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夏日未盡

自太空探索重啓的那一天之後，已經過去了六十年。海平面上升與社會局勢的動盪，將人類逼入了更加窘迫的境地。但人類並沒有安於現狀，而是堅持抗爭。一切都是因爲那束射向宇宙的光芒，描繪出了我們邁向未來的軌道。

只要有光，無論目標多麼遙遠，人們都能繼續前行。

被命名爲諾亞的超巨大浮體都市，大約是在三十年前建設完成的。隨着諾亞二號，諾亞三號的完成，現在人類總人口有四成都在浮體上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

我，神白夏生也是其中之一。迄今爲止，我完成了多項研究。其中之一

就是繼承自祖母的浮體移居構想。還有一項，則是機器人AI技術的發展。

「老爺，需要換尿布嗎」

心——

最新型號的仿生人站在我的牀邊問道。

「……多管閒事。老婆幫我換就行了……」

躺在牀上的我聲若蚊蠅。

「真是的，孩子他爸。機器人做什麼用的你都忘了嗎」

失落的二十年——歷史學家們如此稱呼海平面上升前後的那二十年。世界被大海淹沒，失去了諸多技術以及物資，以及持續低迷的十年時間。

研究院的理念是——「人類的自救之路永遠不會斷絕」。繼承、發展過去的技術，有朝一日將會大放光彩。我重新拾起過去的機器人技術，肩負起連接美好未來的重任。

然後世界迎來了技術奇點。機器人不再作爲勞動力，而是作爲朋友被人類接受，這場技術革命完全改變了世界。當今人們依然爭論着機器人是否擁有心靈，但 AI 技術飛躍性的進步確實成爲了人類的助力。

我也會作爲功臣留名後世吧，被記載於後日的歷史之中。

「…………」

「老爺，這是什麼歌？」

我用斷斷續續的乾癟聲音哼着歌，機器人女僕對此有了反應。

「這是孩子他爸最珍視的人唱過的歌。真懷念啊……我們的學校失去了一切，卻有人捐贈了一架鋼琴」孩子他爸一邊彈奏……那孩子一邊歌唱」

「是個感人的故事，但恕我直言，這歌確實不怎麼樣」

「呵呵，這番對話也很讓人懷念呢」

「她還在那裏嗎」

仿生人是不會認錯主人的。

（這幅景象是從我腦海中生成的嗎，或者是屬於亞託莉的記憶呢……）恐怕是我的記憶吧。

AI對我微弱的聲音毫無反應。

「和我一樣啊」

我的呼喚產生了輕微的反應，深邃的大海泛起小小的波瀾。

「你知道的吧。你不是在這一直守望着我們的嗎？」

我的好朋友野島龍司，則運用自己與生俱來的領導能力成爲了諾亞的第一任市長，同時在財政方面支持着凜凜花的研究。

「……夏生先生！」

「孩子他媽……把電視……」

「心……把線路給我接上……」

「是的，我一直在伊甸守望着大家。守望着地球，也守望着夏生先生」

（她把我忘了嗎）

但沒有人知道這裏纔是真正的技術奇點。因爲我一直沒有將這件事公之於衆，這裏沉睡着最初的、唯一擁有心靈的機器人的靈魂。

開了個玩笑後，亞託莉搖晃着呆毛抬頭看向我。

叫她的名字也沒有任何反應。

………………

「……」

「……你要去見她吧」

「廢物是對機器人的蔑稱。我要求改正用詞」

（是倉庫啊……亞託莉一定在裏面）

「……那我走了」

「不用顧慮我。在這六十年間，她一直都待在你的內心深處吧。但這就是我的幸福。發自內心珍惜她的人，不只是你一個」

要從海底中打撈出亞託莉，就要一個一個將亞託莉融化在海中的細胞拾回，工作量無比龐大。但光是收集那些曾經屬於亞託莉的信息碎片，是無法讓她再度歸來的，那只是沒有靈魂的信息集合而已。我看到了水底有一棟房子。

我終於說出了這句話，這句渴望了數十年的話語。

「……真懷念啊」

「上了年紀才知道老人家有多辛苦呢」

多虧她熱忱的教育態度，那所小小的鄉鎮學校竟有三名學生考進了研究院。其中 早考上研究院的名波凜凜花，成爲了能源技術專家，並且實現了小型核聚變爐的實用化。

「……回到那個時候的樣子了……」

「不，這樣更好。只有你保持以前的樣子也太不公平了」

亞託莉甦醒了過來，用那雙深紅的雙眸注視着我。

妻子感慨萬千地說道。

（亞託莉……你在這裏吧……？）

但這不是問題，我有記錄着她所有經歷的日誌。

如過去一樣，亞託莉沉睡着，沉睡在宛如棺柩的密封艙中。

雖然只有短短几秒，但卻恍若永恆。

…………

亞託莉就是消失在這片海洋中。個體的存在與全體融合，無法分辨哪一部分纔是她。就像是融化在紅茶中的砂糖。融爲一體之後，這一切既是亞託莉，亦不是亞託莉。

（回憶起來吧，那些珍貴的瞬間——）

妻子清晰地說出這幾個字後，忽然出現了視頻窗口。

（她真的擁有自我意識啊……）此時此地，纔是真正的技術奇點。

那所我曾短暫逗留過的學校，以及令人懷念的城鎮，全都沉入了海中。在學校沉沒之前，凱瑟琳一直教育着當地的孩子們。

「……」

「我不管過多少年都是這樣哦。這就是我的構造」

「我們約好了……就剩一天了……」

（亞託莉……）

（亞託莉……喂，亞託莉……）

…………

「老爺爺的模樣比較好嗎？」

我駕駛着潛水艇在昏暗的倉庫中前進，打着燈光四處尋找亞託莉的存在。

「水菜萌……謝謝你支持我到今天」

意識再次甦醒時，我正身處伊甸之中。

黑暗之中，有某樣東西煥發着淡淡光芒。

我能理解他們厭惡一切事物都受人類操縱的感覺。但因爲這點事情就要接受滅亡嗎？那我只想對他們說，自己想死不要連累其他人。

（找到了……）

然後她主動打開了密封艙。

「…………」

儘管構成亞託莉的信息幾乎都融化了，但如果她真的產生了自我意識，就不會分散瓦解。因爲意識不屬於信息，是不會與外物混雜在一起的絕對「個體」。所以我認爲，她一定就沉睡在這浩蕩的信息之海中。

我們不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的，只是不想放棄未來而已。

「我已經播下了種子，剩下的，就交給下一代去解決吧。我累了，要退休了」

（亞託莉……你在哪……亞託莉……）

「歡迎回來，夏生先生」

妻子聽到我時隔數十年又叫了她的名字，感到有些驚訝和害羞，然後想鬧彆扭似的鼓起了臉頰。

這是作爲浮體移居構想的起點而聞名的實驗設施。這座島作爲超巨大浮體的模板，已經充分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現在因爲老化即將被廢棄。

「這裏是……」

我的意識連接到了網絡上。

「在海里的場景說話不方便」

「距離潛入還有10秒。9……8……7」

「我回來了」

【伊甸的運行將在明天結束。伊甸作爲浮體移居構想的起點，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現在已經不再使用。由於設備老化已經禁止外人入內，再利用也很困難，因此將於明日沉入海中】

「……明明是我做出來的」

由於誕生在覈聚變爐實用化之前，這裏的發電方式以波力發電爲主，能源循環效率低下。島上搭載的電腦硬件也已經老化，沒有費用進行維修。它和我的肉體一樣完成了使命，將要沉入海中。

「你是誰……？」

她託付給我的三本筆記，我一直用心保管至今，現在物歸原主。

「吵死了，閉嘴……」

「拯救地球了嗎？」

…………

嘩啦……耳邊傳來了浪花聲。

我和亞託莉邂逅的那個山丘。

我的意識跳出身體，飛向浩瀚廣闊的電腦空間之海——

櫻花隨風飄舞——

宇宙開發正邁向下一階段，準備從月球上建造的中轉基地開始改造火星。

（她活着……）

飛舞的櫻花從窗口飄入。

聽到我的自言自語，亞託莉歪歪頭表示疑問。

（亞託莉……！）

我目不轉睛看着眼前的影像，妻子對我拋以溫柔的視線。

我的一部分大腦已經電腦化了，這部分技術還沒有普及給一般民衆。這是以我自己爲實驗體的技術，距離實用化還有一段距離。

「……別指望病人能唱得多好聽……廢物」

我的身體被病魔糾纏了數年，醫生說我何時駕鶴西去都不奇怪。雖然可以改造身體延長壽命，但我已經活夠了。自從患病之後，我就是爲了迎來這一刻才堅持到現在。

「把電視打開」

「…………」

儘管不知道多少年後才能讓火星變得宜居，但總有一天人類能隨心所欲改造其他星球吧。

「明明一直都叫「你」呀，「孩子他媽」呀，這種時候叫名字太壞了吧……」

「因爲……這是最後一次了……」

她的心真的還活着。

一路順風，阿夏。替我向小亞託莉問好」

爲了讓我更清晰地認知電腦空間，生成了這副景象。那就只有照這樣繼續了。不知不覺，我乘上了潛水艇海蛇號。

我想着只要找到她的意識，就能以意識爲核心重新構築她的存在。不過僅僅如此不足以收集回失去的信息。

我用力呼喊道，隨之出現了反應。我便潛向飄蕩着信息的深海底部。

有些人斥責現在的世界不是自然的產物。就像眼前的櫻花，也是通過人工改良基因適應當今世界的品種。

「遵命」

「……這樣啊」

明天，亞託莉將在物理意義上迎來自己的終結。

「約好了還要陪我一天吧」

「嗯。不過外界的一天，在電腦空間的體感會更長吧。也許，會有六十年那麼長……？」

「哼，感覺會變成漫長的一天啊」

用來彌補我們失去的時間都綽綽有餘。

「啊！！！那條腿怎麼回事！你出軌了嗎!? 」

「怎麼突然這麼激動」

亞託莉瞪着我的義足。其實這些年一直裝着這隻義足。我沒有改造自己的身體，而是使用接在腿上的舊型號產品。也許是我的意識起了作用，在電腦空間內也再現出了義足。

「……過了六十年，還在用這麼低性能的義足啊」

「畢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義足」

「是吧！誰叫我這麼高性能嘛！哼哼！」

亞託莉昂首挺胸。

不過其實也有更高性能的義足可以用。但這條腿象徵着我的缺陷，我想要意識到自己的不足。爲了克服自己的缺陷，我總是藉助着他人的幫助一路走來。

「因爲我是個傲慢又討人厭的傢伙啊。認識到自己的缺陷，待人就會溫和一些」

也是爲了堅定自己拯救亞託莉的意志。

「在這裏會覺得無聊嗎？」

「我一直在睡覺嘛……啊，不過我做了個夢。夢中的夏生先生和水菜萌結婚了，被子孫包圍着，很幸福的樣子……有點羨慕水菜萌」

「她答應讓我把最後一天用在你身上。還要我代她向你問好」

這裏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人知曉。因爲入侵伊甸是違法的行爲。我從多年前就在計劃這件事，並且只告訴了水菜萌一個人。

「被發現了會捱罵吧？」

「……想要抱着你睡覺」

「努力這麼多年我已經累了，最後這段時間就讓我休息吧」

漫長的夏季終於宣告結束。

這篇故事屬於擁有心靈的機器人少女，以及愛上少女的那名少年。

「夏生先生，先要做什麼呢」

「沒事的。明天證據都會被銷燬」

「嘿嘿，不管過多久你還是那個撒嬌鬼小夏呢」

「嗯，就這麼辦」

還有一天。

「好呀，我陪着你」

時間停止吧，你是多麼美麗——

已經掙扎足夠久了，最後一天留在這裏也沒關係吧。

我終於回到了那天停止的那個瞬間。

「那我也把網絡上的記錄清除乾淨吧」

【TRUE END】

亞託莉向我伸出手，我緊緊握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