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Gift 永恆的彩虹》 · 駒尾真子 · 6萬 字
目錄
序章
第一章貓咪的叫聲
第二章深夜的少女
第三章母親的存在
第四章真相……
第五章想守護的東西
第六章最後的《Gift》
序章
房間裏飄散着甘甜的甘氣。
竄入鼻腔內的濃郁香氣中,輕輕地滲入一股如花般的茶香。
『來、公主,請用。茶泡好了。』
房內有兩名少女。
其中一位坐在裝飾得精緻典雅的豪華座椅上,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注視着分量厚重的檔。飄逸的長髮披在肩上,五官端正而略帶稚氣的臉龐散發出一股知性氣息。
另一位少女站在她身旁,手上拿着茶杯微笑着。臉上表情溫柔而沉穩,讓人光看就會覺得溫暖。柔軟的長髮,尾端綁成一束垂在腰際。
『謝謝你,由佳莉。』
被稱爲公主的這名知性少女將檔放在桌上,嘴角微張。由佳莉將茶水和自制的蛋糕輕輕放在公主面前。
『……恩。很好喫耶。』
喫了一口,公主嘴角上揚露出微笑。
『謝謝您的誇獎,公主。』
千紗睡覺的地方並不在藤宮家的主屋,而是庭院裏由倉庫改造而長的別館。千紗打開雙推式大門的其中一扇,引導緣進入屋內。
『我沒放棄。消滅那傢伙的方法,勢必藏在某處。我一定要把它找出來。』
緣對他的制服當然不陌生。就是她和千紗就讀的志摩野學園的男生制服。
緣也和千紗一起就讀同一所學校。她制服前方的蝴蝶結,是代表三年級的藍色。
聽到先行一步進入屋內的千紗這麼說道,緣才知道來訪的客人是男性。在千紗喲用來當桌子使用的工作臺邊,有一名穿着制服的少年朝向她們輕輕地揮手。
『我來拿到別館去吧。』
『謝謝您。但是,等一下我必須去買晚餐要用的材料。』
『上次的那件事。』
公主帶着微笑,輕啜了一口茶。優雅的動作讓由佳莉看得入神,幾乎忘了要伸手拿取自己的茶杯。
然爾兩人之間,不單純只是主僕關係,還有一層友情的存在。也正因爲如此,由佳莉才能夠與身爲國家首腦的公主兩人獨處,共享快樂的午茶時光。此事對由佳莉而言是一種榮耀,也讓她感到心情平靜。
『……是的,公主。』
公主將手伸向杯子,同時口吻沉重地說。由佳莉也自然地跟着緊繃起臉表示響應。
『別露出這麼沮喪的表情,由佳莉。』
『你好。』
*****
她們的關係是主僕。公主統治着這個國家,由佳莉則在她上邊照料一切。
『啊、由佳玲要不要也一起來喝個下午茶呢?』
『這樣嘛……』
『您回來啦,千紗小姐。』
緣一邊這麼說道,同時將蛋糕切好放在一個和杯盤組同型的盤子上。盤上還備有雕飾奢華的銀色叉子。
——希望可以一直陪在公主身邊。並且竭盡所能支持她。
身處與絕望的世界中,由佳莉所許下的是個溫暖、光明又極其珍貴的諾言。
位處棲崎町高級住宅區的藤宮家中,神代緣正穿着和服圍上一條圍巾站在廚房裏哼着歌。她擁有白皙的肌膚及溫柔的眼神,柔軟的長髮尾端綁成一束垂在腰際。束起頭髮的是一條可愛的粉紅色緞帶。
在廚房露臉的人,是一名身材嬌小,飄逸的綁着兩條高馬尾的少女。她的名字叫藤宮千紗,是這個家庭的獨生女。纖細的肩膀上停着一隻小鳥,小鳥的名字叫陣太。
『雖然相繼有報告送來,但是在那傢伙面前,似乎什麼計策都派不上用場。不管是武器還是魔法,完全都沒有作用。不一會兒的功夫,都被那傢伙吞了下去。』
緣的聲音平靜安穩,讓人聽了很舒服。
身材略微高挑的她帶着快樂的笑容,從冰箱裏拿出一個淺狀的蛋糕模具。今天早上她起了個大早烤好的吉士蛋糕,即便經過冷藏,仍舊散發出甘甜與酸味適中的香氣。
看着對自己微笑的公主,由佳莉深深地點了點頭。接着她在胸前雙手合十,暗自祈求某事。
此時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謝謝你,我也來幫忙吧。』
在杯子裏注入適量的紅茶後,緣將茶杯和蛋糕,以及砂糖一起放在端盤上。
『啊、說到這件事。我帶了一個朋友回來,所以可不可以幫我準備兩人份呢?』
從學校回來的千紗,穿着志摩野學園的制服。沉穩的紅色裙子配上白色的水手服,胸前的蝴蝶結顏色可以分辨出各年級的不同。例如千紗胸前的蝴蝶結,就是代表一年級的綠色。
千紗高興地在原地跳了一下,露出笑容看着緣。她那明朗有和藹的笑容,讓緣打從心裏感到喜歡。
『那麼就麻煩你了。』
她們的談話是關於一隻突然現身在這個世界、讓世人感到恐懼、不升消一會兒便將一切吞噬的異行。在這匹毫無感情地將一切化爲虛無的魔物面前,只有公主統治的這個國家僥倖存了下來。
話一說完,千紗的腳步輕盈地走向廚具櫃,伸出手從裏面拿出兩組白色的咖啡杯盤,放在餐桌上。
『我做了吉士蛋糕,你先到別館那裏等一下好嗎?』
『由佳玲,我回來羅!』
這次的吉士蛋糕還蠻成功的,讓緣高興得眼睛眯成一道細線。
『久等啦,天海同學。』
兩條馬尾輕盈搖曳、幾乎鬆脫,千紗停下往茶壺注入熱水的動作這麼說道。然而緣只是露出高興的表情同時搖搖頭。
『那麼,我也準備兩杯茶羅。』
緣笑容滿面地打了個招呼,千紗口中的『天海同學』也點點下顎表示響應。
『啊、打擾了。』
『我來幫你們介紹。這一位是神代緣,因爲某寫原因,現在在我家當女僕。』
千紗這麼介紹着,同時緣也將端盤放在桌上。
『接着,這一位是天海春彥。是我朋友的青梅竹馬,他幫我找到走失的陣太。』
『嘰——』
陣太似乎對春彥的介紹內容頗有微詞,只見它不高興地叫了一聲。這陣笑聲惹得緣噗喫一笑。
『由佳玲不只是個厲害的女僕,同時也是志摩野學園的學生。』
千紗得意洋洋地這麼說道,令春彥發出敬佩的叫聲。
『咦——幾年級?』
『三年級。』
緣將蛋糕和茶杯端盤拿下同時回答,春彥帶着滿臉驚訝望着她微笑的臉龐。
『呃!?比我大?』
『是的,米有錯。』
緣將空的端盤抱在豐滿的胸前,打直腰桿挺起胸部回答道。她的回答方式讓春彥忍不住笑了出來。
等千紗入座後。緣再次對春彥行個禮後說道。
『那麼、接下來我要去做晚餐的準備了。兩位請慢用。』
『啊啊、謝謝你,緣小姐。』
春彥無意間說出這番道謝的話,卻叫緣停下正要走出倉庫的腳步。
『不對喲,天海同學。』
突然間話鋒轉向霧乃,令她只能驚訝地瞪大眼睛這麼回答道。
棲崎町的不可思議之處不光是彩虹而已。某一年,經由地方調查發現了一個奇蹟似的現象,人們稱之爲『Gift』。正如起名,Gift就是禮物的意思。不管是有形或是無形的東西,任何人都能夠贈予任何人。
霧乃點點頭,等到衆人都就座之後便開始介紹。
將意大利麪裏的培根完全拿掉而感到滿足的春彥,不經意地在餐廳入口處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孔,於是他出聲叫道。
『我、恩,可以呀。』
和出現的這三個人素昧平生的莉子,對於是否要留在現場感到困惑,臉上露出些許不安的表情。由於莉子從以前就容易不經意地爲人着想,對她這樣的性格春彥也只能抱以苦笑。
『好啊。剛好旁邊還有空位。可以吧?莉子。』
『由、由佳玲?』
一邊走着,緣抬頭望向天空。空中出現一道美麗的七色彩虹。棲崎町的天空中,彩虹永遠不會消失。不管什麼氣候、不論白天或夜晚,空中都掛着一道彩虹。
『請你叫我由佳玲。』
但是Gift的能力只限於出生於棲崎町的人們擁有。而且想要成功地將Gift送給別人,還必須要贈送者與接受者雙方的同意。
春彥的聲音表現出心裏的不解。當然緣仍舊不顧他的視線,只是微笑地點點頭。
一邊思考着晚餐的菜單,緣悠閒地朝商店街走去。在路上與人擦肩而過時她便會打聲招呼,而人們也以笑臉響應。
『這個——這一位叫做藤宮千紗。我都叫她小千紗,我們從中學開始就是好朋友。』
緣回頭微笑着說道,令春彥聽得一頭霧水。無視他的反應,緣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我們可以一起坐嗎?』
緣輕盈地轉過身,飄逸的長髮也隨之甩動。
莉字是個長髮披肩的美少女,也是春彥的妹妹。兩人姓氏不同的原因在於,她是春彥母親的親戚的孩子,自幼父母雙亡,被天海家給領養。之前因爲某些事,她離開過棲崎町,但今年四月又再次回到這裏。雖然說是妹妹,但莉子和春彥一樣是二年級的學生,只見她制服上的蝴蝶結是代表二年紀的黃色。
春彥對着坐在正對面不知所措的妹妹這麼確認道,只見莉子露出捆擾的表情。
彩虹與Gift。擁有兩個奇妙現象與美麗海灘的這個城鎮,再過沒幾個月,將會湧進大批爲了觀賞彩虹與享受海水浴的觀光客。
緣一邊走,臉上自然浮現笑容。今天也是個舒服的晴天,夕陽勢必也會很美麗。
緣喜歡這個城鎮。
在一旁的霧乃正打開母親爲她準備的便當,她比春彥和歷子低了一個年級,胸前的蝴蝶結是綠色。及肩的頭髮和莉子相較短了許多,頭上戴着一頂與制服成套的白色帽子。嬌小纖細的身材,讓人覺得她似乎是生病了。霧乃和春彥與莉子事故青梅竹馬,目前就住在天海隔壁。
『是的。以後,請多多指教。』
與春彥正對面的千紗,用力地揮着手。聽到聲音回過頭的霧乃也高興地露出笑臉,朝千紗揮手回應。
多麼美好的一個地方呀、她心裏這麼想着。
當然,利用Gift現象所送的禮物也有其限制。明着改變自然現象,以及操弄第三者想法的東西,都無法贈送出去。
第一章貓咪的叫聲
『千紗。還有由佳玲和倫花。』
『可以啊,不過……我留在這沒關係嗎?』
千紗和緣將便當抱在胸前,進入餐廳。千紗的肩膀上一如往常停着一隻黑色的小鳥——陣太,猛一看見就像是個裝飾品。在她們身後,還跟着一個春彥不認識的女孩子。漆黑的長髮綁着一條馬尾,是個身材修長高挑的女孩。
這一天春彥點的是拿坡里風味意大利麪,但是他非常討厭裏面放的培根,因此平均分給了莉子和霧乃。春彥不喜歡魚和肉類,偏好蔬菜,偏食的形態與一般年輕男性極爲不同。
『呃、什、什麼?』
『那當然啦。別擔心,我和那個馬尾少女也是第一次見面。這一點就麻煩你啦,霧乃。』
緣走出倉庫關上後中的門,回到廚房後放下端盤。接着提起菜籃和錢包,離開了藤宮家。
沒有聽過倫花這個名字的春彥,馬上便了解那就是馬尾少女的名字。
『喂——千紗——』
午休時間學校的餐廳被相繼湧入大批的志摩野學園學生。在入口處附近佈陣以待的春彥,與一起前來的深峯莉子和霧乃相視而坐,面對着中餐。
緣感受着海潮的香氣,同時進入了商店街。
『在場所有人好象就你都認識,所以就由你來爲我和莉子介紹吧。』
千紗滿心歡喜地這麼說道,春彥當然是點頭同意。
『啊、天海同學——。霧乃你也在啊——!』
請多指教,千紗對莉子鞠躬問好。坐在莉子正對面的春彥,對霧乃的說明加以補充。
『停在她肩膀上的那隻神氣兮兮的鳥叫陣太。之前它笨笨的在校園裏迷路,正好被我偶然遇上,救了它一命。』
其實春彥的願意並不是搭救小鳥,而是覺得稀有而抓了它想要想霧乃炫耀,但是在深信春彥幫了自己一個大忙的千紗面前,他只好撒了個對有利於己的謊言。但
『嘰——!』
只見它雖然身爲小鳥,卻發出滿懷不滿的情感的抗議聲。
『總覺得……它好象在生氣的樣子?』
面對莉子露出僵硬的笑容這麼說道,春彥裝做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接下來,這位是外圓倫花。她和小千紗是青梅竹馬。』
『請多指教,學長學姐。』
等霧乃一介紹完,倫花便有禮貌地低頭問好。被稱呼爲學長的春彥這才發現,倫花是一年級的學生。
緊接着,霧乃看着坐在春彥旁邊的緣說道。
『還有,這一位是神代緣。她是小千紗家的女僕哦。』
緣微微地點頭,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
『請多多指教。請叫我由佳玲。』
這件事在春彥第一次遇見她時,她也說過。
就在霧乃將每個人一一介紹過後,她喘了口氣並着手打開便當。
『話說回來,千紗你們決定參加哪個社團了嗎?』
一邊用叉子捲起意大利麪,春彥輪流望着新加入的三個人。
『啊啊、恩。決定了。』
『我也是。』
『其實莉子她一直沒辦法決定到底要參加哪一個社團。原本她沒有特別對哪個社團有興趣,所以我推薦她參加科學社,千紗你們也說說自己參加的社團給她當參考好嗎?』
緣微微地歪着頭,接着小聲地點頭稱是。
『不不不,也沒那麼嚴重啦。我覺得只要是能夠幫得上別人的忙,就是一種幸福。』
『請叫我由佳玲。』
『啊?那是啥啊?』
聽到春彥毫不掩飾地這麼問,莉子這麼趕緊阻止他。
突然間倫花也伸長脖子加入討論。春彥一邊喫着意大利麪,心裏想着『哦、原來如此。』看她的行爲舉止穩重、毫無空隙而又氣宇軒昂。總覺得她身上散發出一股古老的和武道特有的氣息。
『……由、由佳玲嗎?』
不知爲何,千紗興沖沖地探出身子說道。
『對吧、對吧。倫花小時候就一直在學劍道哦。』
等到春彥說完,莉子露出有點兒抱歉的表情對千紗低頭致意。這個學期才轉進這所學校的莉子,目前還沒參加任何社團。
春彥發出佩服的聲音說道,同時將意大利麪塞進嘴裏。
志摩野學園規定,每一個學生都有加入社團的義務。不知道學校方面爲何要定下這樣的規定,但時常可以聽到雜務繁忙、或是對社團沒什麼興趣的學生對次表示不滿。
『劍道嗎?總覺得你很合適耶。』
『當時我只記得自己的名字……。當我不知所措在路上閒晃的時候,剛好被千紗的父親帶回家。』
千紗以開朗的口氣回答之後,坐在她正對面的倫花也點點頭說道。
『沒關係的,莉子。其實呢,我……喪失了記憶。』
『學校方面也特別准許由佳玲不用參加社團。』
千紗對緣的說明加以補充。
順帶一提,由於春彥屬於沒有特別興趣的學生,因此他和去年一樣選擇了除了熱衷此道的學生外,其它人全都可以回家的科學班。霧乃從小就練過鋼琴,因此她預定要加入音樂班。
志摩野學園有許多社團,但是像千紗加入的這個名字奇怪而且有小衆的社團,春彥一個也不知道。話說回來,就連棲崎町史蹟探索社他也是第一次聽到。
『有這個社團啊。社團活動內容呢,好象是到棲崎町內各種有歷史價值的建築物以及各種遺蹟,進行參觀與調查的樣子。』
千紗雙眼閃爍、快樂地說道。看來她並不是對年代久遠的東西感興趣,而是對其中蘊藏的神祕感到興奮。
『咦——……女僕,好象蠻辛苦的耶。』
莉子也因爲有打工而生活繁忙,與其加入社團,她更希望全心放在工作上。
『由佳玲纔對哦。』
沒想到她會說出這個出乎意料的詞句。春彥不由得興奮地叫道。
『我呢,是棲崎町史蹟探索社。』
這個問題是霧乃提出的。
『爲什麼你會在千紗家當女僕呢?』
『等、等一下啦,哥哥。你怎麼突然這樣問,很失禮的耶。』
這種稱呼在日文中屬於女孩子用語的呢稱,讓春彥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說出口。但是緣的口氣雖溫和卻又堅定,逼得春彥不得不屈就。對此緣露出滿意的笑容。
由於同樣都是負責家事的角色,莉子以尊敬的眼神望着緣。
莉子不自覺地想象緣的家庭環境有難言之隱,因此纔會責備春彥。然而緣卻一點兒也不在意,以沉穩的口氣回答道。
春彥心裏湧出一個疑問,正當他要說出口時,緣委婉地打斷了他,接着自顧自地提出糾正。
『我打算加入劍道社。』
『咦?』
『捨生取義型的人耶。』
『我啊,並沒有參加社團。因爲還有女僕的工作要做。』
『由佳玲呢?』
『記憶?』
看春彥滿懷困惑的樣子,緣又重複了一次。
『話說回來,緣同學你……』
『她身上沒有帶任何身份證明檔。我們也有去找警察談過,但似乎沒有人通報要尋找緣的消息。最後我們決定讓她住到恢復記憶爲止,由佳玲自己提議要在我家當女僕。』
千紗將便當裏色彩鮮豔的配菜塞進嘴裏,若無其事地說道。
『那是因爲我覺得什麼都沒做,只是一味地給你們添麻煩太過意不去了。』
緣這麼說道,臉上帶着歉意,內疚以及高興的表情。看着她溫和的笑臉,春彥突然覺得,她真的是一個以助人爲樂的女孩子。感覺上,只有這種人臉上纔會浮現出如此叫人心情平靜的笑容。
『可是,失去記憶應該很痛苦吧?』
『不會的,照理說應該是見痛苦的事……但是,失去記憶這件事,換句話說也就回對任何事情都感到新鮮,這一點還不錯哦。』
聽到緣帶着開玩笑的口氣這麼說道,春彥不由得也跟着笑起來。即使沒有任何證明自己身份的事物存在,但是對緣而言現在的生活或許是最幸福的。一想到這裏,春彥便稍稍感到高興。
此時緣的視線離開春彥,轉向莉子。
『莉子同學,你要加油,選一個好社團哦。』
說完之後,緣又雙手握拳同時不停地叫着『加油』。
『啊、是的餓。呃……謝謝你。』
加油。雖然不是嚴厲的教訓,也沒有確切的提案,但這句話似乎擁有不可思意的力量,總是在背後輕輕推人一把。
正因爲沒有大肆誓師的行爲,更能叫人打心裏振作起來。
緣就像一個魔法小天使一樣,春彥在心裏這麼喃喃自語
******
隔天的午休,春彥一個人來到學校餐廳。
今天沒什麼特別想喫的,買幾個麪包來喫吧。打定主意之後,春彥走向餐廳裏的販賣部,在那裏他發現一個長髮尾端綁成一束垂至腰際的背影。
『哦、由佳玲同學。』
此時緣正好買完東西,一支手拿着魷魚三明治,回頭望向春彥。
『天海同學,你好。』
歪着頭打招呼的緣,今天臉上也帶着溫柔的笑容。
『其實是因爲,我來學校的途中看到一隻流浪貓。它看起來肚子很餓的樣子……』
緣將手由水渠裏伸出,手上還多了一隻全身污泥的小貓。那是一隻單手就能夠抓起,非常年幼的小貓。
看着驚訝不已的春彥,緣深深地點了點頭。從臉上的表情看來,對緣而言,把便當留下來給貓咪出,似乎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喂、由佳玲……?』
緣抱着那隻孱弱的小貓,回到剛纔那個紙箱處,用鋪在箱底的毛巾將小貓身上的泥巴擦掉。時漆黑的污泥底下,出現純白柔軟的毛色。
不到十分鐘就把三明治喫完的兩人,在擦身而過的學生們狐疑的眼光中,急忙離開了學校。
『流浪貓呀……』
雖然說想來看小貓一眼,但如果它被心地善良的人抱走,那應該是最好的結果。春彥心裏這麼想着,但身旁的緣卻表情嚴肅地說道。
昨天一起喫午飯的時候,緣和千紗的便當菜色是一樣的。想必應該是緣親手做的。
春彥不自覺地喃喃念道,同時在販賣部買了西紅柿麪包。除了奶油以外完全沒有動物性蛋白質,這種三明治對春彥而言着實是個好東西。
緣低頭看了一下手上的三明治之後回答道。
雖然和緣還未深交過,但春彥覺得那確實是她會做的事。
在電線杆的旁邊,有一個小小的紙箱。但是當緣和春彥走近一看,裏面只剩下一條有點髒的白色毛巾,還有緣的便當盒也空無一物、寂寞地躺在裏面。
『哦。今天沒帶便當嗎?』
『你是說現在嗎?』
『那裏……!』
『那麼,等一下我們就一起去吧。』
『那個,貓咪在哪裏呢?』
緣的回答聲充滿着認真的感覺。
緣睜大原本眼角下垂的雙眼,望着春彥。
春彥稍微看了一下手錶,午休時間纔剛開始。從現在開始話十分鐘把午餐喫掉,離開學校到現場看一下再回來,應該還來得及。
『哦。』
『然後你就把便當給它喫了?』
春彥將剛買的三明治放在手掌上,讓它輕輕地彈跳,接着微笑着對緣說道。
『喵——……』
『看你好象很擔心那隻貓。我們趕快把中餐喫了,去看看它吧。』
至今春彥已經利用午休時間溜出校門不知多少次了。
此時緣行走的路線,和之前春彥到千紗家裏所走的路線是一樣的。然而一進入住宅區,緣便靜靜地走向轉角處。
眼神銳利地望着空蕩的紙箱,緣專注地側耳傾聽着。
『不……並不是那樣。』
春彥呀在緣的對面坐了下來,打開三明治的包裝紙。接着兩人沒有繼續交談,只是將各自的午餐塞進胃裏。
緣仍舊帶着嚴肅的表情,迅速地轉入下一個街角。那裏看其來沒什麼人會經過,是條細小昏暗的小巷。緣毫不猶豫地在小巷的側邊蹲了下來。
語畢,緣靜靜地跑向街底。春彥也不明就裏地跟在她身後。
『是的。』
『那裏嗎?』
春彥距離一步跟在緣身後這麼問道。緣的頭髮不停的搖曳,絲毫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同時回答道。
緣應該一直在擔心那隻貓吧。只見她露出高興的微笑,迅速地在附近的空位坐下。
『只要在午休時間以內回來應該就沒關係了吧。被老師看到的話會很麻煩,所以我們只要在離開校門的時候注意一下就好。』
不論春彥怎麼叫緣都沒有搭理,只見她將制服的袖子捲了起來,絲毫沒有躊躇地把手伸進水渠裏。渠裏傳來啪嚓一聲,叫人不是很舒服的聲響。不知緣到底做了什麼事,春彥戰戰兢兢地將視線移向她的手心。
『……是不是被人抱走了呢?』
『在我家附近的電線杆下。』
春彥喫驚得一語不發,望着眼前發生的事。
『你竟然會知道……那傢伙掉到水渠裏?』
此時緣的表情已經不像剛纔那般嚴肅。原本凝視着小貓的臉轉向春彥,只見她雙眼透露出溫柔的目光。
『因爲,我感覺到小貓好象在哪裏呼喚我。』
『呼喚你?』
春彥不由得蹙眉表示不解。因爲剛纔他並沒有聽到貓叫聲。
『是的,沒有錯。』
緣小着點點頭,同時將毛巾翻過來,用沒有弄髒的那一面把貓包裹起來。還好儘早將小貓救出,它只是全身沾滿污泥而以,精神飽滿地露出不解的表情望着緣。
『這孩子,該怎麼處理呢……』
緣用指尖撫摸着小貓的額頭,同時自言自語說道。
『把它放回那個紙箱,你看怎麼樣?』
聽到春彥的提議,緣輕輕地點點頭。
在小貓被人撿去養之前,幫它送飯過來就好,但是不曉得它什麼時候有會離開紙箱,屆時便有遭遇危險的可能。對這隻小貓來說,它還太幼小,無法察覺周遭的危險性並且適時地做出自保行爲。
話雖如此,但是要幫這隻棄貓找到主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要不要跟學校的守衛商量一下?』
春彥突然想起,之前學校的守衛曾經照顧過流浪貓。現在那隻貓已經把守衛室當做自己家,住進學校裏了。
緣似乎也曾經聽說過這件事,只見她抬起頭來露出快樂的表情。
『說得也是。』
『不管怎樣,快沒時間了。我們先去試試看吧。』
由於他們是利用午休時間離開學校的,再不回去的話就會趕不上下午的課。
回到學校的春彥與緣,直接就前往守衛室。守衛好心地讓緣使用衛浴設備,趁着她在幫小貓洗澡的同時,春彥向守衛說明了事情的原委。
緣擁有溫柔的笑容及態度、而且毫不做作地接受別人,叫人不經意便對她敞開心房。春彥認爲要是自己有什麼煩惱的話,應該也會找緣商量。但他現在並沒有什麼煩惱。
這個假設說不定正是讓緣恢復記憶的關鍵。一想到這裏,春彥心裏有種得到意外收穫的感覺。
聽到緣的叫喚聲,這個名爲湊的眼鏡少女又畏畏縮縮地回頭。看到她的反應,緣的臉上浮現溫和的笑容說道。
『咦?呵呵、沒問題的啦。因爲守衛先生是個很溫柔的人。』
『不會,沒關係的。剛好我們的談話也到一段落。』
此時緣抱着清洗掉全身污泥的小貓走了出來。
『加油哦。』
『太好了,小貓咪。從今天開始,這位先生就是你的家人羅。』
春彥馬上將這個好消息告訴緣,緣也滿臉笑容地撫摸起小貓那白色的喉嚨。
『……事情就是這樣。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照顧那隻小貓呢?』
原本春彥連自己想找的人在幾班都不知道,但無巧不成書,他在某間教室裏發現了尋找的目標。飄逸的長髮直溜溜地垂向腰際,在發稍處綁成一束,即使志摩野學園的學生人數衆多,但是留着這種特殊髮型的只有緣一個人。
春彥吞吞吐吐地說道。守衛大叔則露出爽朗的笑容,一邊摸着和他同居的虎斑貓的背部。
『哦、由佳玲。守衛先生說他可以把這隻小貓養在這裏耶。』
『呵呵,真的嗎?』
緣將便當盒和紙箱收起來,和春彥一起以不驚動貓咪的速度跑回學校。
如果只是放學後同學間快樂地聊天,感覺上方纔湊的表情實在太過認真。
『……對耶。』
春彥望着緣那張帶着快樂表情的側臉,同時心有同感地點頭說道。與其說好象跟貓咪在對話,倒不如說她是真的跟貓在溝通。貓兒只是喵喵地叫着,但緣似乎聽得懂貓兒說的話。
『真的嗎?太感謝你了!』
面對緣溫和地這麼說道,小貓又叫了聲。
『恩恩、我當然還會來這裏玩啊。』
接下來小貓的聲音似乎變得開朗起來,喵嗚地叫了一聲。
春彥歪着頭沉思。比起這種如童話故事般的情節,他倒是找到了一個在現實社會中較有可能成立的解釋。
『好呀,沒關係。反正一隻跟兩隻也差不到哪裏去。』
發出聲音叫喚之後,春彥才發覺緣正在跟別人講話。對方是一位帶眼睛、綁辮子,打扮十分樸素的女孩子。兩人看起來宛如在面試一樣,隔着一張桌子相視而坐。
『煩惱嗎——?我說由佳玲啊,你確實有種特殊的魅力,讓人想把煩惱都告訴你呀。』
緣這麼說道,同時在春彥旁跪坐下來,將小貓由膝上放下。小貓張着圓滾滾的綠色眼珠環顧四周之後,對春彥小聲地叫了一聲。
看着緣和小貓一來一往的對話,守衛大叔發出了一陣短暫的笑聲。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緣絲毫沒喲露出不悅的神情,帶着笑容回應道。
湊深深地一鞠躬後,再度轉身離開教室。
聽說長年養貓的人,在不知不覺中會了解貓咪的心情。說不定緣就算喪失了記憶,但潛意識中卻還記得這樣的能力。就像她即使喪失了記憶,但長年的經驗還是讓她擁有高超的料理技巧。
『是哦,那是你朋友嗎?』
『啊、天海同學。你好。』
聽說守衛很喜歡貓,春彥心裏也想交給他應該就沒問題,因此他鬆了一大口氣。
緣滿臉笑容地這麼說道,一旁的眼鏡少女卻露出困惑的表情。和春彥四目相接之後,她便慌張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小聲地對緣說了幾句話之後便轉身離開。
放學後,春彥迅速整理好書包,和莉子一起離開教室之後,兩人在二樓走廊分開。緊接着要去打工的莉子直接走下階梯,春彥則有事情要到三年級教室,因此朝走廊盡頭走去。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小姐,好象在跟貓咪對話一樣。』
『恩。那麼,下次我再幫你洗澡吧。』
『要說她是朋友嘛……怎麼說呢,雖然我跟她是最近才認識的,但是她時常像剛纔一樣來找我討論心裏的煩惱。』
『啊、湊同學!』
『喂——喂,由佳玲——』
『對呀,除了剛纔那女孩子以外,應該還有不少人會來找你聊聊吧?』
『對耶。可是,我只不過是聽他們講話,然後再幫他們加油而已……』
緣的眼角下垂,露出遺憾的表情。然而,春彥覺得那些找緣聊天的人心裏最需要的,正是緣剛纔說的『聽他們講話,幫他們加油』這件事。
『我說由佳玲。你等下有空嗎?』
『咦?不行、我還要回去準備晚餐……』
緣微微地歪着頭,一臉不解的表情。
『不會花你太多時間,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下午那隻小貓呢?你應該還在擔心它吧?』
現在才下午三點左右,稍微耽擱一下對女僕的工作應該沒有影響。
『那應該沒關係,我也跟它說好要去找它玩的。謝謝你找我一起去。』
看到緣輕輕地拍了一下手並露出笑容,春彥不由得也高興地提高分貝說道。
『那好,我們趕快去吧。』
『好的。』
雖然事態並不緊急,但春彥和緣很自然地加快腳步衝下樓,往守衛室前進。
小貓正在守衛室的坐墊上舒服地睡着。聽守衛說,小貓下午巡視了四周一圈之後,就津津有味地喫起午餐。
兩人撫摸了安穩地睡着的小貓並且和它打過招呼之後,便離開了守衛室。順理成章地,春彥也陪着緣一起回到藤宮家。
不同於平常放學回家的路線,讓春彥發覺這個熟悉的城鎮竟也能帶給他些許的新鮮感。由不同的方向望着棲崎町的海岸線,春彥不經想起中午那件事。
『我剛想到。由佳玲,你以前說不定有養過貓哦。』
『貓……是嗎?』
緣睜大雙眼露出不解的表情望着春彥。
『沒錯、沒錯。我想應該是你以前養過貓,所以纔會跟貓心靈相通吧。搞不好,這是一個讓你恢復記憶的開端哦。』
緣分臉上雖然還帶着笑容,但眼神中透露出些許遺憾。此時春彥看到眼前揹着緣的一座小山丘,靈光一動想到某件事。
春彥這麼回答,同時心裏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從緣剛纔那番話聽起來,她心裏好象藏着什麼不願想起的事情。就算她現在遺忘了一切,卻仍舊透露出某種悲傷的氣息。
緣歪着腦袋問道,嘴角上揚的摸樣看起來不像是一位長者的表現。春彥指着她身後的山丘說道。
春彥這麼說道,同時回想起自己沒有親眼看過任何人贈送Gift的場景。當然,春彥自己也不曾收到或是贈送Gift。
『森園研究所?』
看來緣非常認真地看待Gift,春彥雙手在胸前交叉,仰望着天空喃喃說道。
『是的,我之前問過千紗。』
『真的嗎?』
『……因爲我到現在爲止都沒有喪失記憶過。所以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大概……是吧。可是,喪失記憶真的不是什麼壞事哦。』
此時緣嫣然一笑,像是要一掃眼中的悲傷神情。
緣用力地點點頭。
『而且說不定有些事情我根本就不願意去想起,不是嗎?如果可以忘掉想忘掉的事情……那麼喪失記憶也沒什麼不好的呀。你不這麼認爲嗎?』
『對。簡稱爲森研,就在那座山丘上。如果想更進一步瞭解Gift的話,我可以介紹一個在那裏工作的朋友給你認識。』
春彥心裏抱着些許的期待。緣似乎察覺到他的想法,臉上浮現不自然的笑容。不同於平常的溫柔笑容,而是悲傷的苦笑。
『是的。我也聽說只要是違反自然法則,或是改變別人想法的願望是無法實現的。』
『爲什麼呢?』
春彥是在棲崎町土生土長的孩子,從小就聽說過Gift這件事。
不知爲何緣得意地挺起胸膛。隔着制服依舊維持着豐滿的雙峯,此時更加明顯。
緣欲言又止地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什麼事?』
『……對不起,我忘記我想要說什麼了。』
『不能靠Gift來贈送的東西是哪些呢?』
『眼睛看到的東西全部很新鮮,而且也會有許多美好的邂逅。所以……或許想不起來也沒關係,最近我時常這麼想。』
『怎麼樣?Gift無法贈送的東西,有哪些呢?』
春彥並沒有戳破緣的謊言,只是配合她含糊地將話題帶過。當對方表示忘記的話,再問下去那就太不解風情了。
『對了。天海同學……』
一邊走着,緣慢吞吞地這麼說道。
『這個嘛。我是知道有幾個規矩,或者說限制也行。』
『但是我想知道更詳細的情報。例如說具體的事例……』
『魔法嘛……確實沒錯。』
『怎麼?由佳玲,你也想要Gift嗎?』
『這樣啊……』
『恩——恩……詳細的內容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因爲我對那又沒興趣。』
喪失記憶這件事,完全沒有讓緣感到絲毫的痛苦。即便就連自己從何而來,是什麼認人都不知道。
緣興致勃勃地聽着春彥所說的話,同時不停地點頭。
『不、我並沒有特別想到的東西。只是有點興趣而已,因爲Gift這東西,就好象魔法一樣,不是嗎?』
『Gift?那件事我是知道的啦。』
『對了,天海同學你知道Gift的存在嗎?』
『由佳玲,你知道森園研究所嗎?聽說那裏是研究Gift的機構。』
『哦、你已經調查過了嗎?』
春彥雙手抱胸,恩恩地點頭稱道。緣望着身旁這個學弟,眼中帶着詢問的眼神。
『真的嗎?那就拜託你了。』
此時緣也將雙手放在胸前交叉着,以認真的眼神望着春彥。看來她對Gift並非只抱着單純的興趣,春彥心裏這麼想同時愉快的點頭。
『好啊,那我們現在就去嗎?如果你要去買晚餐的材料,那就下次再去吧。』
『沒關係,其實今天晚上要用的菜,我昨天就已經買好了。因爲昨天肉類有特價……結果我一次買太多了。』
春彥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着,眼中散發出些許害羞。
春彥也笑着響應,接着改變行進路線往山丘走去。
『那麼今天晚上的菜色都是肉摟?』
『是的。有昨天晚上燉好的豬肉,還有炸雞翅膀。』
『……都是肉啊。』
不喜歡喫肉的春彥不由得皺眉,看到他的表情,緣也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當然好有蔬菜啊。……咦?』
只見緣收斂起笑容,出其不意地叫了一聲。順着她的視線望去,春彥發現一條黑狗以極快的速度朝這裏跑來。這條狗並非普通的狗,而是面目兇狠的黑色杜伯曼獵犬。
『什、什麼!?』
春彥不禁停下腳步,杜伯曼獵犬頭也不回地從他身旁跑過。
『那是……』
緣回頭望着黑狗跑掉的方向,聲音尖銳地說道。
『我也看到了,感覺上好象發生了什麼事。』
那條黑狗彷彿精神錯亂,如果放任它不管的話,搞不好回釀成意外。就在這時春彥心裏開始苗生一股危機意識之時,身後傳來一陣女性的聲音。
『不、不好意思,請問……』
女性用手撫摸胸口,呼吸紊亂、神情痛苦地凝視着春彥與緣。
『有啊,我們看到了。它往那邊跑過去了。』
『我說啊,那可是攸關生命的事情,你聽懂了嗎?』
黑狗仍舊帶着敵意低聲鳴叫。緣非但不感到害怕,竟然還是一派平靜地伸出手。
『大姐姐,你好厲害……』
『不可以!』
目送着女飼主離開的緣這麼說,春彥聽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喂、喂,由佳玲!等一下!』
少女瞪大眼睛露出佩服的表情,春彥也不自覺地頻頻點頭。
『可惡……!』
安靜的住宅區裏,響起了一陣如絲綢撕裂般的小孩哭聲。跑在前方的緣,看起來跑得更快了。
春彥指着黑狗跑掉的方向,女子臉色爲之大變。
黑狗還是保持着低吟,但是卻聽從緣的話離開了少女。接着伸出鼻頭,猙獰的臉孔靠近緣的手。
『要、要趕快抓住它……。那孩子平常很乖的,不知道爲何突然發狂起來。要是去咬到人,啊啊……』
緣的速度極快,春彥慌張地在後面追趕,兩人之間的距離卻完全沒有縮短。望着跑在前方的嬌小身影,春彥心裏也開始焦急起來。
驚訝和擔心的情緒過度爆漲,讓春彥認生起氣來。爲了掩飾語氣裏滲出的怒意,春彥粗暴地抓了抓頭。
『請問你們看到一條狗嗎?一隻黑色的杜伯曼獵犬……』
『由佳玲,不管怎麼說你剛纔都太不理性了。還在那條狗後來變得溫順,要不然被它咬上一口或是撲倒在地上的話,傷勢一定不輕。』
緣接近黑狗直至觸手可及的位置後蹲了下來。
目睹如此有勇無謀的行爲,春彥靜靜地抑制呼吸。弄不好刺激那隻杜伯曼獵犬,它極有可能撲向緣或那名小女孩。
『請你在這裏等一下。』
緣毫不猶豫地以溫柔的聲音對着黑狗叫喊。聽到緣的聲音後。黑狗轉移目標對着緣,口中仍舊發出低吟,看來似乎隨時就要撲上來。
眼前的狀況任誰看了都覺得危險,但緣卻一步一步地朝黑狗前進。
『由佳玲,危險啊!我看還是去報警……』
緣帶着和藹的笑容輕聲對杜伯曼獵犬說道。
女子臉上的焦急與不安越來越明顯,身體也失去平衡幾乎跌坐在地上。緣架着她的肩膀,口氣堅定地安慰着她。
正當春彥以爲緣要被咬到而發出驚叫時,下一刻他竟懷疑自己眼前所見的光景。
面對憤怒的春彥,緣還是滿臉微笑地響應。
春彥拼死命地跑着,跟着緣在某條街的盡頭轉彎。一轉過去,只見緣停下腳步。而在她面前的是一名嚇得跌坐在地面的少女,以及剛纔那隻黑狗,口中發出兇狠的低吟。
緣保持着和黑狗相視,並打斷了春彥的話。
『那個女孩和黑狗都沒有受傷,真是太好了。』
『確實是很好,不過……』
確認少女無恙之後叫她快回家,春彥與緣則把黑狗帶回給飼主。那名女飼主不斷地低頭道歉,接着便和愛犬繼續散步。
『冷靜一下。別怕,沒有人在生氣哦。你只是受到驚嚇而已吧?』
春彥不悅地這麼說,緣歪着頭露出不解的表情。毫無自覺的表現,讓春彥再次嘆了一口氣。
原本口中發出兇狠低吼聲並且露出利牙的杜伯曼獵犬,竟然嗅了嗅緣的手。還不只如此,它甚至閉上雙眼將額頭放在白皙的手掌下。
語畢,緣一個箭步跑了出去,長髮爲之飄逸起來。
『好好好、乖孩子。』
『不用怕、沒關係。那個孩子她很害怕,能不能請你過來這裏呢?』
『沒什麼好擔心的,天海同學不待在那裏就好。』
『別擔心。』
『天海同學很溫柔耶。』
緣慢慢地撫摩着乖巧的黑狗。方纔那段千鈞一髮的對峙彷彿一開始就不存在。
『由佳玲……』
『對不起。不過,要是我真的受傷,我身邊也不會有人爲我感到難過或是擔心,所以沒關係大啦。』
緣的眼角微微下垂,臉上仍舊帶着笑容這麼說道。她的表情中飄蕩着孤獨感。就這麼一點點些微的表情變化,讓春彥心裏吹起一股帶着悲傷的風。
『由佳玲……你錯羅。』
春彥直視着緣,稍微提高分貝地說。
『要是由佳玲你受了傷,我一定會很難過、很擔心。把由佳玲當做家人看待的千紗,還有千紗的家人們一定也是一樣的。』
聽到春彥這麼說,緣睜大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這種事她完全都沒有想過。
她的反應更叫春彥感到悲傷,心裏不由得想到緣和自己之間似乎有一道很大的代溝。
『……謝謝。』
緣眯着眼微笑說道。春彥臉上也露出笑容,心裏想着現在只要能夠看到這張笑臉就足夠了。
『那麼,繼續往森研前進吧。』
春彥邁出步伐,在他身旁的緣雙眼透出認真的神情望着山丘。
到了研究所春彥將身爲研究員的友人介紹給緣之後,緣告訴他接下來沒他的事,春彥也識趣地離開在日落前回到家中。
第二章深夜的少女
喫過晚餐之後的夜裏,春彥爲了買突然想喫的梅子口香糖以及無聊時可以看的雜誌,來到便利商店。由於時間已晚,商店街的店家幾乎都已經閉門。但數年前新開的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仍舊燈火通明讓人一眼就可以明顯看到。
提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商店的春彥,碰巧在點門口遇到緣。
『啊、天海同學。晚上好。』
先開口打招呼的人是緣。這個時候她並沒有穿着制服或是作爲女僕裝的和服,而是一件白色襯衫配上牛仔褲,極簡約的居家打扮。
遲疑了數秒,春彥才輕輕舉起手。
『哦、怎麼啦,這麼晚還出門。』
雖然說藤宮家就在附近,但仍舊有段距離。緣手上完全沒有拿任何東西,所以也不是出來買東西的。
緣一如往常帶着笑臉,若無其事地跟貓講起話來。像她這樣和貓狗講話的場面,多看幾次竟然就習慣了,真是叫人無法解釋。
『當然,請和我同行吧。』
緣的口氣突然爲之一變,春彥從背後叫了她一聲。緣背對着春彥轉過頭來仰望他。
雖然春彥曾經去買過幾次菜,但是從來沒有跟剛纔那位大叔講過話。
『恩?怎麼了?』
『啊、晚安。』
春彥在不知不覺中瞭解到,爲什麼大家對這麼親切的原因。
『這麼深的夜裏出來散步啊?』
緣將雙手抱在胸前,俏皮地說道。
真像是緣會說出的答案。
兩人並肩而行約三分鐘後,春彥眼前出現一名大叔精神抖擻地對着他們揮手。
『是啊。可以看到和白天不同的風貌的街景,很有趣啊。』
雖然對晚上散步這件事沒多大興趣,但是和緣一起的話又另當別論。
『最近,這附近好象出現了一個小女孩。年紀似乎還很小……』
『我出來散步。』
好不容易離開商店街,春彥喘了口氣說道。緣則是露出害羞的笑容。
緣的表情很明顯地表示她打心裏喜歡晚上出來散步。春彥環顧四周後這麼回答道,晚裏的景色對他而言已經司空見慣然而對於失去記憶的緣來說,一點點些微的變化也會爲她帶來雀躍的發現。
等到離開大叔稍遠後春彥這麼問道,緣只是發出一陣短笑。
『那是因爲緣也對大家很親切的關係吧。』
『晚安。天海同學不是我男朋友啦,只是朋友而已。』
原來那位老人家是在向緣打招呼。
春彥對這位和緣談話的人物心裏完全沒個底,只見他呆站在現場不知所措。
『那是賣菜的老闆。』
『這樣哦?我是沒有特別去注意啦。』
哼的一聲,春彥從鼻腔中吐出了一口氣,接着他偷偷地瞄向方纔那位大叔所在的方向。心裏不覺想着,應該不只是常客吧?緣擁有一種吸引人的特質,就連賣菜的老闆看到她也都不往常還要精神奕奕地向她打招呼。
『明天我也會等你,要過來哦。』
『哦、今晚帶着男朋友呀?』
對着大叔揮揮手,緣再度朝着街道邁步離開。
春彥的想法馬上得到肯定,當他們走過商店街時,周遭的店家都一一向緣寒暄。諸如賣魚的大嬸、肉店的主人、超級市場的收銀工讀生。
平常緣在商店街只要有人呼喚她,她一定會停下腳步有禮貌地回應。不管走到哪裏總是優雅而穩重,並且感覺到她這種毫無自覺的個性,正是最大的魅力所在。
『不是的,並不是一開始就認識。只不過因爲我幾乎天天都去買菜,所以漸漸地就聊開來了。』
『咦、是哦?』
『最近還好吧?……對呀,我也沒什麼事。』
突然間緣停下腳步,並且蹲了下來。春彥也望着緣企圖知道這次她又在和誰講話,結果映如眼簾的是一隻體格強壯的花貓。
『可以的話,能不能讓我跟呢?』
『由佳玲真是商店街的偶像耶。』
『我完全沒有發現耶……。由佳玲你和賣菜的老闆感情也不錯嗎?』
『剛纔那是誰?你認識嗎?』
『好的,我知道。』
『唉呀……這樣子嗎?在哪裏呢?』
『纔沒有啦。大家只是對我很親切而已。』
『也就是說你上常客羅?』
緣說到一半,春彥就抬起頭來將視線從黑影中移開。昏暗的公園旁有條只有一盞路燈的小路,那裏有一個小小的人影在走動着。
『該不會,就是那個?』
這一聲叫喊,讓緣也站起身來循着春彥的視線望去,發現了一名年紀約小學的女孩子,但是又有點兒奇怪。
『等一下。』
春彥小跑追向那名少女,想要問她爲什麼在這麼深的夜裏,走在這種人煙稀少的小路。
然而當少女轉進一個轉角後,接着便消失了身影。春彥稍微環顧四周,卻完全找不到少女的蹤跡。
春彥心想也不能一直讓緣等下去,因此他放棄尋找那名少女,回到緣所在的公園如口。而緣還在跟話貓講話。
『抱歉,我跟丟了。』
聽到春彥這麼說,緣中斷和花貓的講話轉過頭來。
『這樣啊……。我剛纔也有問過這隻貓,它說那孩子昨天還有之前都在差不多這個時候出現在這附近。』
『是哦……。總覺得,那孩子蠻叫人擔心的,你沒看她剛纔還穿着睡衣呢。』
春彥這番話讓緣慎重地點頭表示同意。小學生在這麼晚的時間在外面遊蕩,而且還穿着睡衣,更加顯得不自然。
『對呀,我也蠻擔心的……。我常常到這附近散步,接下來幾天我會注意一下。如果日後天海同學你也有發現她的話,能不能請你跟我聯絡呢?』
緣似乎很在意那名少女,只見她認真地這麼說道。
『好呀,我知道了。能不能告訴我你的聯絡方式呢?』
看到春彥也這麼擔心那名少女,緣也沒有拒絕他的理由。
不知是否因爲春彥的態度而感到高興,只見緣滿臉愉悅地拿出手機,並且把號碼告訴春彥。春彥記下電話號碼之後,也將自己的號碼告訴了緣。
和緣道別踏上歸途的春彥,一邊走着心裏暗自決定,明天也要來這附近散步。
※※※※※
之後過了數日,春彥喫過晚飯之後,回到自己房裏躺在牀上玩起了手機裏的遊戲。那是一個很單純的益智遊戲,是春彥心血來潮下載下來的,但是一直都沒時間去玩。
正當春彥在遊戲中遇到瓶頸之際,畫面突然切換成一列數字,接着電話鈴聲也跟着響起。畫面上的來電顯示是緣的電話號碼。
緣帶着貓頭鷹,一起走向少女。不同於剛纔對春彥的反應,少女這次沒有逃走。只是着魔似的望着貓頭鷹。
『……恩?由佳玲?』
緣溫柔地對着啞然的少女這麼說道,接着又轉頭面對貓頭鷹。
『總而言之……要不要上去看看呢?』
『我現在就問它。』
『哦、由佳玲。』
『不、我們只是……』
電話那頭傳來緣的聲音,聽起來神祕兮兮地壓低音量。
天空萬里無雲,月兒與彩虹也美麗地高掛着,臉上吹來的夜風叫人感到舒暢。春彥一邊走心裏邊想,在這麼舒服的夜晚,或許還真的有人喜歡穿着睡衣出來散步。
『天海同學……』
爬上山丘的途中春彥停下了腳步,因爲他發現緣分就站在距離這條熟悉的小路數步外的草皮上。瞬間春彥以爲緣是站在那裏等他,但是當他跑上前去,一幅不可思議的光景映入眼簾,讓他爲之屏息。
『剛纔我看到上次那個女孩子。她好象朝着山丘那裏走去……。不知道天海同學你方不方便過來一趟?』
自從第一次遇見那名少女之後,春彥便時常在夜裏到公園附近散步。但始終無法再遇見那名睡衣少女,令他幾乎都要放棄了。一想到今晚說不定能夠再遇上她,原本擔心的情緒化爲好奇。
『這孩子很想要摸你,可以嗎?』
『喂喂?怎麼了?』
『……怎麼樣?你們是跟蹤我來的吧?』
『我知道了,現在馬上過去。』
所謂的他們,當然是指住在山丘上的動物們,春彥已經不再爲這種事感到驚訝。再說緣能夠和動物溝通的能力,對春彥也不會造成任何妨礙。某些時候反而要感謝她擁有這種能力,例如現在就是。
正當春彥開口講話想要鬆懈她的警戒之際,少女一溜煙地想要逃離現場。然後當少女看到春彥身後的東西,身體便僵硬地無法動彈。
在月光下被動物們團團圍住的緣,身形虛幻彷彿隨時會消失不見,讓人感覺就好象在做夢一樣。
這幅如夢似幻的光景,被春彥的腳步聲拉回了現實。
接着原本乖巧地在緣身邊的小動物們,全都一轟而散。一轉眼的功夫,所有的小動物全都躲進了草叢中。
『聽說那孩子好象一直都待在那裏的樣子。』
緣的聲音聽起來很認真,但是口氣上聽起來就像小孩子玩間諜遊戲一樣。這一點引起了春彥的好奇心。
『……!』
『天海同學。』
緣的肩膀上站着一隻貓頭鷹,平舉的雙手有松鼠及老鼠,腳邊則是狐狸或是貓咪之類的小動物,爲樹衆多地聚集在一起。
『抱歉,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一聲微弱的吸氣聲,讓春彥和緣同時回頭。
看到少女瞠目結舌的摸樣,春彥也循着她的視線回頭望去。
兩人並肩走想小路,踏進能夠一眼看便棲崎町,同時也是鎮上最佳瞭望景點的瞭望臺。
延着這條路走過去就是森園研究所,還有當地人才知道的一座瞭望臺。緣用視線所指示的位置,就是這條小路如口處的瞭望臺。
『要不要摸摸看?』
一回過頭,只見緣臉上帶着微笑,一邊撫摩着停留在肩膀上的貓頭鷹。那是一張非常溫柔的笑臉。但是吸引住少女目光的並不是緣的笑臉,而是乖巧地停在她肩膀上的貓頭鷹。
春彥掛斷電話,急忙離開家裏。
一名身穿粉紅色睡衣,年約上小學的女孩子,以銳利的眼神盯着兩人。身材嬌小、病態的白皙膚色。及肩的長髮,左右個繫了一個送垮垮的蝴蝶結。
『好啊。』
『沒有,沒關係的。剛纔我正好在問它們那個小女孩的下落。』
緣用手理了理弄亂的頭髮之後轉向春彥,臉上帶着溫柔的微笑。看來她並沒有因爲春彥嚇跑小動物而感到不悅,這一點讓春彥稍微鬆了口氣。
『可、可以嗎……可以摸嗎……』
少女的口氣銳利充分顯示出警戒意味。
首先迎入兩人眼中的,是燈火通明、美麗的棲崎町夜景。
貓頭鷹以側耳傾聽才聽得見的聲音低鳴了一聲之後,緣笑着回答少女。
『可以哦。小心不要折到它的羽毛,輕輕地摸它。』
一邊說道,緣同時在少女跟前屈膝跪下。這個高度剛好讓肩膀上的貓頭鷹來到少女眼前。
少女戒慎惶恐地伸出手,輕輕地撫摩起貓頭鷹。一開始只用指尖,接着習慣了之後馬上就將整支手掌貼在貓頭鷹頭頂。
『好軟……』
少女喃喃說道,臉上露出緬甸的笑容。
乖巧柔順地讓少女撫摩了一會兒之後,貓頭鷹便展開翅膀、朝山丘某處飛去。
『啊……!走掉了……』
少女帶着不捨的心情,目送貓頭鷹離去。
『是不是我做了什麼事情惹它生氣了呢……』
少女不安地認爲貓頭鷹是被自己趕跑的,但緣只是微笑地對她搖搖頭說。
『不是的。只是因爲它很忙而已。』
到底貓頭鷹在忙什麼,春彥呀不太清楚。少女也摸不着頭緒,只說了一聲『哦』。
但是很快地少女眼中又充滿生氣,抬頭望着已經起身的緣。
『大姐姐,你好厲害哦!好象可以跟動物說話一樣!』
『不是好象,由佳玲是真的可以該呢動物講話哦。』
一直在旁邊看着少女和貓頭鷹互動的春彥開口說道。
『嘿——……。由佳玲、是姐姐的名字嗎?』
聽到少女這麼問道,緣用力地點點頭。
『是的。我叫神代緣,請叫我由佳玲。』
『是呀。不過。』
緣再度蹲在美風前面,和她平行而視。
『正在住院嗎?』
『那麼,我們就來交朋友吧。』
『那孩子,一定正在住院。』
美風喃喃地留下這句話,接着便跑開。既然她說要回去,那麼就沒有再去追她的理由,春彥和緣只是笑着目送她嬌小的背影。
『謝謝你。』
『我又沒問你。』
面對緣的時候她乖巧許多。
接在緣之後春彥也自我介紹,但卻惹來少女冷淡的眼光。
『那麼,美風。爲什麼你會在這麼晚的時間跑到這裏來呢?雖然說現在是春天,但是晚上還是很冷的喲。只穿睡衣跑出來,要是感冒了怎麼辦?』
『你這傢伙,爲什麼對我跟由佳玲態度差這麼多?』
『野野村美風』
『恩。你沒有發現嗎?美風她穿着棲崎町中央醫院的拖鞋。』
『我叫天海春彥。』
想了一會兒,最後美風開口小聲地說。
少女裝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咦……?』
緣從心底裏感到喜悅向她道謝。深夜裏交到了一個小朋友,讓春彥也不由得感到歡喜。
『……感冒了也無所謂。反正沒人會擔心我。』
少女這番話讓春彥心裏掀起一股孤獨感,同時也回想起數日前的事情。但是緣完全沒考慮是否會受傷,勇敢面對杜伯曼獵犬的情景。那時緣也說過類似的話。
『還是有人爲你擔心的吧?例如說朋友、家人。』
美風突然間驚訝地睜大眼睛。但很快地又移開視線,咬着下脣繼續說道。
這個問題的答案再清楚不過,讓春彥不由得感到懊惱。能夠跟動物講話這種事,這會兒反到是惹惱了春彥。
緣歪着頭一邊這樣問道。站在她身後一步的春彥也接着說道。
聽到春彥這麼說,美風只是以陰沉的眼神相對。她的臉上完全找不到一絲兒童應有的天真希望。
緣的口氣沉穩平靜,並沒有責備的意思。但是美風聽到一半表情爲之一變,縮起下顎低下頭來。
寂寞的口氣,讓春彥反射性地回應道。
『我也想成爲你的朋友啊。』
『有點冷,我先回去羅。』
『朋、朋友?和我……?』
『爲什麼呢?我們又不是朋友。』
緣站起身來,拍一拍膝蓋上的草。
『終於和她講到話了,真是太好了。』
『可以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那?』
美風露出困惑的表情視線不知放在哪裏好,總之就是想逃開春彥和緣的笑臉。不知所措的美風,心裏的想法一下子便表露無疑。
提出了這個好主意之後,緣伸出雙手放在胸前合十。美麗的笑臉讓美風看了不由得雙頰泛紅。
『我和由佳玲都會擔心的呀。要是你感冒的話。』
『……我纔沒有朋友。家人也……不會擔心我。』
春彥一邊抓着頭,難以言語的心情讓他噘了噘嘴。
『……好啊。我可以跟你們做朋友。』
『對啊。我想和美風交朋友,不可以嗎?』
藍色的簡單拖鞋上有銀色的文字寫着『棲崎中央醫院』。以前春彥感冒的時候也曾經上過這家醫院。但是他看見在那裏住院的病人都穿着相同的拖鞋。
『她的身體哪裏有問題呢?』
緣擔心地說道。
『要不然也不會去住院啊。』
『啊、說得也是。那麼……既然難得和她交成朋友,下次我們就去探病吧?』
住院一詞雖然給人陰暗的印象,但是探病卻有着開朗的印象,緣說着說着不由得展開笑顏。
『恩——。雖然我們知道名字只要想服務檯問一下就能知道病房是幾號,但是探病還是要得到本人同意比較好。突然跑去讓人家捆擾就不好了。』
那麼小的孩子就要忍受住院的痛苦,叫人於心不忍。春彥這番話叫緣也深表同意。
『你說得有道理。』
『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怎麼晚了,我送你吧。』
『謝謝。』
沒有想到竟然話了這麼長的時間,天上的月亮也比他們剛到時稍微偏向西邊。
當春彥由山丘上下來時背後感到陣陣夜風追趕。雖然說時值春暖,但暴露在夜風下仍舊叫人感到有些寒意。
『不知道美風明天還會不會來呢?』
『雖然我也不知道原因,但我覺得她應該會來。』
春彥心想,美風恐怕每天晚上都會來到這個山丘。
看她明明穿着難以行走的拖鞋,卻還是輕鬆地越過山路,對瞭望臺似乎也很熟悉。
『明天再過來看看吧?』
春彥也想要和那名少女再說說話。而且倘若讓她每天晚上都跑到山丘上,對她的健康狀態以及和醫院的關係似乎都不太好。
『好啊,明天也來看看吧。而且我想幫她準備點暖和的衣物,看她只穿睡衣應該會冷吧?』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美風還上興致勃勃地看着春彥將繩子卷在小陀螺上。
春彥一邊說,同時將袋子裏的東西拿給緣看。裏面有小陀螺、飛仔標還有木球錘。
扣緊手指上的繩圈,春彥將陀螺丟向競技臺。一口氣抽起繩子,暗銀色的小陀螺便在競技臺的正中央轉動起來。
※※※※※※※
『當然可以羅。那是我親手織的哦。』
『然後抓住繩子,像這樣……!』
美風口氣粗暴地說道,並鼓起雙頰表示不滿。
春彥將小陀螺放在手掌上打算更進一步說明,卻惹來美風一陣抗議。
雖然沒什麼值得期待,但是想着該送什麼給那名少女,讓春彥回家的路感到快樂又溫暖。
『我是帶我小時候的玩具,在房間裏面找出來的。』
『說得也是。不知道我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送她,我回去再找找看。』
『小學的時代這些都很流行,我想美風應該也會喜歡晚吧。』
隔天晚上,春彥和緣喫過晚餐之後便像偕前往山丘。
『是一條披肩。原本是我去年織;來自己用的,雖然是舊的東西,但我想還很保暖。天海同學你呢?』
『就是這樣玩。』
緣開心地這麼說道,春彥用餘光望着她,臉上露出苦笑。對緣而言美風的病況和周遭環境關係,還不比眼前的寒冷來得叫她擔心。
『什麼什麼啊?是玩具啊。你不知道嗎?這個是小陀螺、這個是木球錘啊?』
『由佳玲,你帶了什麼來呢?』
緣從紙袋裏拿出一條白色的披肩,輕飄飄地張開披在美風纖細的肩膀上。柔軟的毛線包覆着美風的雙肩。
『什麼叫怪東西啊。這些可都是我的回憶耶,你要不要玩玩看?』
碰地一聲,緣一如往常雙手合十地說道。
等了數分鐘之後,很快地美風出現在草坪邊。看到春彥和緣兩人,她睜大眼睛停下腳步。
『你們今天也來啦?』
『哇……好暖哦。這個,真的要給我嗎?』
由於出門的時間比昨天還早,美風還沒有來到瞭望臺。雖然不知道今天晚上美風會不會來,但春彥和緣決定姑且等她一下,便在草地上並肩而坐。
『真的?是什麼?什麼呢?』
『那應該是我要說的話吧。』
『是啊,看起來不錯。』
『我們想要和你再說說話,今天還帶了禮物來哦。』
從緣手中得到的禮物似乎讓美風相當高興,只見她緊緊抱着披肩,同時朝春彥拿出來的紙袋中望去。接着,她皺起眉頭說道。
『我連怎麼玩都不知道耶。』
美風陶醉地喃喃說道,手抓着披肩的尾端放在臉部磨蹭。很自然地美風的表情也變得溫和許多,不同於昨天陰沉的臉上散發出來的孤獨,而是沉穩的微笑。
美風抓着披肩的兩端,眼中閃耀着興奮的光芒。緣看着她臉上浮現微笑。
『好麻煩哦。』
『我會教你怎麼玩嘛。你看好羅,像這樣把繩子捲起來。』
春彥望着緣手上提着的小紙袋問題。而春彥也一樣身旁放着一個紙袋。
『這是什麼啊?』
『這是大姐姐你做的!?好厲害哦……』
一聽到禮物這兩個字,美風從稍微遠的距離更往後退裏一步。她的表現像個孩子,而且更像一個女孩子,讓春彥不由得禁聲笑了出來。
面對着驚訝的美風,春彥苦笑地站起身來回應。緣也跟着站着站起身來。]
春彥感到一道熱切的視線射向自己的手邊,當他緊緊地將繩子纏好之後,又架起一個小小的陀螺競技臺。
『怪東西——』
『我也有禮物送你哦。』
『咦——……』
美風認真地望着旋轉的陀螺,緣則是面對她露出幸福的笑容。應該是因爲能看見美風而感到高興吧。在緣如此溫柔的性情影響下,春彥臉上也浮現出笑容。
『如果被對手的陀螺彈出去,或是先停止旋轉就算是輸了。你要不要試試看?』
春彥從袋子裏拿出另一個陀螺,很快地將繩子卷好。美風伸出手接過了陀螺。
畏畏縮縮地將陀螺投出去後,美風便熱中地投入遊戲,只見她不停地爲陀螺加油。看着美風不發一語認真地纏着陀螺的繩子,讓人完全無法想象她正在住院,只覺得與一般小女孩沒有兩樣。
『我說,美風。你現在在住院嗎?』
美風玩陀螺玩累了之後席地而坐,春彥也在她身旁坐下一邊纏饒繩子一邊問道。瞬間美風的表情爲之僵硬。
『……我也不怕你去告密,反正大家都已經知道了。』
緊抱着雙膝縮在披肩裏,美風壓低聲音說道。
『大家都知道?你是說真的嗎?』
『真的啊。』
春彥不由得提出這個問題,美風只是無趣地回答着。
『天海同學他並不是認爲美風你在說慌,他只是有點兒喫驚而已。』
緣也在美風身旁坐下跟着幫忙答腔,讓春彥多少安心了一點。
『對呀對呀。不過,大家知道你半夜跑出來,什麼都沒說嗎?』
『沒有。』
春彥和緣微微歪着頭面面相覷。讓這麼小的少女一個人獨自在外閒逛,讓人不得不對這家醫院的管理產生懷疑。這其中必定有原因。
正當涼颼颼的夜晚更添一股尷尬的氣氛之際,突然間傳來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
『啊……』
肚子裏發出聲響的人原來是美風,身旁的緣忍不住也笑着說道。
『纔不是!這是因爲我沒喫晚飯……纔不是玩到肚子餓!』
『啊……是的,有的。不夠……』
繼春彥之後,緣也擔心地問道。
『是的,請說。』
一聽到美風的名字,八木的臉色爲之一變,春彥將一切看在眼裏。
『恩恩、我知道了。』
『是啊。因爲,醫院的伙食很難喫嘛。而且菜色有都一樣。』
帶着一股憔悴的神情,女性口中唸唸有詞發着牢騷,同時離開現場。
『看你剛纔玩的很投入。』
此時美風就像一個鬧彆扭的小孩。
春彥也笑着說道,美風臉上立刻浮現紅暈。
美風露出不妙的表情,接着便不再有所隱瞞,將事物一五一十說出。
躲避不及、雙肩相撞之後,女性用銳利的眼神瞪了春彥一下。那是名還不到中年的年輕女性,但蓬亂的頭髮與皺巴巴的衣服卻帶給人陰暗的印象。
『玩過之後,肚子會餓了吧?』
『咦……可以嗎?』
面對緣的擔心,春彥一派輕鬆地回答,接着便一起進如醫院。
『總比什麼都沒喫好啊。而且如果連喫都不想喫,那麼再有營養的伙食也是枉然。』
緣愉快地接受點菜,並且和美風約定明天同一時間在這裏見面。春彥也和她約好明天還要帶玩具過來,兩人勾小指爲證。纖細小巧的指尖傳來溫暖,讓春彥心裏保持着一股奇妙的暖意。
『我記得入口是在這裏。』
到剛纔爲止態度一直很強硬的美風,臉上又浮現開朗的笑容。
『可以的。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喫的東西呢?』
緣的語氣顯示出她的認真,美風見狀也睜大水靈的雙眼露出笑容。
『好啦好啦。……等等,咦?你剛纔說晚飯怎麼樣?』
※※※※※※
緣露出溫柔的笑容,撫摩着美風的頭。飄逸亮麗的長髮發出極微小的聲音。
『有一位在這裏住院的小女孩叫野野村美風……』
『那麼,明天我幫你做便當吧。』
醫院方面在準備伙食的時候,也不是完全沒有考慮患者的身體狀況。照說該有靠量到營養均衡與療效。
春彥依照兩年前的記憶邊找邊走,進入一道自動門。一進門,一名醫院方面的女性職員以極快的速度走向門口。
『是的,我沒事,走吧。』
『沒事吧?』
『那、那麼,我要喫蛋包飯!』
『不好意思,請問。想請教您幾件事。』
在入口正對面處坐着一名護士小姐,胸前的名牌上寫着『八木』。
『你沒有喫飯嗎?』
『烏哇……』
隔天當太陽高掛在天上時,春彥和緣便相約行動。上午的課程結束之後,他們一起喫過午飯後,直接穿着制服便朝着山丘以外的方向前進,來到棲崎中央醫院。
緣也瞭解春彥爲何有所顧慮,她接着說。
『喂喂、由佳玲。可以嗎?這種事。』
名爲八木的護士,看起來是個親切的女性。春彥轉過頭面對站在身後一步的緣,輕輕地點點頭。
『那是什麼人啊……?』
昨晚聽了美風所說的話,春彥約了緣一起來求證,而她也表示同意一起同行。春彥想知道醫院是否真的默許美風溜出醫院,以及這麼做的理由。還有關於美風的病情,或許也能夠得知一二。
『不過?』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你們是美風的朋友嗎?』
八木壓低音量,注意四周的動靜說道。此時緣馬上介入帶着笑容回答道。
『是的。我們跟她是朋友。』
『美風的朋友?不會吧?年紀差那麼多……』
護士說出年紀這件事,讓春彥瞭解自己的朋友美風和八木所說的美風是同一個人物。不太可能偶然有兩個人名字相同、住同一家醫院,而且年紀相仿這樣的事。
『前天晚上我們成爲朋友。』
春彥一樣注意周遭的動靜回答道,八木聽完噓了口氣。接着她請房裏一位正在整理檔的護士來服務檯之後,離開櫃檯把春彥和緣叫到較少人走動的走廊。
環顧了四周一下之後,八木小聲地對春彥和緣說。
『那孩子的事……在我們醫院,大家都不太想提起。或是說不想與之有關……』
『爲什麼呢?』
雖然美風有時脾氣比較硬,但她是個老實的好孩子。面對春彥的疑問,八木面有難色地瞄了醫院入口一下。
『剛纔你們進來的時候,不是和一位女性擦肩而過嗎?那個人就是美風的母親,她本身有一點問題。』
『有……問題?』
緣不解地歪頭說道。八木用力地點點頭。
『是的。她有點歇斯底里,好象把美風的病一直治不好都怪到醫院頭上……。不過,這也是沒辦法。因爲美風真的住院很久了。』
八木將右手放在臉頰上,無奈地嘆了口氣。
春彥心想應該能夠從這個人口中問出許多事,因此他接着又問道。
『她已經住了那麼久了嗎?』
『恩、好象已經很多年了。一開始是進進出出醫院好幾回,漸漸地病情越來越惡化,最近這一年就都一直待在醫院裏了。』
美風側着頭,一邊在緣和春彥中間坐了下來。她穿着醫院的睡衣和拖鞋,但肩上披着緣送的披肩,珍惜地緊緊抱在胸前。
『護士小姐也知道美風晚上會跑出去的事嗎?』
『哇……好厲害!』
『當然,沒問題。』
『等一下我想在這裏煎這樣就可以讓你們喫到熱騰騰的漢堡羅。』
美風撥開草叢探出頭來,睜大眼睛驚訝地望着平常約定的場所佈置着奇怪的光景。
考慮到山丘上樹木多容易引起火災,因此他們放棄瓦斯爐改用電磁爐。由於需要用到電源,因此春彥他從藤宮家般了一個祭奠用的發電機到山丘上,差點沒要了他的小命。
『你們不知道嗎?那就傷腦筋了……因爲我不能把患者的情報告訴外人……』
聽起來很簡單的一個單詞,但是嚴重到要住院的頭痛就超乎了春彥的想象。而且一想到她嬌小的身軀必須承受這樣的痛楚,春彥不由得感到心痛。
緣深知長期受病痛所苦的感覺,擔心地問道。聽到緣的詢問,八木稍微睜大雙眼。
春彥決定提出今晚來這裏最主要的問題。只見八木表情沉重,嘴角露出曖昧的微笑並點頭。
(剛纔明明就已經講裏一堆……)
『頭痛嗎……』
美風的眼瞳閃耀着光芒。
『到底美風是得了什麼病呢?』
第三個便當的菜色是漢堡肉。
八木思考了一下之後,把春彥等人都帶到走廊更深處開口繼續說道。
『恩,你們是美風的朋友吧?』
春彥着手準備發電機和電磁爐,緣也在一旁將家裏帶來的漢保肉分成小塊。
『這樣可以嗎?不知道她的頭痛什麼時候又會發作。』
若是醫院方面認爲這樣對她不好,那麼下一次和美風見面時,還是儘可能不要再邀她比較好。但是春彥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
『這個納,講起來很奇怪,美風的頭痛一定都只在白天發作。只要沒有太陽就幾乎不會發作。』
八木的音量比剛纔還要大一點,彷彿要穿透至醫院某處。
春彥心裏突然想起這點,但他並沒有說出口。
想起初次和美風見面那晚,她落寞地說沒有人會關心她,不管是家人或朋友都一樣。或許就是因爲朋友都沒有來探望她,纔會讓她以爲大家都不關心她。
說完之後,八木露出悲傷的表情繼續往下說。
『是呀,我知道。因爲我正好負責照料她。』
『原來是這樣……』
進因爲這點,讓春彥對醫院方面較爲放心。
※※※※※※※※
『……這些是做什麼用的啊?』
『爲什麼你要這麼說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請你們一直跟那孩子做朋友吧。』
『特別?』
『嗨、美風。等一下哦,今天的晚飯很特別哦。』
『其實呢,美風的病是一種不明原因的頭痛,而且突然就會發作。』
去醫院的那天晚上,春彥和緣帶着還保持着溫度的蛋包飯來到山丘上,三個人一起喫。隔天晚上是咖喱飯。或許是擔心美風都不喫醫院的伙食,看着她開心地說便當喫得雙頰鼓起的摸樣,春彥和緣心裏也快樂得無法言語。
緣理所當然地回答道。但是春彥卻對八木的請求有些吧。
緣身體顫抖用悲傷的聲音這麼說道。
『還怎麼愛玩的年紀,白天竟然完全不能外出。因爲害怕不知何時會再發作,也不能讓它暴露在陽光下太久。這樣對她而言實在是太可憐了吧。所以……最近我們也只能默許她在晚上的時間出去散散步。』
自從收到那天起,美風每天都會披着緣送的披肩到山丘上來。然後三個人一起用餐,還和春彥一起打陀螺、玩紙牌。
春彥和緣一起在山丘上,準備好晚飯。今天的便當是特製的。賣點就是現做,簡單來說就是在山丘上準備好小爐子和平底鍋,讓大家可以喫到現煎的漢堡肉。
『……其實,之前還有好幾個朋友會來看那孩子。但是最近什麼人都不再來……所以她一直都很寂寞。』
看她如此開心的摸樣,正是春彥拼命把發電機搬上來的最大動力。春彥一邊確認電磁爐已經接上電源,嘴角也揚起微笑。
將平低鍋放在電磁爐上面之後,緣開始煎起漢堡肉。發電機的轟轟聲與煎漢堡的滋滋聲相迭,四周香氣四溢。聽覺與視覺激起春彥的空腹感。現做的漢堡和蔬菜一起放在盤子上,再配上電飯鍋裏的白飯。
美風拿起塑料制的叉子,切下一大塊漢堡塞入口中。
『恩——、好好喫!由佳玲,這好好喫哦!』
春彥喫了一口之後,也連聲稱讚。洋蔥的絕妙口感與咬下柔軟的絞肉時溢出的肉汁,配上當場以西紅柿醬調製出來的醬料,堪稱家庭料理的極致美味。
原本春彥是喜歡蔬菜更勝肉類的人,但眼前的漢堡肉不能相提並論。
『真不愧是由佳玲。』
『嘿嘿,真不好意思。』
緣挺起胸膛得意地笑着。
這天晚上,三人工度了快樂的晚餐時間。一邊無可挑剔的料理一邊聊天,同時還可以觀賞美麗的夜景。不只讓美風感到開心,連春彥也非常鍾愛這一刻。
然而今天是最後了,在上來山丘的途中,春彥和緣如此決定。
『啊——太好喫了——』
美風一轉眼就將漢堡肉一掃而空,緣接過她的盤子用擦手紙擦乾淨,同時感到有些遺憾。看到美風打從心裏面喫得那麼快了,幫她做便當是對緣而言是件相當愉快的事。
『美風,其實呢,今天是我最後一次幫你做便當羅。』
即使心裏有多麼不情願,緣還是帶着微笑溫柔地這麼說。
『咦……爲、爲什麼?』
美風突然露出悲傷的表情仰望緣。緣則摸了摸她的頭。
『我也很喜歡幫美風做便當啊,可是,這麼一來你就都不喫醫院的伙食。其實醫院也和我一樣,爲了讓美風喫得下飯而盡力在做啊。』
『可是,由佳玲做的比醫院還好喫嘛……』
美風抓住緣的衣角,訴說着心裏的感覺。
緣慢慢地說道,語氣裏帶着悲傷。聽到緣所說的話,美風抬起頭拉不解地側着臉。
『這個嘛,或許有可能哦。』
這或許只是緣內心的願望。但是她認真的口氣,卻不會讓人感到絲毫的嫌惡。
『但是,我的病還是找不出原因。而且頭疼還越來越嚴重,現在連學校都去不成。白天我突然就會頭痛,所以連醫院都出不去。』
『一定治得好。就算現在找不出原因和治療的方法,但是總用一天一定會知道的。說不定是一年後,或許要更久。但是,有可能就是明天。只要努力撐到那個時候,就可以治好了。』
美風嘆了一口氣,再次重複說道。
就像是拒絕毫無依據的希望與安慰的言語似地,美風以肯定的語氣說道。
『……我知道了。』
『然後呢,這樣的話我們每天就可以像這樣一起喫飯了。』
緣路出沉穩的微笑,美風也輕輕地放開手。
美風快樂地說道,春彥也跟着若無其事地回應。
想到每天幫自己準備便當對緣所帶來的麻煩,美風便縮起身體緊緊握住披肩。
再加上緣很會做菜,身爲女僕的她做起家事來也挺拿手。在春彥的想象世界中,他和緣住在一間有着白色牆壁和藍色屋頂的房子裏。
『所以……請你要加油哦,美風。』
『謝謝你。』
聽到緣這麼說,美風果斷地搖搖頭。
『啊?你說什麼?』
這些事她似乎一直想要向醫院以外的人說,只見美風毫不猶豫往下說。
『醫生和媽媽說的話,我都聽到了。醫生說我的病找不到治療的方法,只能在發作的時候壓抑痛苦而已。』
緣露出些須困惑的表情但語氣仍不失溫和地打破美風的夢想。聽到緣所說的話,春彥才恍然大悟,美風確實已經有雙親了。
然而美風的臉色更加難看,隔着披肩緊緊抓住自己的雙肩。
『……她纔不會傷心。媽媽也只會生氣而已。』
『我平常什麼事都沒有,就是突然間頭會很痛。從好幾年前就這樣,住院出院好幾次。不只是這家醫院,我還去過好多醫院,也檢查了好多次……』
『哎喲——。要是大哥哥和由佳玲是我的爸爸媽媽就好了。』
『……我想應該不是那樣的。』
每當美風提到自己的母親,總是皺起眉頭。表情是既悲傷又憤怒,眼睛直視着春彥他們看不見的某個東西。
『我也覺得不錯……但是美風你不是已經有爸爸媽媽了嗎?你這樣講,媽媽聽了一定會很傷心的。』
沒風沉默了一下,臉上並沒有露出特別厭惡的表情,接着繼續說道。
緣撫摩着美風的頭說道。
這番話讓春彥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就因爲我是個一直生病,老是住院的小孩……所以,媽媽一定很討厭我吧。所以她纔會一直在生氣……』
美風中斷了一下有繼續。
『……不會的……你放心。絕對不會有那種事的。』
『所以,我的病是治不好的。』
美風突如其來的這番話,讓春彥翻了個白眼。雖然美風的話應該沒有弦外之音,但春彥還是不由得想象起自己和緣結婚的情景。
『美風的母親很關心你的。而且,她一直在想辦法治好你的病……』
美風所說的這些話,有一大半八木都已經說過。然而有本人口中說出,給人的印象卻大不相同。讓人感到更加地沉重、更加地感同身受。彷彿這個小女孩所揹負的痛苦,有幾萬分之一竄入體內的感覺。
『媽媽她、總是一直在生氣。』
『之前我就一直在想。你跟你母親有什麼不愉快嗎?』
緣像祈禱一樣將雙手放在胸前合十,直視着美風說道。
『不會好的。我的病,根本就不會好。』
美風沒有哭,只是說話的聲音相當落寞,眼中也沒有泛着淚光。
緣的加油是特別的。不管多麼消沉的人,都會因爲她一席話而振作起來。
美風似乎也感受到她那股奇妙的能力,驚訝地瞪大眼,接着露出害羞的笑容。
『……從由佳玲口中講出來,就好象真的會實現一樣耶。』
『一定會實現的,因爲由佳玲她很厲害呀。』
春彥咧咧嘴輕浮的口氣說道,逗得美風也笑了出來。
『因爲她都可以和動物說話,所以搞不好也會是喲感魔法哦。』
『啊哈哈、對呀——』
好不容易美風恢復了笑容,春彥鬆了一口氣。然而,面對着他們兩人微笑的緣,臉上露出表情瞬間浮上些須陰霾,讓春彥耿耿於懷。
※※※※※※※※※
隔天夜裏,春彥兩人再次雙手空空地來到山丘。
不用搬沉重的保溫或是發電機確實輕鬆了許多,但是少了緣特製的便當也不免叫人感到可惜。因此,春彥今天也沒忘記帶着平常和美風一起玩的玩具。緣也用保溫瓶帶着紅茶上來。
但是到了平常約定的時間,美風卻沒有現身在山氣上。等了一會兒,還是不見她上來的跡象。
結果,春彥兩人在那裏等了將近兩個小時,但是那一夜,美風完全沒有在兩人面前出現。
第三章母親的存在
約好每天到山丘上見面的美風,昨天卻沒有出現。如果說只是個普通的小孩那還無所謂,但她是個住院患者。因此很容易就讓人多做聯想,春彥和緣一放學便直接前往棲崎中央醫院。
春彥正好在走廊上發現八木,於是便急忙叫住她。
『不好意思,八木小姐。』
『咦?啊、是之前那兩位,你們好。』
看來八木還記得春彥和緣,只見她轉過頭之後,臉上也浮現出笑容。
『今天有什麼事嗎?』
『其實啊,昨天美風沒有到我們平常一起玩的地方……。所以我們就想來看看,她是不是發生什麼事。』
美風陰沉地苦笑。
八木進入美風的病房一會兒,馬上就回到春彥等人身旁。她一告訴美風說春彥和緣來了,美風馬上高興地說要和他們見面。向八木問清楚病房的位置後,春彥和緣一同上了樓梯。
『……我想、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讓我們跟你母親見個面?』
『纔沒有,人家跟由佳玲比較好。』
美風用輕蔑的口氣敘述着自己母親。雖然不知道她母親到底是怎麼樣的人,但春彥只覺得悲從中來。
春彥皺了皺眉轉轉脖子,他實在無法想象一天到晚生氣的母親是什麼樣子。春彥的父親是個不多話的人,而母親在生下他不久就過世了。
春彥擔心地這麼問道,美風聳了聳肩,輕輕地點點頭。
『不、並沒有啊。而且昨天她一次也沒有發作,身體狀況很好啊。』
雖然聽到八木說美風的健康狀態沒有問題,但是沒有實際見到面的話,還是很難一掃擔心的情緒。
『是不是她的病情惡化了?』
門上寫着『野野村』的病房位於四樓,看起來是單人房。春彥敲了敲門後,拉開門走了進去。
不同於之前,這一次八木毫不避諱地暢所欲言。聽到她的回答,春彥和緣纔好不容易露出笑容。
『那麼,就麻煩你了。』
緣正襟危坐,認真地對美風這麼說。雖然緣的表現讓人一看幾知道她是認真的,但美風卻慌張的搖頭。
緣帶着擔心的眼神說道,春彥也接着問。
聽到『媽媽』這兩個字,春彥驚訝地皺眉。坐在一旁的緣眼中也浮現一種不安的神情。
雖然只見過一次面,但八木似乎就認定春彥他們上美風的朋友。這麼一來,要向她打聽美風的事情就容易許多。
『你幹嘛啦。真是的——』
『有一點生氣。反正,她一天到晚生氣。』
兩人大了聲招呼後進入病房,馬上看到美風滿臉笑容迎了上來。她在牀上坐起身,用力地揮手。
『大哥哥、由佳玲。你們來啦!』
『對啊,有沒有乖乖的啊——?』
『天海同學和美風感情真的很好耶。』
『反正你們都來了,要不要去看看她?還是說,我先問問美風她本人的意思呢?』
春彥隨手從病房角落拉了兩張椅子過來,楞楞地這麼說道。美風看起來精神還不錯。確認了次事之後,春彥鬆了口氣。
春彥笑着走上前去,但美風卻皺起眉頭用銳利的目光盯着他。
『打擾了。』
『我沒有把你當成小孩子,你本來就是小孩子啊。』
美風害羞地望着地面,露出微笑。此時她的表情不像個小孩,倒有幾分大人的感覺。
『一天到晚嗎……』
『可是你們今天怎麼會來?我沒想到你們會來探病的。』
望着春彥和美風的互動,緣不禁捂着嘴竊笑。
『由佳玲你們最好也不要在這裏待太久。因爲媽媽總是在四點半來這裏,希望你們在那之前離開。』
雖然無法想象,但是有美風和八木口中,春彥或多或少也瞭解到,美風的母親似乎真的經常在生氣。
既然八木自己開口這麼問,春彥也老實不客氣地回應。
『啊……對不起。昨天,我沒喫晚飯的事情被媽媽知道了。』
美風氣呼呼地這麼說,接着低下頭整理一下前面的頭髮。
看到美風不滿的摸樣實在叫人憐愛,春彥忍不住用手去摸摸她的頭。這個粗暴的動作破壞了髮型,美風用雙手打了一下春彥的手並推開他,接着用手挽起頭髮來整理。
『拜託,別把我當成小孩子。』
『要不然,不知道媽媽會對由佳玲你們說什麼話。』
『難道說,她生氣了?』
『還不就是擔心你。昨晚,我們在山丘上等不到你,想說你是不是又發作,還是病情變嚴重了。』
『不行啦。媽媽昨天才知道我沒喫晚飯這件事,心情還很不好。我……不希望被由佳玲你們討厭……』
緣露出溫柔的微笑同時用手梳理着美風的頭髮。
『我們不會討厭你。因爲,我們和美風是朋友。因爲是朋友,所以想和朋友的母親見個面。不需要這樣躲躲藏藏的。』
即使臉上表情平靜,但緣清楚地說出每一句話。春彥也清楚地感受到他語氣中的堅定信念。
『我也和緣一樣,因爲我和美風也是朋友嘛。』
聽到春彥這麼說,美風紅着臉低下頭。每次說到她母親,美風就開朗不起來,忍而春彥和緣仍舊不改初衷和她做朋友,讓美風高興得破涕爲笑。
由於離美風的母親到醫院還有一段時間,春彥將帶來的撲克牌放在病牀上的小桌子攤開來。
在山丘上無法進行的遊戲讓三人充滿新鮮感,只見春彥等人認真地玩起各種遊戲。
就在衆人玩到幾乎忘記時間之際,突然間病房的門慢慢地打開,令三人同時回過頭。瞬間,美風有皺起眉。
『媽媽……』
美風小聲地叫道。
『就是她。』
打開門,臉色陰沉地站在門口的那名女性,春彥還記憶猶新,就是數日前和他在醫院入口擦肩而過的人,她仍舊一臉倦容。
美風的母親門也沒關,迅速地走到女兒的身旁,同時目光銳利地打量着春彥和緣。眼神中透露出明顯地疑惑。
『……請問你們是?』
『我們是美風的朋友。』
春彥理直氣壯地回答道。緣也面帶微笑,認真地點點頭。
然而美風的母親卻怒目以視說道。
『美風的朋友?』
『是的,沒有錯。』
『哦。在平常那個地方等。』
『啊……!』
春彥將裝有小陀螺的紙袋放在一旁,一邊喝着緣帶來的紅茶,眺望着鎮上的夜景。坐在身旁的緣,手上也拿着一個裝有紅茶、冒着熱氣的塑料杯。
數名護士聽到騷亂的聲音趕到現場,盡力安撫作勢要撲向春彥的女性。其中也包括八木在內。
一如約定,春彥和緣一同來到山丘。這一天美風還是沒有現身。空中浮現着淡黃色的月兒。
美風她滿臉笑意地迎接春彥等人進入病房。春彥心想,如果有什麼方法能夠守護那張笑臉,那他絕對當仁不讓。
『天海同學。』
『你們到底想幹嘛?說什麼朋友是騙人的吧?你們一定是想和這孩子混熟之後,教她做壞事吧?』
一陣嘩啦聲,紅色方塊花紋的撲克牌被抖落了一地。已經完成了大半部的排七,也應聲散落在灰色的牀上。
緣平靜地回應,但美風的母親卻大聲的打斷了她。
美風發出一聲驚呼,但很快地就被母親的怒吼給蓋過。
『不、我們並沒有打算叫她做什麼……』
『我們家的孩子需要靜養……你們竟然還帶這種東西來……!』
『……好漂亮哦。』
『這孩子,應該沒有年紀相差這麼多的朋友吧?』
『說真的,美風說是在住院。而我們卻還約在晚上出來散步,還以朋友的身份大方地跑去探望她……。一般來說,好象真的有點不合常理。』
『這孩子身上有病!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作……你們別隨便接近她!請回去!回去!』
現在他終於瞭解,爲什麼美風一直不想讓他們見到自己的母親。
緣以堅定的眼神望着春彥,搖搖頭。
『住手!快住手啊,媽媽!』
美風握緊雙手,發出悲痛的叫喚。悲傷的叫聲讓春彥感到胸口一陣刺痛。然而美風的母親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只見她兇狠地瞪着美風,抓住她纖細的肩膀。
『你這孩子,明明以前就很乖的。一定是這些人害的!說什麼是你的朋友,結果竟然把你帶壞!』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但是在美風的母親還未關掉歇斯底里的開關前,根本就無法和她交談。
春彥企圖解釋,但美風的母親並不打算讓他說完。
春彥和緣心神不寧地走向商店街,離開醫院之後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春彥一邊走,不時地嘆氣。
『不是的,媽媽……大哥哥他們真的是我的……!』
『要是美風的病情加重,你們要怎麼負責?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此時春彥實在看不下去,抓起了美風母親的手製止她。
『……我們,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啊?』
『或許,是我們搞錯了不一定。但是我認爲要是真的這麼想,那就是更不行了。我和天海同學,是美風的朋友。如果現在說什麼搞錯了而打退堂鼓的話,那麼就等於是背叛了她。』
八木這樣告知之後,春彥和緣向美風短短地打了個招呼後離開病房。在關上門的前一刻,春彥回過頭看着美風,只見她神情落寞地收拾掉在地上的撲克牌。
『野野村小姐,請冷靜一點!』
『是的。所以今晚我們也一起到山丘上吧。』
『說的也是。現在更不能夠退縮。』
美風的母親歇斯底里地叫喊着,突然間目光停留在桌上的撲克牌。看着看着,眼中浮現一股怒氣。
當兩人來到看不見醫院的地方,春彥自言自語說道。走在一旁的緣也擔心地望着春彥。
『你們……請回去。』
『我們馬上就回去,請你要再這樣抓着她。』
『不準頂嘴!』
春彥和緣相對而視,不一會兩人都笑了出來。
美風的母親所說的話,似乎也沒有錯。那個時候如果她換說法,那麼任誰都會覺得是春彥他們不對。
天色漸漸染上晚霞的色彩,然而橫跨在棲崎町空中的彩虹仍舊維持着鮮豔的七彩。
和春彥一樣望着夜景,緣露出溫柔的微笑說道。
『對啊。雖然這裏的夜景我從小看到大,到現在我還是覺得很美麗。』
語畢,春彥喝了一口紅茶。隱約透出的春氣讓他心情放鬆不少。
『但是……在同一片天空底下,現在正有人死去呢。不是因爲生病或意外,而是飢餓或戰爭……』
『由佳玲?』
春彥轉頭面對緣。只見她的雙眼浮起悲傷的神色向下看,雙手握着裝有紅茶的杯子。看起來就像是在祈禱似地。
『那種新聞每天都在電視裏播出。每次看到那種報導,我也很悲傷啊。』
緣雙眼仍舊朝下但睜着,閃爍的眼瞳浮現出深深的悲傷。
『……活着真是一件美妙的事。不苦有多悲傷、有多辛苦……只要能夠活下去,我認爲就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我想……也是。』
春彥盯着緣的側臉同時表示同意。然而在他腦海中,浮現出許多疑問令他不禁側着頭。緣的口氣,聽起來好象曾經失去過某個珍愛的人。但那種事應該不太有可能。
(由佳玲……應該喪失記憶纔對吧……?)
雖然很想這麼問,但春彥仍舊吞下了這個問題。總覺得,這個問題是問不得的。而且目前最重要的問題,仍舊是美風。
一陣微弱的腳步聲傳來,春彥和緣相視而笑。小跑步來到現場的人是美風,睡衣上仍舊披着緣的披肩。
『啊……由佳玲……大哥哥!』
看到坐在山丘上的春彥與緣,美風心裏歡喜與放心的情緒,全都寫在臉上。
美風緊緊抓住胸前的披肩,同時跑向春彥他們。
『你們真的來了……』
美風以難以置信的口氣說道,惹得春彥開懷大笑。
『那還用說。』
春彥招了招手,美風便在他和緣中間坐下。而緣也幫她倒了一杯紅茶遞給了她。紅茶中加了蜂蜜,因此散發出微微的甜味。
沒有一起生活的記憶,春彥只能自行想象母親該是怎麼樣的存在。對春彥而言母親就是,桌上擺着的照片裏那位微笑着,彷彿能夠溫柔地包容一切的人物。
『因爲……』
到了平時的時間,春彥和緣便在山丘上與美風道別。目送美風小跑步回到山丘下的醫院後,春彥兩人也打道回府。
『你們還會來嗎?』
『……原來是這樣。』
『這個……我全部都揀起來了。剛纔很對不起……』
拍打着背部的夜風有寫寂寥。
春彥握了一下塑料盒,隨即又交給美風。美風不解的表情仰望着春彥,只見他露出俏皮的笑臉說道。
『不、既然都幫我揀起來了,你就留着吧。』
『你說什麼話啊?我們是朋友吧?』
美風雙手緊緊握着裝有紅茶的杯子,同時抱住膝蓋。
『對呀,我們是朋友啊。』
美風交給春彥的是撲克牌。春彥腦海裏又浮現美風在病房裏揀起地上那些撲克牌時,臉上令人心碎的摸樣。
『我……也不是很瞭解自己的母親。』
『可是,今天你們難得來探望我……媽媽她卻……。所以我以爲你們一定不會再來這裏……』
『因爲我對母親完全沒有印象,所以也不會感到悲傷。因此我也不清楚到底母親是什麼樣子。不過……』
『還有一件事,你母親後來還好吧?』
春彥若無其事地說道,美風又低下頭露出陰沉的表情。春彥發現她的表情變化後,才深知失言。趁着喝紅茶的時候,倒抽了一口氣。
『好好喝……。啊,對了。大哥哥,這個還你。』
美風睜大眼睛問道。
『當然羅。』
春彥這麼回答道,一旁的緣也深表同意並摸着美風的頭。美風從春彥手中接下了撲克牌,臉上綻放出如花一般美麗的微笑。
『你啊、每次一講到母親,臉色就不好看耶。』
聽到春彥這麼說,美風害羞地點了點頭。接着仰起頭,慢慢地喝着紅茶。
『丟臉?』
『真的會有母親覺得自己的小孩很『丟臉』嗎/?』
『沒關係啦,反正下次我們再去看你的時候可以玩呀。看你還帶着這條披肩,我想應該有藏東西的地方吧?』
『好、就這麼定。』
『其實我沒有母親。也不是說一開始就沒有,她在生下我之後馬上就過世了。』
緣配合着春彥的步伐走在他身旁,輕聲細語地回應道。
走在山丘的小路上,春彥抬起頭望着夜空開口說道。此時他的眼中映着那道永遠不會消失的彩虹。
聽到春彥這麼說,美風彆扭地向上瞄了幾眼。
春彥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說。
春彥反射性地反問道。美風微微地點頭,之後便絕口不提母親的事。
美風抬起頭,從睡衣胸前的口袋裏拿出一個塑料盒子交給春彥
『那、今天要玩仕麼呢?』
春彥心想其實那也無可厚非。母親每天都那個樣子,也難怪美風老是繃着一張臉。
緣伸出小指,美風也開心地伸出小指相繞。
『我知道了。那麼,到下次大哥哥你們來之前,我會把它藏好。所以我們還要一起玩牌哦。』
說到這裏,春彥突然發現自己的眉間皺成一陀。
看見美風強顏歡笑的摸樣,春彥和緣覺得不能勉強她談論母親的事。因此拿出紙袋中的小陀螺一起玩了起來。
『……媽媽,一定覺得我很丟臉。』
緣輕輕地提着保溫瓶,寂寞地噘着嘴說道。
『也對,你沒有記憶。』
『是的。所以我也沒有人可以依靠。』
緣這麼說道,接着抬起頭來對着春彥淺淺地一笑。白皙的皮膚在月光照射下,顯得晶瑩剔透。
『其實,之前我就覺得天海同學有一種親切有懷念的感覺。我也說不出原因,或許是我麼兩個對母親都沒有印象的關係。』
『咦?』
春彥不解地看着緣,臉上的表情也和緩許多。突然間很想笑。
『說不定就是這樣。』
春彥感覺到,心裏有一片幸福的齒輪無聲無息地轉動着。
※※※※※※※※※
春彥和緣臉上表情看起來就像完全忘記被美風母親責罵的事,隔天下午也來到棲崎中央醫院。
那個時候美風拜託春彥帶着校外教學的行程表,春彥也在晚上帶到山丘上來。
不久後志摩野園二年級的學生門就要舉辦一年一度的校外教學。在病房裏聊到這件事之後,美風說什麼都想要一份行程表的複印件。應該是因爲她自己沒辦法參加學校的活動,所以至少想感受一下那種氣氛。
被拜託得無法拒絕的春彥,也沒有去影印直接就把行程表的正版給帶來。反正行程表這種東西,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會去認真看。
『恩——……啊、我知道這裏!是幫助戀愛的司廟。』
美風看遍了整張行程表,突然興奮地說道。
『哦——這樣啊?』
春彥也開心地望着美風,從緣手中再度接着一杯紅茶。聽見他無趣的口氣,美風露出不滿的表情說道。
『哦——的意思就是大哥哥你不去嗎?不期待嗎?』
『也不是說完全不期待啦,只是我連要去哪裏都不知道。』
今夜的紅茶有着花香味。爲了美風加了糖在裏面,但春彥還是比較喜歡沒加糖。
『是哦,由佳玲去年去過啦?』
『不是這個問題!你們怎麼可以把生病的孩子帶出醫院……!』
『是的,那裏好象還喲賣一寫對幫助戀愛很有幫助的護身符哦,我看過店門口女生們排得好長。』
不出所料地又是一陣痛罵,春彥的眉頭在美風未發覺的情況下皺了起來。但美風的眉間皺得不春彥更厲害,目光也從母親身上移開。
『可是晚上不會發作……』
『你錯了。天海同學他很溫柔的哦。』
聽完緣的訴說,美風喃喃自語,接着抬起頭看着春彥兩人。
『真的……就是這樣。』
美風露出錯愕的表情,一旁的緣則是竊笑着。
『大哥哥和由佳玲姐姐在交往嗎?』
『這間寺廟的庭園乾淨又漂亮,是個很棒的地方。我去年校外教學的時候有去過。』
『幫助戀愛啊……』
『說的也是……未來的事,沒有人會知道……』
『真是——你這樣好嗎?不是馬上就要上去了嗎?』
『這個嘛,我是喜歡天海同學。可是,我配不上他的。』
似曾相識的一陣女性呼喚聲在山丘上響起,打斷了春彥的思緒。最先有所反映的人是美風,她先是雙肩一抖,接着反射性地迅速回頭。
『人家由佳玲姐姐又會做菜、有溫柔、又是美人。比較起來大哥哥你就……』
『少來了,這樣講我會不好意思的。』
『不過,說不定我真的會和由佳玲交往哦。未來的事情沒有人會知道嘛。』
『呃……什、什麼意思……』
不明就裏的發言,讓春彥想要問得更深入,但美風卻突然抓起緣的手,打斷了春彥的話。
『恩……真是中肯的意見啊。』
春彥再次實際感覺到緣比自己大一歲的事實。然而,同時他腦海中也浮現出一個小小的疑問。緣應該是喪失記憶,爲什麼會記得自己是幾年級呢?
『哈?』
『很抱歉讓你擔心了。但是醫院允許她晚上出來散步,我們也不會把她留太晚的。』
春彥不由得冒出地叫出聲。緣也驚訝地揚起眉毛望着美風,即刻又露出溫柔的微笑說。
『喂喂喂……這是什麼意思呀?』
『哼——。瞧你這麼有自信,莫名其妙就覺得不爽快。』
『美風!』
緣真的喪失記憶了嗎?春彥再次懷疑起這件事。如果說真的什麼都不記得的話,爲什麼會……。
確切的評價令春彥揪着臉也不得不點頭。
『又是你們兩個人!這種時間還把美風帶出來……你們知道現在幾點嗎?』
繃着臉站在身後的人是美風的母親。看起來走投無路的視線,瞪着春彥和緣。
春彥心想或許從外表上很容易就知道,因此毫無疑問地撇開這個問題。
美風不滿地鼓起雙頰,春彥伸出手平放在她頭頂撫摩着。這個動作當然又惹得美風不高興,出手制止了他。
『我就知道你會害羞,不然我就老實的稱讚你了啊。』
春彥半閉着眼睛不服氣地望着美風,只見她抓住緣的手腕,哼地一聲繼續說道。
『纔沒有那種事!應該反過來說,是大哥哥他配不上你纔對!』
春彥如同保護着美風一般,向前站了一步。
緣的眼瞳中漫溢着即將哭泣的悲傷,卻不見淚水的蹤跡。讓人幾乎可以看到她身上充滿了無止盡的喪失感。
聽到美風伸長脖子這麼說,春彥愉快地笑了起來。
美風必須避開陽光來生活,當然不希望晚上能夠自由散步的時間被奪走。春彥企圖將她的想法傳達出去,但是他的話讓美風的母親怒不可揭。
『也有可能發作啊!到目前爲止,她的病情越來越嚴重,你們能保證她晚上就一定不會發作嗎!?』
春彥硬生生地吞下沒說完的話,同時心裏也湧出無盡的苛責。她的母親說的沒錯,美風的病情確實日漸嚴重,沒有辦法保證日後不會在晚上發作。
『但是,在還無妨的時間裏,也應該讓美風稍微外出一下吧。』
緣用堅定的語氣開口說道。
『讓她瞭解更多快樂的事物,或許可以讓她更加努力,這樣就能和病魔繼續對抗下去!』
『你們什麼都不懂,別在那裏隨便亂說!』
一陣痛罵宛如要反駁所說的話。這番話,讓原本一直雙膝背對着母親的美風迅速地站起身來。
『隨便亂說的人是媽媽!』
美風眼中含着淚水,之前在病房裏和母親爭執時她並沒有哭泣。只見她雙手緊緊地抱着肩上那條白色披肩。
『你在說什麼?媽媽只是爲你好……』
『纔不是!媽媽只是覺得我很丟臉!因爲我不知道得了什麼病,所以你不想讓別人知道,纔會這樣……!』
一陣清脆的聲響落在美風臉頰上,時間頓時停了下來。
春彥望着美風眼中落下的淚水。在誰都還來不及說話之前,美風便一轉身飛也似地跑走,只留下踏在草皮上的腳步聲。
『美風!』
儘管春彥叫喚着,她也不回頭。
穿着睡衣的嬌小身影消失之後,現場的空氣彷彿凍結了好一陣子,直到美風的母親轉身背對春彥等人。
『……請你們、不要再和那孩子見面了。』
春彥和緣沒有回答。兩人還是決定明天要去探望美風。
※※※※※※※
一如往常地準備好下午茶,她敲了眼前那扇門。很快地放內傳來一陣可愛的回應聲。
將面帶困惑的侍者招呼進房內,穿着優雅長袍的少女微笑說道。
『不……。是個,懷念的夢。』
由佳莉微微地笑着。
聽到春彥的聲音,緣抬起頭露出些許發愣的表情,但馬上她又笑臉迎人。
緣望着自己踏上階梯的腳,自言自語地說道。
『另外還知道了一件事。』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只有我們兩人的時間講話不用那麼客氣,你就是不依。』
由佳莉將雙手置於胸前合十,以認真的聲音說道。對由佳莉而言另一個次元確實是想象不到的字眼。但是公主看錯了她,其實由佳莉擁有飛躍次元的強大魔力,而切能夠自由操縱它。
房內的人一說完,厚重且作工精細的門也同時被打開來。
由佳莉臉上依舊帶着微笑,將紅茶倒入杯中放在公主面前。一旁還放着一個裝有黃褐色點心的盤子。
『不好意思,公主……。竟然讓公主你來開門……』
公主在椅子上坐下,嘆了口氣之後有笑着說。
『總之,那拉卡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似乎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要是那傢伙能夠找到從前那個世界,並且能夠回去的話,那麼或許就有辦法可以加以對付。』
『哦、是由佳莉嗎?請等一下,我馬上開門,等我一下。』
『今天有一件事要告訴由佳莉。』
隔天是星期天,春彥和緣在醫院服務檯確認美風的母親還沒來,便走向那位小小朋友的病房。
『“那卡拉”……嗎?』
『是的。』
『另一個……次元……』
公主一邊喝着茶說道。
『什麼事?』
『是的。那個名字的意思是『無底深淵』,和他的大食量真是太相稱了。』
『你在說什麼啊?由佳莉和我由同一個保姆養大,我們不就像一對姐妹嗎?你根本沒必要跟我客氣。』
『恩、好喫。』
『是不是做了什麼討厭的夢?』
公主喫了一口之後,開朗地笑着。她臉上那幸福的表情,是由佳莉的珍寶。
由佳莉露出不太開心的表情,然而公主還是繼續往下說,由佳莉也沒有阻止她。似乎是件不得不讓她知道的重要事情。
不是這個世界的另一個世界,真是不合常理的一番話。不知是不是真的有那種地方,當然由佳莉自己也不曾親眼見過。
如果那卡拉是從別的次元被趕出來的話,那麼或許就有具體的方法可以對付它。擊退了那卡拉之後,這個世界應該就能恢復美麗的海洋及綠意昂然的豐饒大地。好不容易找到一絲希望之光,叫由佳莉不顧轉移目光。
那一天開始,公主和由佳莉爲了將那卡拉趕回原本的世界,到處奔走。每天連睡眠時間也不惜犧牲,但是對由佳莉而言一點都不辛苦。
公主的語氣中帶着憎恨這麼說道。
『由佳玲,怎麼啦?看你從剛纔幾沒什麼精神,身體不舒服嗎?』
走上樓梯時,春彥一邊望着身旁的緣。打從今天看到她時,她就沒什麼精神。
※※※※※※※
『……謝謝。無依無靠的我能夠過着如此幸福的日子,全都是公主您的恩惠。』
公主優雅地點點頭。
由佳莉的雙手垂放在前方,等着公主繼續說下去。公主抬起頭,直視由佳莉並說道。
『那傢伙的名字決定了。就叫“那卡拉”。』
『就是,之前那個敵人的事。』
『不、沒什麼……只是有點睡眠不足而已。』
『原來如此……』
『那卡拉好象是從另一個次元來到這個世界的。』
『懷念?』
喪失記憶的人做了懷念的夢,這件事引起了春彥的興趣。
『那是什麼樣的夢呢?』
『……我和一個女孩子講話的夢。』
『怎麼樣的女孩子?』
『美麗、溫柔又聰明的人。讓我感到非常……非常的懷念。』
緣的語氣流露出悲傷,因而停下腳步。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四樓,美風的病房就在不遠處。
春彥不得已只好停止談論夢境的話題。
輕輕地敲了敲房門後,春彥攸的打開門。
『哦、沒風。今天有沒有好好喫飯呀?……咦?』
春彥看着沒風病牀上的桌上,發出疑問的聲音。
『啊、大哥哥,由佳玲。歡迎你們來。』
美風開朗地問候並揮着手,在她面前擺着一臺黑色的筆記本電腦。
『這東西是幹什麼用的啊?』
春彥和緣一起走向美風同時問道。
『是我大啊。現在,我正在查詢大哥哥你們校外教學的路線。』
美風有些得意地說,同時熟練地操作鼠標和鍵盤,接着關掉電腦的電源。
『查?你怎麼查啊?』
『當然是用網絡羅。現在啊,醫院裏也有網絡哦。』
啪嗒一聲,美風關上了筆記本電腦。對於平常不太使用電腦的春彥而言,她的動作看來非常熟練。
『我在想不知道還有沒有可能。除了到病房和山丘上陪她玩以外,還有沒有別的方法可以減輕她的病情……!』
『恩、我會加油的。……可是,總覺得很不可思議耶。每次其它人叫我要加油時,我聽到了都覺得很不舒服,但是由佳玲這樣跟我說,真的讓人有想要努力的感覺耶。』
『……Gift。』
『別問了,快點出去!快點、馬上出去!』
突然間,緣分停下了腳步。春彥也跟着停了下來,回頭望着緣。緣正凝視着醫院後方那片山丘。認真的眼神,慢慢地移向春彥。
『我也是……』
美風被趕來的護士們壓制住,拖打了鎮靜劑。停止叫喊的美風,放才狂暴的行經彷彿不曾發生過,沉沉地睡着。
將電腦收進櫃子裏,美風得意地說道。
緣的雙手又在胸前握起拳頭,做出加油打氣的動作。
『總之現在我對你們校外教學要去的地方很瞭解,說不定不大哥哥你還清楚哦。』
面對美風開朗的笑容,春彥也笑顏以對。初次見面時那麼冷淡的美風,如今在他面前有能夠展開快樂的笑容了。
春彥心想要說她比自己還清楚應該是正確無誤,因此點了點頭。原本春彥就只知道校外教學大概要去哪裏,確切的地點根本不知道。
『等你的病好了之後就可以去了啊。所以,你要加油哦。』
緣的聲音太過小聲,讓春彥不解地回應。這一次,緣清楚地又說了一遍。
『哦——時代真的在進步耶。』
『可惡……!』
看到美風滿臉笑容研究着春彥帶來的校外教學行程表,緣溫柔地說道。美風也理所當然地點頭稱是。
『……你們兩個人,現在趕快出去……』
『我……總覺得,打擊好大。』
看到美風心情如此愉快,春彥期待着她的病情能夠因此有所改善,所以纔回這麼問。
然而美風的回答卻完全與春彥的期待相反。
『其實,最近呢,發作的次數越來越多……』
美風以充滿緊張感的口氣說道,令春彥和緣一時間不知所措。
『美風你好象很開朗耶?』
春彥正打算伸手開門,緣輕輕握住他的手製止他。
『是哦……。沒關係,不用太着急啦。反正你還年輕嘛。』
『話說回來,美風你最近身體有好了一點嗎?』
『怎麼啦,講話像個老頭子一樣。』
『不可以……我想她應該不想讓我們看到她現在的樣子。』
依照平常習慣朝商店街走去的春彥,有氣無力地喃喃說道。
房內傳來美風的哀號,接着是有東西落地摔破的聲音。應該是放在窗戶邊的花瓶。
『喂、怎麼啦?』
初次看到美風發作的樣子,實際上也不算親眼看到,只是聽見叫喊聲和屋裏物品撞擊的聲音。若是當場看到美風的摸樣,現在心裏所受的打擊不知道是幾倍以上。
緣也無精打采地這麼說。
『就好象是自己要去一樣,好興奮哦。總有一天,我一定也要去……』
美風的叫喊充滿破壞性,一直到叫着『好痛、好痛』。此時春彥才知道,這就是美風和她母親口中所說的發作。
看到美風口氣如此強硬,春彥也顧不得問清楚原因就帶緣離開了病房。慌張地關上門後,春彥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緣面面相覷。
兩人相視而笑數秒鐘後,美風突然把春彥放在頭上的手撥開,神色緊張地握緊雙拳。
春彥用手拍拍美風的頭,逗得美風撲哧地笑了出來。
春彥絞盡腦汁想着,但並不是用想的就能得出來。倘若毫無醫學常識的春彥都能想出來,那麼美風早就該被治好了。
春彥咋了一下舌之後跑向護士站。懊惱的情緒在體內擴散,令他十分難受。他沒有力量將美風從痛苦中拯救出來。一想到這裏,更叫春彥感到無力。
『美風!?』
『利用Gift,不就可以把美風的病治好了嗎?我想應該沒有違反Gift的規則。』
這樣並沒有違反自然,也沒有控制任何人的心情。用Gift來治好不治之症。感覺上過去應該也有人成功地得到這樣的禮物。
『就是這個!送給美風一個Gift看看。』
雖然不能確定這樣是否真能治得好,按春彥的判斷認爲相當值得一試。
『不過,我應該不是出生在這個鎮上的人。其實,我之前曾經試過一次……但是Gift並沒有達成我的心願。』
好不容易纔想到這個好辦法,緣這麼說道同時低下頭,春彥見狀滿懷興奮地拍打着自己胸部說道。
『我還有啊。我出出生在這個鎮上,而且也還沒把Gift送給任何人。』
春彥心裏已經打定主意,要把自己的Gift送給美風。然而緣卻顧忌地看着他。
『但是,Gift是一生只有一次機會的吧?這次使用了之後,就再也不能使用Gift的力量……』
『沒關係啦,這種小事。反正我也沒打算要送東西給什麼人。現在不用Gift,還等什麼時候啊?』
『……原來如此。』
緣終於點頭,露出笑容。但是春彥能夠感覺,她似乎仍舊不太開心。
但春彥認爲緣也不可能就此放棄幫助美風,於是他和緣約定今天晚上,在山丘上使用Gift之後,便各自回家。
當晚,春彥對美風說明了白天他和緣商量後的結果。而緣只是在一旁靜靜聆聽。
美風也猶豫着是否要接受,但是在春彥熱心勸說下,她決定接受這個Gift。
春彥和美風握着對方的手,面對面站着。接着春彥唱頌起這個鎮上流傳的魔法。就這樣Gift的遞送就算完成,美風的病再也不會發作了。
原本應該如此的。
『Gift』
——然而,不知爲何春彥的Gift並沒有讓他如願。
第四章真相……
『不管你說什麼……我已經不行了。』
『由佳莉,你聽我說。我去了那拉拉曾經存在的那個世界。』
緣穿着輕便的牛仔褲配襯衫,小跑步回來,臉上露出擔心的表情竟保溫瓶的茶遞給他。春彥接過之口,一口氣就喝掉了半瓶。
——彷彿覺醒一般地,緣慢慢地睜開眼睛。
『來、天海同學。我買了茶回來羅。』
這是校外教學的第三天,最後的自由活動之日。雖然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但是春彥還是跟妹妹莉子,還有莉子的好朋友江戶真紀約好在附近逛逛。不管情況再怎麼遭,這一天都不可能太忙碌。
『公主……』
迅速地打開門之後久違的那張笑臉馬上迎了上來。
如今能夠再次和公主見面,對由佳莉而言可說是天大的好消息。但根本的大問題仍舊還未解決。
『公主!』
公主先以嚴肅的口氣說道,等由佳莉冷靜下來後繼續說下去。
『由佳莉嗎?讓你久等了,我纔剛回來。』
公主發現了那卡拉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所在的次元,並且過去了一趟。日復一日都沒有回來,就連打從心底裏信任她的由佳莉,也不免感到不安甚至流下眼淚。
『啊——……好難受……』
由佳莉在鋪着地毯的走廊上快步疾行,她的目的地是主人的房間。也是站在這個國家頂點的人,更是有可能拯救這個世界免於毀滅的人。
『那卡拉在接近中……』
由佳莉快步走向公主,並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由佳莉喃喃地說道,公主只是靜靜地點頭。
緣抱着雙膝,將頭埋在裏面。沒有人回應她剛纔那聲呼喚。她好想在見到分隔在遙遠世界的那個人,想見得無法自拔。
『無……?』
『是的。不管是大地、水還是空氣……所有的能源都完全枯竭。當然,也沒有生命存在。總之這就是那卡拉的目的。』
『這話……怎麼說……?』
『那卡拉一但開始吸取這個世界的能源,那麼在吸乾最後一滴之前絕對不會橫渡次元離開。』
公主以一如往常的姿勢坐在她專用的椅子上,看起來有些疲憊。
最近,彷彿要逼她想起什麼似的一直做着以前的夢。夢境的內容是來到這個家打擾之前,另一個世界所發生過的事。
由佳莉一邊想象一着公主所說的話同時這麼問道。
『那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是個完全虛無的世界。』
『是的。把某個世界的所有能源都吸光,然後在橫渡次元繼續去吸取另一個世界的能源。這就是那卡拉。』
爲什麼迴夢見以前的事呢?原因只有緣自己知道。但是,現在已經不能再裝做不知道了。
春彥望着街上五彩繽紛的招牌燈,疲累地嘆了口氣。
『又是……以前的夢……』
公主的語氣中迴盪着絕望感。
美風雙手叉腰,望着懶洋洋地做在長椅上的春彥。今天她並不是穿着平常那見睡衣,而是一般的便服。然熱肩膀上還是披着緣送給她的披肩。
※※※※※※※
『拜託,我說哥哥,你到底要坐到什麼時候啊——?』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大家都很擔心。』
緣在牀上坐起身,抱着自己的身體。
映入眼簾的是藤宮家的天花板。眼前所能看見的就只有房間裏貼着壁紙的白色天花板,以及昏暗的日光燈。……並不是公主所在的那座城裏的房間。
『這……』
公主也無所謂地馬上回答。
春彥和美風,還有去買飲料的緣,三人目前所在的地方是離校外教學目的地不遠的一個遊樂園。日落後的遊樂園裏,樹木及遊樂設施上面的燈泡都點燃起來,散發着熱鬧的氣氛。
緣就是那卡拉開始吞食的那個世界最後的能源。緣感覺到爲了把那個世界的一切吞噬殆盡,那卡拉追着自己來到地球了。
緣伸出手按着額頭,喃喃地說道。
『再坐一次就好了嘛——』
『我抵死不從。』
美風一直要求再坐一次的遊樂設施,是一種擁有三百六十度迴旋、急速俯衝、急轉彎的雲霄飛車。春彥和她已經坐了三回,令原本就容易暈車的春彥,難以想象自己竟然會做出這種事。
『那麼,美風。這次我們兩個人坐好嗎?』
看春彥臉色蒼白的樣子,緣不忍心地抓起美風的手說道。美風勉強地點點頭。
『真是的……只好這樣羅。那我們去去就回,你在這裏等哦。』
『好啦好啦——去吧去吧。』
春彥癱在長椅上,揮揮手說道。不經意地嘔吐感再次湧起,他只得猛灌茶來抑制。
春彥得知美風來到校外教學的目的地一事,是中午團體活動結束後,緣打電話來告訴他的。好象是美風從醫院偷溜出來,打電話給緣說她想去遊樂園。後來緣搭上新幹線之後,纔打給告訴春彥,說她們正前往他所在的地方。
美風打電話給緣的原因,是因爲美風認爲緣比較容易說服春彥。而一開始春彥接到電話時,也打算叫美風回到醫院,但是最後坳不夠美風,只好跟緣碰面,和她們一起到附近的遊樂園。『說不定,再也沒有機會跟朋友一起到遊樂園了。』聽到美風帶着悲傷的微笑這麼說,任誰都沒辦法趕她回去吧。
『大哥——哥。』
即使已經搭了四次雲霄飛車,美風仍舊顯得很快樂。只見她牽着緣的手,一邊朝着春彥揮手。
『你好象玩得很開心嘛。』
美風開心地點點頭,緣則用溫柔的眼光看着她。
春彥看了手機上的時間後,蓋上保溫瓶蓋站起身來。
『好啦,差不多該走羅。要趕上電車的時間。』
『是哦——要回去羅——?』
美風突然發出不滿的抗議,但是總不能讓她一直玩下去。因爲美風在病房裏留了一張紙條,所以必須讓她在紙條上面寫的時間回到醫院。
一旦發現美風不在,醫院一定會引起一場大騷動。
『哎——喲……結束了啊。』
春彥抬頭望着緣。緣深呼吸了一下,接着拿出牛仔褲口袋裏的手機叫了救護車。
『別這麼任性,電車快來了……』
春彥背倚着牆壁,望着天花板。無法言喻的無力感充滿了全身。
緣發出驚訝的聲音。
醫院內已經過了熄燈時間,走廊上只有幾盞零星的日光燈還亮着。昏暗的走廊上,只有春彥和緣兩人。
一道強烈的車頭燈光線射向春彥他們。一輛大卡車朝着春彥和緣,以及險如瘋狂的美風衝來。雖然看不見駕駛人,對方似乎沒有發現路上有人,速度也不減一直前進。緣毅然地露出有所覺悟的表情,面對疾駛而來的大卡車伸出雙手。下一刻,原本已經在眼前的大卡車燈光,突然消失不見。巨大的車體好象被某種力量抓了起來,越過春彥等人頭上,掉落在前方道路上。
『美風,振作點!我馬上叫救護車……』
緣半蹲着讓視線和美風一般高,並伸出小指。美風也伸出稚氣的小指,和眼前那根白皙的小指打了個勾。
『我不要茶,我要喝果汁。我想想,蔬果汁好了。』
『下次,我們三個再一起來吧。等美風的病好了之後再來,打勾勾。』
春彥說到一半閉上嘴。因爲他突然瞭解到,美風其實並不是真的口渴。其實她只是找個理由,想要跟春彥再相處一陣字。
一行人走出遊樂園,爲了送美風和緣一程,春彥也一起走向車站。校外教學的學生們明天下午纔會回到棲崎町。
春彥一邊將還剩下三分之一的保溫瓶遞給她,但美風猶豫了一下搖搖頭。
終於,美風的病在夜晚也會發作了。剛纔那股快樂的氣氛,如今如煙似幻地消失無蹤。
美風也知道自己非走不可,心裏寂寞地喃喃說道。緣幫低着頭的美風把披肩披好,微笑着說。
『不會吧……現在,是晚上吧?』
『哎、大哥哥。我口渴。』
『真的,今天能來這裏玩真是太好了。雖然說對醫院的人有點不好意思。』
正當緣站起身來打算拿出手機時,突然間她倒抽了一口氣。同樣地春彥也在一瞬間停止了動作。
『算了、好吧。可是你不可以選太久哦。』
『恩、知道了。』
車站前的紅綠燈對面有一家便利店,附近也沒有自動販賣機,依次春彥一行人只好站在路口等綠等時再過去那家店。
春彥和緣也踏出步伐。美風那張快樂的笑臉真的很惹人喜愛,其實春彥心裏也想要再多跟她和緣相處一下。
春彥三人在路上一字排開。春彥和緣一左一右拉着美風,而美風則滿臉歡喜,抬頭望着兩人一邊走着。
春彥和緣趕緊跑到她身邊,但美風似乎聽不到兩人的聲音,只是將額頭壓在柏油路面上。
幾輛車經過後,行人專用的信號亮起,美風馬上興奮地搶第一個踏上斑馬線。
春彥看了一下手機,離電車進站還有一段時間。
看着美風站在路中央揮着手,緣無奈地笑着說。
『好痛……好痛、好痛!頭……頭好痛!』
『啊!』
一股不祥的預感,讓春彥也加快了走步。然而,在春彥伸出手之前,美風便雙手抱着頭部。只見她緊緊皺起眉頭,咬着牙。最後美風連站都站不住,跌坐在地上。
『美風?』
大卡車在路上滑行直到撞上電線杆之後,聚集了一些看熱鬧的羣衆。
『那……那上怎麼回事……』
『口渴?對了,剛纔緣買的茶還有剩。』
美風在地上痛苦地打滾,口中不停地發出哀號。春彥馬上就瞭解到發生了什麼事,美風的病情有發作了。
美風站在馬路正中央,揪着臉看着腳下。
『看起來真快樂耶,美風。』
『大哥哥、由佳玲,快點快點——!』
美風被救護車載帶最近的一家大學附屬醫院,在那裏結束急救處理。將美風的病情及她正在棲崎中央醫院住院的事情告訴醫生後,和緣一起坐在走廊上的長椅上。
春彥不敢置信地喃喃說道。然而顯示中,美風確實在他面前受着苦。
『喂、美風!』
不管美風有多痛苦,春彥一點兒忙都幫不上。只能像這樣坐在走廊上,等待進一不的消息。一想到這裏春彥便泄氣得不得了,因此談話的話題也儘量避開美風的事。
『我問你,由佳玲。』
安靜的走廊上,春彥的聲音小聲地迴盪着。
『剛纔的大卡車……你是怎麼弄的?』
『什麼……怎麼弄的?』
緣揚起嘴角如此回答道。即使她的嘴角保持着微笑,但眼瞳中確實透露着對美風的擔心。
『大卡車從我們上面飛過去。那個……看起來好象是由佳玲讓它飛過去的。』
緣以輕聲微笑來代替回答。沉默了一陣字之後,她纔有慢慢地說道。
『……你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嗎?』
『當然想知道羅。而且又是跟由佳玲有關的事,我就更想知道了。』
春彥老實地說出心裏的想法。緣直視着春彥回答。
『知道了事情真相,有時會帶來莫大的災難哦。即使如此……你也想知道嗎?』
緣的話語中到底隱藏了什麼,春彥完全無法想象。然而即使如此,他還是希望對緣能夠多一些瞭解。
『我想知道。』
緣微笑着點頭,但眼中並不像平常浮現着溫柔。
『可是,我有一個交換條件。』
『交換條件?只要在我做得到的話。』
緣笑得更加開朗地說道。
『那麼,我可以得到天海同學的Gift嗎?』
春彥驚訝地瞪大眼睛,沒想到緣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然而,回想起來,緣確實研究過Gift,甚至還去到森園研究所,所以也不能說她對Gift完全沒興趣。
一旁,緣用極小的音量說道。
緣以寂寥的語氣說道。當春彥還想說些什麼時,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打斷他。
校外教學結束後的隔天黃昏,春彥和緣一起來到海邊。暗紅色的夕陽,讓海洋看起來像在燃燒一樣。走在海邊的春彥心裏十分愉快。
緣輕聲地笑着說,接着開心地放聲笑了出來,但是她的笑聲同樣地帶着悲傷。春彥不解地等着緣繼續往下說。
這番話,站在身旁的春彥卻聽得一清二楚。
『對不起……』
『媽媽……』
就算緣分要求的是其它東西,春彥也沒理由拒絕。
『就這麼約定哦。請你一定要送給我……』
春彥乾脆地答應。原本,他就沒有打算把Gift送給任何人。因此對春彥而言,那只是見無意義的事而已。
『天海同學。』
『那麼,由佳玲你希望Gift爲你做什麼呢?』
『恩、我知道了。』
其中一個理由是美風,自從那晚她發作之後,與母親的關係大爲好轉。母親並沒有破口大罵,美風也乖乖地撒嬌。方纔春彥和緣纔去探望沒美風,看到她幸福地和母親交談的樣子,讓人感覺到一股溫和的幸福。
『好啊、可以啊。』
美風的母親嗚咽着斷斷續續地說道,讓人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然而即使不需要言語,在場的人,都感受到她心裏的焦急。
『這個還不能說。等美風和她母親和好之後,那時候我就可以毫無掛念地把我的心願告訴天海同學。所以,能不能請你等到那時候呢?』
『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不知何時,美風眼中也泛起淚水。因爲自己的病情總是爲旁人帶來困擾,還有自己無法如普通小孩一樣待在家裏,這種種都始終叫美風對自己感到丟臉。原來母親是一直真心地愛着自己,而且也一直擔心着。
春彥和緣坐在長椅上,四目相視。就這樣兩人的距離比想象外還要接近,即使四周昏暗但緣脣上的粉紅還上清楚可辨。
『我、喜歡天海同學。』
緣雙手整齊地擺放在膝蓋上,溫柔地微笑說道。
春彥害羞地笑着,耳根有點兒熱。還好走廊上燈光昏暗,掩飾了他的窘境。
如果不知道這件事的話,贈予便無法完成。然而緣卻只是伸出食指,抵在脣上。
美風摸了摸春彥和緣的頭,之後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也喜歡你,由佳玲。』
『恩?』
粉腸簡短的告白。但光是這樣,春彥就覺得自己和緣的心意相通。包圍着自己的空氣,似乎也都變得溫暖起來。
接着,美風的雙親在接到消息後馬上趕到醫院來。一看到美風,母親並沒有像平常一樣大發雷霆,是是淚留滿面地抱住自己的女兒。
這段日子裏,美風對自己的苛責總是不知不覺中傳染給母親,不斷地進行着惡性循環。一切互相傷害所帶來的痛楚,都在母女兩人的淚水中流逝。
緣仍舊保持着微笑說道,瞬間她握起春彥的手。手掌上傳來的強勁力道,彷彿揪住了他的心。
『我好高興……原本我想過陣子再跟你說的,不過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大卡車的事。』
母親和女兒緊緊地相擁。
『恩恩……對不起……,美風……』
春彥知覺就被『毫無掛念』這幾個詞吸引住,但他只是搖搖頭,不再繼續深思下去。
『美風……你爲什麼會……真是的……!』
『其實呢,我是魔法師哦。』
緣伸出手握住春彥的手、掌心傳來溫暖的感覺。
一聽到春彥的回答,緣羞得雙頰泛紅。
『太好了。……接下來,我就沒有掛念了。』
※※※※※※※※
沒美風的母親這種意外的行動,大概是她終於表露出身爲母親應有的情感吧。
過了一陣子,美風滿臉歉意地從診療室裏走了出來。幸好晚上發作的情況比白天輕微,打了鎮靜劑之後就沒事了。這一次,美風因爲自己沒有昏過去而覺得開心,但是也忘不了爲春彥他們帶來的捆饒而道歉。
第二個理由就是,能夠和緣單獨出遊。在美風和母親和好的那天晚上,春彥和緣也互訴衷腸。如今他們已經是戀人,初次享受着兩人的時光。
『好漂亮哦,海……』
緣停下腳步,在柔軟的沙灘上深呼吸。接着她面向春彥,用手指將被海風吹亂的頭髮撥向耳根後方。
『有很多事情必須要跟你說……可以嗎?』
『恩、你儘管說吧。』
既然美風和母親已重修舊好。所以,春彥也依照約定,要把Gift送給緣。這就是今天來到海邊的原因。
『那麼首先……。天海同學,其實我對你說了慌,對不起。』
緣深深地低下頭。
『事實上,我並沒有喪失記憶。我自己是誰,還有從哪裏來,其實我全部都記得。』
春彥並沒有表現得很驚訝,只是苦笑地回答道。
『其實我也有一點感覺。』
『真的嗎?……呵呵,沒想到還是露餡了。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忘掉一切。把記得的一切都忘掉,要是能夠以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神代緣來展開新人生,會是件多麼美好的事。……就因爲這樣,所以我纔會裝做喪失記憶。』
緣臉上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雙手按在胸前。在她心裏,似乎什麼無法忘懷的事情。
『難不成,你想要的Gift就是喪失記憶嗎?』
聽到春彥這麼問,緣只是搖搖頭。
『不是的。……雖然我覺得這樣似乎也不錯。』
緣一直望着海,視線投向遙遠的地方。
『天海同學,我再問你一次。接下來我說的話,你真的想聽嗎?要是你真的聽了……就沒有後悔的餘地羅。』
宛如威脅一般的口氣,在緣的微笑之下聽起來極度溫和。
『我想聽,一開始我就決定了。』
在春彥耳邊輕聲說道後,緣離開他的懷中,朝沙灘走去。
一切聽起來就像童話故事一樣,緣還是繼續說着。
午休鐘聲響起,聽在春彥耳裏別有一份感受。窗外是萬里無雲的晴空,溫暖的陽光正傾瀉在大地。天氣如此宜人,然而春彥心裏卻反倒是烏雲密佈。
對春彥而言,他實在不想聽到緣的否定。
第五章想守護的東西
緣嘟囔着說道。春彥抬頭望着緣,只見她臉上浮現出彷彿就要哭泣的微笑。
緣強迫着春彥聽下去般地說着,然而春彥只是狂亂地搖着頭。
緣靜靜地深呼吸,然後開始了一段漫長的對話。
『那卡拉橫渡各個次元,唯一的目的地就是將經過的世界裏所有的能源吸取殆盡。一度在某個世界現身,那麼不將那個世界裏所有的能源吸乾的話,它是不會停止活動的。』
『那麼……我就開始說羅。』
『那卡拉把我住的世界吞噬殆盡。不管什麼武器還是魔法都沒有用……大家都死了。最後留下來的能源、就是我。』
『……其實我是從另一個世界來到這裏的。那個世界同樣有山有海,非常美麗。我認爲甚至可以說,那裏是另一個次元的地球也不爲過。那裏的人類和動物跟地球也很相似,最大的不同就是我們那個世界的人能夠使用魔法。』
緣用雙手壓着胸口,看起來像是掏出一直隱瞞在心裏的事情,又像是拼命地忍住漫溢的情感。
『這樣的Gift,誰送的出去啊?』
春彥輕輕地點頭,然而他的決心並非說說而已。不管緣口中所說的真相如何,春彥決定全盤接受。
春彥終於說出心裏的話。雖然語調有些顫抖,但總算是說出口了。
緣臉上的表情,不知何時也失去了笑容。
『……爲了把那個敵人打倒嗎?』
『我做不到……。想想別的辦法吧。』
海風從春彥和緣之間吹過,緣的長髮在風兒的吹拂下,揚起了波浪。
『那卡拉已經把我那個世界的一切的吞噬,所以……就追着我這個最後的能源而來。很快地就會來到這個世界。如果真的這樣,這個世界也會毀滅的。這樣……就都是我的連累。』
這番話叫人難以置信,這是春彥心裏真正的想法。什麼另一個次元、什麼敵人之類的,以春彥至今習得的常識來判斷,都只是幻想中的產物。然而說出這些話的緣,眼神堅定而認真。給人一股真切的感覺。
這樣的心願,要怎麼利用Gift來達成都不知道,但春彥還是問了。從剛纔開始,他心裏就一直充滿着不詳的預感。
另一個世界,再加上魔法。這些事讓春彥欲言又止,只能把話往肚裏吞。他也不想多嘴打斷緣。
『我身上有強大的魔力。所以就算我想要尋短,也會在無意思中被魔力搭救。……原先我想利用Gift應該可以辦到,所以試了一次……但是。我這個別說是出生在這個鎮上,甚至不是出生在這個世界的人,果然無法如願。……所以。我想拜託天海同學的就是這件事。』
緣應該沒有說慌的理由,春彥無可奈何也只能相信她。他想要對緣說,原本他聽完之後,就不打算反悔。
緣凝視着春彥的雙眼。春彥還是保持着沉默。
『所以我……才需要Gift。』
利用Gift說不定就能達成心願。原來緣就是這麼想,纔會調查起Gift。想到這裏,春彥不由得痛恨起引薦她進入森園研究所的自己。
『……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希望藉由Gift來殺死自己。』
『不、不是的。』
『距離那卡拉出現還有幾天時間。請你再冷靜地考慮以下,拜託你了。』
春彥伸出手抱着緣的身體。甘甜的香氣親柔地飄散。緣的呼吸搔弄着耳根後,消失無蹤。
『但是,突然之間在我們的世界出現了一個敵人,名字叫那卡拉,就是『無底深淵』的意思。那卡拉一點一滴地吞噬了我們的世界。海洋全部乾涸、草也腐爛、土地也死去……整個世界就這樣失去生機。』
『利用Gift把心愛的人殺死……這種事我想都沒想過。』
緣以毫不動搖的眼神望着春彥。
緣沉穩地說道,聽在春彥耳裏,似乎有種無從比喻的覺悟。
同時春彥也認爲不得不把自己生活的這個世界,正遭受誰都不知道的危機侵襲着這番話,當成在現實中會發生。
等到聽不見緣的腳步聲,打上岸的波浪聲便漸漸地變得響亮,直到春彥腦中充滿了海的呼吸聲。
『要是我不在這個世界的話,那卡拉就不會來這裏。等到那卡拉來了的話,就來不及了。』
春彥不由得將目光移開。他最不想實現的預感,竟然命中目標。
從包裏拿出手帕,春彥一邊皺着眉頭這麼嘟囔着。
昨天、前天這兩天週末,春彥都沒有與緣見面,一直思考着。要不要把緣想要的Gift送給她?簡單說,就是選擇要不要殺死她?
無法讓緣死去,這是春彥心中不動搖的想法。然而春彥已經聽到了緣說的話,那段叫人難以置信、世界陷入危機的話。
由於難以置信,所以就不理會緣所說的話,這樣一來幾能得到眼前的愉快,但是未免太過不負責任。
(怎麼做纔好呢……)
拖着無精打采的腳步走出教室的春彥,在走廊上看見緣站在那裏。
『由佳玲,怎麼啦?』
儘管心中有各種想法,春彥還是一派輕鬆地打招呼。緣雙手抱着便當,用餐巾包裹的便當是兩人份。
『我做了便當,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喫呢?』
『哦、好啊。』
春彥開心地點頭。
春彥和緣走出校舍,在校舍旁一處日照良好的長椅上坐下。春彥迅速地打開便當,扁平的便當盒裏裝的是灑了紫魚乾和海苔的白飯,還有小漢堡、鮮蝦炒美奶滋、燙青菜、厚蛋卷、黃瓜還有滷海帶。色彩豐富,光看了就叫人食慾大增。
『開動羅。』
春彥對着便當合掌說道,說着將飯菜塞入口中。
『好好喫……恩、這也好好喫。』
不管是漢堡或是厚蛋卷,全都風味絕佳。但是並非複雜的調味所致,而是每一道料理,都叫人感受得到滿滿的愛情。
緣也對着自己的便當動起筷子,同時沉穩地說道。
『我在之前的那個世界,曾經服侍某人。她是一位人稱公主的女性,統治着我所居住的那個國家。』
春彥將視線投向緣,只見她雙頰塞着花椰菜而鼓起。
在繼續說下去之前,緣又喫了一口厚蛋卷。
『後天,請你在這裏給我Gift。那是最後的機會了。』
只有一次,緣嘆了一口悲傷的氣,令春彥感到胸口一陣痛楚。
透明的水滴由緣眼中落下。
『那些一點一點的亮光,就代表這個鎮上的生命。要是……那卡拉到這裏的話,那些亮光就會全部消失。沒有人倖存、什麼都沒有,只留下腐朽的大地。』
『在來不及之前,一定要……。如果你真的愛我的話……』
緣顫抖地小聲說道。甘甜的香氣中,帶着淚水的氣息。
『我不想失去由佳玲。我好喜歡好喜歡由佳玲……要是跟由佳玲分開的話,我一定撐不下去的!』
『……但是就連公主,也都無法打倒那卡拉。』
那卡拉的話題到此告一段落,春彥和緣繼續坐在一起喫便當。對於春彥剛纔的回答,緣並沒有特別表示意見,只是面帶微笑繼續和他閒話家常。
春彥大口地扒飯,直到嘴裏塞滿爲止。沾着醬油的柴魚,散發出美味的香氣。
※※※※※※※
之後有過了一天,在星期二的夜裏,喫過晚飯後春彥接到緣打來的電話,約好到山丘上見面。經過商店街的時候,賣菜的老闆叫住了春彥。老闆精神飽滿地笑着說,剛纔看見緣沒什麼精神的樣子,男朋友應該好好安慰她纔行。一想到讓緣這麼悲傷的人正上自己,春彥不免爲之心痛。
讓緣所說的那個世界,遭逢莫大威脅的那個名字,讓春彥皺起眉頭。然而,談論着這種話題的同時,在風和日麗的天空底下喫着緣做的便當,不免給人過於耽溺於和平的感覺。
『……我沒有辦法達成由佳玲的願望,我做不到。』
春彥也緊咬着牙,強忍着淚水。
『公主她比誰都聰明,而且擁有比誰都還要強大的魔力。爲了調查那卡拉,她就連橫渡次元這種事都做得到。』
『天海……同學?』
緣操着平穩的語氣對春彥說道。
不自覺地,春彥臉上浮現笑容。或許是受了緣的影響也不一定。
話一說完,春彥便強行吻上緣的脣。柔軟的雙脣,散發出如夢似幻般的香甜氣味。
『天海同學。』
聽到春彥的腳步聲,原本瞭望着街景的緣回過了頭。她的臉上仍舊浮現着和藹的笑容,但是和昨天一樣露出淡淡的哀傷。
『讓你久等啦,由佳玲。』
少了美風,整個山丘給人些許寂寥的感覺。由於夜晚也會發作,因此現在美風連晚上也不能外出。校外教學回家那天,美風笑着對春彥說,雖然不能夠出去但是有媽媽陪在身旁就好了。
『爲了讓那卡拉遠離天海同學所生活的這個世界,只有讓我消失這個方法了。』
春彥確實能夠理解緣的心情,換成他站在緣的立場,他認爲自己應該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然而這一切只是想象,春彥和緣的立場原本就不相同。
春彥在緣身旁坐下。不知道說些什麼纔好,兩人保持着沉默。不知道緣爲什麼叫自己出來,但春彥認爲大概是爲了說服他拯救這個世界免於危機威脅。
走過昏暗的小路,春彥踏進了平常那個瞭望臺。
緣凝視着眼前那片寬廣的棲崎町夜景。雖然沒有特別有名的燈光彩飾,但是住家的燈火和街上的路燈,在地上構成了一幅美麗的星空。
『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
『……沒關係,就這樣抱住我。因爲……我也不想和天海同學分開呀……』
春彥重新面對緣,很想一把抱住她。緣的臉上露出相當認真的表情,看得春彥心裏一陣刺痛。
緣伸出手,指着受空氣對流影響而搖曳閃爍的燈火。
(*******************************************************)
『由佳玲……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春彥的目光沒有停留在緣身上,只顧着狼吞虎嚥地喫便當,同時回答道。
春彥衝動地將緣的身體緊緊擁入懷中,緣的下顎抵在春彥的肩膀上,豐滿的雙峯頂在春彥胸前而變形。
『由佳玲、我……!』
『是啊,真的很漂亮。』
『好漂亮哦。』
『由佳玲……』
緣在耳邊輕柔地呢喃叫人感到憐愛,春彥更用裏地抱住懷裏的柔玉溫香。
『我喜歡這個小鎮。慌稱喪失記憶的我,很快地就被這裏的人接受,而且親切地對待我。所以,我不希望因爲我而連累了這個世界。』
緣比自己好要痛苦。即使她嘴上這麼說,但心裏勢必不輕鬆。
月兒慢慢地,朝西落去。
※※※※※※※
時間無情地經過。多麼希望時間能夠放慢速度,但它只是無情逝去,叫人不勝唏噓。
到了約定的日子,春彥無法逃避,只好來到山丘上的瞭望臺。在春彥抵達不久,緣也到了。他們並沒有約定確切時間,但兩人卻心有靈犀,幾乎同時到達。
兩人真希望從今以後,也能夠像這樣有默契地,一起度過幸福的時光。
緣站定了之後,臉上露出微笑。春彥雖然無法對她回報以笑容,但還是努力地不讓臉上寫出悲痛的神情。
『天海同學。……拜託你了。』
充滿決心地這麼說道之後,緣朝着春彥伸出雙手。春彥雖然有些猶豫,終究還是握住緣的手。
『該怎麼做,你也查過了吧?』
春彥原本是想開個玩笑,卻以失敗告終,表情也因此僵硬不已。
『是的。因爲我不想讓你太花時間。』
緣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像剛見面時那樣溫和地足以包容一切。
『……那麼。就開始吧。』
春彥嘶啞地這麼說着。接着他揚起脣角,看來有些可憐。勉強做出來的笑容,彷彿自嘲似地讓他看來更加可憐。
『謝謝你。』
緣輕輕地閉上眼睛。
春彥深深地吐了口氣,下定決心。既然想不出其它的辦法,這麼一來不管嗎唯一的對策如何,春彥也只能照緣的希望去做。
『……Gift。』
沒想到自己竟然會以如此絕望的心情,將Gift給送出去。原以爲Gift應該是更加幸福洋溢、充滿喜悅也希望的禮物。長久以來春彥一直向周遭的人聲稱自己對Gift沒有興趣,然而面對這個魔法似乎又比任何人保持更多的幻想。春彥心痛地這麼想着。
一切就次結束。雖然春彥心裏這麼想,但眼前卻什麼事也沒發上。
『對不起……我、我明明那麼說……。可是心裏卻還是軟弱,其實,……我……』
說到這裏,公主短嶄地停了一下,面帶愁容地望着自己寄宿的嬌小身軀。
『……沒事的。一般來說,會這麼想是理所當然的。』
『沒錯。那卡拉將一切吞噬。只剩下我的靈魂和由佳莉你而已。』
『然而我的靈魂也無法持續在這個世界逗留,於是我只好就近借用這個小女孩的身軀。而且,次元移動也耗費了我的魔力,因此我只能暫時潛藏在她的意識深處,等待時機和由佳莉你見面。但是,在我的魔力回覆同時,對美風造成了不好的影響。』
『恩——恩——幽靈還說只要見到由佳玲,她就會明白了。』
『到期限爲止,我們一起來想辦法吧。除了緣死去以外的方法。』
聽到緣稱她爲公主,春彥蹙眉打量着緣和美風。美風的體內,似乎潛藏着緣以前服侍的那位公主的意識。
『……對不起,天海同學。』
一定還有其它方法的,春彥強烈地這麼認爲。突然間背後傳來腳步聲,令春彥抬起頭來。
緣哭了出來,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不管有多難看,緣還是落下了豆大的淚滴。
春彥一邊撫摩着緣的髮絲這麼說道,任何人都害怕死亡,這是一定的。
春彥對緣的話做出如上的反應。剛擦乾淚水的緣,眼眶再度泛紅,一直望着美風。
春彥確實自己已經念出Gift咒文,而緣應該也已經決定要用Gift的力量結束自己的生命纔對,那麼威嚇緣的心願沒有達成?正當春彥拼命地思考想要找出原因時。緣卻當場蹲了下來。
聽到春彥的叫喊,緣也慌張地回過頭。
『怎麼會……!』
『恩。腦袋裏的那個聲音說,他想要見由佳玲,叫我帶他過來。』
語畢,美風慢慢閉上雙眼。只見她眼皮微微地顫動,接着又慢慢睜開眼。次時的她已經不再是美風。
緣吸了一口氣,顫抖的手捂住嘴巴。
『美風,你怎麼會來這裏……』
她應該是被禁止外出的纔是。美風一邊走向驚訝得睜大眼睛的緣身邊,臉上帶着難受的表情,一邊揉着太陽穴。或許是因爲長久以來的頭痛養成的習慣,美風的動作看來相當自然,雖然看起來和她的年紀不甚相稱。
『什麼意思?』
春彥緊緊抱住緣,而緣也將臉埋入他的胸口繼續哭泣。
『美風……?』
『當時我想姑且把你送往別的次元,雖然我也知道那卡拉一頂會想辦法追你的。即使我已經失去肉體……我也不想讓由佳莉單獨面對這個危機,所以我的靈魂纔會來到這個世界。』
美風似乎是從醫院偷跑出來的,身上還穿着睡衣。肩膀上當然還是披着緣送給她的披肩。
『幽靈?』
『難道是……公主……?』
『很遺憾,並不能平安無事,我的肉體已經死去了。』
美風溫和地將手放在緣的臉頰上,看來並不像是一個小孩的舉動。距離一步之隔,望着她倆雙手相握的春彥,不由得感覺到美風比緣還要年長。或許現在不能叫她美風,應該稱她爲公主。
春彥無法理解到底美風在說些什麼,側着頭思索着。而美風看來似乎也不知道如此說明。
『是的……因爲那卡拉……』
緣發出悲慟的慘叫。然而公主只是以沉着的眼神望着她,等她慢慢恢復平靜。
『其實我根本就不想死……。我好想忘掉那卡拉,還有以前的世界發生的事……全部都忘掉,然後和天海同學還有千紗他們一起生活下去……!』
『什麼?』
『由佳莉。真高興能見到你。』
春彥這麼問道同時心裏想着,比起那卡拉,幽靈這種東西還算小事。
『那個……是幽靈叫我來的。』
緣輕輕地點頭。公主簡短的一席話,對親眼看着那卡拉毀滅世界的緣而言,帶來的沉痛感遠大於春彥。
『公主,難道說……你沒事……』
雖然是美風的聲音,但語調卻非常低沉,眼光和開口的方式和美風不同。看起來是美風的外表,但眼前這名女孩確實不是美風。
『難道說,就是……』
春彥若有所思地插嘴說道。公主似乎看穿春彥的想發,面對他點點頭。
面對眼前這名小女孩卻擁有大人般的知性,叫春彥不寒而慄。
『長久以來一直讓這孩子受苦的頭痛,就是我造成的。我的力量,似乎會給這個世界的人過重的負擔。雖然我覺得很抱歉……但當時我還無法隨心所欲行動。』
『原來如此……』
緣臉上帶着複雜的表情回應道,春彥也和她一樣心思紊亂。再次與思慕的公主見面,似乎讓緣相當開心,但因此而叫美風受苦則說不過去。美風只是偶然間被公主選中,原本她可以不必遭受這些痛楚的。
公主大概和春彥他們的想法一致,因此能夠在意識裏和美風對話,同時也能像這樣借用她的身體。說不定,現在有辦法能夠打倒那卡拉。
『但是,公主……打倒那卡拉這種事……』
就連公主的魔力都無法打倒那卡拉,任何武器和魔法都對它無效。這件事之前緣也向春彥說過。
然而,面對着帶着愁容直搖頭的緣,公主只是溫和地笑着說道。
『不、說不定有辦法。』
公主這番話,讓春彥和緣驚訝地瞪大雙眼。
『和那卡拉對戰之後,我瞭解了一見事。那卡拉聲上有一道強裏的防護罩,經過之前的戰鬥,我們也知道這層防護罩能夠擋住所有的攻擊。然而只有在橫渡次元的瞬間,那卡拉的防護罩會消失。只要把握那一瞬間,就能夠打倒它。』
理解了公主所說的話之後,春彥馬上露出愉快的表情。他高興得不得了,因爲只要有辦法打倒那卡拉,那麼就不用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太好了,由佳玲!接下來只要知道那卡拉出現的時間……』
『那卡拉出現這個世界的時間,是十五日的正午。我可以肯定。』
公主補充說明的情報,讓春彥笑得更叫燦爛。在世界面臨絕望的毀滅之際,出現了一道曙光。
然而過沒多久,春彥不得不重新面對幾乎已經消逝的緊張感。
『只是,有一個問題。以由佳莉現在的魔力,還不足以打倒那卡拉。雖然你也有茉莉……』
『魔力……我?』
『不過,她也不能一直就留在美風體內啊。』
『……是的。』
但是,一旦公主的靈魂離開美風的身體會變成怎麼樣,春彥和緣都不曉得。
『你好,天海同學,我一直在看海。』
『是的。因爲公主也不是刻意要讓美風受苦。』
『公主……在完成使命之後,會不會消失呢?……好不容易纔見到面的說。』
『……哎、天海同學。要是我和公主把那卡拉打倒……你覺得最後公主會怎麼樣呢?』
春彥毫不掩飾地垂下雙肩。就算有這些情報,但還是欠缺最重要的破壞力,一切只是白搭。
慢慢地,緣總算展開笑顏。
『是的。不過,就算加上你的魔力還是不夠。而且,攻擊那卡拉的機會只有一次,因此必須把魔力集合在一起。』
距離十五日,還有三天。
※※※※※※※※
緣的雙眉下垂低下頭露出遺憾的表情,並不只是因爲自己力量不足。而是就連自我犧牲這個最終手段,也因爲公主來到這個世界而無法實行。就算緣不在這裏,只要公主還留在這個世界,那卡拉就會跟過來。
春彥將手放在緣的肩上。至今緣爲許多人加油打氣,令他們恢復自信。春彥也是其中一個。因此這一次,他想要反過來鼓勵緣。
緣走到沙灘的盡頭,踏上與之相連的巖岸。接着兩人來到一個人跡稀少,比沙灘還要安靜的場所。這裏聽不到小鎮上的人聲嘈雜,取而代之的是響亮的海浪聲。
公主這番話叫人摸不着頭腦的,讓春彥吞吞吐吐地問道。公主堅定地點點頭繼續說。
緣眯起雙眼。或許棲崎町的海,讓她想起了故鄉的海洋。
春彥抬起頭,望着公主。公主的臉上靜靜地浮現出微笑,她還沒有完全絕望。由她身上散發出來的自信,讓春彥也保持還有時間的想法以及一絲希望。
長髮及腰而且在末端紮起一條小馬尾,擁有這個特殊髮型的人首先肯定是緣。春彥以小跑步經過連接沙灘的階梯,接着踏在沙灘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朝着正在瞭望海洋的身影前進。
『咦……?』
『由佳玲,今天請假嗎……』
信步而行當中,春彥這麼說道。今天一整天,他都沒在校園內看到緣。問過她班上的同學,得知她今天沒有到校。
一天沒有見到緣,春彥不由得感到寂寞。並不是見不到戀人感到寂寞,而是因爲在這個學校裏,只有春彥一個人知道一件沒有人知道,也不讓人知道的事情,讓他有種被孤立的感覺。
『由佳玲。你在這裏做什麼?』
『別這麼喪氣,再試着想想其它辦法吧。距離那卡拉現身還有十五天的時間。』
『我蹺課了。……因爲看海。』
(由佳玲也是一直這樣嗎……)
翌日黃昏,日幕西山初始時,春彥一個人走在放學的路上。因爲他繞到了緣的班上及合作社,所以拖了一點時間。
春彥一邊走着,隔着護欄望着海洋。在夕陽照射下閃閃發亮的海面前方,一名坐在沙灘上的人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喜歡海嗎?』
這個唐突的問題,讓春彥無法回答。接着,換成緣望着春彥問道。
『難不成你從早上就一直在這裏,沒有去學校嗎?』
春彥開口問道,緣笑着回答說。
口頭上說不知道,但是春彥也有預感,公主將會消失不見。
『這個……我也不知道。』
『對呀。應該還有什麼辦法的,所以,由佳玲……』
『是的。我很喜歡。在以前那個世界時……我就很喜歡。』
語畢,緣又望向遙遠的海洋。目光中透露出懷念的神情。
『由佳玲?』
別的世界的事情,以及因爲自己的緣故,讓這個世界正逐漸陷入危機的事情。無法和任何人談論這些事的日子,應該對緣造成了莫大傷害。
要是公主的魔力變得更強大,美風將會無法承受隨之而來的痛苦。緣縮起下顎表示同意春彥的說法。
緣站起身來,慢慢地走在沙灘上。春彥也更着她走了起來。
春彥一邊說着,同時在緣身邊坐下,和她一樣望着海面。但眼前這片司空見慣的海洋,讓他無法和緣一樣有所感慨。然而緣卻不同,她望着海洋的眼神充滿了豐富的情感。
緣分似乎相信當中意這個地方,只見她停下腳步呢喃着。
巨大的海浪打在巖岸上,激起了如透明寶石般的浪花。
『……我不想和公主分開。公主已經死了……爲了完成打倒那卡拉的使命,她纔會出現……這些事我都很明白。但我就是不想再和她分開。』
緣背對巖岸站着,低下頭望向海面的視線,似乎在訴說着她的悲傷。
『我在之前那個世界都沒有兄弟姐妹,只有公主這個國家人。要是公主也不在了……我就真的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了。』
緣的語氣中有股僞裝的冷靜,淡淡地這麼說道。但這樣反倒更讓人深入體會她說出這番話時的心情。
『我說、由佳玲,你知道嗎?家人是可以隨心所欲增加的哦。』
春彥站起身來擋住緣的視線這麼說道。
『例如說,我和由佳玲的雙親。他們原本也只是陌生人,但是結成夫妻以後,不就變成家人了嗎?』
春彥繼續往下說。此時的他因爲自己那番話感到害羞,因而變得面紅耳赤。
『所以,我要成爲緣的家人。』
『天海同學,你的意思是……』
緣露出驚訝的表情小聲說着,但春彥深深地一吻阻止她說下去。
光靠言語無法傳達他內心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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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之後,夕陽已西落。春彥和緣坐在岩石上,感受着黃昏與夜晚交接時的涼爽空氣。
『天海同學。我……可以成爲你的家人嗎?』
緣光着腳坐在岩石上,胸前仍舊敞開着,倚在春彥的肩上問道。
『當然可以啊。』
『我真的可以嗎?』
和公主在一起聽到別人對緣的評論,春彥漸漸有寫不可思議。緣竟然認識這麼多人,着實叫他喫了一驚。不分年級、性別及個性,許多人都對緣抱持着好感。
面對從小就生活在一起的這兩人,春彥實在是受不了對她們有所隱瞞,還要裝做一幅若無其事的樣子。
春彥一邊走着,腦海裏不斷湧出這樣的想法。
『我希望你帶我參加這所學園。我想知道,由佳莉平常在什麼樣的地方,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說不定由佳玲……是個不簡單的人物?)
但是想到這一整天,都要以理事長的女兒來介紹美風,春彥就感到頭痛。
公主有禮貌地自我介紹,接着還是滿臉笑容,小聲且快速地對春彥說。
『……我好高興。』
左右着世界命運那天的前一日。春彥硬是把那卡拉的事情趕出腦海來到學校,平常總是一起上學的莉子與霧乃,完全不知道什麼那卡拉。也不知道明天中午即將發生的事情。
『如果不是由佳玲我纔不要。』
『哎、哥哥。那個小孩是誰啊?』
緣誠實地說出心聲,頭部靠在春彥肩上。春彥仰望着漸漸變色的天空,同時緊緊抱着緣的肩。
第六章最後的《Gift》
『好,接下來到鎮上,請你帶我到人最多的地方。』
緣再度確認,春彥則笑着回答。
莉子和舞乃似乎有些在意,從春彥背後探出頭來問道。此時公主則露出小孩子該有的燦爛笑容,抬頭望着她們兩人。看到她竟然裝得這麼像,春彥不由得心聲敬佩。
或許,這是兩人獨處的最後機會。但春彥和緣決定現在不去想這些。
『不可以,因爲我要麻煩你的事情,就跟這所學園有關。』
『呃、呃,我是理事長的……女兒。想要到學校裏面參觀,所以拜託他……』
『美風!』
春彥一邊叫着一邊跑着她,倚在校門口的柱子上的美風也挺起身朝這裏看來。思慮慎密、如大人般的眼神引起了春彥的注意。
『……難不成,是公主?』
『什麼意思呢?』
多麼幸福的時光,叫人幾乎不敢相信世界正面臨危機。
春彥皺起眉頭思考着。有什麼好理由,可以帶着一個小學女生在校內徘徊,卻有不會讓人起疑,也不會有人說話。……這麼好用的理由,一時之間也不可能想得出來。
春彥在美風跟前停下腳步,用周圍聽不到的聲音問道。
原本一直在談論少女漫畫的莉子,突然指着一個嬌小而熟悉的身影。頭髮左右綁着馬尾,肩上披着白色披肩的小女孩。
『什麼事?等一下,先不說這些。你不覺得用美風的身體行動,蠻引人注意的嗎?我們先找個地方,我再聽你說吧。』
『哎、哥哥。這個孩子是誰啊?』
公主絞盡腦汁就說出這個胡鬧的理由,過於不合理的設定,似乎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然而莉子和舞乃毫無懷疑地便相信了。
『所以纔要你想想辦法啊。』
身後的莉子與霧乃一臉不解地望着春彥兩人。然而,公主並不在意人們投注而來的眼光,仰望着春彥繼續說。
每到一個地方,公主便找到來往的人,問他們認不認識緣。不管是誰,回答都是肯定的。其中還有個因爲緣的關係而對自己有信心,進而向現在的男朋友告白,解開心裏的煩惱。
到了午休時間,公主在春彥的帶領下,在校內四處走動着。順帶一提,在春彥上課的時候,她則般了一張椅子,冠冕堂皇地和他一起上課。
一定會有辦法的,春彥相信兩人終究會有美好的未來。
『雖然說,是春彥同學的朋友嗎?』
『就算你這麼說,但是帶着美風在校內閒逛,實在是太奇怪了。會被趕出去的。』
確實,到學校來上學的志摩野學園學生們,個個都偷偷地瞄向這裏。然而,公主只是靜靜地搖搖頭。
『是的。有件事想麻煩天海,所以就在這裏等你。』
志摩野並非學生人數很少的學園,因此要得到這麼多人的好評,決非一件容易事。
『你們好,我叫美風。』
『……你是說真的?』
放學後又在校內饒了一圈以後,公主在夕陽照射下這麼說道。
『人多的地方?』
『是的,到由佳莉常去的地方無妨。』
公主想要去的地方,春彥只想得到商店街。於是他便帶着公主前往,一邊走着,春彥一邊看着比自己矮小許多的少女。
『我說呀,像是現在公主使用美風身體的時候,那麼美風在哪裏呢?』
公主苦笑着眉頭下垂、表情扭曲地說。
『就像我在美風的身體裏面一樣,她也在我的意識裏。但是應該沒有在很深層的意識中,我想她應該也聽得到天海你的聲音。』
『哦、原來如此。』
『……我一直覺得對美風很不好意思。她並沒有做什麼壞事,但是在人生最重要的時刻裏,卻要受這種苦。』
看來公主似乎對美風感到相當抱歉。
一進入商店街,公主便進入各個店家詢問有關緣的事情。認不認識緣?緣是怎麼樣的人?想當然爾,大家都認識她。
例如肉店的老闆就說,從沒見過像緣那麼乖巧的孩子。他一講就足講了十分鐘之久。
當橘紅色的夕陽渲染着商店街之際,好不容易纔逛完商店街一圈,春彥嘆了一口氣對公主說。
『由佳玲,真的很討人喜歡耶。』
聽到許多人對緣抱持着好感與感謝,春彥認爲幾乎住在這個鎮上的人們,都因爲緣而恢復元氣。她的笑臉,帶給人們鼓勵及勇氣。一想到這裏,便覺得緣實在是個高深莫測的人物。
公主臉上也浮現出得意的微笑說道。
『就是啊,由佳莉擁有一股不可思議的魅力。』
『是啊……我還是沒看過討厭由佳玲的人呢,就連動物也是。』
聽到春彥這麼說,公主得意地宛如自己被誇獎般地笑着說。
『那麼,天海。我有話要跟你和由佳莉說,你可以叫由佳莉出來嗎?地點就約在……你們之前和美風見面的那個山丘吧。那裏也比較不引人注意。』
『恩、我知道了。』
『不過,我也不討厭這種故事啦,就相信你吧。』
『那樣就夠了嗎?』
講到麥克風一語時,春彥突然抬起頭。原來在身旁就有一個人物,應該拿得出能夠一次向鎮上的所有人說話的超大麥克風。
春彥到現在還是摸不着頭緒。
春彥很快地向真紀說明事情的始末。從緣和公主的真正身份講起,還有因爲那卡拉讓這個世界即將面臨重大危機,所以緣需要大量的魔力。爲了集合衆多的魔力,需要一個超大的麥克風來對鎮上的人們說話。
『我想到了一個方法。如果說目前的力量還不足以打倒那卡拉,那就想辦法收集力量。』
『我突然想到有一個人能會有那東西,先去找他說明這件事吧。那傢伙應該可以爲我們做些什麼。』
『我聽說,這個鎮上有種叫做Gift的魔法。人們可以透過Gift,如願地贈送東西給另一個人。我想可利用這個,讓鎮上的人把魔力分給由佳莉。』
春彥心裏還沒有個底。緣似乎也不懂公主的用意,一臉嚴肅地等待公主繼續說下去。
春彥由口袋中取出手機,撥了通電話給緣。
春彥仰望着天空。美麗的夕陽,與東方天空漸漸逼近的夜色混也一體。
在山丘上,春彥、緣和公主三人坐在地上彼此能夠看到對方看到對方的臉。西方的天空在夕陽的照射下彷彿燃燒一般。
『怎麼做呢?』
『真、真的嗎!?』
公主慎重的口吻,讓春彥感到她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
『果然……我就知道。』
『不過,真的可以收集到那麼多Gift嗎?Gift是一生只能用一次的東西。如果光只是跟人家說,請把Gift給我,我不認爲每個人都會犧牲那麼重要的力量。』
『這麼說也有道理。』
公主冷靜地這麼說,語氣中帶着危機感。
『之前我就有想過,Gift原本是某個擁有強大魔力的人制造出來的,似乎是一種持續性的魔法。』
緣將雙手放在胸前,同時探出身體這麼說道。在一旁的公主也用力地點頭。
『沒有錯。不過,目前這一點並不重要。只要是能夠使用的魔力對我們就有幫助,即使是分散在每個人身上的微笑魔力,集合起來也是股強大的力量。總之,我的想法就是把這個鎮上的Gift集合起來,讓由佳莉吸收其中蘊涵的魔力。』
公主面有難色地這麼說。
『接下來,我要將明天的事情。』
『這樣的話,現在我們必須想辦法說服大家,請他們把Gift給我……』
看到春彥的反應,真紀抿嘴一笑。
『Gift嗎……?不過,要怎麼把魔力集合起來呢?』
這個方法是否真的可行,不試過是不會知道的。然而公主看起來似乎相當有自信。春彥覺得,或許擁有強大魔力的人,具有他所不知道的感應力把。
和真紀約定見面的地點是棲崎車站前。因爲住的地方靠近棲崎的下一站,因此真紀是搭電車過來的。當他走向坐在長椅上的春彥衆人之時,太陽已經完全落下。
聽着春彥漫長的描述,真紀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聽着。終於等到春彥說明結束,真紀才慢慢地吐了口氣說道。
春彥站起身來,拿出手機。熒幕上顯示的名稱是江戶真紀,他自稱這擁有的武力在在世界上排名第四,是春彥引以爲傲的一個科學家。
『關於這點,幾隻能想辦法說服他們了。今天一整天,經過我四周詢問,由佳莉好象很受人喜愛,其中或許會有幾個人願意幫助我們吧。』
『這實在是……超乎常理的一件事啊。』
公主的表情顯得更加無精打采。
在她的提議下,讓人即使不願面對卻也不得不想起明天就是決定命運的日子。春彥不由得爲此蹙眉。
『不、這樣會來不及。一個一個去說服,人數實在太少了。』
『……不知道,但也只能相信。』
但是春彥心裏還有一個疑問。
『原來如此。』
突然間聽到這種事,一般人是無法馬上就相信的。春彥垂頭喪氣地這麼說。
『確實如次。要想辦法一次跟很多人說話纔行。例如說,找個超大的麥克風之類的……啊!』
緣雙手放在胸前合十像是在祈禱似的呢喃道。
春彥抬起頭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看真紀得意地笑着,又不像在說慌。
真紀推了推他的黑框眼睛,右手放在下顎接着說。
『只用一個超大的麥克風還不夠。因爲麥克風的聲音一傳出去,就會產生迴音,講話的聲音就會變成不斷迴響。這樣一來聽的人根本搞不清楚說話的人在講什麼,一點兒意義也沒有。』
『那麼,該怎麼辦呢?』
真紀心裏一定有別的方案。春彥想着同時發問,而真紀只是一派輕鬆地點點頭。
『只要準備很多小型的麥克風就好了。這麼一來再遠的地方也聽得到,而且在聽得到的範圍內也不會有破音和迴音的情況發生。問題是這麼多的麥克風,要上哪去買……』
真紀說到一辦,變成了低聲嘟囔。春彥也在一起側着頭思考。在棲崎鎮上,確實沒有那麼大的電氣行,可以一次買到那麼多麥克風。就算要去動棲崎的電氣街買,時間和資金也是個問題。
緣和公主一直望着煩惱不以的春彥,但她們也想不出其它的辦法。
然而,不安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很久。
『啊、對了。這有什麼好煩惱的,我自己做就好了啊。』
真紀爽快地這麼說道。
『你要自己做?現在開始嗎?明天就要用的……』
聽到春彥這麼說,真紀似乎胸有成竹地笑着說。
『哪有什麼問題?對我而言只是小事一莊,大概到深夜十二點之前就可以做好,那個時候我們一樣在這裏見羅。』
『真紀……有你這樣的朋友,我真的太高興了。』
春彥感動地對着好友伸出手,真紀也緊緊地回握。
『交給我吧。但是在我做好之前,天海你們要去找齊裝設麥克風的人手。以目前的人數應該還不夠。』
『好的,我知道。』
兩人握手之後,春彥回頭笑着對緣和公主比出了大拇指。
隔天到了約定時間,春彥再度來到棲崎車站前。現場不只春彥一個人,來幫忙的還有莉子、霧乃、千紗、倫花,大夥兒都到齊。她們已經瞭解事情的經過而且也相信春彥所說的話,爽快地答應幫忙。
『哇啊……!』
『恩——……偶爾還是會發作。但是,自從能夠和公主對話之後,我就覺得沒那麼痛苦了。』
『是的。可以的話,繼續揹着我。因爲美風太累了,我沒辦法使用她的身體。』
『好的。那個……天海同學。』
『……公主?』
看見緣又恢復溫柔的笑臉,春彥的不安也比較緩和,心裏也感到十分幸福。
見到春彥的微笑,緣分臉上的緊張神情慢慢地化開。
確認到場的人員之後,真紀開口招呼衆人,此時他身後停了三臺大型拖車,每一臺拖車上都載滿了許多小型麥克風。春彥問他是怎麼把這些東西運到這裏來的,真紀回答是認識的朋友開大卡車送過來的。
春彥拉着拖車往下一個裝設點前進,同時回過頭望向跟在他後面的美風。美風緊緊地跟上,抬頭望着春彥。
『那麼,各位。』
『是哦,別太勉強羅。』
『接下來請各位分成三組,在鎮上裝設麥克風。希望每隻麥克風相隔的距離都一樣,最好是裝在電線杆之類較高的地方。裝設好了之後,就把後面的開關打開,這樣就可以了。』
『美風,你的頭痛沒事吧?』
聽到她竟然說出這種話,春彥不由得竊笑了一下。
緣和美風當然也有出席。這個時候的美風並不是公主而是她本人,從她抱怨着春彥來得太晚的口氣和表情看得出來。
春彥揹着美風,面對着緣探出上半身,在她的脣上輕輕一吻。
第一組由春彥拉着拖車,負責春彥家附近和醫院附近的區域。
春彥一聲令下,衆人各自四散朝回家的路上前進。真紀也打了電話給幫他載這些拖車過來的朋友,搭上他的大卡車回家去了。
『加油,大家都在你身旁。』
『這樣子啊。』
春彥對美風笑了笑,在下一個要裝設的電線杆處停下腳步。一想到美風的痛苦還持續着,心情不免有些複雜。現在的她,不知何時還是會頭痛。
即使如此她還是想要來幫忙,這點讓春彥感到欣慰。
目送着衆人回家之後,春彥揹着累到睡着的美風,對還留在現場的緣說。
第一組人員是春彥、緣以及美風;第二組人員是真紀、莉子和霧乃;第三組則是千紗和倫花。由於第三組人數比較少,而且都是女生,因此她們負責的麥克風數量像對地比較少。
『……是啊。』
『那麼,再加把勁羅。』
『恩、我知道。可是我想幫由佳玲的忙啊。』
凌晨時分,春彥一行人總算完成裝設麥克風的工作。東方的天空露出魚肚白,筋疲力盡的夥伴們紛紛回到車站前集合。
春彥對着緣微笑。如果這個時候自己也露出緊張的表情,勢必會造成她的不安,但其實春彥心裏有不安得要命。
『……是的,我會努力的。』
正要踏出腳步的春彥,在緣的叫喚下又回過頭來。此時緣臉上露出在他人面前不曾出現的不安神情。
『那麼,我把美風送回醫院以後就回家,晚一點見。』
『……天海。』
和緣告別後,春彥朝向醫院前進。整晚沒睡讓他步履蹣跚,但他並不覺得辛苦。一個人獨自行走的這段時間,讓春彥稍微冷靜下來。
由於時值深夜,幾乎沒有人煙出沒。美風將麥克風從拖車上拿下來交給緣,而緣則將麥克風交給爬上電線杆的春彥。照這樣的流程,真紀親手製作的麥克風便一一裝設完成。
『我……沒問題吧?真的可以收集到大家的Gift嗎……』
『恩?』
『那麼,大家先回家休息,九點的時候再到學校集合。所以……解散。』
春彥提起精神,開始攀爬電線杆。
在空無一人的路上保持着一定速度前進的春彥,突然被背後的聲音嚇了一跳。
『由佳玲,沒問題的。』
『就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