之前,就被一股強到發痛的力量從旁邊抓住了。
比賽之後,本來就腎上腺素飆升,家裏又發生了那樣的事。不可能睡得着。一整晚,都沒聽到瑠璃的牀上傳來鼾聲。我自己也幾乎沒睡,迎來了早晨。
「你不感到憤怒嗎?」
7
但是,這次情況特殊。現在應該優先調整狀態吧。
三枝帶着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點了點頭。
恐怕三枝是做了該被逮捕的行爲。不用聽真相,光看她的反應就足夠說明問題了。實際上,如果心裏沒鬼,就不會躲藏起來。
「爸爸被捕的時候我說過吧。是人就會犯錯,沒辦法。誰都會有失敗的時候。所以,我不責怪爸爸,等他釋放了,還想一起生活。」
「站在你的立場上想,很難接受吧。」
她用極其低沉的聲音問道。
瑠璃並沒有犯罪。
「第一次我原諒了。但是,沒有第二次了。因爲媽媽你知道的吧?爸爸被捕後,不能滑冰的我,是以怎樣的心情活下來的,你都看到了吧?再笨也能想象得到吧?」
「瑠璃,冷靜點。你總是在重要關頭感情用事。爲此失敗過多少次了?」
「京本三枝女士。因涉嫌違反《毒品取締法》,已發出逮捕令。能請您跟我們走一趟嗎?」
「你在外人家,被照顧了兩年吧?」
「老師。我可以再去和她說幾句話嗎?」
「有這個嫌疑。只是,在申請逮捕令階段就跟丟了,所以我們一直在盯着你,瑠璃小姐。」
向母親撒撒嬌,聽聽牢騷,治癒一下心靈就好了。
瑠璃不提父母的事。不僅如此,還一直裝作幾乎不在意的樣子。
「怎麼想?」
我猶豫着說出了口,立刻就被搖頭否定了。
但是,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直緊繃着神經生活是不可能的。
瑠璃用冰冷的眼神說道,聲音卻在顫抖。
「那,可以再開一間房嗎?我想一個人整理一下思緒。」
「如果要逮捕這個人,請快點帶走。」
瑠璃剛走出房間,我就發現那孩子忘了帶手機。
如果要繼續和母親聯繫,交換聯繫方式比較好。既然特意來住處見面,現在應該能要到新的電話號碼。
「你對三枝女士和豐先生,是怎麼想的?」
「沒有不可以的理由吧。因爲是家人啊。」
這裏是酒店前的街道。而且,京本母女都是名人。
「不是那樣的……我……」
「已經結束了。明明知道,卻再次碰毒品,這就意味着媽媽你憑自己的意志背叛了我。」
「請不要挑刺。」
這是和瑠璃重逢以來,我一直感到的疑問。
「喂,瑠璃。發生了那種事之後。心情混亂也是沒辦法的。但是,你明天要比賽吧?如果是的話,首先好好喫飯,讓身心休息。今天,這纔是你的工作。」
「誰都會犯錯。我不能要求只有爸爸和媽媽是完美的。」
十二月二十三日。女子自由滑,當天。
官方練習時的狀態糟糕透頂。滑行真的非常差勁。
昨天,我答應了瑠璃想一個人待着的請求,另開了一間房。是希望這孩子能稍微放鬆一下。作爲教練,這是爲了尋求最佳而做出的判斷。
然而,看着在練習中反覆摔倒的瑠璃,我又不明白了。
讓發出無聲悲鳴的這孩子獨自一人,這個判斷真的正確嗎?因爲瑠璃就是那樣的孩子,不到最後關頭不會吐露真心話。
雖然說要一個人待着的是那孩子,但或許她其實希望有人陪在身邊。希望作爲教練、編舞師、監護人,或許也是唯一的朋友的我……
「棄權吧。發生了那種事。沒有人會責怪你。」
我對脫下冰鞋的瑠璃,忍着心痛說道,她卻搖了搖頭。
「不行。我想去世錦賽,所以不會棄權。我想在奧運會之前,再上一次世界舞臺戰鬥。」
派遣選手的選拔標準看似複雜實則明確。全日本錦標賽的冠軍基本確定入選,剩下的從第二名、第三名選手。大獎賽總決賽參賽者中的前兩名。賽季最佳成績的前三名。按規定從其中選拔。
本賽季,未參加正式比賽的瑠璃,不符合任何一項條件,但派遣條件中只設有一項特例。「過去在世錦賽上獲得過前三名成績的選手,因不得已的理由未能參加全日本錦標賽時」。
瑠璃去年在世錦賽獲得了第二名。如果在這裏退賽,能符合這項特例條件嗎?
答案立刻就有了。不行。母親被捕,恐怕不屬於「不得已的理由」。而且已經完成了當天的官方練習,也無法用受傷作爲藉口。
「世界大賽的話,明年還有大獎賽系列賽。」
「沒關係的。距離正式比賽,還有十個小時。我會好好調整的。」
調整哪個?心情?還是,身體?你現在,兩者不都支離破碎了嗎?
能保護這孩子的,能成爲這孩子夥伴的,只剩下我了。
「瑠璃。我不想讓你再受傷了。」
「老師爲我編的新節目,我還沒有展示過。我可能沒有粉絲,但絕對不想就這樣結束,沒能展示老師這個節目。」
昨天,怎樣回答纔是正確的呢?
家人犯下的罪不會消失。
下個賽季,即使能在最高舞臺上成爲世界冠軍。
但是,越是勉強,身心就越是發出悲鳴。
冰刃發出近乎悲鳴的聲音在冰場迴響,瑠璃沒能做出像樣的保護動作,摔倒了。
我雖然只是個平凡的跳躍選手,但也明白練習四周跳的負擔是其他跳躍無法比擬的。因爲軟着陸困難,落冰總是處於極限狀態。
「你從三枝女士那裏得到過一次進退的建議嗎?沒有吧。因爲那個人根本沒打算對你的人生負責。其他人呢?是繼續還是放棄,有哪怕一個人給過你意見嗎?不用回答。我知道一個都沒有。知道爲什麼嗎?因爲無所謂啊。像你這樣討人嫌的人生,誰都沒興趣。所以,大家都隨你便了。」
難以置信。
我們,只是如此相信着,戰鬥至今。
彷彿要將那些對自己抱有敵意的觀衆的臉,一個個刻在心裏。
瑠璃在控制體重的同時,將能提升的肌肉力量提升到了極限。今年沒能跳成的跳躍,我不認爲明年就能奇蹟般地完成。
三十歲的她打出了逼近個人最佳的成績,第十一次榮登國內女王寶座。
本賽季,瑠璃和雛森雲雀都不在。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這孩子哭泣。
一個十八歲的少女,在母親被捕的情況下,沒有逃避,還在戰鬥啊。
母親再次被捕,因體型變化而失去了曾逼近世界巔峯的表演能力,在全日本錦標賽上慘敗。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失意,然而,即便如此,瑠璃也沒有崩潰。
「你以爲哭了,我就會說可以放棄嗎?別撒嬌。這一切,不都是你自己開始的嗎?不是你希望繼續下去的嗎?」
她因疼痛而扭曲着臉站起來,緊接着在從四周後外點冰跳接三週半阿克塞爾跳的連跳中,也在第一個落冰時摔倒了。
瑠璃流淚,不是在悲傷的時候。也不是在疼痛的時候。總是在悔恨的時候。
從第一個跳躍開始,就摔得很慘。
瑠璃一直不受花樣滑冰粉絲的待見。但是,即便如此。
去年,當瞳顯露出因年齡增長而衰退的跡象時,拯救日本的是十七歲的瑠璃。瞳甚至未能進入前八名,但瑠璃獲得了第二名,使日本女子單人滑得以倖免。
在這項心理狀態影響巨大的運動中,每年都能穩定地做出留在前列的表演,並非易事。即使在低迷期,女子單人滑能持續獲得三個名額,也是因爲瞳一直在奮力拼搏。如果沒有她,名額早就減少了。
8
因爲自己不夠爭氣,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憤怒,而嗚咽哭泣。
「忘了嗎?我說過奧運會結束後會付市場價兩倍的錢吧。」
我是個心腸硬的人。即使在戀人面前,也從未感情用事過。
即使失去了參加世界大賽的希望,瑠璃仍在繼續着孤獨的努力。
「如果你剛纔說要我停止練習,我差點就掐死你了。」
要獲得三個代表名額,前兩名選手的合計分數必須在13分以下。
即使選手不動,音樂仍在繼續。然後……
而女子花滑界的這種現狀,在賽季末給日本帶來了報應。
三月,決定命運的世錦賽。
瑠璃無法完成逆時針旋轉的跳躍,所有落冰都用右腳完成。持續承受外刃着地帶來的負荷,腳踝骨骼已經變形,連骨架都歪斜了。
如果希望更進一步,就只能掌握更高難度的跳躍。必須再次掌握四種四周跳,如果可能,還要挑戰尚未成功落冰的四周勾手跳,並將其融入連跳組合,展示出最佳的表演。
對着沒有繼續表演的瑠璃傾瀉而下的,是來自觀衆席的噓聲。
低垂着頭無法站起的瑠璃眼中,滴落了透明的淚珠。
如果只有一人蔘賽,則要求得分在2分以下。
在瑠璃從少女時代起就長久以來作爲目標的奧運賽季,從一開始就充滿了驚訝。四月,聯盟公佈的強化選手名單中,出現了雛森雲雀的名字。
距離奧運會已不足一年的現在,與焦躁同時襲來的感情只有一個,那就是恐懼。
「站起來。」
世錦賽結束後,第一名得1分,第二名得2分,第三名得3分,以此類推。未能進入自由滑的選手一律得18分,自由滑結束後排名第十六名及以後的選手一律得16分。
9
即使考慮到這項運動的平均年齡,這也堪稱壯舉,但瞳的分數,與本賽季海外頂尖選手們創下的得分紀錄相比,還差得很遠。不是瞳太厲害,而是國內女子單人滑的水平太低了。
瑠璃用被淚水弄得一塌糊塗的臉,瞪着我。
她只是用充滿怒意的眼神,持續瞪視着觀衆席。
「……可惡。」
在奧運會和世錦賽這樣的舞臺上,各國能派遣的選手上限不同。每個項目最多可派三人蔘賽,人數由前一年世錦賽的成績決定。
獲得三個名額所需的分數是13分以下,但日本女子單人滑的計算分數卻遠超於此,達到了19分。
不是因爲努力不夠。挑戰奧運會的時間點落在了十幾歲的末尾也好,身高增長超過了必要也好,父母犯罪也好,全都不是瑠璃的錯。
在奧運會前一年,日本女子單人滑失去了一個參賽名額。
我用冷靜的聲音,對在冰面上落淚的我的舞姬說道。
「爲什麼……。可惡……」
面對下定決心的少女,我到底應該告訴她什麼呢?
認清現實,選擇放棄,也不會有人責怪。因爲從一開始就沒抱什麼期待的人更多,即使決定退役,會感到失望的人也屈指可數。誰都不會爲難。
「老師。你撿回一條命呢。」
真正的較量在一年後。只要在奧運會上獲勝,一切都會改變。她如此相信着,近乎愚鈍地、痛苦地將一切奉獻給了所愛的運動。
按着膝蓋站起來的瑠璃,粗暴地擦了擦眼角。然後,
然而,今天也在眼前。
我明白。我很清楚。無論是作爲教練,還是作爲監護人,我都理解不應該再讓這孩子繼續勉強自己了。即便如此,
我對在冰上哭泣的瑠璃,只說出真實的話語。
從長長的助滑開始,瑠璃高高躍起,然後,幾乎來不及做保護動作就摔倒了。
在奧運會前一年的全日本錦標賽上奪冠的,又是加茂瞳。
彷彿爲了抗議不停歇的噓聲,瑠璃重新開始表演,進入了預定在後半段做的連跳。但是,連她從未在比賽中失敗過的拿手好戲——後內結環跳也摔倒了。
日本多年來,無論男女都能確保三個名額,但這絕非理所當然。因爲只計算前兩名選手的成績,所以只能允許一人失誤。
可能來不及了。成長可能反成禍害,或許自己也會像許多女單選手一樣,作爲競技選手走到了盡頭。
今天的表演,肯定由這第一個跳躍決定。
如果反正不行,在受到無法挽回的傷害之前,放棄就好了。
無論取得多麼偉大的成就,討人嫌的瑠璃恐怕也成不了女主角。被人們作爲女王銘記的,會是始終被愛戴的加茂瞳。
成長了的身體無法復原。已經發育的胸部,除非切除,否則始終是負擔。
瑠璃所期望的未來,真的能實現嗎?
接連失敗兩個跳躍的瑠璃,用茫然的眼神站起來,然後僵住了。
突然,臉頰感到了某種溫熱。
「你至今受了很多人的照顧。但是,你做不到感恩。所以,大家都失望地離開了。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會對像你這樣的女人,說出真實的話。別撒嬌了,站起來。」
在爲了世錦賽而調整狀態的瞳身邊,她進行着超越瞳的訓練。
隱約聽到的聲音,如同切膚之痛般滲入舊傷。
作爲王牌踏上中國土地的瞳,展現了老將的骨氣,以第六名結束了表演。然而,剩下的兩名選手,最終卻只獲得了令人意外的第十三名和第十七名。
損傷在膝蓋、腰部、髖關節等所有部位累積。過度的負荷積累,好比定時炸彈。無法永遠承受。總有一天必定會爆發。
噓聲如同連鎖反應般從四面八方響起,越來越大。
人的本質,往往在被逼到絕境時才顯露出來。
這樣一來,恐怕既無法參加四大洲錦標賽,也無法參加世錦賽了。
成爲奧運冠軍,改變一切。直到現在,瑠璃,只有瑠璃和我,仍然真心相信着。有沒有可能性都無所謂。
從莊嚴的引子開始,瑠璃首先跳了一個四周後外結環跳。
第一次是兩年前。母親被捕,她來向我求助時。
既沒有違反規定,也沒有使用禁止的技術動作。瑠璃只是幾乎沒能完成技術動作,就結束了表演。雖然沒有被判定爲中斷,但得分自然少得可憐。
站起身的瑠璃,戴着手套的拳頭砸在了冰面上。
她用顫抖的聲音,這樣說道。
在冰上摔倒,是多麼疼痛。多麼可怕。我很清楚。即使退役十年後的今天,那無法抹去的記憶仍刻在身體深處。
聽着毫不留情傾瀉而下的罵聲,踉蹌着起身的瑠璃,單膝跪地抬起了頭。她的臉上,刻滿了憎恨的目光。
她瞪視着會場的觀衆們,然後瑠璃開始慢慢地原地旋轉。
本賽季,爲瑠璃的自由滑選擇的曲目,是謝爾蓋·拉赫瑪尼諾夫的《第二鋼琴協奏曲》。這是爲了展現瑠璃舒展的肢體而選擇的曲目。
你們明明不知道她的心情。明明無法想象她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才站在這裏的。爲什麼連戰鬥都沒有的人要指責她!
瑠璃已經掌握了成熟的表演能力。從頭頂到腳尖,甚至有時連飄動的髮絲都控制自如,在冰面上描繪出優美的舞蹈。與雛森雲雀那種像鑽石原石般粗糲的表演不同。就滑行而言,她已經是完成度很高的選手了。
「用敬語。明明一分錢教練費都沒付過,還真敢說。」
懷着明確的目標,瑠璃以比以往更快的速度,將速度轉化爲力量起跳。
正因如此,下下屆奧運會是不行的。
拜託了。不要再讓這孩子承受更多痛苦了!
連最後一次哭泣是什麼時候,都想不起來了。然而,回過神來,我和瑠璃一樣,眼中溢出了滾燙的淚水。
10
難道受傷了?傷到哪裏了……
上個賽季後半段,她參加了速度滑冰的比賽。
在花樣滑冰中不利的高挑身材,換了項目就可能成爲武器。雖然多年前就有傳聞說她被邀請轉項,但我以爲她終於正式轉項了。
「那傢伙。今年打算在這邊滑嗎?」
「誰知道呢。我想是因爲沒有退賽才被選爲強化選手的吧。」
無論是瑠璃還是雛森雲雀,考慮到實力,都應該被指定爲和瞳一樣的「特別強化選手」。但是,兩人的類別,都是最低的「強化選手B」。
不想爲叛逆的選手分配預算。然而,在奧運年,又不能將兩位有望奪牌的選手排除在外。這決定彷彿能看透聯盟理事們的盤算。
成年組頂尖選手參加的正式比賽,並沒有那麼多。
賽季前半段的主要賽事是挑戰賽系列賽和大獎賽系列賽,以及國內錦標賽。賽季後半段則有四大洲錦標賽、世錦賽、團體對抗賽,再加上四年一度的奧運會。
不過,實際上並不會全部參加。比賽包括短節目、自由滑和表演滑,需要三到六天。加上移動和狀態調整的時間,從體力和經濟上來說,全部參加並不現實。
兩位天才迎來十九歲的九月。
在挑戰賽系列賽的美國站,發現了雛森雲雀的名字。
而且,從系列賽的第一站開始,她就立刻創造了傳奇。
她成功完成了包含五種四周跳和三週半阿克塞爾跳的連跳組合,一舉刷新了自由滑的世界紀錄。
下屆奧運會的奪冠熱門,是俄羅斯的兩位少女。本賽季升入成年組的世青賽冠軍,以及去年贏得世錦賽的十八歲選手。然而,雛森的節目,甚至超越了俄羅斯女王們的技術分。
她應該也經歷過因體型變化而產生的困惑。而且,雛森的身高比瑠璃還高五釐米,達到了一百七十一釐米。
長久以來無敵的俄羅斯女王們,身高大多不足一百六十釐米。但雛森卻以那樣的高挑身材,將五種四周跳作爲武器。
「喂,老師。這傢伙,是什麼啊?不做人了嗎?」
通過轉播視頻看到她最新表演的瑠璃,驚訝之餘只剩愕然。
「可能肌肉力量不輸男選手了吧。」
「旋轉的質量也變了呢。以前只是快,現在是以點爲軸在旋轉。」
今天想盡量爲她創造一個能放鬆休息的環境。
收拾好行李,走出中型會議室,門口有兩位少女等在那裏。
「我無法忍受有才能的人被輕視。看到因爲笨蛋而被低估的人,我就想把整個世界都毀掉。」
一位已確定晉級總決賽的俄羅斯選手,陷入了興奮劑疑雲。
「別開玩笑了。」
大獎賽總決賽前夕,花樣滑冰界發生了大地震。
「我是看了京本選手纔開始滑冰的。短節目,太感動了!」
練習後的整理放鬆,有時比熱身更重要。
「反過來?」
那個國家可恥的問題,首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大約是十五年前的事。
雛森雲雀在挑戰賽系列賽中創造了自由滑世界紀錄,京本瑠璃在大獎賽系列賽法國站打出了本賽季世界第二的分數。瞳雖然在總決賽中刷新了賽季最佳成績,但與兩人仍有30分以上的差距。
瑠璃用毫不猶豫的聲音,如此斷言道。
雛森雲雀與那種該凸的地方凸、很有女人味的身材無緣。她身材高挑纖細,頭髮總是很短,乍一看有時會像男孩子。但是,視頻中的她,
瑠璃明顯動搖了。對於即使被拒絕,仍堅持說喜歡自己的後輩少女們,她顯然感到困惑。
「……那種事,不用你們說我也知道。」
瑠璃冷冷地說道,推開了少女的肩膀。
在奧運會上,女子單人滑的頂峯,連續四屆都由俄羅斯少女閃耀。
「我,想看到京本選手成爲世界第一的樣子!」
「十九歲了嘛。想變得漂亮是很自然的事吧。」
瑠璃被分配到了法國站,雛森被分配到了俄羅斯站。
瑠璃用拒人千里的語氣打斷了她,但雙眼含淚的少女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
是剛纔在瞳面前說瑠璃和雛森壞話的那五個人中的兩個少女。記得是在全日本青少年錦標賽上登上領獎臺,這次比賽被推薦參賽的初中生。
在主角缺席的質疑聲中舉行的大獎賽總決賽上,瞳憑藉三週半阿克塞爾跳這一武器,創造了賽季最佳成績,以第二名站上了領獎臺。
然而,正是這個興奮劑問題,以意想不到的形式給我們帶來了麻煩。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三點十二分
瑠璃連休賽期都放棄了,埋頭於訓練。
距離全日本錦標賽開幕,還有三天。
奧運派遣選手的選拔標準已經公佈,按時間順序排列如下:
「請放心。我,在該贏的時候,一定會贏。」
真正的勝者,是二月在奧運會上站在領獎臺最高處的選手。
接着喊出來的是旁邊一直在發抖的另一位少女。
如果是粉絲,應該也知道瑠璃惹出的種種問題。
「請相信我們!我們真的在爲您加油!」
十一月。
我爲躍動的瞳的表演而感動,對她的鬥志發自內心地感到敬佩。
全日本錦標賽是國內最高級別的比賽。並不是說想參加就能參加。
「我也喜歡!我憧憬着京本選手,一直努力到今天!喜多川選手他們說的話,不是我們的想法!」
雛森在美國表演的節目,以及我爲本賽季的瑠璃準備的節目,都是即使混入男子頂尖組也能一戰的水平。只要不出意外,奧運代表的兩個名額,應該就是由這兩人決定了。即使是瞳也無法插足其中。
二、全日本錦標賽的冠軍。
現在,瑠璃有把握跳成的四周跳有三種:後外點冰跳、後內結環跳、後內點冰跳。如果再加上成功率較低的後外結環跳,與對手的差距就只剩下四周勾手跳了。
如果只有一個分站賽可參加,希望當然是國內的NHK杯。但是,聯盟不可能聽取問題兒童們的願望。
「我是選手。只要我還作爲現役選手繼續競技,即使在全日本錦標賽上輸了,我也絕對不會放棄奧運參賽資格。」
瑠璃是風評極差的選手。
本賽季的大獎賽系列賽,瞳是日本選手中排名最高的,位列第十。
但是,我立刻意識到了最糟糕的事態。
開始看到曙光,是在能夠有意識地調整建立旋轉軸的時機之後。通過提高空中的旋轉速度,她成功地將一個個漂亮的跳躍重新掌握。
因爲,誰都無法預料到會發生那樣的事。
少女踉蹌了一下,但還是站穩了,用另一隻手抓住了瑠璃的手臂。
而且,由於興奮劑問題導致俄羅斯選手退出,她遞補到了第六位,時隔三年再次獲得了總決賽的參賽資格。
之後,世界反興奮劑機構指控俄羅斯田徑聯合會存在系統性使用興奮劑的行爲,此後,他們便無法以國家身份參加奧運會和殘奧會。只有被認定爲清白的選手,才能以OAR(來自俄羅斯的奧林匹克運動員)的個人資格參賽。
擁有三次奧運參賽經驗的傳奇人物,特意在賽前召開記者會,有人預測她是爲了女子單人滑的未來而選擇引退。但是……
被瑠璃瞪視的少女,帶着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鬆開了手。
應該派遣能贏的選手去奧運會。即使現在也應該重新審視選拔標準。
「連我也開始緊張了呢。」
「別碰我。」
三、全日本錦標賽的第二名。或者,賽季最佳成績排名靠前的選手。
肌肉會因疲勞積累而變硬,所以必須進行整理運動,放鬆可活動部位。既然明天一切就將見分曉,就應該徹底保養好身體。
傳來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不是戀人而是說「有了喜歡的男人」來揶揄,瑠璃也還是個小孩子。
基本上,旋轉是連續的loop。目標是在同一位置,儘可能畫出小的圓。像瑠璃這樣身體柔軟的選手,表演看起來不像圓。因爲軸心細,看起來像是在以點爲軸旋轉。
奧運年的大獎賽系列賽,不過是前哨戰。問題在這個時間點暴露,對他們來說應該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違規者理應被驅逐,但可以避免波及到認真比賽的選手。
本賽季必須設想各種情況,來控制瑠璃。
在歡天喜地的瞳的粉絲們面前,輿論一分爲二,聯盟因設定了過於簡單的派遣標準而受到猛烈批評。
儘管被冷酷的言語推開,她們依然眼含淚水,訴說着自己的心意。
晚餐的食材已經準備好了。叫輛出租車直接回家吧。
然而,經過意外的遞補入選,瞳的奧運參賽資格確定,輿論一片譁然。
「礙事。」
「我,最喜歡京本選手的表演了!能和您在同一個冰場,我太高興了!」
但是,她們能如此風光的日子也到頭了。兩人必定會,摧毀那座堡壘。我曾對此深信不疑,然而……
賽季前半段,最大的賽事是「ISU大獎賽系列賽」。
而現在,在距離奧運會不到三個月的時候,疑雲再次浮現,國際滑聯做出了暫不允許俄羅斯選手參加大獎賽總決賽的裁定。
雖然恢復快的年輕選手中也有不少人懈怠,但整理放鬆直接關係到第二天的狀態調整、疲勞恢復和傷害預防。
「但是,不是變得可愛了嗎?」
「那個!我!」
瞳直視着鏡頭,如此斷言。她做好了承受批評的準備,親自爲爭論畫上了句號。
「不。我說的是老師的事。」
然後,在全日本錦標賽開幕前,瞳召開了記者會。
頭髮留到肩膀附近的模樣,讓人耳目一新。
「別撒謊。你以爲我有多討人厭?」
即便如此,這些孩子們看着瑠璃優美的表演,
經過女王的記者會,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是說,雛森雲雀回來讓你很高興?」
一、在大獎賽總決賽中登上領獎臺的選手,取其中排名最高者。
「我相信老師編排的節目是世界上最美的。但是,作爲編舞師的江藤朋香,有多少人能理解呢?自稱花滑粉絲的人也好,業界的人也好,都還完全沒有意識到。我無法忍受這一點。」
即使看到了雛森雲雀震撼的表演,我對於代表名額也並不擔心。
在各選手的大獎賽系列賽參賽計劃公佈後,我曾認爲,代表名額的爭奪將在全日本錦標賽上一決勝負。因爲我認爲瑠璃和雛森不參加總決賽,就不會有滿足第一項條件的選手出現。
另一方面,雛森缺席了俄羅斯站。沒聽說她受傷。可能是着眼於今後更重要的比賽,避免了長途遠征。
「請在奧運會上拿到金牌!」
「胸和屁股都沒長,連運氣都這麼好嗎?」
完成例行的整理放鬆後,讓她再次換了衣服。
瑠璃在法國站展示了刷新個人最佳成績的表演,以壓倒性優勢奪冠。戰勝了被視爲對手的俄羅斯選手,以逼近世界紀錄的分數,站上了領獎臺的頂端。
「我看到雜魚被捧,就噁心得想吐。但是,反過來也一樣哦。」
從少女時代起,就屢屢因品行不端而被議論。
練習結束後,我對脫下冰鞋的瑠璃說道,她露出了明顯的厭惡表情。
這是國際滑聯認可的系列賽,只有總積分排名前六的選手,才能晉級大獎賽總決賽。
瑠璃因爲世界排名大幅下滑,本賽季只有一個分站賽的參賽資格。兩年前在世錦賽上搞砸了的雛森也一樣,只有憑藉賽季最佳成績獲得的一個分站賽參賽資格。
我們所知道的雛森雲雀,所有的表演都很大膽,好壞參半,但很粗放。然而,這次連旋轉的精度都不同了。
根據情況,或許將狀態的巔峯調整到二月更好。
現在,這個國家有兩位能挑戰世界頂峯的十九歲天才,但只有在全日本錦標賽上獲勝的一人,才能參加奧運會。
另一方面,雛森雲雀則是從關東地區賽和東日本錦標賽中勝出的。僅從預選賽的裁判打分來看,她似乎準備了真正可怕的節目。
成年組選手需要先參加全國分爲六個地區的地區預選賽,之後必須在東日本錦標賽或西日本錦標賽中進入前列。不過,瑠璃因爲東日本錦標賽的日程與大獎賽系列賽法國站衝突,所以當時已被選爲種子選手。
那雙彷彿能穿透人心的銳利眼眸捕捉着我。然後,
「居然變得有女人味了。是有了喜歡的男人嗎?」
「京本選手是最帥的!從以前開始!一直!」
爲了用新的身體掌握新的跳躍,她拼了命地反覆練習。
「瑠璃。和她們握個手怎麼樣?」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害羞嗎?」
「不是。只是不敢相信。居然有憧憬我的選手……」
「肯定有啊。你已經忘了嗎?昨天,成爲了世界第一的事。」
無論你多麼問題兒童,冰上的表演是絕對的。
懂的人自然會懂。能感受到的人自然能感受到。
因爲,你是真材實料。
「太棒了!」
「我更喜歡您了!」
「……被這麼說,我會不知所措的。」
大概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吧。被告白喜歡而不知所措的瑠璃,顯得有些滑稽。
至今爲止的三年,漫長的時光,我們兩人一起度過。
並非沒有感受到成長的機會。
但是,這孩子現在仍未完成。也正因爲未完成,才能吸收。
不擅長應對後輩的瑠璃,雖然採取了旁若無人的態度,但少女們眼中憧憬的色彩並未改變。
看着瑠璃的人,支持瑠璃的人,一定,還有很多很多。
這孩子,今後,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地體會到這一點。
瑠璃曾經在小學時解僱過我一次。
也就是說,並不是非我不可纔在一起。只是因爲沒有其他能幫助她的人,纔來依靠我。
但是,那一定,不是我的工作。
也有想陪伴這孩子直到她退役的心情。
明天,如果戰勝雛森雲雀,確定奧運參賽資格,那麼自父母被捕以來停滯的時鐘,一定會重新開始轉動。找到贊助商的可能性也很高。
是的。瑠璃已經不再需要依靠我了。
我感到有些寂寞。
我強忍着陣陣刺痛,在心中發誓,只要還有一天,我要全力支持這孩子。
爲了將瑠璃以最好的形式,交託給能引領她走向最高處的某個人。
世錦賽和奧運會,在社會價值上相差十倍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