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冰之獅子
《與你飛躍銀盤》 · 綾崎隼 · 3.9萬 字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上午七時四分
『我可以實現你的一個願望,任何願望都可以。』
當光芒那頭傳來溫柔聲音的瞬間,我毫不猶豫地回答:「請保護那孩子三天。」
『要把唯一的願望用在別人身上嗎?』
對方似乎有些訝異地詢問,但我想,即使煩惱幾個小時,願望也不會改變。
請務必守護京本瑠璃的心。
如今三十六歲的我,江藤朋香,唯一的願望僅此而已。
「朋香老師。您說夢話了。」
感受到陽光的熱度醒來時,瑠璃正從敞開的拉門那頭探出頭來。
「比賽當天比選手睡得還熟嗎?您的神經可真夠粗的。」
她歪着頭,確認了還沒開始工作的鬧鐘。
「還沒到七點。你睡得好嗎?」
「我可不是連狀態都調整不好的雜魚。」
這種日子,這孩子從早上起還是老樣子嗎?
雖然對她那副睥睨衆生的態度感到無奈,但保持平常心並非易事。面對她一如既往的高傲,我反而感到安心。
全日本花樣滑冰錦標賽女子單人滑的序幕,將在今天拉開。
這是決定奧運會派遣選手的最終選拔賽,勝負將由今天的短節目和後天的自由滑總分決定。
瑠璃被分在最後一組,表演開始時間在晚上八點過後。不過,因爲上午有官方練習,我們約好九點前離開公寓。
從窗簾縫隙間,灑入了不似十二月新潟該有的耀眼陽光。
「現在才說有點晚,但主場優勢真是不容小覷啊。比賽當天能睡得這麼沉,還是頭一回。」
「冰的感覺和昨天比怎麼樣?」
即使在少年組時期蟬聯全日本青少年錦標賽冠軍,也不過是傳奇的序章。
會過度用力,大概是因爲最大的競爭對手雛森雲雀也在同一塊冰面上滑行。
「不寫嗎?」
最初把這孩子叫做「冰之獅子」的是誰來着?
我們相遇時,瑠璃才十一歲,而我二十八歲。
八年前。
「就算有,也沒有想說的話。」
雖說是官方練習,但在上冰之前,還有一大堆必須完成的事情。
近在咫尺地目睹連男子頂尖選手都難以企及的雛森的試跳,可憐有好幾位選手明顯畏縮了。
她本來就是代謝快的類型,但流這麼多汗的樣子很少見。
即便如此,從體型穩定下來開始,我就能在藝術性較強的節目內容分上賺取分數了。結果,二十三歲時首次在全日本錦標賽上獲得了名次。
直到大學才首次參加國際比賽。
瑠璃沒有伸手,我代她接過。
雛森的表演滑行速度,比瑠璃還要快上一截。跳躍的遠度和高度更是獨一檔。她是個不懂得看氣氛的孩子,連短節目禁止的四周跳,在練習中也接連不斷地跳。
上午十時五十五分。
新據點「新潟冰上競技場」是本州日本海側唯一全年營業的室內冰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愁練習場地,像這樣重要的比賽當天,也能在家調整狀態。
更何況,還要加上成長的問題。女性在第二性徵結束前,肌肉力量會發育到與成人相當的水平。在保持苗條體型的同時,能夠挑戰高難度跳躍,但這段堪稱全盛期的時期並不會持續太久。因爲該發育的地方發育,變成所謂的女性體型後,轉動慣量增大,旋轉技術的難度會急劇上升。
被五秒前還是戀人的他,這樣挖苦道。
在合樂練習中,今天最高難度的連跳——三週勾手跳接三週後外結環跳,她也輕鬆地落冰了。表演本身沒有問題,或許只是決戰之夜臨近,激動的心情難以抑制。
「誰知道呢。早點確認一下吧。」
花樣滑冰比賽中,會在冰場邊設置等待打分結果的區域——「等分區」。不知從何時起,那裏開始張貼選手親筆的留言。
現役時代的我,是個不上不下的選手。
掛着入場管理通行證,我們從工作人員通道進入會場。
對競技不太瞭解的人,或許會對二十三歲首次獲得名次被稱爲「大器晚成」感到違和。然而,花樣滑冰是選手生涯極短的運動。
該做的,是愚直地相信一路走來的日子,然後去戰鬥。
「只有京本選手的留言卡還沒提交。」
身體能力平平,也只能跳四種三週跳。華麗的三週半跳或四周跳,更是連挑戰的念頭都沒有過。
明年二月即將舉辦的第二十六屆冬季奧運會,主辦地正是這裏,新潟縣。
明明給了再正當不過的建議,卻換來一聲露骨的嘆息。
「如果朋香老師還在現役,會寫什麼?」
「要是我把真正想說的話寫上去,絕對上不了電視哦。」
披上連帽衫的瑠璃,接下來的動作是把手伸向揹包。
上午九時二十四分。
「『站上領獎臺』吧。」
「正式比賽時,不住奧運村,從家裏往返也可以吧?」
雖然是爲新潟奧運會做的決定,但結果上,搬家帶來的好處遠超想象。
或許正因爲如此吧。在決定選擇花樣滑冰而非戀人的那個十九歲的冬天——
前往更衣室的路上,被一名穿着黑色襯衫的運營人員叫住了。
站上領獎臺簡直是癡人說夢。只是獲得名次的成績,連贊助商都拉不到。能拿到獎牌的也只有前三名。到手的只有獎狀,連獎金都沒有。
「都是被你帶壞的。」
我,江藤朋香,是個公認的大器晚成的花樣滑冰選手。
我曾經討厭瑠璃。真的、真的非常討厭。
在十幾歲中期迎來人生巔峯的少女的人生,是某種悲劇。
第一年的青少年選手就奪得全日本錦標賽冠軍,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雖然還沒拿到參賽資格,但我們對此深信不疑。
因其激烈的性格,瑠璃不知何時起在媒體上被如此評價。
「言不由衷。」
「印象裏,勾手跳可能有點轉過了頭。待會兒看錄像確認一下吧。」
「我又沒有粉絲。」
人生真是難以預料。
但是,人降臨到這個世界本無意義。持續挑戰也不需要理由。
「這是聯盟想出來的媒體策略之一。被追究起來也麻煩。隨便寫點什麼就好。總之只要先提交了,就有藉口了。」
因爲能窺見選手的個性,轉播時也常被電視鏡頭捕捉。
如果告訴那時的我,我們會一起以奧運會爲目標,她會是什麼表情呢?
「那樣的話,只能當配角的你的人生可真悲慘啊。」
「怎麼可能。」
「忘了提交?」
不知何時起,我,我們,開始追逐同一個夢想,奔跑在同一條道路上。
當時還是十幾歲的我,真心這麼認爲。相信即使無法取勝、無法實現、無法觸及,也要爲自己滑行、跳躍、起舞。
「感覺好把握多了。身體也很輕。」
若問日本女子史上最強的選手是誰,所有人都會毫不猶豫地回答「加茂瞳」吧。論年級比我低五屆,按賽季基準的滑冰年齡則小六歲的她,從登上舞臺起就是主角。
瑠璃臉上浮現出壞笑。
就算人生是電影,能成爲主角的也只有極少數人。一個無名的滑冰選手選擇了競技而非戀人,我能理解他的憤怒。
雖然使用雪場的項目在山間市町舉行,但花樣滑冰的舞臺設在新潟市建造的特設場館。爭奪奧運門票的全日本錦標賽,也在這裏舉行。
昨晚雖然入睡困難,但睡眠質量似乎不錯。
十三歲轉戰青少年組後,她再次跳級,在全日本錦標賽上奪冠。並乘勢在世界青少年錦標賽上摘得桂冠。
「原來如此。老師也變得相當有性格了呢。」
「隨便寫什麼都可以嗎?」
「那樣就好。如果運營方不展示了,那就不關我們的事了。」
雖然只看了一次練習就知道她是稀世天才,但從未想象過這樣的未來。因爲,我曾被瑠璃解僱過一次。
然而,如今已而立之年過半的我,可以確信地否定那時的心情。
明明是她問我纔回答的,卻被嗤之以鼻。
「教練您該再緊張點纔對。」
「沒有想說的話,那就寫目標?」
我把湧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向工作人員低頭致意,然後追向瑠璃。
「得感謝他們把我叫來這個城市啊。」
不是能不能做到,而是做不做。
被奉爲天才,踢開成年人,登上頂點的少女,無一例外會被媒體和粉絲捧高,但很快都會面對不如意的現實,然後跌倒。花樣滑冰,是一項不允許天才永遠是天才的競技。
「有的。要對一路走來的歷史有信心。」
「這是備用的卡片。官方練習後提交也可以,請交給工作人員。」
「所以老師您纔是二流啊。比賽中除了奪冠,沒必要考慮別的。既然沒有想傳達的話,也沒有該用言語表達的目標,那就請捨棄掉吧。」
表現力會隨着經驗提升。步法和旋轉技術也能不斷磨練。但是,由於最大的得分來源——跳躍變得無法完成,即便在十幾歲達到巔峯的選手,之後也很難再取勝。結果,女性選手到了二十多歲後半,就變得鳳毛麟角。
連對方送上的鼓勵話語也冷冷地切斷,瑠璃再次邁開腳步。
「是、是的。打擾您非常抱歉。請加油!」
1
受經營滑冰場和滑冰俱樂部的野口達明邀請,我們搬到新潟市,是一年半前的事了。
雖然印象裏也帶着諷刺,但唯獨對瑠璃,我覺得這個稱呼恰如其分。因爲無論被誰、如何評價,都始終無法對自己抱有確信的我,與她形成了天壤之別的對比。
「那就是故意的咯。」
但即便如此,能成爲國內前八的選手,我還是很高興。感覺至今爲止的努力,終於有了回報。
瑠璃不會說無謂的自嘲,也不會貶低自己。她是真心這麼認爲。
結束官方練習從冰場下來的瑠璃,罕見地喘着粗氣。
這項競技最大的魅力無疑是華麗的跳躍,但在日本,無論慣用腳是哪隻,大多數選手都以左腳爲軸向左旋轉跳躍。而且,選手們從小就在身體和精神的極限邊緣反覆跳躍。即使受傷,也無法靈巧到用另一隻腳完好落冰。負擔必然不斷累積在落冰的右腳上,總有一天會爆發。練習時間越長,極限到來得也越早。
我疊好鋪在榻榻米上的被褥,大大地伸了個懶腰。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身體比平時輕盈。
「啊,不好意思!京本選手!」
然而,我原本就沒有跳躍的才能。正因爲了解自己的器量,從一開始就接受了現實,才能在沒有經歷挫折和決定性失望的情況下,平緩地持續成長。那就是江藤朋香波瀾不驚的競技人生。
「這孩子比賽前有點緊張。」
不安是鎖鏈。畏懼就會生鏽。迷茫便會纏繞。
拉伸、熱身,然後是精神統一。
我把工作人員給的留言卡遞給完成放鬆運動的瑠璃。
瑠璃是個能用高壓氣場讓面對她的人緊張起來的女孩。被她那冰冷的眼神一瞪,工作人員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沒錯,明明還是個小學生,這孩子卻憑自己的意志,炒了我的魷魚。
「我好像也是。感覺做了好多夢。」
瞳的活躍很快傳遍世間,第二年,她以遠超上一年的分數成功衛冕,年紀輕輕便成爲滑冰界的公主。
然後,在奧運會前一年的這一年,引發了席捲輿論的大爭論。
要參加奧運會,必須在舉辦前一年的七月一日前年滿十五歲。八月出生的瞳,僅僅因爲兩個月的差距,卡在了年齡限制上。
圍繞她的狂熱,甚至捲入了當時的政治家,發起了要求帶她去奧運會的簽名活動,但規定不可能爲亞洲人而改變。
在全盛期,瞳無疑是世界第一的花樣滑冰選手。然而,在狀態最佳的時期未能實現奧運參賽,隨着年齡增長,她逐漸淪爲平凡的選手。
雖然在國內始終是無人能及的存在,但在國家政策錘鍊出的俄羅斯少女們面前毫無還手之力,逐漸脫離了世界頂級行列。
在那場爭奪派遣資格的騷動四年後。
在兼作平昌奧運會代表選拔賽的全日本錦標賽上,瞳一如既往地壓倒對手,站上了領獎臺的頂端。
另一方面,二十四歲的我,排名比前一年下降一位,位列第八。
如果說沒夢想過參加奧運會,那是謊話。只是我明白,憑自己擁有的基礎分,無論表演得多麼完美,都無濟於事。
連續兩年獲得名次,應該是值得驕傲的成績吧。我想我已經盡力了。
我和瞳沒有交集。年齡差距也大,在我入選強化選手的時候,她已經不參加國內的集訓了。雖然在全日本錦標賽上碰過面,但實力差距太大,根本算不上對手。
我以爲滑行組別不同,她也不認識我,所以比賽結束後被她搭話時,真的嚇了一跳。
「江藤小姐。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正準備接過獎狀,獨自寂寞踏上歸途的我,被她投來了那俘獲國民的無憂無慮的笑容。
「我看了手冊。江藤小姐的編舞師是同姓,是親屬嗎?」
「江藤由美子是我母親。」
「這樣啊。您母親以前也是選手嗎?」
「不,只是個花樣滑冰迷。因爲她手巧,所以請她做服裝。」
「本職是裁縫,還能構思編舞,真厲害啊。」
那麼,被稱爲「職業」的是哪些人呢?是那些結束了競技生涯的運動員們。向聯盟提交退役申請,註銷選手註冊,是轉爲職業的條件。
不僅經濟實力雄厚,身體能力也天賦異稟。老實說,是超乎想象的逸才。
好歹也在全日本錦標賽上兩次獲得名次,最先想到的,就是轉爲職業,繼續從事心愛的滑冰事業。只是,職業是比業餘更受人氣左右的殘酷世界。
需要編舞師的選手很多,但一流的編舞師供不應求,非常忙碌。最重要的是報酬要求高。我決定成爲那些只能獨自努力的選手背後的支撐者——編舞師。
花樣滑冰不是能在街頭開始的運動。不穿冰鞋就無法站在冰上,無論怎樣的天才,都不可能從第一步就滑得縱橫自如。此外,還需要有面對疼痛的勇氣,以及無論摔倒多少次都能重新站起來的氣概。
視線落在遞過來的合同上,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面記載的報酬金額,比我預想的要多一個零。對於無名的編舞師來說,這簡直是讓人懷疑是不是在開玩笑的數額。
「這是拜託老師您編排節目的條件。如果您希望的金額低於這個數,請允許我和我丈夫商量。」
正因爲是人人求勝的世界,只要有真本事,道路一定會打開。
二十五歲就退役的我,名字大概很快就會被遺忘吧。
連贊助商都找不到的人,我不認爲能在職業圈謀生。
獻給冰上的青春時代,我至今仍真心引以爲傲。
「目前只有私人課程。不久前,我們解除了與之前聘請的教練的合同。現在正在尋找新的教練,所以希望江藤老師能專注於編舞。」
但是,她才小學五年級。這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沒想到她是這麼毒舌的孩子。國民的妹妹、笑容和眼淚都如畫般的優等生——加茂瞳有這樣的形象,實際上,她也一直守護着這樣的公衆形象。
知名度低我有自知之明。也沒有和有名的滑冰選手交好。
即便如此,我也不後悔。能做的都做了。作爲凡人,攀登到了力所能及的高度。
「別奉承我了。被年輕的天才誇獎,只會覺得可悲。」
步法富有節奏感,內刃的使用、向外刃的轉換,都卓越得不像小學生。最讓我驚訝的,是膝蓋的彈性和跳躍力。
相反,女子選手作爲跳躍選手的巔峯期來得較早,十五歲就立刻轉成年組的情況也不罕見。
花樣滑冰中「職業」與「業餘」的定義,與字面給人的印象相去甚遠。在日本冰上競技聯盟註冊的選手被稱爲「業餘」,能參加奧運會等競技比賽的,只有這些業餘選手。
她語氣強烈地否定。
但是,我也無法想象離開花樣滑冰。我這樣一個既無天賦也無環境眷顧的人,能堅持滑到二十五歲,正是因爲熱愛這項運動。
國內最年輕的比賽是【新人B組】(9歲以上,10歲以下),其次是【新人A組】(11歲以上,12歲以下)。再往上則是【青年組】(13歲以上,18歲以下),以及從15歲起可以參加奧運會的【成年組】。
「又沒別人聽,隨便說好了。」
在東京想包下這種規模的主冰場,即使是清晨也要三萬日元,深夜時段更要四萬日元。在這個時間包場的話,幾天就能趕上我的月收入了吧。所謂不惜重金,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迄今爲止,我對瞳沒有抱過任何個人感情。因爲無論好壞,舞臺都相差太遠,既生不出嫉妒,也生不出羨慕。只是,作爲一名運動員,我對她取得的成就抱有敬意。被誇獎也不壞。
「我一直覺得,那些阿姨們快點消失就好了。覺得賴在競技場上的年長選手們很礙事。」
「如果是她本人的希望,我很樂意接受。但是,這個金額我不能收。請讓我按和三森小姐相同的金額來負責。教練是另外單獨聘請的嗎?還是說目前隸屬於某個俱樂部?」
「叫我瞳就好。請直接叫名字。」
編舞不像跳躍或旋轉那樣,優劣一目瞭然。
雖然也有不少人幾乎不關注,但懂行的人一看便知區別。
作爲入選「世界最美面孔100人」的女演員伊藤三枝的結婚對象,他在醫療健康相關的風險投資領域取得了成功,是一位年輕的總裁。
從十幾歲中期開始,我就自己創作節目。並且,我的表現力和節目編排一直受到高度評價。
「可能會被覺得是個討厭的傢伙,但我可以說真心話嗎?」
因爲從小在學滑冰的同時也學習鋼琴,我能夠從樂譜層面分析和解讀音樂。此外,也具備跟進最新規則和評分趨勢的能力。
「不是奉承!」
我們之間有着天壤之別的實力差距,被她一臉認真地這麼說,我很爲難。
後兩者有重疊期,是因爲可以自行選擇轉組時機。
「簡直像偶像一樣呢。」
「明白了。如果再悠閒下去,賽季就要開始了。確認了瑠璃的實力後,我們立刻開始具體討論吧。我想您和她對音樂應該都有偏好和期望。請先告訴我這些。」
所以,當一位名叫京本三枝的人物聯繫我,希望我能爲她女兒編排節目時,我完全沒有想到委託人就是那位伊藤三枝。直到爲了簽約被邀請到她家,站在千代田區的高層公寓前,我才意識到她就是那位嫁給了京本集團總裁的女演員。
如果說是看了表演才這麼希望的,那或許不是一時興起。
「應該沒有見過面。老師您去年擔任了在全日本青年錦標賽獲獎的三森亞由子選手的編舞師,對吧?瑠璃好像在直播裏看了她的表演,說想拜託同一位老師。」
然而,瑠璃年僅十一歲,就已經掌握了四周後內結環跳和三週半阿克塞爾跳。
近距離看到的瑠璃,繼承了母親的美貌。散發着如同打磨過的名刀般的氣質。
「我並沒有看完所有人的表演。但是,朋香小姐的節目是最美的。與音樂的融合、詮釋自不必說,連細節都考慮周到的編舞真的……」
豐和三枝的女兒,京本瑠璃,現在小學五年級,似乎這個月剛滿十一歲。
「看了朋香小姐的表演,我看到了希望。大概,我是跳不了四周跳了。但是,表現力還能繼續磨練。能這麼想,我很感激。」
決定退役時,我才二十五歲。可以說有無數選擇。
這成爲了我第二人生的目標。
「是您女兒指定我的嗎?不好意思,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在客廳裏相對的京本三枝,是我迄今爲止見過最美的人。
然而,江藤朋香的人生真正開始,其實並非在決心以編舞師身份活下去的那一天。
在煩惱再三之後,我選擇的第二人生是「編舞師」。
「希望江藤老師您來,是我女兒的意思。我們沒有考慮過拜託其他老師。」
成年組和青年組的獎金金額也相差很大。如果有能戰鬥的實力,儘早轉組比較好,但對於男子選手來說,十五歲時體格和肌肉力量的差距很大,幾乎無法競爭。因此,立刻轉成年組的選手反而少見。
選手們跳出獨具匠心的舞蹈,並非僅僅爲了取悅觀衆。因爲這直接關係到節目內容分。想要在比賽中獲勝,就必須在掌握最新規則、把握評分傾向的基礎上,創作出能打動裁判的節目。而這並非人人都能做到。因爲所需的天賦,與滑冰技術完全不同。
根據曲目,動力和表演質量都會發生巨大變化。步法銜接、編排步法怎麼設計?在連接技術動作的滑行部分要展現什麼?即使使用相同的樂曲,根據編舞的不同,節目也會截然不同。
爲亞由子編排的節目,我自己也覺得非常滿意。
旁邊的女性是經紀人嗎?還是女傭?
2
轉爲職業的人,工作就變成了冰上表演等商業演出。因此,必然產生了業餘選手的競技水平和人氣反而更高的反常現象。
聽說她的父親豐在學生時代曾參加大學校際游泳比賽。妻子三枝是連動作戲也能勝任的女演員,年輕時不用替身就能完成時代劇的武打場面。
我第一次聽到京本豐這個名字,應該是在綜藝節目的娛樂新聞裏。
據說京本瑠璃在兩年前首次挑戰全日本新人選手權B組時,就一舉奪冠了。去年似乎遺憾地獲得了亞軍,但她無疑是同代中的佼佼者。
「那你也叫我朋香吧。」
「那麼,短節目和自由滑,都是江藤小姐您自己創作的嗎?」
注意到被任命爲編舞師的我出現,臨時教練停止了練習。
因生產而減少演藝活動的三枝,已經多年沒有公開露面,除了廣告之外,也很少聽到京本集團的名字了。
迎來二十八歲的水無月(注:農曆六月)之際,我,將與冰之獅子相遇。
娶了美麗的女演員爲妻,一躍成爲風雲人物的豐,曾一度在綜藝節目等領域備受追捧。
「坦白說,如果能給出這個金額,也可以委託國外的頂級編舞師了。對他們來說這也是工作,即使是新人組的選手,他們也會樂意接受的。」
現役時代我也接觸過不少美麗的女性,但她的氣場比國外的獎牌得主們還要華麗。完全看不出已經四十多歲了。
口碑帶來口碑,帶來下一個委託人。開始自稱編舞師兩年後,終於能夠不靠兼職也能生活了。
加茂瞳所屬的團體是家喻戶曉的知名企業。花樣滑冰雖被戲稱爲燒錢的項目,但像她這樣的頂級選手,應該與金錢上的辛苦無緣。
無論工作多麼廉價,面對實力不如我的選手,我也細緻、真誠、用心地創作編舞。有時也指導滑行技術,構建能激發他們最佳狀態的節目。
受到勝利者的激勵,我在二十五歲左右,決心挑戰三週半跳。
「找贊助商很不容易啊。我已經放棄了。如果有加茂小姐這樣的實力,或許反而可以挑選吧。」
即使只相隔一米的距離面對面,那過於完美的容貌也讓人覺得不真實。
高度、旋轉軸心,都美得令人着迷。
既然要花錢請人編舞,想找有實績的人也是人之常情。單靠編舞師難以維生,我便一邊在現役時期所屬的冰場兼任兒童班的教練,一邊維持生計。
「但是,我老實承認。在表現力上,我比不上你。」
小時候憧憬的,是在冰上起舞的公主。這裏並非兒時夢想的地方。但即便如此,或許,這纔是我的天職。不知不覺間,我開始這樣想,實際上,這想法也並非不着邊際。
花樣滑冰有六種跳躍,最難的是唯一向前起跳的阿克塞爾跳。因其起跳方式特殊,會多半周旋轉,所以即使是能跳四周跳的天才,也有很多選手不擅長三週半阿克塞爾跳。
那天,瞳對我說的話,恐怕是發自內心的。因爲即使到了二十多歲,她無法與俄羅斯頂尖選手抗衡,也沒有選擇退役。
「你纔剛滿十九歲吧。別說得像老了似的。」
「那個,老實說。去年和今年,我都是被朋香小姐的表演感動得最深的。」
爲了防止孩子們因過度練習和壓力而身心受損,各項比賽都設有年齡限制。賽季起始日定爲七月一日,以六月三十日時的年齡來決定可以參加的組別。
因此,「編舞師」是與「教練」同等重要的存在,需求很大。
兼作問候而造訪的夜間冰場,爲了這位十一歲的少女而被包場了。
雖然抱着非同尋常的決心開始工作,但起步並非一帆風順。
奇蹟般的花樣滑冰選手,將我的表演認可爲獨一無二的存在。
獨佔廣闊冰場、獨自滑行的少女的舞姿,果然名不虛傳,非常出色。
「不是的。只是借個名字而已。爲了節省開支,我一直都是自己構思節目。但如果老實寫出來,會被裁判看輕吧。」
「我從小就很受關注,對吧?」
如果能在比賽中發揮出這種實力,在新人組應該沒有敵手。親眼目睹了實際的滑行後,現在反而覺得她去年輸掉比賽的事實更令人難以置信。
「年紀大了,跳不出像以前那樣軸心不晃的跳躍了。」
「嘛,畢竟是自己做的,總有些執着的地方。跳躍和旋轉贏不了,所以也有意識地採取靠節目內容分得分的戰術。」
然而,光憑幹勁是解決不了問題的,結果到最後也沒能掌握。不僅如此,因爲勉強持續練習,右膝徹底壞掉了。
負責指導選手的教練固然是最重要的成員,但鑑於競技的特性,要想在比賽中獲勝,僅僅提高技術是不夠的。選手每年必須準備短節目和自由滑兩個節目。基本上是從音樂開始決定,但隨着允許使用帶人聲的樂曲,如今選擇幾乎是無限的。
「說得真夠直白的。」
到了頂級水平,行情什麼的就沒什麼意義了。即便如此,這個金額也超出了常識範圍。報酬當然是多多益善,但無論如何,這個數額我實在不能收。
「當然。一開始很辛苦啦。不過做了十年也習慣了。」
指名編舞師的,就是這位少女。然而,即使看到出現在她面前的我,瑠璃也沒有露出一絲笑容。是立刻就想回去練習嗎,連問候都顯得敷衍。
「有喜歡的音樂或者想滑的曲子嗎?」
選擇適合選手氛圍的曲子固然重要,但孩子的喜好也同樣重要。
因爲在痛苦、快要失敗的時候,能支撐心情的,是音樂。
「沒有。選一首能讓我看起來最美的曲子,你來選。」
得到了冷淡的即答。
「那,曲子也和教練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各做各的工作。你對自己的品味沒自信嗎?」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讓她不高興的話?
瑠璃用近乎吵架的態度,這樣甩下一句話。
「明白了。那我看了今天的練習後,由我來選曲。滑了之後如果覺得不合適,可以再換。」
我提出了一個再合理不過的建議,少女臉上卻浮現出嘲弄般的笑容。
「我說啊。你覺得選了個爛曲子的編舞師,還會有下次機會嗎?我可不像阿姨你,沒有那麼多時間。如果展示不出品味,就消失吧。」
她像吐出來一樣說完,便徑直回到了冰面上。
我不由得和教練對視了一眼,他臉上露出了苦笑。
「那孩子對我也那樣,江藤老師您也別太在意。」
「老實說,我嚇了一跳。該怎麼說呢,那孩子,真的是小學生嗎?」
「是的。確實是這個月剛滿十一歲的小學五年級學生。」
京本瑠璃是個在各方面都超出想象的少女。
要成爲一流的花樣滑冰選手,需要很多能力。其中最重要的是勇氣和對疼痛的耐受力。想要掌握高難度跳躍,就必須無論摔倒多少次、受傷多少次,都持續挑戰。
對任何比賽都全力以赴,這種態度很棒,但如果受傷就得不償失了。
但是,在他開口之前,瑠璃甩開了那隻手。
「在新的教練確定之前,我可以兼任。但是,請您務必爲了她記住:再這樣下去,那孩子會毀在表演之外的原因上。」
在領獎臺上被掛上銀牌的瑠璃,在競爭對手旁邊摘下了自己的獎牌,摔在了冰面上。
她成功落冰了後外點冰跳、後內結環跳、後內點冰跳三種四周跳,以巨大分差奪冠。這是刷新了加茂瞳創下的最年輕紀錄的加冕。
焦躁之下,瑠璃用冰刀的後跟劃傷了冰面。
既然是在堅硬的冰面上表演,受傷就難以避免。正因爲是優秀的教練,纔會考慮選手的負擔而限制練習,但對疼痛耐受力強、並自認爲是天才的瑠璃討厭妥協。結果就是發生衝突,然後情緒化地解僱教練。
「目標是在奧運會上拿金牌吧?你才十二歲,身體還沒發育完全。考慮到受傷風險來編排節目的教練纔是對的。道歉。」
3
儘管如此,因爲暫時負責監督她的練習,我重新認識到她並非只是嘴上說說的少女。她的練習量、自主性,都讓人難以想象是小學生。
憤怒轉化爲熱情,並直接投入了競技。不過,最大的原因,還是從國外聘請的教練的指導方式,完全契合了瑠璃的個性。
近年來,國際大賽中女子單人滑的頂峯一直被俄羅斯獨佔。
執着於掌握四周跳的瑠璃和教練發生了衝突,結果教練在比賽前兩週被解僱了。
瑠璃練習起來拼命到連在一旁看着的我都感到擔心。即使沒有教練,這一點也沒有改變,就在找到下一位指導者之前的短暫期間,悲劇發生了。在致力於改善空中姿勢時,她落地失敗,扭傷了腳踝。
對於十一歲的少女來說,最大的目標是全日本花樣滑冰新人選手權大會。
即便如此,如果能以那樣的完成度落冰基礎分值高的跳躍,當然會得到高分。瑠璃以超過10分的巨大分差落敗了。
「告訴這個無能。我輸了,都是你的錯。降低了連跳的難度,纔在基礎分上輸給了那種蠢女人。」
對於合同期內的解僱,我不可思議地沒有感到懊悔或憤怒。
那之後,三枝有教導過女兒的言行嗎?
然後,對目瞪口呆的相關人員看都不看一眼,獨自走下了領獎臺。
「你啊,在對誰說話呢?區區一個編舞師別得意忘形。明白嗎?我絕不允許別人站在我上面。絕對不。」
對於想要加入正在挑戰的四周跳來瞄準頂點的瑠璃,教練卻以擔心受傷爲由,沒有讓她勉強。那是非常正當的指導,但對方畢竟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由於在頒獎儀式上的行爲受到質疑,瑠璃被取消了青年錦標賽的推薦資格,之後參加國際比賽的派遣也被擱置了。
她用冰冷的眼神宣告,然後快步離開了會場。
下一位指導者,是培養出好幾位奧運選手的俄羅斯人。
十月。她以非同尋常的氣勢挑戰了那個大會,並以壓倒性的分數獲勝。
那些跳躍的質量,幾乎與成年組男選手不相上下,而且四周後外點冰跳還是連跳。不僅如此,她還在節目後半段將三週半阿克塞爾跳作爲跳躍序列編入。
對於眼下正熱衷於掌握高難度跳躍的瑠璃來說,這應該是理想的指導者。在偉大教練的指導下磨練,或許真能如她宣言的那樣,在米蘭展翅高飛。這確實是讓人不得不抱有期待的合約,但是……
我知道這是多管閒事,但不能放任不管。
禁止成功率低下的危險連跳,教練的判斷是正確的。那是考慮到選手未來而做出的判斷。
「你們所有人,解僱。」
瑠璃是新人組最受矚目的選手之一。爲她擔任了兩個賽季的編舞,無意中也讓我的知名度一下子提高了。
同樣擁有奧運參賽經驗的資深新教練,和瑠璃一樣,是絕不妥協的類型。從第一天起兩人就衝突不斷,明明語言不通,卻總是一言不合就大聲爭吵。而每次,作爲調解人,我都會被拉出來。本打算迴歸編舞師的日常,結果又被三枝懇求,最終繼續作爲副教練陪着練習。
本賽季開始,瑠璃的組別上升了一級,成爲新人A組。
即使理解瑠璃的性格、對她的任性多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教練,唯獨這次也毫不掩飾憤怒,鬼一般地抓住了回來的瑠璃的手臂。
對他人嚴厲,對自己也極其嚴厲。這就是京本瑠璃的本質。
但是,才能並非僅由能力決定。
在意識到失敗的那一刻,她抓住翻譯的衣領,怒視着教練。
在瑠璃十二歲的這一年,發生了一件大事。
當我向練習結束後的瑠璃搭話時,又看到了她那傲慢的笑容。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是爲了保護選手身體和心靈的決定。」
京本家開出的金額,遠高於市場價。然而,即便如此,新的教練也遲遲未能決定。
雛森的表演自始至終都與音樂脫節。表現力方面也感覺不到什麼特別之處。
登上領獎臺的選手,可以在下個月獲得推薦,參加全日本青年錦標賽。
第二年的十一月。十三歲的瑠璃,以大會紀錄的成績贏得了全日本青年錦標賽。在瑠璃之前出場的雛森雲雀,不知爲何,竟然在短節目中跳了兩次被禁止的四周跳。因無視規定而得到低分的她,甚至沒能進入前二十四名,無法參加第二天的自由滑。
「我是單身,也不是能對別人家孩子教育說三道四的人。但請允許我說一句:如果瑠璃想作爲選手取得大成,她必須學會謙虛。而能教她這一點的,只有三枝女士您。」
快到五月底的時候,新的教練終於確定了。
「哈?不就是因爲雜魚們贏不了俄羅斯,才方便地改了規則吧?」
我和教練都是這麼想的,但瑠璃卻決不肯接受失敗。
「適可而止吧,瑠璃。教練沒有錯。」
次月,憑藉推薦名額參加的全日本錦標賽上,瑠璃創造了傳奇。
不僅是花樣滑冰,藝術類競技項目會因各種原因定期修改規則。大的修訂通常發生在奧運會後的初夏。
自然而然地,我也不再想起瑠璃了,但在同一個行業裏生活,偶爾也會在某個瞬間看到她的名字。
全日本新人選手權大會的所有賽程都有直播。
「開什麼玩笑!憑什麼我要忍耐七年!」
我賽前就知道雛森這位選手。她是兩年前在新人B組擊敗瑠璃的選手,也是昔日名將雛森翔琉的女兒。
無論是作爲一個人,還是作爲一名選手,這都是不可饒恕的行爲。
「說什麼夢話呢?輸了,是因爲我們這邊故意降低了基礎分吧。是教練的失誤。」
雖說是有前途的年輕選手,但瑠璃畢竟還只是新人組的選手。到底要花多少錢,才能僱到這種級別的教練呢?
而這次,國際滑冰聯盟宣佈,從下個賽季開始,將逐步提高成年組的年齡限制。下賽季是十六歲,兩年後是十七歲,年齡限制將發生變化。
因爲瑠璃輸給了同年齡的希望之星——名叫雛森雲雀的選手,最終只獲得了第二名。
瑠璃每天都在最大限度地吸收能從新教練那裏學到的東西。對於外籍教練來說,這個雖然傲慢卻展現出與之相稱的熱情的天才少女,一定也很可愛吧。
「聽說你這個月剛滿十一歲。這麼說,你的目標是在米蘭……」
三枝是位待人親切的女性。無論何時見面都很溫和,也沒有擺出名人的架子。相反,她的女兒卻是個極其「傲慢」的少女。雖然這對小學生來說是個不太相稱的詞,但她總是看不起周圍的人,不允許任何人反駁。
但是,瑠璃無法理解。越是勸誡,她的怒氣就越是倍增。
老實說吧。我在比賽中看到雛森的表演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還以爲是在做夢。因爲她竟然成功落冰了三種四周跳。
十月的全日本新人選手權大會上,團隊出現了決定性的裂痕。
我曾認爲瑠璃是唯一能與俄羅斯天才少女們一戰的選手。但是,雛森雲雀在十二歲時,就掌握了比瑠璃更高、更銳利的跳躍。
「連興奮劑都用上、進行過度體重管理的,不也只有俄羅斯嗎?那就只排除那些傢伙好了。」
「哈?你憑什麼插嘴?」
引入了最新的訓練方法和使用安全帶的練習方式,技術突飛猛進的瑠璃,在掌握了四周後內結環跳之後,四周後外點冰跳也幾乎能完美落冰了。
京本家錢多到可以隨便揮霍,所以女兒只要任性一下,就能解僱教練和編舞師。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放任那種態度不管。
意外地以波瀾起伏開始的賽季,瑠璃展現出了令人瞠目的成長。
人各有所長。三枝是位人格高尚的人,但作爲母親,她的溫柔卻起了反作用。
作爲運動員應該品行端正。雖然不至於說到那種程度。但過度膨脹的自我表現欲總有一天會毀了自己。想要成功的話,這孩子必須學會謙虛。
「冷靜點。雛森選手的表演不是很精彩嗎?稱讚對手不是軟弱,而是強大。承認之後,再成長、超越就好了。」
下一個對手是十三歲到十八歲的選手。除了滑行時間的差異,最大的不同大概在於需要準備兩套節目。新人組只靠自由滑決勝負,但從青年組比賽開始,也需要滑短節目。
那天,瑠璃直到最後都失控到無法收拾,但事到如今,決定不可能改變。既然是爲了保護年輕滑手而進行的修訂,今後年齡限制也不可能再降低。
花樣滑冰的世界雖然華麗,但實際上非常狹小。壞名聲轉眼就會傳開。雖然實力超羣,但有個性格有問題、頻繁解僱教練的小學生——這樣的傳聞已經在圈內廣爲人知。
很難從人性上喜歡瑠璃。但是,相處了這麼久,難免會產生感情。作爲編舞師,要創作出最好的節目。要全力帶領這個奇蹟般的團隊走向勝利。我本已發自內心地這樣想,然而……
除非洗心革面,否則像她這樣的選手絕對不可能成功。
我知道多管閒事不好,但正因爲考慮到這對母女,我不能不說。做好了被生氣的心理準備說出來後,三枝露出了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沉默不語。
「我想如果是朋香老師您說的話,瑠璃多少會聽一些。」
「我發現了。我將在下一個奧運年迎來十五歲。既然是在最佳年齡站上冰面,結果可想而知吧?全世界的人都會拜倒在奪得金牌的我腳下。」
雖然是輸了,但也是第二名。獲得了授予前三名的全日本青年錦標賽參賽資格。如果不甘心,就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裏提高熟練度,在需要表演短節目和自由滑兩套節目的青年組中復仇就好了。
在個人練習中得知聯盟的決定後,瑠璃勃然大怒。
僅僅一天,這天的騷動就傳到了滑冰迷以外的人羣中。
「別做這種孩子氣的事。是想避免年輕選手成爲勝利至上主義的犧牲品。ISU的判斷沒有錯。」
答案我不知道。至少在我所見範圍內,瑠璃的態度沒有改變。
京本瑠璃是位擁有可怕潛力的選手。或許真的是十年一遇的天才。
瑠璃是對疼痛忍耐力極強的選手。彷彿覺得示弱就會死一樣,無論練習中失敗多少次,都絕對不會露出怯懦的樣子。
結果,她不得不缺席了目標的大會,並且爲了治療,賽季後半段也完全荒廢了。不僅如此,據說復出後因爲討厭被限制練習,她又再次解僱了新的教練。
雖然失去了出手闊綽的京本家的委託,但來自以前無法想象級別的選手和職業滑手的委託也紛至沓來。
4
就這樣迎來了新的一年,在三枝低頭懇求下,我暫時兼任教練,直到找到新的指導者。
瑠璃從賽季初就打算以參加青年錦標賽爲目標進行準備。
她無法斥責女兒,一直縱容着女兒肆無忌憚的行爲到今天。
下一次在意大利舉辦的奧運會,瑠璃將在十五歲時迎來。由於規定變更,瑠璃最早能瞄準奧運會,也要等到下下屆,七年後的十九歲冬天了。
儘管如此,她似乎對我的選曲和編舞還算滿意,新賽季也以比去年更優厚的條件簽訂了僱傭合同。
然後,她的怒火,在那一天,以最糟糕的形式顯現了。
據說去年在新人B組比賽中錯失冠軍時,瑠璃當場就解僱了當時的教練。接任的男性也在四個月後被解僱,新教練是三天前才決定的。
好歹我也曾是她團隊的一員,度過了一年半的時光。我自以爲了解她的才能和成長速度,但或許連一半都沒理解到。
能與世界頂級選手競爭的跳躍技術,當然很出色。但真正厲害的,是她追求將舞蹈之美推向極致的、毫不妥協的意識。
細節決定成敗。瑠璃從小就將這項運動視爲藝術而非單純的體育。即使是連接部分的短暫瞬間,她也把神經磨礪到了極限。
奪冠後的採訪中,瑠璃只說了「不過是打敗了雜魚而已」一句話,便無視追來的記者們離開了。
成爲冠軍後的態度也引發了巨大爭議,但無論選手的人格如何,結果不會改變。在國內大賽奪冠的瑠璃,在三月被派往臺灣台北舉辦的世界青年花樣滑冰錦標賽,並獲得了銀牌。
那是十八歲以下選手參加的世界大賽。十三歲的選手能登上領獎臺本身就是壯舉,但獲得第二名的她,直到最後都板着臉。
京本瑠璃究竟會成長到什麼地步呢?
我甚至忘記了自己被解僱的事,開始感到心潮澎湃,但新賽季剛開始,就傳來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
瑠璃的父親,京本豐被捕了。
與伊藤三枝結婚的風險投資公司總裁,因行賄罪被捕的新聞,連日佔據着綜藝節目的頭條。三枝實際上已經引退了演藝事業,但這並不會減弱世人的關注。
厚生勞動省下達了停業命令,豐被判處有期徒刑實刑。
而且,事件並未就此結束。
在三枝離婚的傳聞甚囂塵上之時,豐又因違反毒品取締法的嫌疑再次被捕。
白手起家建立的城堡,崩塌時也很快。
由於總裁引發的一系列醜聞,京本集團轉眼間就崩潰了。
京本家的醜聞,也波及到了他們的女兒。
在花樣滑冰界,十二月之前被視爲賽季前半段,一月之後是賽季後半段。前半段的主要國際比賽,是ISU大獎賽系列賽。
經過在美國、加拿大、中國、法國、俄羅斯、日本舉辦的六站比賽,只有總積分排名前六的選手,才能獲得參加大獎賽總決賽的資格。這是決定賽季前半段冠軍的比賽,青年組比賽也以同樣的規則舉辦。
瑠璃在她參加的兩站比賽中,都以壓倒性的分數獲勝。連被視爲競爭對手的俄羅斯少女們也完全無法匹敵。
然而,就在總決賽前夕,她的父親再次被捕了。
都說上了年紀時間流逝會變快,但開始新事物的瞬間,連平凡的日常也會變得多彩。剛退役那會兒,一年真的感覺很漫長。
「我說啊,這可是我認可你纔來的,理解一下好嗎?我知道朋香你其實不是三流編舞師,所以纔來這裏的。」
也許她和三枝一起,把據點轉移到了海外。不知何時起,我開始這樣想。
外表看起來成熟了些。但這孩子的人性,一點都沒變。
雖然瞬間這樣決定了,但三十秒後,門鈴又響了一次。
「難不成是來找茬的?我負責的選手在全日本錦標賽拿了第六名哦。」
那個自尊心強得像穿着衣服在行走的京本瑠璃,真的在低頭。
犯罪者終究是父親。瑠璃本身並無瑕疵。即便如此,只要母親是前女演員,在國內就難免會被人投以好奇的目光。
「如果我去年能參加奧運會,他們絕對不會離開的。但是,因爲規定改了,要到十九歲才能參加奧運會。所以,他們放棄了。因爲女孩子的身體會隨着成長改變。」
我一時語塞,只見低着頭的瑠璃下方,一滴、兩滴,透明的淚珠落了下來。
「我可以把你變成金牌得主的編舞師哦。」
我討厭瑠璃。曾對她的好勝性格感到厭煩,也輕視她的傲慢。
我在長野縣輕井澤生活到高中畢業,因上大學而來到東京。我能以沒有贊助商的狀態將選手生涯持續到二十五歲左右,是因爲有家人全力的支持。也許是時候該我回報長久以來支持我的母親了。
她揹着雙肩包,兩手提着大包的樣子,簡直像是離家出走。
「你正常嗎?穿成這樣開門,是癡女嗎?」
性格果然不會輕易改變。這孩子似乎至今仍改不了看不起人的毛病。
承認吧。我現在依然討厭瑠璃。不想爲這樣的選手編舞。
下一個賽季,聯盟公佈的強化選手名單中,也沒有瑠璃的名字。
輕井澤有全年開放的冰場,坐新幹線去東京也很方便。相親暫且不論,即使回到故鄉,應該也能繼續編舞師的工作。
京本瑠璃真的就這樣從冰上消失了嗎?豐被捕後,不知不覺間,那孩子的名字也從聯盟公佈的特別強化選手名單中消失了。
「我有兩個條件。」
真相不明。說實話,我對京本家的內情也沒什麼興趣。
現在應該十六歲了吧。時隔四年重逢的瑠璃,個子比我高了,眼神也變得相當成熟。
難道在哭嗎?這個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傲慢不遜的少女。
「你怎麼知道我家在哪?」
豐目前仍在服刑。瑠璃這二年,應該是和銷聲匿跡的母親在一起,但無論看哪篇報道,都沒有關於女兒的報道。
「我只向值得我求助的人低頭。」
「求你了。幫幫我。除了你,我已經沒有別人了。」
實在稱不上是著名編舞師。但與爲成績不佳而煩惱、一直畏懼受傷的選手時代相比,現在更幸福。
但是,回過神來,我也三十多歲了。
「你還是無法認清現實啊。沒人幫你,是因爲你傲慢。」
雪夜裏突然來訪,這孩子到底想說什麼?
正想着今夜格外寒冷,東京也發佈了兩年來的降雪預報。
「要是嘲笑我的選手就請回。我不能允許認真比賽的選手被嘲笑。」
「我想和朋香你做個交易。因爲父母成了罪犯,我落魄了。如果你肯幫我,我可以把我贏得的榮耀,全部算作你的功勞。」
因爲面向外走廊的浴室亮着燈,在家的事實無法隱藏。
除非是受了無法復出的重傷,否則瑠璃應該不會決定引退。
明明已經沒關係了。明明我被那孩子解僱了。
但是,我承認她的才能和內心的強大。不得不承認。
十五歲這個年齡,若是在上一代,已經是完成成年組首秀、成爲世界冠軍也不奇怪的年紀了。
這孩子到底從剛纔開始就在說什麼啊。
如果僅限於女子花樣滑冰選手,沒有比這更貼切的諺語了。
幸好母親康復了,父親也健在。並非必須回老家照顧父母。只是,我自己心裏也有種「這樣下去真的好嗎」的感覺。
「我想做個交易。」
「要我低頭嗎?好啊。反正我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低頭就低頭。所以,幫幫我。」
「爸爸被抓,知道沒法再榨取捐款後,聯盟的態度立刻就變冷了。那些曾經看我臉色行事的傢伙,也全都變了態度。」
勝負的世界沒有「如果」。沒有站上舞臺的人,都是敗者。
「必須叫我老師。還有,要用敬語。」
我從未見過比她更熱愛花樣滑冰的選手。
說着無法忍受她那不服從的態度而解僱了她,卻一直對我的編舞能力抱有確信嗎?
「那是因爲你頂撞僱主吧。別對過去的事絮絮叨叨。我認可朋香你的能力。這纔是最重要的吧。你不想成爲世界第一的編舞師嗎?錯過這次機會,可能一輩子都擺脫不了三流編舞師的身份了哦。」
不久前病倒的母親懇求我回鄉,並去相親。
用浴巾裹住身體,躡手躡腳地從貓眼確認,站在那裏的是我完全沒想到的臉。思考之前先解開了鎖,打開了門。
「名片上也有電話號碼吧?爲什麼特意……」
三枝與行賄罪無關。丈夫被捕時也曾有同情的聲音,但當發現配偶在家中使用毒品後,風向就變了。
那個跳出了三種四周跳的奇蹟少女,世人已經開始遺忘了。
沒有實績的人,不會有頂級選手願意把重要的節目創作託付給他。沒有負責過一流選手,也沒有政治手腕的我,或許永遠只能當個配角。
眼前的情景讓人一時難以置信。
「你想說什麼?」
如果是認識的人,應該會先打電話來。無視吧。
突然,門鈴響了。
「你應該多學學怎麼做人。那不是求人的態度。」
「你忘了是你解僱我的嗎?」
二月。迎來三十三歲的雪季。
獨自泡在熱水裏,認真思考着回鄉事宜的晚上十點多。
三枝在沖繩本島被捕,是上個月底的事。很難想象高中一年級的瑠璃會和母親分開生活。是母親被捕後,回到東京來了嗎?
「進來吧。穿成這樣待在外面會感冒的。」
唯一確定的是,以那起事件爲界,京本瑠璃從世界上消失了。
有傳聞說,因家主再次被捕,京本家離散了,但真相不明。
「看來我們談不攏。算了,無所謂。答案是什麼都與我無關。」
「朋香你現在也還是三流編舞師吧?一個優秀的選手都沒指導過吧?」
我穿好衣服回到起居室,身體發抖的瑠璃打了個大噴嚏。
瑠璃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帶着忍受屈辱般的表情這樣宣告。
像被彈開一樣抬起臉的少女,雙眼通紅。
「朋香你作爲運動員雖然一般,但作爲藝術家是有才能的。但是,因爲沒有負責過頂級選手,所以不被世人認可。說到底,只有有政治手腕的傢伙才能出頭,像你這樣不懂世故的人,永遠都只能當個路人編舞師。」
「從媽媽的手冊裏找到了名片。」
「那是因爲你至今爲止的所作所爲。」
被冷氣一吹,我不由得打了個哆嗦。瞪着我的人,是京本瑠璃。
三枝在沖繩,與前經紀人男性一起,因涉嫌違反毒品取締法被捕了。據報道,她似乎否認了嫌疑,但前經紀人供述是兩人一起使用的。
妻子不可能沒注意到。甚至開始被懷疑是否一起使用了。她的消失,也加速了世人的懷疑。
「小孩子的戲言。我可沒像你對業界那麼失望。別混爲一談。」
雖然態度絕不可取,但那孩子總是充滿憤怒,說到底,是因爲她比任何人都認真。
視線交錯的瞬間,來訪者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今年春天,瑠璃應該初中畢業了。六月就十六歲了。
明明是這麼冷的夜晚,瑠璃卻只穿了件厚衛衣。沒戴手套,抓着揹包的手被雪打溼,凍得通紅。
抽泣着,用顫抖的聲音,瑠璃這樣說道。
所以,新年伊始,再次在新聞裏聽到京本家的名字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運動員的世界變化很快。
第二年,新賽季開始,瑠璃也沒有迴歸舞臺。
「第六名?雜魚嘛。」
沒有預定的快遞,也沒有來訪者的頭緒。公寓的門鈴在深夜無緣無故地響起。這是件可怕到讓人瞬間身體僵硬的事情。
無論過了多久,不知爲何就是忘不掉。總會在某個瞬間想起來。
或許是知道我在假裝不在家,第三次門鈴被連續按了三次。
說到底,在共同度過不到兩年的時光裏,我大概已經無可救藥地迷上了瑠璃的才能吧。
「……倒也不是。如果能這樣低頭的話,應該也有其他人會幫你吧。」
之後,京本家發生了什麼,我不得而知。瑠璃缺席了大獎賽總決賽和全日本青年錦標賽,也沒有出現在賽季後半段的比賽中。
十歲神童,十五才子,二十過後便只是凡人。
即便如此。即使討厭。即使不想扯上關係。可氣的是,我不得不承認她話裏有一部分是事實。
我討厭那個傲慢的少女。但是,我不希望她以這種方式淡出。我寧願憤慨地想:憑什麼那種選手能站在頂點。
圈子很小,冰場數量也有限。但是,即使詢問編舞師和教練同行,在豐再次被捕之後,也沒有人見過瑠璃。
三枝是位不擺明星架子的人格高尚者。是與性格激烈的女兒截然不同的有常識的人。但是,軟弱和人格,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三枝的內心,一定只有她自己知道。
這個選擇,恐怕會極大地影響我的一生。
成長期的一年影響巨大。如果是兩年,那幾乎是致命的。
「不對。是因爲他們不相信我到了十九歲也依然是天才。」
媒體在追查消失的三枝的下落,也有以採訪爲名的鬣狗記者找到我這裏,但遺憾的是,我知道的並不比報道內容多多少。
「敬語和花樣滑冰沒關係吧?」
「你缺少的,是尊敬他人的心。這在藝術競技中可能是致命的缺陷。如果不能理解,沒關係。請出去。」
「……明白了。我叫您朋香老師。」
本以爲她會更抗拒,沒想到瑠璃意外爽快地接受了我的條件。
在這樣寒冷的夜晚,連外套都不穿就來了。可見她被逼到了何種地步。
「告訴我一件事。這二年,你們發生了什麼?」
我問這個問題,純粹是想理解瑠璃。是因爲我想幫助父親和母親都被捕的十六歲少女。
「家人的事怎麼可能告訴你。不是說好兩個條件嗎?」
「敬語。」
「我不想說。我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和競技沒關係吧。不是說好兩個條件嗎?無關的事我不說。」
「你借我的力量只是爲了編舞?你也沒有教練吧?」
被說中了嗎,瑠璃的臉扭曲了。
「練習場地怎麼辦?冰鞋和服裝的費用呢?」
「請不要一下子問這麼多問題。」
「你是真心想在奧運會上拿金牌吧?那環境很重要啊。」
「金牌不過是必經之路。我會成爲史上最偉大的滑冰選手。」
「目標總是很了不起嘛。算了,好吧。過去的你擁有得天獨厚的環境。包下冰場的錢、服裝費、冰鞋的購置費、支付給教練和編舞師的金額,你都不知道吧?我有權瞭解你現在經濟狀況。」
「媽媽是初犯,應該會判緩刑吧。被釋放後,滑冰的費用她多少都會付的。」
「如果三枝女士不回來呢?用的不是大麻而是毒品吧?治療可能不會選擇藥物依賴門診,而是住院。」
「媽媽爲了我,花錢是不會吝嗇的。」
期待與不安並存,這是我現在的真實心情。
但是,有一點可以斷言。
近三年後的今天,已經不太記得清了。
正因如此,粉絲們纔會全力支持自己偏愛的選手去實現夢想。
『二十九號。加茂瞳選手。MBR公司』
「沒問題的。你會贏的。」
是在意今天最後一位滑行者,雛森雲雀的事吧。
「大學二年級時第一次參加,之後大概五次吧。」
「明天開始可以滑冰嗎?」
全日本花樣滑冰選手權大會,女子短節目。
但至少我,從未有一秒懷疑過這孩子的才能。
八年前。我與十一歲的瑠璃相遇,一年半後被她解僱。
連瞳的分數都還沒公佈,瑠璃就早早站到了起始位置。
「敬語。你也沒有其他選擇了吧。不過,沒有比花樣滑冰更費腦子的運動了。要在世界範圍內競爭,語言能力也是必須的。高中暫且不論,絕對應該學習。」
但是,至少有一點可以斷言。那就是,這孩子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想,成長了起來。
「好啊。就讓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只是嘴上說說的孩子。」
「那你打算怎麼辦?」
名字被廣播叫到時,瑠璃注視着我,進入了表演姿勢。
明星只需一秒就能改變全場的氣氛。如果是普通選手,應該會想避開在瞳之後出場吧。但是,相信自己是最強的瑠璃不同。她的側臉上沒有迷茫。
只是,在這個年齡空白了兩年,實在是太傷了。
「我家?學校怎麼辦?你是高中生吧?」
最終滑行組的六分鐘練習,順利結束了。
十幾歲選手特有的彈性,已經從瞳身上消失了。但是,也有隻有積累了經驗和實績的選手才能展現出的華彩和韻味。
「那現在是公立高中?」
但是,現在,我們就這樣再次攜手。
「也就是說現在還是同一所學校在籍?」
只是說出了事實,卻被她用像要射殺般的眼神瞪着。
緩緩旋轉環視會場的瑠璃,最後與我視線交匯。
「大致情況我瞭解了。那麼,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回東京的家?還是打算回德島練習?」
「二十三歲時的第七名。」
六年前,瑠璃在十三歲的青年組時期,就贏得了全日本錦標賽。雖然我無意爲自己的成績感到羞恥或自卑,但不得不說,和我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我覺得老師的跳躍是初中生水平。但是,表現力即使在世界上也屬於頂級吧。外行人可能不懂。」
全日本錦標賽是決定奧運會參賽選手的、最後的戰鬥舞臺。
「初中畢業了。但是,如果不能去上學,就不能升入高中部。」
「現役時代,有拿着老師應援物的人嗎?」
「教練費、生活費,我以後會加倍還的。所以,能讓我待在這裏嗎?」
「東京的房子已經賣掉了。所以,那邊也……」
當這位持續吸引着粉絲的女王傾盡全力的表演結束時,觀衆們以起立鼓掌回應。
「說到底也就是個初中畢業?」
江藤朋香與京本瑠璃的故事,本應在那天就結束了。
她對得分無法直接反映的細節也追求到極致,毫不妥協地打磨着節目。這樣的十幾歲選手,我真的只知道這孩子一個。
身着鮮紅服裝的冰之獅子有力地滑了出去。
接下來瑠璃將要展示的,可能是她十九年人生中最具意義的表演。今天和後天的表演,關係到她多年夢想的奧運會參賽資格。在如此重要的比賽前夕,特意鋪墊,會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嗎?
說從小就是爲了這一天而戰也不爲過。
無論被世界如何討厭,只有我,絕對不會忘記這一點。
瑠璃應該就讀於一所連我都知道名字的、直升式的大小姐學校。
再次熱身完畢,回到比賽場地時,瞳的表演剛剛開始。
「如果我說想留在這裏,你會讓我留下的吧。媽媽雖然笨,但至少應該明白我的時間不多了。」
那個夜晚,與十六歲的京本瑠璃重逢時,我曾對她抱有怎樣的未來期待呢?
長久以來作爲女王引領這項運動人氣的加茂瞳,將在最終滑行組第三位出場。瑠璃是緊隨其後的第四位滑行者,距離出場還有一點時間。
「重要的事?」
「什麼事?」
「有的吧。反省一下你平時的行爲。瑠璃沒人氣,是因爲品行不好。」
在高度緊張的空氣中,除第一位表演者外的選手們回到了冰場邊。
「朋香老師。短節目結束後,我有重要的事要說。」
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
「看,那邊。冰場的員工們也來爲你加油了哦。」
與上午的官方練習判若兩人,瑠璃顯得很從容。
雖然在意,但現在必須集中精力於即將開始的戰鬥。
「看時間和場合吧。現在的話……大概是表演結束後的事吧。」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下午八時九分
瑠璃想說的「重要的事」是什麼,我不知道。老實說,也想象不到。
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我在全盛期也不過是勉強能進前八的選手水平。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問瑠璃。」
「明明是大人卻什麼都不知道呢。德島沒有滑冰場。四國本來就沒有全年開放的冰場。那種地方,你讓我怎麼練習?」
「但是,媽媽三個月前就消失了。說去辦點事,然後就……沒想到她會在沖繩。」
這孩子直到今天,比誰都受傷更深,比誰都認真地戰鬥過。
瑠璃在掌握了那種跳躍的基礎上,追求着更高的境界,戰鬥着。
「不,我說的是朋香老師您的事。」
敗者的申訴只會被當作不服輸的藉口,但花樣滑冰並非只是比拼技術的運動。這一點,當過選手的人都再清楚不過了。但現實問題是,勝負往往取決於跳躍的完成度。
「我知道。」
看來也並非只專注於即將表演的節目。
「你居然會在意觀衆,真少見啊。我這邊也幾乎沒有。官方周邊什麼的連考慮都沒考慮過。頂多是相關人員準備的手製橫幅吧。」
「爸爸被捕後,爲了躲避媒體,躲到了媽媽的老家德島。但是,待在那裏沒法練習。我已經兩年沒滑冰了。不能再休息了。等不到不回來的媽媽和爸爸。」
「意外地是常客呢。最好成績是?」
「你沒注意到嗎?因爲從小就開始工作,連方程式都不會解。沒有爸爸和經紀人的話,她什麼都做不了。」
是看到三枝被捕的新聞後,一個人從祖父母家跑出來的嗎?
「像你們這樣的天才,在表演前一刻,都在想什麼?」
在這最重要年份的短節目中,我選擇的曲子是英國作曲家愛德華·埃爾加的《愛的禮讚》。
回到後臺,脫下冰鞋的瑠璃問道。
「真的嗎?可以住在這裏?」
「這樣啊。果然實力和人氣沒有相關性呢。」
這是能以十幾歲的身體挑戰奧運會的,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
「三枝女士她……真是這樣?」
「讓你住在這裏,終究是臨時措施。等三枝女士保釋出來,我們再和她商量。」
啊,對了。我記得以前聽說過這種事。
音樂是費利克斯·門德爾松的無言歌集,第五卷《春之歌》。
「那些人加油的對象不是我,是瞳小姐吧。」
至少,我曾是這麼想的。
「朋香老師參加過幾次全日本錦標賽來着?」
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樣一天。
『三十號。京本瑠璃選手。鳥之屋野滑冰俱樂部』
「但願如此。」
「怎麼可能。我受不了和鄉下的臭小鬼們上同一所學校。」
或許是因爲性格激烈,瑠璃擅長剛烈的表演,但在無法編排四周跳的短節目中,比起技術,更應發揮表現力。我是這樣考慮才選的曲子。
說起來,這孩子的學習能力怎麼樣?看起來不笨,但畢竟是被嬌生慣養長大的女兒。也有可能根本沒怎麼學習過。
「離開東京的時候被告知,可以辦理轉學到公立學校的手續,也可以換成郵寄的講義學習,等情況改變後再復讀也行。總之先換成了講義學習,但因爲這樣暴露了行蹤,媒體也追到了德島,所以媽媽才……」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爲她是不擺架子的人格高尚者。
身體活動得不錯,呼吸也沒有紊亂。
「不甘心的話,現在開始去上高中,或者參加高中畢業程度認定考試也行。好了,情況我大致瞭解了。在情況穩定下來之前,你可以先住在我這裏。」
脫下運動服,左腳先踏上冰面的瑠璃,在原地轉了一圈,不羈地笑了。
「什麼意思?你這兩年,在哪裏?」
5
時隔兩年多,京本瑠璃重新回到了冰場。
她拋下自尊,甚至向曾經解僱的編舞師低頭,回到了這片戰場。
瑠璃是十三歲就奪得全日本錦標賽冠軍、在世界青年錦標賽獲得第二名的頂尖選手。不過,那都是三個賽季前的榮耀了。
首先,我想確認一下她十六歲時的實力和狀態。
以前的瑠璃總是包場滑冰,但我可沒有那樣的經濟餘裕。
我決定讓她在平日剛開放、人最少的一般滑行時段練習。
本以爲她會抱怨要和休閒娛樂的客人們一起滑冰,沒想到瑠璃卻高高興興地跟來了。也許現在只要能站在冰上,無論什麼條件都讓她開心吧。
換上從德島帶來的冰鞋時,瑠璃臉上浮現出我從未見過的表情。無論是練習還是比賽,我都沒見過這個少女緊張的樣子。但現在,她那輪廓精緻的側臉明顯僵硬了。
人類本就不是爲在冰上生活而生的。在這個世界待久了容易產生錯覺,但在冰上起舞原本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幸好冰場上只有兩位年長的男性。
工作人員和客人都沒注意到瑠璃。
有這麼大空間,應該可以盡情滑行了。
「受傷了就什麼都沒了。這麼久沒滑了,別勉強。」
「你在跟誰說話?」
我本想緩解她的緊張,卻被她帶着怒氣的眼神瞪了回來。
「空白期的影響,比你想象的要大哦。」
「別拿我跟凡人相提並論。」
「用敬語。」
「我就讓朋香老師見識一下,什麼纔是天才。」
扔下這句話,瑠璃衝上了冰面。
我搖搖頭,
「在家也幾乎不開口。不看電視,經常看書。經常從附近的圖書館借書。」
「誒……我三週跳又不會失敗。」
日本女子選手只在二十一年前拿過一次奧運金牌。她的身高和現在的瑠璃一樣,是一百六十六釐米。但可以說,如今比賽的水平已經完全不同了。
即使意識到母親不會來接她,瑠璃也什麼都沒說。沒有說母親的壞話,也沒有抱怨,每天跟着我去冰場。
爲了彌補成長帶來的變化,瑠璃增加了肌肉力量,將表演速度提升了一個檔次。
我也聯繫了瑠璃以前使用過的冰場,但得到的回覆是「包場的話沒問題」,這實際上可以理解爲拒絕。
那天在賽場看到的表演,至今仍烙印在我的腦海。
「你打算讓我也當教練對吧?那就聽我最低限度的指導。今天,禁止三週以上的跳躍。明白嗎?」
時隔許久再次站上冰面的那天。
「不聽我的話就回家也……」
如果瑠璃升入成年組,將成爲柊子的直接競爭對手。這無異於資敵,但尋求突破的她似乎認爲一起練習對自己也有好處。
本是抱着試試看的心態懇求,但得到了從現役時代就關係很好的資深職業滑冰選手秋山初枝的同意,允許我們每週參加兩次她的練習。另一位二十一歲的成年組選手山本柊子,也在對贊助商保密的前提下,同意了我們借用場地。
「老師。穿鞋進冰場是違反禮儀的哦。沒看到管理員都用懷疑的眼神看着你嗎?我不會再亂來了,請回去吧。」
「不是要從今天開始重新起步嗎?明天也會帶你來,別勉強。一次受傷就可能終結選手生涯。」
「絕對不要。別說這種溫吞的話。」
「果然還是疼啊。」
技術分中,跳躍約佔七成。只要有俄羅斯的天才少女們在,如今女子選手不掌握四周跳就無法成爲金牌得主。
無論被管理員警告多少次都不改態度的瑠璃,結果不到兩週就被通知禁止進入冰場了。
「明白了。不跳四周跳和三週半阿克塞爾。這樣可以了吧?」
「太誇張了。我沒事啦,只是稍微撞到了腰。」
無論說多少次「適可而止吧」,瑠璃都不願離開冰場。
擁有壓倒性技術的人如果隨心所欲地滑行,一般客人就不得不退讓。不知是明白這一點還是不明白,瑠璃逐漸開始肆無忌憚地滑行。不管有多少客人,她都像在說「你們讓開」一樣,以驚人的速度重複着跳躍和旋轉。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在全日本錦標賽上,可以說她已經回到了足以爭奪冠軍的位置。
推開我的手,瑠璃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看來就算有兩年的空白期,身體也成長了,我還不是那種一次就能跳出三週半阿克塞爾的天才呢。不過,要是沒點挑戰性,也就沒意思了。」
上個賽季,柊子在全日本錦標賽上獲得了個人最好的第六名。不過,距離她目標的領獎臺還很遠。
剛纔那種摔法很危險!
但是,現在呢?控制到指尖的滑行依然出色。只是,最強的武器——跳躍,在這兩年裏完全喪失了。
身高哪怕只增長一毫米,平衡就會改變。多周跳就是這樣。即使每天練習,適應離心力也絕非易事。
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緩刑三年——量刑確定後,獲釋的三枝和許多淪爲罪犯的藝人一樣,在媒體面前誇張地低頭謝罪。
倒不如說太瘦了,問題不在體重。
「這兩年我長了八釐米。我知道用以前的跳法轉不完。但還是覺得一次就能跳成。實際可沒那麼簡單。」
這孩子長得太高了。是的,她自己應該也意識到了。
「受傷了嗎?頭沒撞到吧?」
把手放在癱軟少女的背上,扶起她的上半身,抬起臉的瑠璃露出了苦笑。
「有客人的時候要顧及他人滑行。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冰場。再給周圍的人添麻煩,會被禁止入場的。」
「答案呢?」
花樣滑冰的得分分爲【技術分】和【節目內容分】。
我給了瑠璃一臺支持Wi-Fi的平板電腦。雖然沒特意提起,但她應該知道母親已經獲釋了。
能否讓我指導的選手在空閒場地練習。我這樣拜託了由我負責編舞的職業滑冰選手和成年組選手。
現在這孩子需要的,是一個可以不顧周圍、專心滑冰的冰場。
「朋香小姐。你是和瑠璃住在一起吧?」
「我也很驚訝,她好像喜歡戀愛小說。」
「不是說了別亂來嗎?爲什麼用那種速度跳阿克塞爾?」
由於比賽特性,花樣滑冰中向後滑行的時間很多。頂尖選手包場練習是爲了避免碰撞。
剛那樣摔過之後,任何選手都會害怕。
「當然是全部禁止啊。」
隨着高難度跳躍成爲主要得分來源,對選手素質的要求發生了巨大變化。和體操比賽一樣,既然要求旋轉,身材越小就越有利。
瑠璃到了明年六月就十七歲了。她打算在那個時間點向聯盟提交升組申請,但由於長期沒有參加正式比賽,能否被分配參加賽季前半的國際比賽還不好說。眼前的目標應該是全日本錦標賽。
休閒用的小型冰場無法進行滿意的練習。結果,每個設施都有許多選手和專業教練駐紮,大家都爲確保練習場地而頭疼。
身高和體重的顯著增加可能成爲致命傷。
那份鬥志和熱情,即使經過兩年的空白期也絲毫未減。
實際上,現在也感覺不到她能恢復四周跳。但看着她在這短暫時間內的進步,我又不確定了。
「那是見解不同。受到困擾的是我們這邊。想玩的話去副冰場滑就好了。我們可是在賭上性命啊。」
「一百六十六釐米。體重就不說了。」
「現在身高多少?」
6
四處奔走的結果,最終找到的辦法,是我去低頭請求。
身體感覺恢復的瑠璃,一看到有空隙就開始施展高難度動作,瞬間改變了冰場的氣氛。即使被冰場經理警告也不改變態度,結果不到三週就再次被通知禁止入場。
「那勾手跳也不跳了。」
鬆開冰鞋鞋帶,在長椅上坐下的柊子,我遞給她運動飲料。
我已經通過律師告訴了三枝關於照顧瑠璃的事。在她來接女兒之前的短暫時間裏,我只是照顧一下而已。我是這麼想的。
在加茂瞳人氣的推動下,爆發性熱潮興起後,即使在首都圈,冰場不足也成了慢性問題。
連像樣的防護動作都沒做。要是撞到頭就糟了!
注意到其他客人停止了滑行,瑠璃朝着空出來的中央區域擺出了跳躍的姿勢。
「誒——。看什麼樣的書呢?」
然而,三枝非但沒有來接女兒,甚至連聯繫都沒有。
今後,瑠璃不可能成爲世界第一的選手。即使那是既定事實,也不該由我指出。慢慢花時間,讓她自己意識到就好。
看着畫面中她的樣子,我以爲這共同生活終於要結束了。被任性少女麻煩的日子,今天也該到頭了。
肌肉很重,所以增強肌肉是一把雙刃劍。身體改造本就是一場賭博,但這孩子不到兩個月,就能再次幾乎穩定地完成六種三週跳。
世界看似廣闊實則狹小。傳言迅速擴散,被各設施標記爲需要注意人物的瑠璃,連初次到訪的設施也開始拒絕她在一般滑行時段入場。
「老師。明天早上也能來滑嗎?」
以驚人的速度起跳的瑠璃,高高地、快速地完成了三週半旋轉。
十三歲的京本瑠璃,無疑是日本女子花樣滑冰史上最強的選手。
「下次再那樣亂來,今天的練習就結束。不,我就不管你了。」
然而,在空中優美舞動的瞬間過後,落地時卻沒能保持平衡,重重摔在冰面上,一直滑到了牆邊。
如果一直被禁止入場,轉眼間就會沒有練習場所。雖然苦口婆心地解釋過,但在下一個滑冰場,瑠璃安分的時間也只有短短兩天。
「雖然不情願。」
十三歲奪得全日本錦標賽冠軍時,瑠璃已經掌握了三種四周跳。
「喂,別再勉強……」
脫下冰鞋的瑠璃,臉上露出了清爽得令人驚訝的明朗表情。
那天也一樣,柊子一進入休息,瑠璃就衝上了冰場。
但是,對了。這孩子就是異常地耐痛。
「滑冰選手的挫傷不算受傷吧。毫髮無傷哦。」
緊急情況。做好被責備的覺悟,我穿着運動鞋就踏進了冰場。
雖然失去了昔日的光彩,但瑠璃的滑行水平與一般滑冰者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這孩子一直很苗條。
瑠璃是能期待極高技術分的選手,但絕非只會跳躍。以高難度的貝爾曼旋轉爲首,她掌握了多種技巧,步法也很擅長。小學時期左右腳有強弱之分,現在也改善了。她是能用柔軟的身體細緻捕捉每一個音符、用全身表現樂曲的稀有選手。
這幾年,世錦賽和奧運會上,只有身高低於一百六十釐米的選手能登上領獎臺。一個確鑿的事實是,近年來稱霸頂尖的女子滑冰選手,全都在一百五十多釐米。
這傢伙……。
但是,如果問現在能否與世界級選手抗衡,答案是否定的。
然後,僅僅幾秒鐘,我就想起來了。這個世界偶爾會出現擺脫了重力束縛的人。踏上冰面的瑠璃,彷彿被賦予了翅膀般輕盈地踩着節奏。看到她的速度和步法,兩位客人都驚呆了,停下了動作。
「我就是想知道。我是不是真正的天才。」
「那孩子完全不愛說話,在家是什麼樣子呢?」
「真的沒受傷嗎?」
「朋香老師。我啊,好像比別人發育得晚呢。」
「這跟說好的不一樣!我都用敬語了!」
只是,在才能方面,確實打上了問號。因爲連後外點冰兩週跳的落地都不穩定。
拂去冰屑,瑠璃再次凝視着冰場。
重逢時,我以爲瑠璃失去了天賦。
難道要一開始就跳高難度的阿克塞爾跳?
「真意外。」
「對吧。不過最近好像迷上了推理小說,經常讀舞原詩季這位作家的書。」
從堆積如山的書裏借了一本,但對我來說太難,看不太懂。我實在無法理解那種虛構殺人事件來娛樂他人的倫理觀。
「她以前是社長千金吧?大小姐不會很麻煩嗎?感覺是喫好東西長大的。」
「她沒抱怨過飯菜的味道。不過,如果營養不均衡,她會抱怨得很厲害。說無法控制卡路里所以討厭外食,幾乎不碰用油做的菜。」
寄人籬下還這麼囂張,但我知道這是她作爲運動員嚴格自我管理的結果,無法反駁。
「如果有難言之隱,需要我替你去提醒她嗎?」
「還是別了。絕對會加倍奉還。那孩子對長輩的敬意什麼的,好像出生前就丟掉了。我從她十一歲就認識她,但從沒見過她感謝別人或道歉的樣子。」
瑠璃是個傲慢、協作性極差的女孩。不過,目前看來和柊子的合練進行得還算順利。柊子是出借練習場的一方,年齡也更大。但即使如此,當理解彼此實力差距的柊子低頭請教時,瑠璃也會罕見地老實回應。
是終於對這種情況心存感激,還是她自己也逐漸開始關心他人了?答案無從得知,但合練讓兩人共同成長着。
被允許全力滑行的瑠璃,在恢復練習一個月後,終於成功完成了後外點冰四周跳的落地。
後外點冰跳是以右後外刃起跳,用左腳腳尖點冰起跳的跳躍。
爲了跳逆時針旋轉的跳躍,用左腳腳尖蹬冰,動作上也很自然。因此被認爲難度最低,但到了四周跳就另當別論了。
瑠璃在少年組時期最先掌握的四周跳是她擅長的後內結環跳。也許因爲體型變化,現在後外點冰跳反而更容易跳了。
「被展示如此大的才能差距,反而不會嫉妒了呢。」
望着瑠璃跳躍的柊子側臉上,浮現出近乎放棄的苦笑。
比較男女表演時,明顯的差異是速度。不過,瑠璃從少年組時期就以比男子選手更快的速度、更有力地滑行。
「那孩子爲什麼能跳那麼高?」
「大概是她很擅長將速度轉化爲力量吧。」
瑠璃個子高,臉小手腳長,單純從視覺效果上看錶演也很出色。
雛森雲雀的父親是日本冰上競技聯盟副會長雛森翔琉。而且,哥哥是目前世界排名第六的雛森國雪。
將人生賭在花樣滑冰上的年輕人,在全國各地、各個角落,每天都在努力訓練。不過,由於比賽中見面的機會也多,頂尖選手們必然每年都會見面好幾次。
7
「這是承認中飽私囊了?所以窮人才這樣。」
雛森雲雀去年不知爲何沒有出現在比賽中,但在兩年前和三年前的正式比賽中,她完成了除阿克塞爾跳以外的五種四周跳。一個不容動搖的事實是,即使是全盛期的瑠璃,在節目構成的基礎分上也遠遠不及。
在一天結束的練習中,看着伴隨音樂滑行的雛森的表演,瑠璃憎惡地啐了一句「怪物啊」。即使是單純的運動神經,瑠璃在代表選手中也是出類拔萃的。但是,能讓這樣的瑠璃稱之爲怪物的身體,雛森雲雀卻擁有着。
「但是,就算被捕了,媽媽應該有錢……」
「老師的年收入連四百萬都不到吧。選手時代也沒賺到什麼錢,還要照顧我,錢轉眼就……」
「這次集訓,那孩子也報名了哦。讓你兩次嚐到敗績的宿敵。雛森雲雀。」
「瑠璃。我說過對長輩要用敬語吧。」
雖然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待,但我想再稍微相信一下這獨一無二的才能。
打開存摺給她看,瑠璃的表情瞬間陰沉下來。
「這不是你該插嘴的問題。」
「我是在擔心。擔心老師自尊心太低。」
「朋香老師。下個賽季,你要免費給柊子小姐編舞是真的嗎?」
往年,聯盟在七月會舉辦主要以小學生爲對象的發掘新秀集訓。這是彙集全國精英的傳統選拔,頂尖滑冰選手們都經歷過這個集訓。但是,瑠璃只在第一次受邀時參加了,之後每年都拒絕了。
「柊子因爲受傷退出了代表集訓,但我也作爲工作人員被邀請了。所以,不用擔心沒有朋友。」
不過,在因對手而感到震驚這方面,我們也差不多。
脫下了至今拼命維持的僞裝,瑠璃瞪着我。
「參加集訓不是建議,是命令。讓我們一起成長吧。」
一說出她的名字,瑠璃的眼神瞬間變了。
「我知道這是爲了確保我練習場地的交換條件。但是,輕易賤賣才能讓我很不愉快。如果有自尊心,就請好好收錢。」
瑠璃從初中二年級冬天起就沒去學校了。希望她在這個時隔許久與同齡少女們共處的集訓中,哪怕交到一個朋友也好。希望她通過與某人心靈相通,作爲表演者能蛻下一層皮。我這樣期盼着,但現實可能很嚴峻。
看不起周圍人的心態,也會通過舉止傳達出來。
「三枝女士的律師叫齋藤嗣治。三個月前匯的款,對吧?」
「聽誰說的?」
「之前拒絕參加集訓,是因爲沒自信交到朋友吧?」
「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能接受指導男子頂尖選手的教練的指導,或許能找到突破口。只要學到教學方法,我也可以像以前一樣指導你。」
誰都知道她是名副其實的精英,但她的經歷至今有些奇特,有些年份也不在正式比賽中露面。
除了瑠璃,其他選手從第一天起就很熟絡。就連看似孤高的雛森雲雀,也一直和比她大兩歲的選手瀧川泉美待在一起。
瑠璃目前只能完成後外點冰四周跳的落地。另一方面,雛森在十七歲的現在,已經掌握了除阿克塞爾跳以外的五種四周跳。
參加比賽的選手,必須隸屬於某個團體。自從家庭離散後,瑠璃就一直處於無所屬俱樂部的狀態。
某天。一回到家,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就被質問了。
七月十二日。在新潟縣新潟市的冰上體育館,爲期四天的成年組強化集訓開始了。
「小偷還這麼囂張。再頂嘴我就叫警察了。」
然而,僅僅一小時的冰上練習,瑠璃和雛森就展示了她們是不同次元的怪物。
當然,即使只會一種、能成功落地,也已經是了不起的成就。但考慮到現在的競技水平,還無法觸及世界頂峯。
「沒什麼意思,這就是擔心你的三枝女士託律師轉交的錢。」
除了自己以外的選手都是必須打倒的敵人——雖然瑠璃持有這樣具有攻擊性的信條,但任誰都無法獨自生存。有了柊子這位年長的朋友,瑠璃待人接物稍微柔和了一些。
「五萬日元能做什麼?我已經受您照顧半年多了。媽媽不擔心我嗎?」
「誰知道呢。是單方面聯繫,所以不清楚。」
「哈?別毫無根據地斷定我的想法好嗎?」
「除了本人,還有誰會談論這種事?」
雛森雲雀擁有幾乎不像亞洲人的、得天獨厚的肌肉力量。
「什麼啊。你以爲這種說法我會接受嗎?是在糊弄我吧?」
不知好歹,口氣真大。
「擔心才匯款的吧。三枝女士做了她能做的事。」
目前日本在正式比賽中成功完成四周跳的女子選手有五人。其中三人只會一種。能完成多種四周跳的選手,只有瑠璃和雛森雲雀。
「我纔沒擔心那種事。」
與脂肪不同,肌肉的重量難以調整。因此,並非單純增加就好。雛森是參加者中身高最高的女性,但體格苗條。那纖細的身體裏究竟蘊藏着如此強大的力量,實在令人不可思議。
「一個月的?」
即使是男子選手,能完成高難度跳躍的也大多在一百六十多釐米。身高越高難度越大,但她卻以一百七十一釐米的高挑身材完成了四周跳。
8
休息時間也無法融入選手們的談笑圈,只有瑠璃一直獨自一人。
帶着困惑的眼神,瑠璃合上了存摺。
「冰場在改建,今年好像在新潟。」
少女的一個夏天所承載的重量,與成人無法相比。
「就算是這樣,也該先從恢復能跳的跳躍開始吧?」
一旦熱血上頭,瑠璃就完全無法溝通。我放棄了,決定給她看三枝匯款的存摺。
「誰知道呢。只匯了那一次。」
「新潟?國家隊的集訓,每年不都是在愛知舉辦嗎?」
如果是高中生或大學生,可以選擇學校。考慮到退役後的人生,我建議她參加晚一年的高中入學考試,但瑠璃選擇的是通信制高中。
即便如此,不知不覺間,她開始和柊子在練習間隙進行隨意的交談了。雖然經常是居高臨下的建議,但由於柊子一直以成熟的方式應對,瑠璃第一次有了可以討論比賽的夥伴。
「所以纔有朋香小姐在啊。花樣滑冰不是隻有跳躍的比賽。最能體現這一點的就是朋香小姐你吧。只要有朋香小姐的編舞,即使技術分稍微落後也能一戰。在世界舞臺上。爭奪領獎臺的頂端。」
「怎麼樣?有興趣吧?」
全日本花樣滑冰成年組強化集訓,是隻有受邀選手才能參加的代表隊集訓。瑠璃收到邀請的理由只有一個。經過數年的沉寂,提交升組申請、表明迴歸意向的天才,聯盟想知道她現在的水平。
「下個月要參加強化集訓,你做好準備。第一週就去新潟。」
「嘿——。不過,我不去哦。和水平低的選手練習也得不到什麼。」
低着頭,瑠璃沒有再說什麼。是被現實打擊了,還是放棄了消化理解。瑠璃的心情,我不明白。
「不用了。現在的練習就夠了。以前那樣不也學會了三種嗎?」
順利迎來十七歲,瑠璃將從新賽季開始作爲成年組選手征戰。
在2DK的狹小房子裏共度漫長時光,本質也會顯露出來。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拋棄這孩子。
「我一直覺得媽媽不聯繫我很奇怪。你瞞着我,是不是想把收到的錢塞進自己腰包?」
瑠璃對除自己以外的人不感興趣。即使是身爲編舞師兼教練的我也不例外。
「我說啊。如果真覺得會三種就夠了,是不是太天真了?」
我至今仍不太明白,自己爲什麼要照顧瑠璃。
我也不打算理解,不打算同情。受傷就受傷吧。
「我沒聽說這事。媽媽在哪裏?她還好嗎?」
考慮到她過去的言行,很難想象立刻會有支持者出現。不過,勝負的世界只看結果。只要能展現出與世界級選手抗衡的實力,或許能找到贊助商。
人對不同次元的存在會感到恐懼。不僅是女子選手,連男子選手都對在這個賽季開幕前就能連續完成四周跳的兩人投去了敬畏的目光。
「用敬語。」
「因爲無能爲力。我請求她見見你,但被拒絕說無法轉達。」
不過,人的性情沒那麼容易改變。
「過去的你,有能個人僱傭優秀教練的環境。拒絕集訓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你能跳後外點冰四周跳,已經過去多久了?其他跳躍不是還不行嗎?當然,也有體型的問題。但最大的原因,是教練的指導能力不足吧。我沒有自信能指導你達到最高水平。」
「五萬日元比你想象的要值錢。我不清楚三枝女士的狀況。但我知道,雖然是自作自受,她現在處境艱難。明明自己都焦頭爛額,還掛念女兒,盡力做了能做的事。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這孩子以前在東京的私立中學上學時,是什麼樣的學生呢?在學校有朋友嗎?
「你不知道的事,我也不知道。不過,通過這次匯款,我理解了三枝女士打算繼續把你託付給我。」
「給我看存摺。如果媽媽匯了款,應該能包下冰場吧。讓我和二流選手一起練習,剩下的塞進自己口袋,也太卑劣了。現在還不至於告你。告訴我。」
這次集訓幾乎彙集了在國內活動的所有頂尖選手。
「但是,那孩子的發育還沒結束。身高好像停止了,但接下來體型還會再次變化。到那時就沒法像現在這樣……」
如果我的存款用盡,就無法繼續照顧她了。如果她是爲此不安,我能理解,但瑠璃是在爲我無償編舞而生氣。
雛森擁有深不見底的體力,即使在激烈表演後,也能跳出毫無用刃錯誤的美妙跳躍。光是這就足以讓參與者驚歎了,但對我們來說,還有另一個巨大的驚訝。她比瑠璃高了五釐米。
「爲什麼瞞着我?」
是出於同情,還是對這個可憐少女人生的庸俗好奇心,抑或是……
「就算是這樣,你也沒理由指責我。伙食費、水電費、練習費,你所有的開銷都是我出的。」
「但是,五萬日元……」
「不久前三枝女士的律師聯繫過我,收到了給你的生活費。」
不可能不在意同齡的天才。少女的身體和心是誠實的。
瑠璃開始寄居生活後,轉眼已經過去了四個月。
集訓第二天的晚上。回到宿舍後,我向瑠璃提起了在意的話題。
「表現力訓練時你們好像分在一組。和雛森小姐說話了嗎?」
「沒有。沒什麼可說的。」
「那,冰上練習有什麼感想嗎?和比自己優秀的選手一起練習是第一次吧?」
「老師有時候會說些蠢話呢。所以我覺得你纔是二流。」
正常理解的話,這是挑釁的發言。但是,我注意到了。作爲前選手,被這孩子評價爲「二流」而不是「三流」,這是第一次。
「只比跳躍的話,現在確實是對方更強吧。但是,表現力上我覺得不會輸。滑得那麼糙,連小孩裏都少見。」
我明白她想說什麼。她是運動員,不是藝術家。
節目內容分由三個項目決定,但那孩子的表演中,除了「滑行技術」以外的兩個項目——「節目構成」和「表現執行」很難提高。每次滑行表演時機都不同,也證明了她根本沒好好聽音樂。
「只要再掌握兩種四周跳,就不會輸給那種像小孩一樣的滑冰選手了。」
「是嗎?跳躍可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解決的。相反,那孩子的問題只要改變意識,怎麼都能解決。」
「就是因爲做不到,才十七歲了還滑得那麼隨便吧。大概不是不做,而是做不到。脫下冰鞋的時候,舉止也一直很奇怪。」
休息時間,她總是和那位叫瀧川泉美的選手在一起。從沒見過她和別的女孩子說話。
「和雛森小姐在一起的瀧川小姐,是什麼樣的選手?」
「誰知道。水平太低記不住。連那種人都要邀請,代表隊的水平也就那樣了。不過,這麼說的話,除了我和那傢伙,其他人都是雜魚。」
第二天,發生了令人心寒的意外。
也許是因爲昨晚的激勵,瑠璃比平時更在意高度,反覆跳躍,結果在一個幾乎從未失敗過的連跳中扭傷了腳踝。
是需要拄柺杖程度的傷。很遺憾,這次集訓只能到此爲止了。
受傷有時也會給心理帶來傷害。
消沉時獨自一人很痛苦。我想陪在她身邊,但作爲工作人員也有工作,不能只顧着自己的選手。
氣喘吁吁跑進來的是大學生瀧川泉美。昨天聽野口先生說起之前我都沒注意到,她那張娃娃臉,和現役時期被譽爲吉祥物般受歡迎的瀧川六郎太簡直一模一樣。
她輕鬆說出的話裏,肯定沒有謊言也沒有虛張聲勢。明明知道這一點,瑠璃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她打斷對話,將手中的空罐猛地摔在地上。
「啊。江藤老師。您現役的時候,我是您的粉絲呢。」
「她以爲能用這種理由退出嗎?」
「那你明明贏不了,爲什麼還要繼續比賽?」
包括新人時期在內,瑠璃說過連招呼都沒打過。昨天爲止的三天裏,她和男選手們混在一起接受四周跳指導時,似乎也是如此。
「瑠璃。腳踝,沒事吧?」
「我說,你從剛纔就親暱地叫別人名字,可我還沒問你的名字呢。」
從休息室看不到雲雀的身影。
「真少見。我以爲像你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是加茂瞳的粉絲呢。」
就在瑠璃開始收拾行李時,休息室的門猛地被推開了。
「這樣啊。那,世錦賽會參加嗎?」
「別談我爸爸的事。我跟教練說了不滑的。嘿,瑠璃會參加大獎賽系列賽嗎?」
「這裏是靠縣民力量建起的冰場。不需要向聯盟或贊助商獻媚。而且,我絕對不允許無謂的教練地盤爭奪。我會支持任何選手,提供幫助。如果無處可去,隨時歡迎過來。像小姐這樣的天才,我們非常歡迎。」
她把視線從瑠璃移向我,高興地說道。
「今早的會議上也沒聽說啊。」
「這個人好像徵集了簽名,讓曾經消失的新潟市冰場復活了哦。」
「啊——。國外啊——。怎麼辦好呢。」
「你跟我說這些,是想怎樣?」
「不好意思!你們看到雲雀了嗎?」
「抱歉。我們在哪裏見過嗎?覺得名字有點耳熟。」
「我也喜歡瞳選手,但我覺得江藤老師的魅力是完全不同的。」
「熱情和才能是兩回事吧。我想普通人應該能理解。」
9
「他陪我聊天來着。聽了好多聯盟的壞話。」
「泉美。今年的舉辦地是哪裏?」
「那麼,她的父親是聯盟理事瀧川六郎太先生嗎?」
罕見地,瑠璃正用認真的眼神聽着別人說話。我第一次見到這孩子對某人的話如此着迷。也許性格不好的人會自然相互吸引。
「我沒有過去兩年的成績。不會被指派吧。」
「您記得我嗎?」
「嘛,我知道啦。你也和你爸一樣,是雛森的跟屁蟲對吧?」
「瑠璃。別見人就挑釁。」
瑠璃一臉勝利者的表情宣告道,但——
「京本小姐昨天不是扭傷腳踝了嗎?這也有關。那孩子,本來很期待最後一天能一決勝負的。發現沒機會了,大概就……」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我從現役時代就和翔琉、六郎太合不來。這次集訓一開始,我就暗中支持着他們倆的女兒和競爭對手的千金。結果聽說上午練習時扭傷了。很擔心。」
真是的,爲什麼這孩子總是動不動就對別人扔石頭。
瑠璃從旁邊插嘴道。
「我是野口達明。這裏的經營者。」
她現在用「普通」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呢?眼前站着的她眼神溫和,但與她平易近人的態度相反,我看不透她的真心。
「聯盟是個魔窟。雖然老實承認很不爽,但翔琉和六郎太乾得不錯。男子選手能在世界頂級賽場戰鬥,是因爲他們爲選手爭取到了環境。」
那是所有選手的目標賽事。想參加的話,首先得贏得名額,但這孩子問的不是「會不會挑戰」,而是「參不參加」。
「我從未見過雲雀害怕的樣子。無論摔倒多少次,她都毫不畏懼地全力起跳。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吧?我很害怕。害怕得連挑戰四周跳的念頭都沒有。」
一直嘻嘻哈哈笑着的少女,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誒,我不參加哦。瑠璃不參加的話,滑了也沒意思。」
「這孩子,討厭坐飛機。因爲要一動不動待好幾個小時。」
「對不起!請不要生氣!」
「如果不是從冰場建設的報道上知道的,那就是選手時代吧。我以前也是花樣滑冰選手。不過那是近三十年前的事了,如果你見過,可能是以前的錄像。」
「因爲我喜歡花樣滑冰啊。」
雖然考慮過以治療爲由退出合宿,但意外的是瑠璃自己提出想留下來看比賽。或許是想準確掌握雛森雲雀現在的實力吧。
「她沒來休息室哦。」
「她是個常識不管用的孩子。京本小姐這三天,和雲雀說過話嗎?」
「接下來就是比賽了。爲什麼現在……」
這句近乎挑釁的話,讓瑠璃周身的氣氛明顯變了。再不介入就要出大事了。我正要起身調解,休息室的門再次打開了。
「怎麼說呢。我覺得我和父親的情況不太一樣。那個,難得有機會見面,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跳四周跳不害怕嗎?」
「老師。把客套話當真,笑得合不攏嘴的樣子很難看哦。」
「去拉麪店了。還喫了炒飯,可能體重增加了。」
「是拿到金牌在先,還是在冰上徹底倒下在先,雲雀就是這樣的選手。只是,現在比起受傷,有更讓我擔心的事。有好幾個競技團體在邀請她,她會不會繼續滑花樣滑冰都還不知道。」
「從早上就沒見到人。這次合宿,格拉尼特教練的訓練菜單不是特別嚴苛嘛。雲雀她倒是不怕辛苦,但好像因爲三天的訓練太密集,有點膩了。」
「那孩子,失蹤了?」
「請你稍微考慮一下自己的立場。這裏是代表合宿。你知道翔琉先生爲了讓我和你一起參加,費了多少口舌嗎?」
從玻璃門對面出現的,是傳聞中的雛森雲雀。穿着便服和運動鞋,看來果然沒有參加最後的練習。
她比瑠璃她們大兩歲,是十九歲的選手。似乎參加過全日本錦標賽,但近年來沒有取得什麼亮眼的成績。說實話,她的實際表現也很平庸,能被選入合宿成員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不過,如果瑠璃參加的話好像會很有趣,那我就忍忍吧。」
「你是因爲害怕纔不跳的吧。遜斃了。恐懼心什麼的根本沒關係。追求最完美的表演去起舞。僅此而已。」
「希望你記住。你或許能在奧運會上拿到金牌。但是,如果京本小姐能摘得桂冠,那一定是因爲雲雀放棄了花樣滑冰。」
「當然。你現役的時候,連瞳也關注過你呢。說你的表演質量和密度高到想當作範本。」
是誰呢?有印象,但想不起名字。
「我說你啊,把世錦賽當成什麼了?」
瀧川泉美的臉上,浮現出與剛纔性質不同的微笑。
被認真詢問的瑠璃,立刻浮現出輕蔑的笑容。
「這樣啊。果然還是會害怕啊。我放心了。你是普通人呢。」
然而,她卻像對朋友一樣,親暱地搭話了。
走進休息室的她,看到我們後僵住了。不,她凝視的是——
「請別介意。我父親總是看翔琉先生的臉色行事,這是事實。」
「初次見面。我是這孩子的監護人,叫江藤朋香。」
「抱歉。我是瀧川泉美。KS學院所屬的大學生,和雲雀是青梅竹馬。」
近距離觀看雲雀的表演,一定能獲得更大的動力。我如此期待着,但到了規定的練習時間,她卻沒有出現在冰場。
「我知道你。你不是全日本的常客嗎?」
「泉美。找到你了——」
「一個小時左右的話我能忍哦——」
「雲雀她從新人時期就很在意你呢。所以,這次合宿見到你時,明明也很開心的。」
「連這種事都……人言可畏啊。」
「你不也一樣。跟在雛森後面轉。」
在國外有什麼問題嗎?
強制她參加強化合宿,是希望她在爲人處世上能有所成長。自我中心的瑠璃對他人產生了興趣。僅此一點,參加就有意義了。
但昨天扭傷腳踝的瑠璃無法參加。
加茂瞳現在以海外爲基地,但我記得她十幾歲前隸屬於新潟的冰場。
「明明沒有才能?」
「膩了?那傢伙,是認真的嗎?」
「傷好了就參加。不比賽狀態也上不來。你呢?」
「怎麼可能。招呼都沒打過。」
「她不滑的話,我們不如回去吧。」
「美國的阿納海姆。」
終於有了自由時間,趕往救護室時,瑠璃正坐在牀上和一位中年男性說話。
原來是在聊這種無聊的話題啊。
那最多也就國內移動了。
爲期四天的合宿最後一天,原定有一場檢驗練習成果的比賽。
「昨天聊天的瀧川泉美的父親也是前選手,好像是野口先生的競爭對手。」
「那傢伙也受傷了嗎?」
難得的好心情,被旁邊辛辣的吐槽打斷了。
「東京的傳聞我也聽說了。好像被幾家冰場禁止入場了是吧?」
「雲雀。練習時間已經結束了哦。你躲到哪裏去了?」
在新潟這地方,偶然遇到熟人了嗎?
在想要站起來的瑠璃面前,瀧川泉美插了進來。
「雲雀只是隨口說說而已。請別當真。好了,雲雀。快跟京本小姐道歉。對認真比賽的人太失禮了。」
「但是,花樣滑冰不就是玩嘛。開心還是不開心的問題吧。」
「是贏還是輸的問題。」
反駁的是瑠璃。
「喂,雛森雲雀。聽說其他項目也在邀請你?我聽說你在猶豫要不要繼續。我對你沒什麼興趣,也沒打算挽留你,但至少把選手當到三月吧。」
用彷彿要射殺對方的凌厲眼神,瑠璃瞪着雛森。
「三月,是說世錦賽嗎?」
「對。想退出的話,就在那裏給你個了斷,然後敗犬就給我消失。」
10
那天,瑠璃選擇世錦賽作爲決戰的舞臺,是因爲她分析在十二月的全日本錦標賽上還贏不了。
在代表合宿時,雛森就已經能穩定完成五種四周跳。而且,每一種都是能期待高完成度加分(GOE)的跳躍。只能完成四周後外點冰跳的瑠璃,即使表演構成分拿滿分,除非對方連續出現重大失誤,否則勝算很低。
宣言不在十二月而是在三月打敗你,這本身就表明了她決心在此之前增加能跳的跳躍種類。
十二月,決戰舞臺來臨。
時隔四年登場的全日本錦標賽上,瑠璃展示了後外點冰跳和後內結環跳兩種四周跳,取得了與四年前幾乎相同的分數。向世人展示了完全復活的姿態,僅次於雛森雲雀,登上了領獎臺。
即使有夢想,有熱情,有才能,持續努力也絕非易事。只是,瑠璃擁有非同尋常的毅力和精神力。
從全日本錦標賽後的三個月裏,瑠璃終於也成功完成了四周後內點冰跳。
後內點冰跳是用與旋轉方向相反的腳點冰起跳的跳躍,雖然沒有勾手跳那麼極端,但軸心很難把握。雖然比後內結環跳的穩定性更低,但在十七歲時,終於找回了過去能跳的三種跳躍。
進步的不僅僅是技術。表現力也日復一日地愈發精湛。
瑠璃是兼具銳利與柔韌的選手。利用出色的核心力量和柔韌的肢體,她能像成熟的職業滑冰選手一樣,爲表演賦予張弛和色彩。
現在的瑠璃,即使在三種節目構成分上,也能爭取相當高的分數。
「不是不跳,是跳不了。」
女子單人滑從自由滑開始,戰鬥將進入另一個維度。時間變長,技術動作數量增加自不必說,更重要的是可以編排四周跳了。
「嗯——。不知道。不想惹爸爸生氣。」
女子選手的巔峯期很短,所以即使這次登上領獎臺的三人在兩年後全部消失也不奇怪。即便如此,世錦賽無疑將是預示未來的試金石。
「問題在自由滑。不過,暫且……」
已有二十九名選手完成了表演。目前首位是以81.01分刷新賽季最佳成績的加茂瞳。她的表演結束後,會場的氣氛達到了最高潮。
直到今天,十九歲迎來這場全日本錦標賽爲止,京本瑠璃和雛森雲雀從未在同一場比賽中滑過。然而,彷彿是必然,又彷彿是命運,她們爲了爭奪奧運參賽資格再次相遇。
作爲成年組首秀的本賽季。
「啊,是瑠璃。」
「這樣啊。四周半阿克塞爾跳不跳嗎?」
沒聽出瑠璃低級的諷刺,她依然一臉輕鬆地坐到了地上。
隨後,傾瀉而下的是足以與瞳匹敵的音量的掌聲。
在甜美的旋律中,她接連展現出精煉的技巧。
她看起來不像是會被周圍聲音影響的類型,但凡事都有個限度。她在昨天爲止的練習中也明顯狀態不佳。
「還是一樣胡鬧。算了,隨你便。你退不退役都無所謂。後外結環跳我本來就打算近期開始練習。勾手跳遲早也會的。」
看到我們,她無視教練的聲音,走了過來。
即使三月也比東京暖和得多,但冰場內的空氣是另一回事。
「只是按練習的滑了而已。勝負在後天呢。」
我輕輕伸出右拳,瑠璃一瞬間露出嫌棄的表情,然後略顯拘謹地用左拳碰了碰。
「練習時試了後內點冰跳對吧?後外結環跳和勾手跳不跳嗎?」
在官方練習中站上冰場的瑠璃,立刻表達了不滿。
被這突如其來的天真問題擊中,瑠璃流暢的嘴部動作停了下來。
「是的。果然我的想法沒錯。表演構成分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解決的。至少我沒有那種天賦。但是,只要有老師的節目,我就能贏。」
三月八日,星期三。女子單人滑的比賽從今天開始。
儘管接受着雷鳴般的掌聲,瑠璃的表情卻絲毫未變。她帶着一副「理應如此」的表情回到了場邊。
夏天在強化合宿看到雛森雲雀的表演時,我曾想,真是個滑得自由自在的孩子啊。那樣盡情起舞的少女,我前所未見。
「滑上三天就能記住冰場的特性了。比起這個,我這樣的人物被晾在一邊,看着別的選手被喝倒彩,倒是挺新鮮的。」
所有技術動作都以極高的精度成功完成,迎來完美的結尾時,會場瞬間寂靜無聲。
「冰場感覺怎麼樣?」
瑠璃擅長大場面。雖然本人說和常人一樣會緊張,但連我這個教練也幾乎看不出差別。比賽中也從未感覺她僵硬過。
首次世錦賽。堪稱迄今爲止最大挑戰的大舞臺上,瑠璃展現了人生中最精彩的表演。包括三週半阿克塞爾跳和高難度的組合跳躍在內,她完美地舞到了最後。
分數公佈後,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距離下屆奧運會開幕,已不足兩年。
但是,恐怕是因爲那件事,她現在的精神狀態跌到了谷底。老實說,信奉「快樂滑冰」的她,我以爲她會退出這次比賽。
在等分區等待分數時,我的心跳依然無法平靜。
「質量很差。可能是冰面粗糙吧。感覺有偏差。」
這裏,美國阿納海姆屬地中海氣候,全年氣候溫暖。
這孩子從小就討厭觸碰他人、討厭分享喜悅。
「看來調整過來了呢。」
瑠璃雖然非常不受歡迎,但看到這樣的表演,也不得不認可。
瑠璃在鏡頭前試圖保持撲克臉。她的側臉依然嚴肅,但是——
雖然在上午的官方練習中,瑠璃氣喘吁吁得令人擔心,但在間隔的九個小時裏,她很好地調整了身心。
即使到了三十一歲,瞳仍能在頂級水平戰鬥,是因爲她那堪稱代名詞的三週半阿克塞爾跳至今仍未生鏽。然而,面對能在所有三週跳上都期待接近滿分的完成度加分的兩人,她無法匹敵。
即便如此,如果今天被大幅扣分,或許連競爭的舞臺都上不了。因爲短節目是最有可能從對手那裏奪取領先優勢的環節。
廣播響起,會場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這樣的話,或許放棄後內點冰跳比較好。把能完成的跳躍穩穩拿下,勝負還不好說。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那個,但這次比賽那孩子的精神狀態……」
從脣邊溢出的聲音很柔和。
「記錄裏留下的只有勝者的名字。雛森雲雀狀態失常的比賽,可能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所以趁現在把冠軍拿下吧。」
「別說噁心的話。話說回來,你不是要在這場比賽後退役嗎?」
掌握了五種四周跳的雛森雲雀。
但是,恐怕贏不了瑠璃或雲雀吧。
能戰鬥。瑠璃和我,只要我們兩個人,就能瞄準世界之巔。這樣的確信在我心中點燃。
即使是自己的選手,這表演也堪稱壓倒性。
六種跳躍中,唯一向前起跳的阿克塞爾跳因爲多半周,難度也截然不同。四周半阿克塞爾跳即使是男子選手,也僅有一人在正式比賽中完成過。
瞳用實力證明了自己是活着的傳奇。
即便如此,或許現在可以。
瑠璃臉上的血色褪去了。對於目前從未考慮、甚至將來也未必會嘗試的技術,得知競爭對手正在挑戰,她受到了衝擊。
「當然在挑戰啊。不過,就算轉完了也會摔倒呢。」
伴隨着《愛的禮讚》的旋律,優美的舞姿展現開來。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下午八點三十六分
「我覺得瑠璃的話很快就能跳成的。能一起練習就好了。」
「沒問題。倒不如說身體輕得有點可怕。」
『Her short program score 89.12. Ruri is currently in first place.(她的短節目得分是89.12分。瑠璃目前排名第一。)』
或許就在今天,就在此刻,我們才真正成爲了夥伴。
地方不同,冰也不同。
作爲瑠璃的編舞師兼教練,我時隔九年再次踏上了異國的土地。
『京本選手的得分』
雖然遺憾未能達到世界最高分,但已是極爲接近的分數。
無論是完成度還是藝術性,都比已經近乎完美的全日本錦標賽短節目更上一層樓。
89分以上!刷新了個人最佳成績!
在花樣滑冰界,只有由國際滑冰聯盟派遣的裁判評分的比賽得分,纔會被認定爲官方記錄。各國主辦的比賽中計算出的分數,無論多高,都只是非官方的參考記錄。
自瑠璃獲得亞軍的那屆世錦賽以來,轉眼已過去一年零九個月。
『The scores please for Ruri Kyomoto from Japan.(現在公佈日本選手京本瑠璃的分數。)』
瑠璃十三歲時曾在世界青年錦標賽獲得亞軍。下一個賽季,在家人被捕前參加的兩場青年大獎賽系列賽中也獲得了冠軍。不過,這一系列賽事終究只是青年組。作爲成年組選手,這纔是她正式的世界大賽首秀。
我爲瑠璃的短節目準備的曲目是弗朗茨·李斯特的《鍾》。這是爲了用溫柔音色的樂曲,來襯托充滿躍動感的、兇猛激烈的表演。
這次比賽有三名俄羅斯選手參加。其中兩人的節目構成基礎分比瑠璃高。一人是大獎賽總決賽的冠軍,另一人是上屆世錦賽冠軍。雖然現在還是更勝一籌的選手,但所有人都不失誤地滑完幾乎是不可能的。專家們關注雛森雲雀作爲能撼動俄羅斯統治地位的選手,但瑠璃也完全有潛力躋身其中。
經過三月五日和六日的官方練習,女子項目預定在八日進行短節目,次日九日進行自由滑。
第一次能以毫無陰霾的心情,如此相信。
遞過運動服,兩人在等分席就座。
隨着兩人轉入成年組,女子世界大賽的競技水平可能會發生足以劃分今昔的變化。
第三組的練習開始,雲雀的曲目響起時,觀衆席上傳來了毫不留情的噓聲。
場內廣播響起。
沒有鬆懈。沒有自滿。瑠璃很清楚。戰鬥纔剛剛開始。
「對手又不只她一個。」
「我纔沒有同情。只是對那羣蠢貨感到無語罷了。」
國內尚且如此,在國外就更加明顯。
「這樣明天就能在最後一組滑了吧。」
咬着發白的嘴脣,瑠璃毫不掩飾情緒地瞪着雛森。
剛剛呈現的這套節目,在短節目中無疑是世界最高水平的表演。
能跳三種四周跳,並有望獲得極高表演構成分的京本瑠璃。
「好久不見。看起來精神不錯嘛。」
「太棒了。完美。」
迎來三十四歲的那年三月。
瑠璃在首日的官方練習中抱怨了冰場的不適感,但憑藉天生的適應能力,她已經很好地適應了當地的冰面。
「體力方面怎麼樣?」
「集中精力在自己的表演上。同情等比賽結束之後再說。」
「朋香老師。別再說了。無論對手是誰,我都會以最好的自己取勝。」
回到準備室,正在給瑠璃按摩時,雛森回來了。被教練領着回來的她,臉色蒼白得讓人擔心。即便如此——
「你,在挑戰四周半阿克塞爾嗎?」
瑠璃在第二組滑短節目,雛森雲雀在第三組。
國內錦標賽的裁判容易手鬆。即便如此,女子短節目80分以上也是驚人的分數。與目前第二名的選手拉開了8分以上的差距。
這三個月,瑠璃只爲在阿納海姆舉辦的世錦賽而活。她毫不懈怠地投入特訓,調整身心,沒有露出一絲嬌氣。
『94.14。目前排名第一位』
開玩笑吧?94分以上?
表演結束的瞬間也好,在場邊迎接她時也好,在等分席等待分數時也好,瑠璃都面無表情。一直板着臉裝作平靜。
但是,聽到分數的瞬間,她的右拳,微微握緊了。
這個自尊心極高的孩子,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勝利的姿勢。
會場也像開玩笑一樣騷動起來。這也難怪。
「恭喜。是世界紀錄呢。」
「終究只是非官方記錄啦。」
大概是不想在天敵般的鏡頭前表露喜悅吧。瑠璃依然板着臉嘟囔道,但聲音微微顫抖着。
不可能不高興。不可能沒有成就感。在意識到自身極限、屢次碰壁的同時,依然咬緊牙關、相信自己,戰鬥到了今天。
「我們走吧。」
「在那之前,讓我抱一下。」
「我還什麼都沒贏到呢。那種事等自由滑結束之後再說吧。」
「但是,至少在這一刻,在短節目上,你是世界第一哦。」
「那個嘛,倒也不是壞事。」
等分席旁立着貼有選手留言卡的板子。
明明無疑是主角之一,瑠璃的留言卻像被藏起來一樣貼在右下角。
早上,拿到備用卡片的瑠璃,在我的勸說下,不情不願地寫下了這樣的留言:
『所有人,都給我安靜看着』
真是的,這孩子到底要這樣活到什麼時候。雖然對她的固執感到無奈,但在看到這樣的分數之後,已經無話可說了。反倒覺得有些痛快。
「逃?」
「是嗎。太好了。打敗不認真的傢伙,我會過意不去的。」
催促着一直惦記的問題的答案,我被那雙失去了感情的眼睛捕捉住了。
「忘了那屆世錦賽嗎?」
最大也是唯一的對手,雛森雲雀。
「隨時都該認真啊。」
然後,各自迎來了截然不同的結局。
「嗯。我也不會輸的!」
「今天我會認真的。」
「對了,重要的事是什麼?你說短節目結束後有話要跟我說吧。」
兩人並排站在通往後臺的昏暗通道入口,等待着最後一位滑行者——雛森的表演開始。
「以後會這樣的。我想去奧運會嘛。」
「奧運會結束後,我想解除和朋香老師的合同。」
在我發問之前,瑠璃的嘴脣動了。
那是什麼眼神?
事到如今,她依然不理解這場戰鬥的意義嗎?她帶着天真的笑容搭話道。
「瑠璃,好厲害!94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這次可別逃了。」
一年零九個月前,在阿納海姆舉辦的那屆大賽上,兩人以十七歲的年齡發起了挑戰。
面對一如既往的毫無緊張感,瑠璃的臉頰抽搐了。
或許是考慮到選手的情緒,相關人員也好,媒體也好,都與我們保持着距離。
最後一組,第五位選手的表演開始時,最後一位選手出現在了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