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沉沒的星星
《ATRI -My Dear Moments-》 · FrontWing、枕 · 7.4萬 字
「這顆星球正在沉沒——」
「海平面因不明原因急速上升,海洋吞沒了大部分沿海地區,如今也不斷蠶食着陸地。」
「人類的棲息地被迫收縮,處於巔峯狀態的科學技術漸漸流失。」

「這是緩步邁向滅亡的平靜時代。」
「我與他邂逅了」
「他說自己必須拯救地球——」
「於是我問道。」
「——地球也包括我嗎……?」
「我守望着。」
「守望着漸漸沉沒的地球。」
「守望着反抗滅亡的宿命,奮力掙扎的人們。」
「身處無限的孤獨之中……」
「『時間流逝吧,你是多麼的殘酷——』」
置身於黑暗之中。
黑暗……純粹的黑暗。在完全封閉的黑暗中,我匍匐着試圖逃離此處。
動彈不得。腿被某種厚重堅硬的物體卡住,完全無法掙脫。擠壓帶來的劇痛令我不斷喘息。
(誰來……救救我……媽媽)
我拼命將手伸出,但卻沒有獲得任何回應。
(疼……好疼……我的腿……!? )
忽然甦醒的我看到了低矮的天花板,以及伸向上方的手臂。我隨意地抓了一把空氣,接着讓手臂自然垂落到牀上。
「…………」
「看到了……」
「小弟他呀,爲了發大財還得去工作呢。小毛孩就快點回去吧」
略微延遲之後我才收到回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只是幻覺,發痛的部位早就不存在了。儘管去看醫生就能開出抗抑鬱藥或阿片類止痛藥的處方,但藥效並不能立竿見影,而且往往伴隨着副作用。最重要的是,這些藥物都無法輕鬆獲取。面對突然襲來的疼痛,我只能選擇恐懼與忍耐。
我啓動了通信裝置。
海里無法使用無線電,因此要轉換成超聲波進行傳輸,但這個過程中必定會產生延遲。
「阿夏——,……還在睡嗎。就不能裝個門鈴嗎」
「這點程度就開始叫喚了,這玩意真的沒問題嗎」
說完我纔想起來,早飯已經被她喫光了。
潛水艇獲得自由,漂浮感隨之加強。
「水菜萌,我進去把艙口關上以後,你就把連接着的鉤子摘下來。知道怎麼做吧?」我回頭問道。
「纔不是。只是個非法入室的陌生人」一旁的我看不下去,立馬反駁道。
凱瑟琳只不過輕輕瞪了她一眼,水菜萌就快哭出來了。
「……從噩夢中醒來發現房間裏有其他人,而且還擅自把我的早飯喫了,臉色當然不會好看」
雖然我不像水菜萌那樣膽小,但還是感到擔憂。
全世界範圍內海平面急劇上升,導致低海拔的沿海地區整片沉入了海中,其中的原因尚未水落石出。儘管有溫室效應導致海水熱膨脹、地殼變動引發超大規模海底隆起等等假說,但還沒有得出決定性的結論。而水位上升之後就再也沒有下落,現在也正一寸一寸蠶食着陸地。
——沉沒在了海中。我回憶中這座生機勃勃的小鎮形象尚且鮮明,但它如今已經沉入海底。在尚可穿透海水的微弱陽光下,眼前浮現出的景象如夢似幻,同時有一種誤入世外桃源的奇妙感。
「這次總能成功發射了吧」
「噢——」
「嗯?我沒空啊。還得去上學呢」
「你有空的話能來幫忙嗎,我們需要人手」
「小弟,情況如何?」凱瑟琳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爬進潛水艇,關閉艙口。然後坐進駕駛艙,啓動引擎。確認完儀表的運行狀況,我便透過上方的小窗向水菜萌打了個信號。
「呵,那就最好咯。要是有放煙花的閒工夫,還不如給我們這些平頭百姓的生活想想辦法」
「啊,阿夏……你誰啊!? 」
我稍稍支起身子,看向先前發痛的右腿,所看之處卻是空無一物。右腿剛纔還傳來劇烈疼痛,但我其實早已在八年前失去了它。
小船駛離棧橋,停在了某處海域上。
(……能睡着就不錯了)屋內傳來清脆的響聲。
「雖然你平時看着就挺兇的,不過起牀時就更過分了啊。膽小的孩子估計被你瞪一眼就要哭出來了」
「去學校那種地方幹什麼。會變成傻子的」我的語氣平淡。
透明的海水下,能看到人造物搖晃的虛影。
我放下腿使勁踩了踩,確認義足的觸感。關節的活動稍微順滑了一些。
「有什麼事,水菜萌」我接話道。
突然傳來的通訊打斷了我的思緒。
「可以了,解除連接吧」
假肢這種東西理所當然要用合身的纔對。但這玩意不是爲我定製的,與我的身體並不匹配,而且還是個快要報廢的二手貨,不過總比沒有好。
「哼,那小子還有朋友啊」女人的語氣有點嘲弄。
右腿傳來的劇烈疼痛讓我在牀上掙扎。忍耐了一陣之後,疼痛便消失無蹤,彷彿一切都從未發生過。我精疲力盡地躺在牀上調整呼吸,全身都被冷汗打溼。
「抱歉,完全不懂你什麼意思」
「只是工作搭檔而已」
沉沒的不僅是這個城鎮。
「靠你了。這種破農村我一秒也不想多留」
我將截肢斷面插進接口,用皮帶緊緊固定住。試着活動了下關節,只聽見刺耳的摩擦聲。我擰了擰螺絲,塗上潤滑油。
「很順利。馬上就要到達目的地了」
聽不到她的聲音,比劃的手勢也很莫名其妙。
「…………」
「就算現在得過且過,問題終究還是會爆發。必須開創新的未來……唉,跟你說這些也沒用」
「不不不,肯定不行吧,會沉下去的」
「醒了?你剛纔做噩夢咯」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就向凱瑟琳打了個信號。凱瑟琳笑嘻嘻地摘下鉤子,彷彿催促我去地獄走一遭。
「情·婦!!? 」水菜萌頓時一臉黑線。
「一不小心就跟來了……明明還要去上學的」水菜萌眺望着一望無際的海平面輕聲嘟囔道。
這時,船外傳來了另一道聲音。
「那個……我是阿夏的朋友,名叫神白水菜萌」
【作爲引導人類未來的希望之光而早早立項的火箭發射計劃,依然遭到市民們的堅決反對……】
這片清冷孤寂的海域之中,沉睡着我所渴望得到的寶物。
睡覺時也沒有關上的收音機還在勤懇地播報着。我有一搭沒一搭聽着不感興趣的早間新聞,同時給破爛義足做維護工作。
「我還想問你呢」
「就在這附近吧」我自言自語着。
世界變得一團糟,至少也該把這筆賬歸咎在大人們的頭上。
……………………
我從甲板轉移到一路拖航過來的另一艘船上。雞蛋狀的船隻隨着波浪來回搖晃,我打開了位於上側的艙口。
現如今,憑藉自身意志控制機械義肢的關節與手指,甚至完全成爲改造人都不是夢。但價格都十分高昂,對現在的我而言根本遙不可及。
「讓我喫個早飯啊」我埋怨道。
聽到她的抱怨,我彷彿能想象到船上她不耐煩的表情。
「咦……是爲了變聰明纔去上學的吧?啊,等一下啦阿夏。等等,阿夏~~!」
在我回答之前,凱瑟琳就先開了口。
「我嗎?這個嘛……算他的情婦吧?」
我記憶中的那片擁有優美海岸線的小鎮景象——
「……淨是自說自話。我們可只瞭解現在這個時代啊」我嘟囔着。
我操作機械臂抓住降下的起重機鉤子,掛在了保護船身的外框架上。開啓壓載水艙後,空氣被排進海中,海水湧入壓載水艙內。卵形大船漸漸失去浮力,緩緩開始下沉。
「嗚嗚……」
「我……我不懂」她的臉上寫滿了勉強。
「還有,起重機也交給你操作了。有問題就問凱瑟琳」
「讓起重機降下來」我對着裝置喊道。
我失去了一切,來到這座城鎮。外婆從前就在這座海邊鄉村生活,我年幼時也曾經被寄養在這裏。但時隔八年再回來,已經完全看不到往日的風光。
「呃啊——!!? 」
「嗚嗚……」
這前所未有的海洋現象摧毀了人類文明,導致人口減少,將人類逼入黃昏時代——我是如此聽說的。畢竟我出生時全球人口就已經開始減少,懂事時整個世界都已走向了衰退。海平面上升帶來的毀滅性打擊千真萬確,但我並沒有體會過大人們口中那往日的豐饒。
「不會潛很深,稍微漏點水也沒問題吧」
「……不知不覺睡着了麼」
窗外從天藍色轉爲海水的深藍色。潛水艇「海蛇號」向着沐浴朝陽的海洋開始潛航,潛水艇靜靜地潛入海中。下降到一定深度後……潛水艇的外殼因水壓發出了嘎吱的聲響。
「我來教你。過來」
厚厚的玻璃窗外,光照漸漸減弱,轉而變得昏暗。
已經到早上了,窗外射入的柔和陽光有些刺眼。
「請問……姐姐你究竟是……」
「天氣不錯嘛。完美適合潛水,趕快開始吧?」
「阿夏,去上學吧。你轉學過來之後就一直沒來過學校吧?」
她一臉擔心,但最後也沒再多說什麼。
不存在的身體部位,卻向大腦傳送着不應存在的痛覺。明明已經失去,我卻還要遭受疼痛的折磨,這實在太不講道理。
「……會的」
「靠你咯,水菜萌」
海蛇號已經是艘老船了,儘管配置上能夠潛水數百米,但現在這樣做估計會被水壓擠扁吧。不過接下來不會繼續下潛多少,也就十幾米而已。
「那艘船沒問題嗎……仔細一看已經鏽跡斑斑了」
我看向聲音的來源,一名年輕女性正邊咀嚼邊用小刀削着蘋果。
「好嘞——」
水菜萌不知爲何手舞足蹈地比劃着。
「那就轉行啊。討債這一行最後肯定死得很難看」我揶揄道。
幻肢痛——Phantom Pain,我的老毛病最近又復發了。令人頭疼的是,普通的止痛藥並不對幻肢痛起作用。
「……?所以……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我撐起大汗淋漓的身子,伸手拿過倚在牀邊的義足。
【今晨天氣晴朗,西南風……】
「這一票幹完我考慮考慮」
正當我以爲通訊要結束時,另一道聲音插了進來。
「阿夏」這次傳來了水菜萌略焦急的聲音。
「怎麼了,聲音都帶上哭腔了」
「你沒事吧?還平安嗎?沒有漏水吧?」
「嗯,雖然算不上舒適,但還算平安。海底真是一片絕景啊。真想讓你也見識一下」
水菜萌看到這片景色一定會雙眼放光吧。
「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快點回來……」
「沒事的,雖然這是艘老船,但也因此構造簡單不容易故障」
「不是啊,上學要遲到了呀」
……說的是這個啊。
「……要是翹課被發現,媽媽會生氣的……」
我嘆了口氣。
「水菜萌,你還真是個乖孩子啊」
「哎!? ……突然被阿夏誇獎了」
……原來是笨蛋嗎。
聽到她困擾中夾雜着喜悅的聲音之後,通話就中斷了。
「搞什麼呢……」我不禁有些泄勁。
曾是海洋地質學家的外婆,給我留下了許多遺產。儘管房子被海水淹沒,但我還有可以住宿的船隻以及潛水艇,外婆似乎就是用這兩艘船進行實地考察工作的。
她脾氣古怪,討厭小孩,心中只有自己的研究工作,對其他的一切都漠不關心。而她似乎在生前購入了某樣貴重物品,就放在倉庫之中。我接下來就是要去打撈那樣寶物。
少女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眼下的危機,只是不可思議地凝望着我。
「好了,開始吧」
必須抓緊時間,要是完全崩塌就逃不出去了。
「鉤子……給我……」
(……沒有撞壞吧)
「拉鋼索,全速!」
(時隔十年終於要揭曉答案了)
頭頂逼近而來的黑暗讓我的精神幾近崩潰,此時我的視線透過玻璃與少女交疊在了一起。
「亞託莉……?」我不由自主地說出了口。
「什麼?聽不清啊」
「——!」
「怎麼了阿夏?發生什麼了?」
「不快點的話她會死的!」
「喂……聽得到嗎!」
看來這名少女還沒有注意到,容納自身的容器正浸泡在海水中。現在再慌張也爲時已晚。
——咚!傳來了物品落水的聲音。
看來水菜萌是察覺到我這裏的異常了吧。
「瞭解」
棺蓋便隨之開啓。棺柩的縫隙間冒出大量氣泡,海水瞬息之間便侵佔了內部。
「哈啊,哈啊……快,鋼索……」
正當我這麼想着,鐵門突然就轟然倒下了。儘管聽不到聲音,但能看到海底的沉澱物像礫石一般高高揚起。眼前開出了一個足以讓海蛇號通過的入口。
好像只能把整個棺柩都打撈上去了。靠潛水艇的機械臂感覺舉不起來,這時候就該輪到起重機出場了吧。
「……?」
玻璃上沒有出現裂痕,但是……
「喂,蠢丫頭!!? 你搞什麼啊!!!!」
當我想去救助她時,頭頂晃過了一道虛影——棺內冒出的空氣團漂浮上升,頂在脆弱的天花板上。或許是受到了強行破壞鐵門造成的影響,這股微不足道的力量導致長年沉睡在海底的倉庫開始崩塌。天花板開始崩塌下落。
(又被活埋了……)
「用起重機把門拆了。我發信號以後就用捲揚機往上拖」
一個狹長的密封艙,這形狀令人不禁聯想成沉眠在海底的棺柩。我降低螺旋槳的旋轉速度避免揚起沉澱物,慢慢地接近目標。
水菜萌注意到了隨着機械臂一起浮上來的少女。
要是門口進不去就只能拆掉屋頂了。那樣很可能會對倉庫內的東西造成損傷,能避免真是萬幸。
我反射性地將操縱桿向前猛推。落下的鋼筋砸在海蛇號上,發出一聲巨響。在略劇烈的晃動之後,我抬頭觀察着四周。看來,我似乎成功保護住了她。

瓷娃娃一般的少女沉眠於內,但我並沒有感受到疑問與驚懼。是因爲這一幕太不真實,還是僅僅因爲沉睡於棺中的少女太過惹人憐愛呢。
潛水艇的激烈搖晃伴隨着強烈的重力,把我甩出了駕駛席。
「呼……都是因爲你亂來,我還以爲要翻船了」
一個操作失誤,使得潛水艇撞上了棺柩。撞擊並不算很強烈,但我還是有些心驚膽戰。
(真是明智的判斷)
倉庫內在外壁的保護下還保持着原狀,不像外觀那麼破爛。書架上擺放着外婆的研究資料。那些用於海洋調查的大型救生圈與其他裝置,的確很容易激起孩子的興趣。厭惡小孩的外婆應該是預料到了,把小鬼頭們放進來一定會釀出慘劇。
我的自言自語無法傳遞過去,但她似乎看到了我的口型,歪歪頭表示着疑問。我忽然想起了在外婆的病房內聽到的名字。
儘管只是很短一段時間,但我也曾在這裏生活過。
「什麼事——」
這是一條生命,而非人偶。(……這女孩是怎麼回事)
「?……啊,他回來了!」
「還真是着急啊,這小子找到寶貝了!」
少女的臉還浸泡在海中,身子一動不動。我探出身子向她伸出手。
「喂喂喂,這樣做的話……」
「會落水的!靠你那條腿沒法游泳吧」
她輕輕露出了微笑。
「是個女孩子…………人偶?」
「怎麼辦……呃啊!!? 」
「她?」
「…………」
我說出這個名字後,少女彷彿對我作出了回應。
我全身直冒冷汗,早已失去的右腿又開始發痛。
我回到倉庫外,將掛在鐵門上的鋼索取回。當我再度進入倉庫時——
「活的……」
(那是什麼……)
我啓動螺旋槳試圖後退,但卻被下落的鋼筋卡住動彈不得。
燈光盡頭剛纔掃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棺中的少女緩緩睜開了雙眼,我們透過玻璃四目相望。
腦海中忽然閃過那時的畫面。
潛水艇浮上海面,我打開了艙口。然後爬到艙外向着船身前方移動。
「呃,糟糕……卡住了!? 」
「呃……啊……哈啊,哈啊…………」
我用燈光照亮室內,尋找着目標。但我完全不知道要找什麼東西。雖然聽說是價格昂貴的寶貝,但那些不認識的裝置儀器看起來都很值錢。魚、蟹之類的海洋生物潛藏在縫隙與陰影間,被光一照便逃之夭夭了。
「這大箱子怎麼整的啊……感覺應該有電源,到底是什麼構造……」
但她還是沒有反應,可能是失去意識了。我踩在船身上拼命將手伸出去。
然而危險仍未解除。
「搞什麼啊!? 」
「哎,這是誰啊??」
甚至還表現得很安心……就不會感到呼吸困難嗎?
「很危險的,阿夏你幹什麼呢」
「……」
「必須……救她……」
她被機械臂抓住也絲毫不慌張,而是透過窗戶看向我。
我強撐着控制機械臂試圖將起重機的鉤子掛在船身上,但卻摸了個空。
(她……都不感到害怕嗎……?)
(不行嗎)
「找到了,是外婆家」
這樣不是會溺水嗎!?
真的是棺柩啊,大小正好能夠容納一個人。蓋子的一部分是用玻璃材質,裏面則是……
能看到鉤子落在了地面上,但卻無法用機械臂夠到,船身也被鋼筋卡住無法移動。
我推動操縱桿,讓潛水艇駛向後院。倉庫就在後院中,按照一般家庭的標準算是相當大的倉庫。外婆的工作用具與研究成果似乎都保管在倉庫內,所以她甚至不允許我接近那裏。接下來要進入倉庫,但大門依舊緊閉。那甚至不是普通的捲簾門,而是一扇相當厚重的鐵門。
「我、我知道了!嘿!」
「……」
鋼索被捲起繃直,但鐵門卻紋絲不動。
那時,外婆說的是——
只是,我依舊不明白這究竟是什麼。但其中散發出的特質,讓我明白了要找的就是她。
正當我不知所措時,少女動了起來。她從內部對棺柩進行着操作,然後
這時,少女走出棺柩撿起了落在地上的鉤子。
「抓住我,快點!」
「………………」
疼痛與焦慮險些令我失神。
我操縱機械臂抓住了少女。
「……鉤子被剛纔的撞擊震掉了嗎」
「看來能進去了……」
我幾乎像要吐盡空氣似地大喊着。
少女看着這邊歪了歪頭,將鉤子遞到機械臂上,然後我將鉤子掛在船身上。
「——!!? 」
我控制着潛水艇的機械臂,將一路拖下來的起重機鉤子掛在門栓上。
「……」
我慎重地駕駛着潛水艇進入漆黑的倉庫內。
「……嗯?」
在我反應過來前,用來充當右腿的義足脫落了,我跌入海中。
回過神來眼前已是海面上的粼粼波光,隨着海水而搖曳閃耀着,
(……真美啊)
直覺告訴我已經束手無策,心境變得出乎意料的豁達。浸溼的衣服成了累贅,靠我的腿也根本無法游上海面。我已經放棄抵抗,在陽光的照耀下緩緩沉向海底。

(這種死法啊……死前看到這麼美的一幕真是太好了)比起在黑暗中孤獨死去要好一萬倍。
眼前彷彿有無數顆璀璨的寶石,正當我怔怔望着這一幕時,光芒之中出現了陰影。陰影漸漸擴大,遮蓋住了攝人心魄的美景。
(不要……不要擋住陽光……黑暗好恐怖……)
(嗯——!? )
陰影湊到我身邊,用什麼東西按在了我的嘴上。其真身正是那名少女。
(……她,在做什麼……)
她追着我潛入海中,嘴對嘴將空氣傳了過來。
(……)
於是先前漸漸墜入黑暗的生存慾望再次煥發活力,再次佔據了我的腦海。
(我還不想死——)
我失去了一切,再次回到這個城鎮。以爲自己已經沒有活下去的意義……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可思議地產生了對生存的渴望。我可真是貪婪,但……果然還是無法挽回了。
(抱歉,把你也捲進來了)
如果不是爲了救我,她還能繼續活下去的。即便讓我短暫地延續了生命,以這條腿還是無法游上水面。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少女似乎有話要說,嘴裏吐出大團的氣泡。
(——!!)覺察到無法說話後,少女連忙捂住嘴然後再次向我口中輸送空氣,同時用手指向上方。
「夏生……」
「太好了~~!我還以爲阿夏死了呢~~」
我拄着柺杖,拖着不合身的義足進入病房時,外婆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
機器人是這樣看待名字的啊,我從來沒有想過。
「幹得好啊小弟!這東西能賣個好價錢哦~♪」
「請多指教,夏生先生」
渾身溼透的少女端坐在我身旁。她的手輕輕拉扯着我的衣角,彷彿在提醒我不要再落入海中。
我馬上打斷了她的話。
「你們看吧,她也是這麼說的」
亞託莉衝着看呆的我莞爾一笑。
機器人少女走到我的身旁,注視着我的臉。
我突然萌生讓時間停駐於此刻,讓這副笑容化作永恆的想法。
「真是的,完全遲到了啦~~」
「……你這是什麼口氣啊」
「她是機器人嘛,這已經算感情豐富的了。不過你放心吧!婆婆的遺產由他來繼承。也就是說你現在的主人是這個小弟」
「需要我搭把手嗎?」
「要是不賣掉義足,就籌不出學費了」我故作平淡地解釋着。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這座城鎮因海平面上升而沉沒已是三年前的事。所以你至少沉睡了三年」
亞託莉仰頭注視着我。她稚氣未脫的外表與純潔無暇的雙眼,在朝陽的照耀下熠熠生輝。我不禁回想起了方纔在海中仰望的那一幕。
「看緊債務人可是我的工作」凱瑟琳拿着繩子衝我笑道。
人類的技術力處於頂峯時大量生產並且向全社會普及,外表與人類別無二致的精巧機器人,這就是她的真實身份。
「很棒吧!能夠被授予固有名稱,對屬於物品的機器人而言是獲得人類認可的證明,也就是一種身份的象徵♪」
「哎,要賣掉嗎!!? 」
就這麼一句話。
「……」
對於具備高度 AI 的機器人而言,主人不在身邊或許就像走丟了一樣不安吧。
我一手抓緊繩索,一手緊緊抱住少女。
「你……難道是機器人嗎」
「……學校」亞託莉喃喃地,一副饒有興趣的樣子。
「話說回來,這小姑娘是怎麼回事?」
「……這樣啊。你就是……」
「仿生人耶!那個婆婆還藏着這種東西!? 」
脾氣古怪的外婆居然會僱女傭,這又令我喫了一驚。
「雖然不知道您想讓我幹什麼,但我肯定辦不到的,畢竟現在是這副『不成體統』的樣子啊」
「當然,我是高性能的嘛」少女的表情驕傲。
「不必,我只是盡了自己的職責」
「也要謝謝你」
如果她沒有這副少女的外表,只是個冰冷的工業機器人,水菜萌也不會如此糾結吧。但她的外表與人類幾乎沒有區別。
光芒之中降下了一條繩索,彷彿是從天國垂向地獄的「蜘蛛絲」。
「?有什麼問題嗎?」
看出她的顧慮,我便自顧自的說了出來。
「一條腿而已有什麼問題!你還沒有失敗!你不是還要拯救地球嗎?那座島應該還飄蕩在海中。去找出來吧,夏生……」
……………………
「去哪?」
時間回退——
水菜萌一股腦說完之後,就急急忙忙向學校跑去了。
「你的主人,已經在一個月前因病去世了」
而是擁有少女外貌的機器人——
不過外婆那種人確實可能直接用型號稱呼她。
遠遠地還能聽到水菜萌的哀鳴。
「但、但是,不能做這種事吧。就是……感覺……」
「我是主人的所有物。擅自進行買賣屬於違法行爲」
「我該如何稱呼你呢。請儘管提出需求。比如『哥哥』,『爸爸』,『哥哥大人』,『葛格』……」
「……她是機器人啊。好厲害,完全看不出來」
水菜萌慌張地來回張望着機器人少女與凱瑟琳。
「?怎麼回事??」水菜萌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不少。
她的語氣中莫名帶着確信。然後她又揪住了我的衣角。
「我在海底找到的。就沉睡在婆婆的倉庫裏」
「當然了,就是爲了賣錢纔來打撈的啊。現在這個可稀罕了。開個高價就能讓八千草博士的欠款一筆勾銷,甚至還綽綽有餘」
(感覺就像迷路的孩子找到了監護人一樣……)
船隻剛駛回棧橋,水菜萌就急急忙忙下了船。
「?哦,變成這樣了啊……剛纔在海中相遇時,我就有這種感覺。果然是這樣啊」
「夏生」
(好奇怪的措辭啊……)
仿生人、人造人……稱呼多種多樣,根據製造商各有不同,是爲了造出無限接近人類的存在而誕生的機器人。儘管不需要呼吸,但聲帶構造與人類相同,需要吐氣帶來的震動才能發出聲音,因此也具有肺器官。正是這種構造救了我一命。
凱瑟琳先下了船。我站在船上準備跟着下去,亞託莉依舊揪着我的衣角,一臉不可思議地仰視着我。
她的臉上似乎閃過一絲懷念。
機器人少女掰着手指數到了三。她回味着這空白的三年,終於理解了眼下的情況。
「好,我們也走吧」
「就是個笨拙的女傭」
「嗚嗚……雖然很好奇,但是我得去學校了。還有,明天一定要來上學哦。有事想在班上跟你商量」
「感覺好像沒當回事啊」
「你叫什麼呢?」
「不過嘛,回來也好。夏生,我希望你能繼承我的研究。雖然全都被海洋吞噬了,但還遠沒有結束呢。去把亞託莉撈回來。把那孩子帶到那裏去的話,計劃就能重新啓動……」
「是問我的型號嗎?」
「亞託莉……?」
「嗚嗚……不,不是我救的你」
(……??)
「呃……主人已經死了啊。這樣啊……雙手合十」
這名少女並非人類。
「不是問這個,之前的主人叫你什麼?」
一根通向未來的纖細絲線。
「真是成何體統……」
「斑鳩夏生。叫我夏生就行了」
我聽到這番話,感到些許意外。外婆向來對自己我行我素的生活方式感到問心無愧,現在居然會說是她的錯。
「哈啊,哈啊……多謝了,水菜萌」
「沒錯,不能這樣」少女也應和着。
凱瑟琳的驚呼中蘊含着顯而易見的激動,但我能夠理解。
「哎……」
「亞託莉啊……這名字真好聽」我老實說出了心中的感想。
「去鎮上啊。還得把那玩意賣了吧。先不管在哪賣,我想提前估算下價格」
「我確實屬於你們人類如此稱呼的精密機器,但我認爲這個稱呼有些過於廣泛」
「亞託莉,主人給我起了名字」
「結果你就這樣逃回來了?你這孩子到底是像誰啊……不,是我的錯吧……」
機器人少女準備挽起腦後的頭髮,因爲人型機器人的型號基本都印在後頸上。
要是平時我估計會心裏冒火,但現在只想老老實實感謝催債人的職業素養。
……………………
「啊,『夏生』這個名字也還算不錯」
「不用」
幾秒之後,我平躺在船上,自由呼吸的幸福感充斥胸膛。
「主人?哦,八千草博士吧。博士她啊……」
「……」
「她是哪兒來的?下潛的時候沒跟你在一起吧」
我從搖晃的船上跳向棧橋,然後踉踉蹌蹌地落在地上,及時用柺杖撐住。
這種小事我已經習以爲常,根本不需要其他人的幫助。亞託莉快步從後方追了上來,再次揪住我的衣角。
「走吧」
「好的」
活力充沛啊。
我們來到了城鎮的中心街。
這一帶似乎很久以前就是條繁榮的商業街。雖然有段時間因時代變化而失去了必要性,但海平面上升給物流運輸帶來了巨大的打擊後,人們又再度聚集於此。最後,這裏就成了黑市一般開滿小店的混沌空間。
「不錯嘛,我就喜歡這種亂糟糟的地方。我這種人混進去也不會顯眼。」
但這畢竟是座小鎮,外地人自然會成爲焦點,凱瑟琳估計已經成爲大家談論的話題了吧。而我也同樣顯眼,以這條腿走在人羣中,就算不願意也會受到大家的關注。但今天卻不同,路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我的身後。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一串腳步聲跟着傳來。
「……我說,你就不能想想辦法嗎」凱瑟琳忍不住向我說道。
亞託莉揪着我的衣角老老實實跟了過來,但卻光着雙腳。她沉睡在密封艙中時就一直光着雙腳嗎,又或是浮上水面時丟了鞋子呢。不過看她穿着衣服,正確答案應該是後者吧。
「我也沒有辦法啊」
「給人的印象太差了。看起來就跟人販子似的」
「還不是因爲你在這兒」我有點無語。
她的外表一看就不是正經人,完全無法融入鄉村氛圍中。順便一說,儘管她自稱凱瑟琳,但這應該是個假名。畢竟不管怎麼看她都是個純種日本人。雖然我們現在一起行動,但我其實對她並不瞭解。
「我能問個問題嗎?這是什麼地方?」亞託莉環顧着商店街向我問道。
「既然你有給外婆幫忙,應該認識這裏纔對吧」
「不……我的存儲器中沒有關於這裏的數據」
「因爲……」
「小事一樁,我是高性能的嘛」話音剛落她就得意地抬起腳底給我看。
「……」
老闆滿臉狐疑地看着凱瑟琳。
「……請等一下。判讀標準有很多種,很難下決定。這雙最結實,這雙好看……性價比最高的又是……」
「我們店可買不起」
我蹣跚着用柺杖撐住右邊,穿過髒亂的街道。
「嗯……四十五天。之後怎麼處置我都沒關係」
「哇~,尺寸也正合適!」
「……」
雖然我在研究院專攻的是機器人工學,但亞託莉那個時代的倫理觀我並不瞭解。
亞託莉只是一言不發地盯着老闆。
她不知從哪裏得到外婆的遺產沉睡在海底倉庫內的消息,向我提出了用潛水艇進行打撈的方案。於我而言也算件順水推舟的好事。畢竟我沒辦法償還那高額的負債,而且本來也需要錢。
「不用你說,工作搞定後我就走。所以呢,這能值多少?」
亞託莉似乎放下了心,又開始高興地哼起小曲。
「是的,沒錯。今早就是這位夏生先生把我從海里撈了出來」
「……也就是說不值多少錢嗎」我猜測道。
「光腳走路不會痛嗎」
這點東西就讓她這麼高興,反而讓我有些過意不去。
回收店老闆滿臉喫驚地打量着亞託莉。
我不禁看呆了。
「嗯……」
(張口就來啊……)
「麻煩死了。唉,你來給她選吧」
「嚯……山崎製造廠生產的第四代型號……是發現產品缺陷後被召回的型號啊」
(雜物機器人不能隨意產生喜悅?有這種規矩嗎?)
「那個……我有一個請求。能稍等一陣子再賣掉我嗎」
一路走到這裏所見的景色,也與記憶中相去甚遠。屬於這座小鎮的珍貴回憶彷彿被毫無意義的記憶所掩埋,一寸一寸被大海蠶食。
亞託莉揪着我的衣角跟了上來,聽到我的話好奇地歪了歪頭。
「話說,你們是從哪找來這孩子的」
「……沒什麼」
從岔路回來走了一陣,就到達了我們要找的店鋪。店裏的電子元件和機械配件就像破爛一樣胡亂擺放着,也就是所謂的廢品回收店。
「要給我買鞋嗎?」
「這是八千草博士寫的借據」
「突然來個人拿張借據找我要錢,我也不可能隨便應承下來吧」
「快點啊,穿啥不都一樣嗎」凱瑟琳不耐煩地說着。
「待會兒再去」
「喂,能不能等我一下。我有個地方想去」
我取下一雙茶色的革制便鞋,賣相不錯而且價格便宜。
原本是與大陸接壤的,現在就是座小島了。因此也出現了各種不便之處,比如要乘船才能去往大都市,而且電塔倒塌停止供電之後,這裏就一直處於停電狀態。
「你要賣?把她賣了?」
「買雙鞋就讓你這麼高興嗎?」明明光腳都覺得無所謂。
面對這筆鉅額欠款我擺出了強硬的態度,凱瑟琳卻是一臉的無所謂。
「我就知道。說實話我也沒指望你會還。但我也不可能空手回去。我可是喫這碗飯的」
倒也正常,我們這來路不明的二人組帶來個仿生人,必定會懷疑我們是偷來的。
「沒錢啊,也沒處賣。不過嘛,也許可以幫你們找買家。型號給我看一眼」
這就是我與這個自稱凱瑟琳的神祕女人共同行動的理由。
亞託莉在我身旁走着,故意將腳步抬得很高。彷彿在炫耀腳下的這雙鞋子。
架子上擺放着廉價的童鞋。我手頭上的錢只買得起這種鞋,不過以她的尺碼來說或許正好合適吧。
回收店老闆看到亞託莉喫了一驚。
爲了取回我失去的東西。
沒想到問題拋回了我頭上,我爲難地隨便拿了一雙鞋下來。
「那可真棒哦。行了,快走吧」
我不由得喫了一驚。機器人向人類提出願望實在是非常稀奇。她這麼做一定是出於某種明確的理由。
亞託莉瀏覽一遍貨架上的鞋子後,陷入了沉思。
「這雙鞋最適合你吧」
「?」
「現在是要去賣掉我對吧」
「你想要哪種」
「……」
「是啊」
凱瑟琳邊說邊前屈身子,彷彿在刻意展示自己的胸部。
「怎麼了?」
「一陣子具體是多久?」
「馬上就完事」
「原來如此,踩着一雙髒腳會影響價格。你還真機靈啊小弟」
「是這樣嗎?」
我剛想邁步進去,衣角又被從後方拽住。回頭一看,是亞託莉拉住了我。
「……感到高興會很奇怪嗎……?」
老闆一臉懷疑地看着我們。
除了那兩艘船之外,外婆還給我留下了負債。那巨大的數額不知道要我工作多少年才能還清。外婆死後,討債人——自稱凱瑟琳的年輕女性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才得知有這筆欠款。
「我們合作吧,這樣對雙方都好。我想打撈出八千草博士的遺產。她將某樣貴重物品放進了倉庫,現在就沉睡在海底。把那玩意撈出來,咱們五五分成。這樣就把欠款一筆勾銷。怎麼樣,小弟」
「就是嘛,太好了」
「不行!還以爲你想說什麼呢,這當然不行了!」
「是啊……」
亞託莉還沒來得及說出理由,凱瑟琳就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老闆按着計算機。我緊張地注視着他的手指。
……儘管不具備真正的生命,但這雙腿外觀上與人類並沒有區別,纖細修長而又帶有肉感,曲線十分流暢。
「這一帶的平地被上漲的海水淹沒,與陸地分隔開了。所以也有很大的變化。」
「不會啊,很正常」
「選一雙喜歡的吧,不過也只能選這個架子上的」
凱瑟琳拉住亞託莉的手將她拽進店鋪,我也跟了上去。
「我住在鎮上的時候也是,這條街還沒這麼熱鬧,比現在更冷清一些。」
亞託莉抬頭看着我,像是在徵求許可。我點點頭,她就鬆開了我的衣角,然後撩起後腦的頭髮。型號就印在她的後頸上。老闆看完之後,掏出破爛的泛黃文件夾翻找起來。
「爲什麼想讓我們等一陣呢」
凱瑟琳說的沒錯。海平面上升導致生產機器人的工廠被淹沒,製造商紛紛倒閉,多項技術失傳。還在正常運作的仿生人極爲罕見,亞託莉現在的價值應該已經超出外婆購買時的數十倍。
我看向她撩起連衣裙露出的雙腿。
付完錢之後,店員細心地拿了條毛巾幫亞託莉把腳擦乾淨。
「是啊」
「當然!這可是夏生先生送給我的東西!」
「在大都市也是很罕見的極品哦」
「在我外婆的倉庫裏找到的。我們把沉在海里的東西撈上來了」
這裏是家鞋店。
「這孩子,是仿生人嗎?嘿,現在還有啊」
「不,怎麼可能不值錢。這可是還在正常運行的仿生人,就算是殘次品也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好了,走吧!」
「怎麼了嗎?」
「爲什麼啊」
「……就是你吧,最近傳聞中流浪到這裏的外鄉人。我就不說的太難聽了,趕緊離開這兒吧。這裏是座寧靜的小鎮,不歡迎你這種人」
「這樣啊,那可太好了。海底很冷吧」
雖然各機型都有不同,但爲了追求與人類的相似度,仿生人上搭載了感受痛覺的功能。
「哼哼~♪」
要找的店鋪就在不遠處。
我扭身走進小巷中。然後停在了某家店前。
「我當時是休眠狀態,沒有印象。所以,我可以賣個好價錢對吧?」
「這個嘛……就算是個殘次品,也能值這個價吧」
老闆把計算機亮給我們看。上面那離譜的數字用來償還外婆的負債都綽綽有餘。
「贏了!我贏下了人生的豪賭!」
凱瑟琳興奮到握拳向天。超乎想象的金額讓我也目瞪口呆了。
「這樣啊……不愧是高性能的我。能賣個讓人滿意的好價錢呢」
明明是在商量賣掉她的事情,她卻顯得有些得意。
(並不介意自己被賣掉嗎……畢竟是機器人嘛)
「我幫你們找買家。手續費呢……就百分之五吧」
「嘖……算了,這也沒辦法。大概要多長時間?」
「畢竟要去城市裏找買家啊……估計要一個多月」
「這麼久。儘量找個開得起高價的買家啊」
「當然了。價高我也賺得多。我說啊,你的主人是誰」
「是這位夏生先生」
「……」
「這樣啊。仿生人是不會認錯主人的。就是你對吧」
「嗯,是的……」
雖然我纔剛認識她,還完全沒有習慣這個身份。
「那交易的時候你也一起來。在沒有主人許可的情況下進行仿生人交易可是違法的」
「我知道了」
走到外頭卻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因爲我不知道凱瑟琳的住處。
亞託莉放開水菜萌的手,一路小跑到我身邊,然後又揪住了我的衣角。
「我一定會比你現在那條義足更有用的」
……………………
(馬上就能買回我的「腿」……)
這條路曾經是條俯瞰海岸線、通向山頂的主幹道,然而現在甚至會在滿潮時受到波浪的沖刷。準備前往市區的我不得不停下腳步。
亞託莉得意地炫耀着腳上的鞋子。
那原本應該是我的早飯纔對。我什麼都沒喫,自然更是餓得發慌。
老闆說完以後遞給我一份機械義足的商品列表。
……………………
這樣的波浪也會對我造成威脅。就是這點小事——讓我明白了自己有多麼孱弱無能,殘破不堪。太陽西沉,我心中湧起焦躁。
「命令……?」
「……我考慮考慮」
我到底想幹什麼。
「畢竟還給我買了這麼漂亮的鞋子嘛♪」
第一原則: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
「?」亞託莉歪着頭看向我。
「……」
「嗯,是啊」
「啊?說什麼蠢話。有人能保證你不會帶着她逃跑嗎」
「亞託莉,跟着凱瑟琳走吧」
亞託莉放開了揪着我衣角的手。
「是啊」
「不過,到底爲什麼想讓我們等呢」
「……多管閒事」
(爲什麼我非得這麼自責啊)雖然她有人類的外表,但終究只是機器人。所以這樣就夠了,她本人也在爲自己的價格洋洋得意。
「……好的」
我的聲音不由自主變得急躁起來。如果是人類少女,這時或許已經快被嚇哭了,但亞託莉只表現出一臉困惑。
老闆看着我的腿說道。我的義足破破爛爛,跟店裏的廢品很相稱。
我目送着她們離開,一個人踏上了歸途。
「太好啦,小亞託莉」
「好了,也不能一直餓着肚子。從早上到現在就喫了個蘋果」
「回頭再聯繫。哎喲肚子好餓,找點東西喫吧~ 」
「……夏生先生?」
這樣一來,就能奪回我失去的未來……
亞託莉就藏在水菜萌的身後,水菜萌拉着她的手跑向我這邊。
「……」
「那在老闆找到買家之前,她就跟着我吧。來,過來這邊」
「他剛纔不是說了要花一個多月嗎」
「嗯,水菜萌。謝謝你帶我過來」
看到亞託莉的價錢之後,凱瑟琳的眼神都變了。
凱瑟琳說的確實有道理。我也想不出充分的理由繼續跟她爭。倒不如說讓亞託莉留在身邊反而會添麻煩。
「等等,她由我來照看」
「……別擺出這種表情嘛。這也沒辦法」
「媽媽讓我去買晚飯的食材,我在路上遇到她的。那什麼,小亞託莉迷路了。她在鎮上四處找你呢」
她一邊道謝,一邊標準的朝着水菜萌鞠躬。
把亞託莉帶回來緩解自己的罪惡感……又有什麼用呢?反正四十五天後都要把她賣掉。
「可惡……」
亞託莉用眼神向我求助。
第二原則: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
「夏生先生你很需要腿對吧?」
我命令她「跟着凱瑟琳」,她就跟着凱瑟琳去了旅館,然後一個人回來了嗎。
我起身下牀,走出房間。
「已經學習完畢,不會再迷路了」
我在房間裏發着呆,不知不覺天色已經變得昏暗。收音機中流淌出舒緩的古典音樂,但音樂聲卻戛然而止。從先前開始,燈光也在時亮時滅。
「在這期間,就讓我來成爲夏生先生的腿!畢竟還給我買了這麼漂亮的鞋子嘛♪」
「都說不需要了!我一個人也能活下去」
「我在沉睡之前接收到了主人的命令,我想等到完成這份使命」
中途她依依不捨地回頭看向我,但卻一個字都沒有說。
機器人很少會忤逆人類、提出要求,這麼做就代表有明確的理由。
「爲什麼拒絕?明明我的性能更高」
機器人忠誠於人類,尤其不會違背主人的命令。
對機器人而言,主人的命令是不可違逆的。
「爲什麼亞託莉在這……」
……………………
找買家要花這麼長時間的話,正好滿足了亞託莉的願望。
對於大量的仿生人而言,遵守這三條原則就是它們的生存意義。
「哎,那個……」
凱瑟琳興高采烈地離開了,亞託莉則沒精打采地跟了上去。
「那你不也一樣嗎」
「……抱歉」
「快看,阿夏在那呢。他來接你了」
「我說了讓你跟着凱瑟琳吧」
「……」
寂靜的黑夜漸漸來臨,沉重的緊張感向着我的腳下襲來。
「水菜萌……」
「是的,我按照夏生先生的命令跟上去了。執行完命令之後就回來了」
水菜萌家就在前面不遠處,這個時間她在這幹什麼呢?
似乎是面向那些人羣的商品。
「我也會一起去。可不能讓你捲款逃跑」
「我就算帶着她跑了,沒有你這個主人的允許也沒法交易,根本不一樣吧」
仔細一看,剛給她買的鞋已經沾滿了泥沙。
趁着還有微弱光亮時趕緊睡。但閉上眼也沒有睡意,一整天沒有進食的飢餓感非常強烈。
「話說,小哥你用的這個真夠舊的啊」
洶湧的波浪拍向岸邊,打溼了道路。
城鎮上並不供電,這艘船全靠外面裝着的風車發電,在用收音機和微弱的燈光上算是足夠了。但是今晚沒有風,風車自然也不會轉。
「啊,阿夏。喂——!!」
在過去的繁榮時代,四肢健全的正常人也常常會爲了提升身體能力,或是爲了得到便利功能而改造身體。即便到了現在,富人階級中也不乏這種人。
「別拿機器人撒氣啊,真是丟人」
第三原則: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
「夏生先生!」她的臉上一下子綻放出喜悅。
但我本就打算將外婆的遺產打撈起來賣掉,並且也成功找到了目標。
「嘿嘿,不用謝。不要再迷路了哦」
自古就有的三條原則一直適用於機器人身上。
爲此我就要賣掉她嗎?
正當我進退兩難時,對面有個人影走了過來。
(……該睡了)
我留下個模棱兩可的回覆後就離開了。
(這麼小的鎮子,能住宿的地方肯定有限。找一找就知道了)然後又要怎麼辦呢。
「在這期間,就讓我來成爲夏生先生的腿!」
「回頭見啦,拜拜。啊,阿夏,明天要來學校哦。我們要開班會~」
「便宜的機械義足多得很。掙了錢來我們店買吧」
凱瑟琳拉過亞託莉的手。
「太好了,如願以償了啊」
「是的,非常感謝」
水菜萌揮揮手離開了。夕陽下的海邊公路上,只剩下我們兩個。
「……」
我們沉默着站在路上時,一道大浪拍向我的腳下。我失去了平衡——但亞託莉扶住了險些跌倒的我。
「怎麼樣~,還是我比較高性能吧?」
我看着得意洋洋的她,無言以對。
「這裏很危險。我們走吧,夏生先生」
「嗯,好」
亞託莉拉着我的手走上了返程的路。回到船前,我在棧橋上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看不到腳邊的情況,夜晚的大海猶如翻騰着的無邊深淵。船隻搖晃着,與棧橋間隔出了一條空隙。
「啊,過不去是吧。哼哼哼,這麼快就到我出場啦!」
亞託莉突然把我舉了起來。
「——!!? 」
我嚇得揮動手臂,砸中了亞託莉的臉。
「哎呦,真是的~,很疼的啊~」
「抱、抱歉」
我揮手的力道其實不小,亞託莉卻不痛不癢的樣子。看樣子,雖然能感受到痛覺,但她的身體還是比人類更結實。
「老實一點。亂動很危險的」
亞託莉舉着我跳向船上,但下一秒——
——你取回右腿以後,想要做什麼呢?
失去未來。
「什麼?」
哪怕來點噪音也好。否則,我又會——
「啊……?突然問這個幹啥」
爲了讓自己接受眼下的處境,我需要一個理由。
「話說回來,你說的是什麼命令啊?」
「……你這是什麼打扮啊」
「對不起,一不小心估測錯距離了……」
薄雲遮掩住月光,讓夜晚更加黑暗。潮溼的空氣鑽進房間,帶走爲數不多的溫度,夾帶着潮水特有的味道。
我曾就學于都市中的學校,那裏被稱爲「研究院」。那是一所實行精英教育的教育機關,旨在培養人才挽救日漸凋敝的地球。
「它可不會把我丟海里,明顯是這個更好」
「……一天掉進海里兩次,真是倒黴」
(快睡吧……睡着就能挺過去了……)
安靜到令人害怕。
……確實。
「?要不把這件也脫了吧,畢竟都弄溼了。不過如果脫了,在機器人倫理規定上會有些問題……」
「虧我還那麼認真聽你說」
「你腦子有問題吧!!我還以爲要沒命了!!!」
將當天得到的信息整理存檔,並且刪除無用的數據。她在休眠狀態下被長期放置,或許是存儲器出現了數據丟失吧。
大概跟外婆參與的那個計劃有關係吧……外婆說過要我打撈起亞託莉,然後帶到某個地方去。真是好奇,現在想來真是該認真聽外婆說話的。
亞託莉抱着腦袋蹲在地上。
(真是個奇怪的機器人……)
我用毛巾擦乾頭髮,坐到牀上卸下義足。亞託莉則看着這一幕得意地哼了起來。
「我問你休眠之前接收到了什麼命令」
無風的夜晚。
「唔……真是頭疼」
根據她的回答,我也許會幫她一把。而且那是去世的外婆留下的最後一道命令,我也頗爲好奇。
在亞託莉的支持下,我們死裏逃生爬上了棧橋。
我沒搭理她,但她還是靠了過來。
(就像這顆星球一樣……被荒唐之事所埋沒……)
結果就成了這樣。
「你是個廢物吧……」
但我應該早就明白的……在那場隧道崩塌事故中失去右腿的時候就該明白的,在黑暗中失去母親的時候就該明白的。
「我以後就是夏生先生的腿嘛。所以想提前問一下。 請儘管吩咐我吧!」
世界就是如此荒唐。
「哦,晚安」
「哎呀,是什麼來着……呃……」
「別,就這樣吧」
(與其放棄抵抗洗頸就戮,還不如干脆自我了斷……)
「噗哈……哈啊,哈啊……!!」
「我怎麼可能知道啊」
「忘記什麼,記住什麼,這些不是我自己能選擇的啊」她的語氣略顯委屈。
「…………」
我以爲這樣就解決問題了,以爲自己早就具備了獨立的能力……但拖着殘破的身軀在孤立無援的研究院內生活,比我想象中更加困難。
就像那天一樣——
(我到底想做什麼……)
0;……不要再纏着我了……1;
「所以就能把這麼重要的事情忘掉嗎」
那時我想去救亞託莉,卻因爲義足脫落跌進了海里。
亞託莉一本正經地煩惱着無所謂的小事。
(已經夠了吧……反正我是沒有未來的……)
明明沒有發生任何事情,我卻感覺呼吸困難。黑暗帶來的壓抑感折磨着我,令我接近崩潰。
失去母親。
「安靜點,我要睡了。你也隨便找個地方睡吧。睡袋在那個架子上,要用就拿去」
我接觸過的機器人幾乎都被加上了機能限制。別說煩惱這種無聊小事了,就連廢話都不能多說一句。
「呃……嗯……」
對二手假肢起競爭意識幹什麼……
我精疲力盡地躺在了牀上。
「哼哼,我纔是高性能的呢」
之前錯過了問這件事的機會。
「我會回想起來的……加把勁」
「取回右腿,便能奪回未來」
爲了籌措學費,我賣掉了義足。高性能的機械義足被我賣了個好價錢。但那可是彌補了我幼時失去的右腿,陪伴我重新振作起來的義足。它彷彿已經成爲了我身體的一部分。
「嗚……夏生先生」
「不脫比較好嗎?這樣啊……真遺憾」
「而且我的關節更多,還能自立行走……還有……嗯……怎麼樣才能讓夏生先生認可我的有用性呢」
「爲了模仿人類的思考模式纔將算法設計成這樣的,仿生人也跟人類一樣會忘事」
「啊,不準說這個詞!把機器人稱爲廢物違反了反歧視法!將處以三個月以下的有期徒刑或者……那個……」
「夏生先生……那個……那個……是什麼命令來着?」
認真等待回答的我大失所望。
(我本以爲世界是公正的,純粹的思想才受人推崇)
我辦理了休學,就這樣拋下一切回到這個小鎮。
我只是一門心思想要取回失去的右腿,堅信着這樣就能奪回我失去的未來。
「啊,對了。夏生先生!」
但這扇大門卻對我關上了。
即便如此暗示自己,夜晚依然令我恐懼。
起因是分居兩地的父親所給的生活費不足以繳納學費,與我有矛盾的老師就以拖欠學費爲理由,將我趕出了課堂。
或許是因爲她不需要呼吸,不會對落水感到恐懼吧。但我掉進夜晚冰冷的海水中,真的以爲自己要死了。
我落入了萬丈深淵。
她邊說着邊看向我,語氣越來越迷茫和焦急。
原本以爲已經克服的幻肢痛再度發作了。疼痛總是令我夜不能寐。在某天早上,我選擇了逃離研究院。
「夏生先生你取回右腿以後,想要做什麼呢?」
「呼……嚇我一跳」
(不,不對……這只是我的臆想……)
「……有椅子就夠了,我休眠時不佔地方。我是高性能的嘛」
儘管毫無根據,可是我以前深信自己能做到。
亞託莉吐了吐舌頭,這可不是什麼可愛的小失誤啊……
「……數據丟失了」
(用到「背叛」這個詞嗎……話說這傢伙還說我狼狽……她當時是這麼想的啊……)
我在機器人工學的課程上學到過,仿生人會在休眠時對存儲器進行優化。
我胸口一痛,不耐煩地扭過身,背朝她閉上了眼睛。明滅閃爍的燈光正好也完全熄滅,房間被黑暗所籠罩。
失去右腿。
「不、不對呀。今早夏生先生不就是因爲它的背叛,才狼狽地掉進海里嗎」
「……我都說了,你這是多管閒事」
——我必須拯救地球。
「幹嘛」
渾身溼透放下負擔的我自食其力回到了船上。雖然機器人不會感冒,但還是有必要把衣服晾乾。
亞託莉的話在我腦中迴響。
我躺在牀上閉目養神了多久呢。越是催促自己入睡,我就越是清醒。不適感蔓延上我的身體,刺激着我的神經。收音機一聲不響,也幾乎聽不到浪濤聲。
如同我想要拋棄僅存的這條爛命,向荒唐的世界復仇的那一天——
我少見的勃然大怒,朝她呵斥着。
「……機器人還會忘事啊」我不禁吐槽道。
眼前的蘿蔔子把除了內衣以外的衣服全脫了下來。
她到底在對什麼事感到遺憾啊。順便一提,我換了一身居家的衣服。
(不想死……我還不想死啊……)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媽媽…………爸爸!)
(誰來都行……救救我吧……)
把我拉出這令人崩潰的黑暗之中吧!
我伸出手尋求幫助。但我深切明白自己的孤立無助,這條崩塌隧道中根本等不到伸來的援手,我只會被獨自留在黑暗之中。
被幻肢痛與夢魘折磨的我,一如往常將手伸向了虛空。但是,有一件事不同於往常。
我的手……被人緊緊握住了。
「邊睡邊叫喚對人類而言真是項厲害的技能呢……或者,是夏生先生大腦出了故障嗎」
「亞託莉……」
「……夏生先生的腦袋或許需要修理一下呢」
「……你會修就來吧。把多餘的記憶刪除掉,讓我活得輕鬆一些」
「我試試」
亞託莉一本正經地說着,摸了摸我的頭。她手上還拿着毛巾。
「先把這一頭汗擦擦吧,要是感冒就麻煩了。人類那麼脆弱,很容易就會發生故障嘛」
看來刪除記憶是做不到了,但是……
(疼痛減輕了……)
不存在的右腿發出的疼痛漸漸緩和。並不是像往常一樣徹底消失,而是逐漸減弱、緩和了下來。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忍耐疼痛的時候明明都忍住沒有流淚了。
「你哭了?還是很痛嗎?」
「不,這是……」
「啊呀!? 」
我鬆開手,然後抱緊了她。將臉埋在她的胸口,閉上眼睛。
我也許還會捨棄某些事物。
什麼叫低電壓啊。
窗外的風車轉個不停,收音機播放着晨間新聞。窗外的陽光隨着海水流動的變換着角度,偶爾照到臉上,給人耀目的感覺。上一次如此神清氣爽的醒來,是在多久之前呢。

「附帶抱枕功能的「義足」,我可捨不得放手」
雖然無奈,但她還是遷就了我。
「行了,快起來」
多虧睡了個好覺,我現在十分清醒,但也因此清晰地回憶起了昨夜的醜態。
「還有,我決定不把你賣掉了」
那麼,現在的我又想做什麼?總之我先捏了捏亞託莉的臉蛋。
「?」
我煩惱的另一個問題,就是該如何處置她。雖說當成買了個家務機器人就行了,但她又太過接近人類,當成同居者比較合適吧。
「嗚嗚……都是因爲昨晚用奇怪的姿勢休眠,關節部位好僵硬……」
「……但是我卻找到了她啊」
「夏森先森」
……………………
我將亞託莉的手拉到身前。
「夏生先生你取回右腿以後,想要做什麼呢?」
「好的——」
「難道是在用我的身體擦汗嗎?這更像是毛巾的職責哦」
……………………
吧唧吧唧」
我的耳邊傳來了——
我有一種預感,原本緩緩駛向滅亡的車輪,轉向了另一種未來。
「嗯…………吧唧吧唧…………夏生先生大笨蛋」
側腹被她敲了一拳,但卻完全不疼。
「是的!比起那條義足,明顯是我更高性能嘛」
我想取回失去的右腿,再度擁有寧靜祥和的夜晚。但即便是高性能的機械義足,也無法給予我如同今夜一般幸福的體驗吧。
(看她這副樣子,好怕她真的會開始大喫特喫……)
「……學習完畢」
「嘿嘿……好癢哦」
我不知不覺中……
不過,說實話我也很懷疑那張借據的真實性。凱瑟琳這人一看就很可疑,要問我爲什麼會答應跟她合作……因爲她提出的方案是「平分打撈出的八千草博士遺產」。雖然這個提議明顯非常可疑,但當時的我只能選擇接受
我辦理休學後想回來投靠外婆,但卻發現半座城鎮都已被海水淹沒,病房中的外婆也到了彌留之際。
「…………」
我緊緊抱着她說道。
眼中湧出滾燙的淚珠,先前的痛苦已經徹底結束。
「……?」
我已經不想再虛張聲勢,隱藏自己的痛苦。只想感受她帶來的溫暖。
「你先把衣服穿上……我都不知道該看哪了」
「機器人說夢話了……休眠時還會做夢嗎……?」
我當然知道這件事疑點重重,但又認爲反正是飛來橫財,答應她也是隻賺不賠,而且凱瑟琳口中的遺產實際上也的確存在。
「刷刷刷刷刷刷」
(找水菜萌商量看看吧)
「行了,你先把衣服穿上」
確實有通過進食給機器人進行能量補充的相關研究,但並不實用,自然也沒有真正應用在機器人上。亞託莉昨天什麼都沒喫也沒喊餓,看來應該是不需要喫飯的。
「Zzz……嘿嘿……夏生先生……」
糾纏困擾着我的回憶,以及對於未來的不安盡數消失……
亞託莉閉着眼,似乎還在犯着迷糊。
「刷刷刷刷刷刷……嘔」
傳來了酣睡的呼吸聲,我頓時睜大眼睛看向身旁。
「…………好想死」
「機器人睡迷糊了就能攻擊人類嗎?」
在徐徐波浪帶來的搖晃中,我醒了過來。
「討厭啦……夏生先生真色……嘿嘿♪」
(這纔是我真正渴望的……)
「起牀了,蘿蔔子」
聽到她輕柔的聲音,我又一次睜開眼。亞託莉對我露出了微笑。看到她的笑容,我心底沉積的不安彷彿都被淨化了。
「Zzzzzz」
「是亞託莉……蘿蔔子可是對機器人的蔑視……這是第二次警告哦……看我火箭拳制裁……」
一根翹起的呆毛一直在我的視野中搖晃。我向下方看去,那份遺產現在正跟我一起刷牙。
太陽昇起,驅散了昨夜籠罩着月亮的陰霾。
或者這根本不算攻擊?
「……我能抱着你睡嗎」
墜入了香甜的夢鄉。
「這麼一說,她好像說了讓我去學校啊……」
(就算是爲了不讓她再在我面前說些得意忘形的話,我也不能自甘墮落下去了啊)我看向窗外的天空。
「……都不考慮別人的感受」
我沒有收入,全靠外婆留下的那點錢混日子,必須找找維生的手段了。
第一個問題是欠款。這樣下去外婆的財產都會被拿去抵押欠款。潛水艇暫且不提,但如果沒了這艘船我就無家可歸。
(機器人也刷牙啊……不會吧,她應該不用喫飯吧)
我只是將自己悲慘的命運歸罪於右腿而已。投入大海撈針的打撈生活,這對我而言是最輕鬆的選擇。
亞託莉慌慌張張地四處張望。
(雖然是下定決心了,可今後的日子要怎麼過呢……)
「啊,對了……我昨晚……在這裏跟夏生先生肌膚相親了……」
我已經決定不把亞託莉賣掉了,但這樣又會冒出兩個問題。
「無所謂了」
我本想掩飾,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回想起昨天她的問題,我默默嘀咕了一句。看着她幸福的睡臉,我的心情又有些不暢快。
亞託莉依然笑着,來回輕拂我的頭頂。感覺好不甘心,但卻放下了一切憂慮。
「啊……早上好,夏生先生……呼啊——」
「你說……要代替我的右腿對吧」
我決心要走的不是前人留下的路,而是嶄新的未來。(總比坐以待斃更好吧)
我瞄準之後彈了她一個腦瓜崩。
早晨,我一邊刷牙一邊心不在焉地思索着。
「那個……夏生先生,我還想給你擦汗呢」
我將抱緊亞託莉胳膊的雙手慢慢鬆開,與她拉開一段距離。
「晚安,夏生先生」
仿生人在休眠時會進行存儲器的數據整理,也許就是這樣營造出了人類口中的夢境。
「因爲我低電壓啊……
我在鎮上的熟識就只有她了。
「嘿嘿……」
「機器人怎麼起牀後還會犯困啊」
刷刷刷刷刷刷……
「別用這種容易惹人誤會的詞」
「當我的腿就別抱怨了」
「是吧!我是高性能的嘛,哼哼!」
亞託莉躺在牀上扭了扭脖子。
亞託莉嘴裏含着牙刷抬頭看向我。
「哎呀?」
心情好沉重,簡直像是黑歷史一樣。
「……」
「可以哦」
「這樣很沒素質啊,叫我幹啥」
「裏面刷不乾淨……能幫我刷嗎?」
「……」
我無奈地接過她手上的牙刷。
「啊——」
刷刷刷刷刷刷……
「……好了,漱口吧」
「嘩啦嘩啦嘩啦……呸」
她拿起杯子漱了漱口。
「……爲什麼我得幫機器人刷牙啊」
正常來說應該是機器人服侍我吧。
「?給自己的機器人做維護工作,可是主人的職責哦」
「呃……確實是。但是爲什麼從你嘴裏說出來,聽了就感覺好火大」
總之我也先將嘴巴漱乾淨了。
「我問一下,你不用喫飯吧?」
「是的,喫飯也沒有補充營養的作用」
「這樣啊,那就好。不把你賣掉就只能過窮困潦倒的生活了。而且還有欠款要還,得好好想想接下來的日子怎麼過」
「嗯?這個不必擔心。我只希望四十五天內不要賣掉我而已。之後請隨意處置,儘管賣個心儀的價格吧」
「爲什麼啊,我都說不會賣你了」
「不然就買不起新的義足了哦?」
「?」
莫名其妙的感人對話之後,有一個小孩下樓過來了。她划着小船到了我們面前。
亞託莉搖了搖頭。
我站在水邊有些迷茫。
「一半沉在水中的建築物……我儲存的數據裏都沒有這麼新穎的建築……」
「咦,殺手在哪?」
「難道你去過學校嗎?」
「我我我!我有個主意!」
我扭身走回了船艙內。
「真沒辦法,去見見水菜萌吧」
「真的有敵襲?」
仿生人的存儲器內備有數據庫,就像是自帶詞典一樣。
「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也不介意。生活輕鬆點再好不過了,不過這樣就無事可做了啊」
「啊……是殺手!」
亞託莉滿臉笑容,全然沒有察覺我的蹩腳演技。
「外婆教你的?」
「什麼主意,姑且聽你說說」
「你自己去啊」
「……隨你便吧」
「爲什麼不願意去學校呢?水菜萌說這事的時候夏生先生你也在耍賴皮」
「去這個小鎮的學校沒有意義。雖然這麼說有點囂張,但我以前上的研究院跟這裏根本不是一個等級」
「現在已經沒什麼好學的了」
「但你不是想把這延長的四十五天用來尋找丟失的記憶數據嗎?應該沒時間做這些無聊的事情吧」
我嘆了口氣,示意她繼續說。
這不是否定的意思,而是表示她也不知道,看來是連這也一併忘記了吧。
「哼哼哼,夏生先生出糗了呢。居然會不小心走來學校」
在進入研究院之前,我早就把高中的內容學完了。
亞託莉一直拉着我的胳膊。
「每天在上面畫一個叉,先把昨天的補上吧……嘿咻……畫好了。還剩下四十四天啦」
感覺越聊越麻煩,我打斷話題走了出去。
「好可怕」
亞託莉舉起手原地蹦跳,頭上的呆毛也搖晃起來。
居高臨下的口氣雖然會讓人有些不舒服,但這是客觀事實。
「那、那傢伙逃跑了!根本沒有傳聞中厲害!」
那是當然了,畢竟是在亞託莉沉睡之後才被淹沒的,原本應該只是普通的陸地建築。
「哎呦哎呦,殺手好丟人哦」
三十分鐘後。
「夏生先生又開始耍賴皮了。賴皮鬼小夏!」
「我們去學校吧!」
「我去看看」
「我明白夏生先生很執着於高性能的我,但我並不是專門用來當腿的機器人。我只能在這四十五天內成爲夏生先生的腿。所以呢,我準備了日曆!我給它起了個名字,「亞託莉與夏生的蜜月倒計時」
「學習沒有意義嗎?」
「就是因爲只有四十五天啊,得抓緊時間了」
「分開也無所謂啊」
我突然停下腳步。
「不要死啊,凜凜花」
(看來還是進得去的……)話說殺手是什麼鬼。
「這要怎麼進去啊」
「明明就四十五天還要學?算了吧,去了也是浪費時間」
「唔……我不記得了」
不過對這件事她莫名的執着啊。
「怎、怎麼辦……」
校舍上長出了爬山虎以及野草樹木,早已化爲一片廢墟。學校有可能已經轉移到其他地方去了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交給我吧!」
「散步,反正沒事幹」
「聽到『學校』這個詞之後,不知道爲什麼……我總是有些在意……我感覺丟失的記憶碎片就在那個地方」
「但是,我以前可能很渴望去學校……去嘛,答應我嘛夏生先生。去嘛去嘛」
「你的數據庫裏是這麼記載的嗎?」
「這可不行。我就是夏生先生的腿,不能離開你的身邊」
「我知道的。學校是學習各種知識的地方對吧?」
亞託莉似乎失去了沉睡在海底之前的絕大部分記憶。
亞託莉揪住了我的衣角。
反正也是閒着,索性陪他們玩玩吧。
「……」
「這是要去哪呀——」
「啊?駁回」
「我想去學習!」
「哼哼哼——,別被我嚇到哦。我可是有學習功能的!我要努力學習,成爲人類需要的優秀機器人」
「那夏生先生跟着我去就行了」
就算從客觀角度看,我也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耍過賴皮。
我扭過頭去。
「雖然不知道你想展示什麼,但還是算了吧。回去吧」
我舉起柺杖指向孩子們。
「還是回去吧,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是哪裏?」
校舍的窗口邊聚集了一羣孩子,戰戰兢兢地看向我們這邊。
「要……要被殺了!!? 」
「夏生先生……他們要採取敵對行動了嗎。到時候只能展現出我真正的姿態了」
但我感覺事情並不會如我所想。
「不是說了嗎,讓你來當我的腿……」
「因爲沒有意義」
「喂,臭小鬼們!!不想中我的狙擊就給我馬上滾到這裏來!」
我佯裝不知,眼前是一座被水淹沒的建築。話雖如此,尚有一半露在水面上。柱子周圍可以看見顯眼的花或是藤蔓枝條一類的植物,給人一種失落遺蹟的感覺。周圍的欄杆鏽跡斑斑,臺階上也有青苔隨處可見。
跨度四十五天的日曆上,最後一天標記着「告別」。
我正準備轉身返回。
「哎……好想去學校看看啊……」
「真的啊……出事了」
(我爲什麼會這麼不高興啊……)不就是知道了亞託莉其實並不屬於自己,有什麼可傷心的。我察覺到自己的情感,變得更加消沉了。她畢竟是個機器人,而且已經認我爲主。所以只要我下命令,應該能阻止她在四十五天後離開吧。
「我不要」
她似乎只能想起些記憶的片段,顯得有些焦急。
也就是想更好地服務於下一位主人吧。聽起來合情合理,雖然讓我感覺很不爽。
「噢,是學校啊。我都完全沒發覺」
「小心點……」
「不,是以前……呃……以前有人教過我」
「檢索中,檢索中……啊!難道這裏就是學校嗎?」
「你們看,在那裏!他拿着武器,還帶了一個小跟班!」
「誰知道呢。好像溜達到了個不認識的地方」
「我!」
抬頭朝聲音的方向望去,有個孩子從窗邊看到我們,嚇了一跳便逃走了。
「好的,我們走吧」
「我來咯,殺手!」
「?夏生先生?」
「是誰在耍賴皮啊,別給我起奇怪的綽號。而且你一個機器人去學校幹什麼」
她蹦起來之後,我總算能看到她的臉了。因爲我們的身高有差距,平時只能看到她腦門上的那根呆毛。
「先聽聽我的理由嘛」
她手持船槳對我怒目而視,簡直就像來到嚴流島的宮本武藏一樣。
「你想對夏生先生出手的話,就讓我來當你的對手!」
亞託莉則是展開雙臂攔在我身前。
「雜魚閃一邊去!」
「雜魚!? 」
「閃一邊去,雜魚」
「連夏生先生都這麼過分……」
不過亞託莉還是老老實實的退到一邊去了。
「殺手,跟我一決勝負吧!」
「我問一下……殺手是我的綽號嗎」
小鬼點了點頭。
「鎮上的人都在傳……說你是個殺手,殺了三個人後逃到這裏來。柺杖就是步槍,右腿裏藏了機關槍對吧?我全都知道了!」
我被傳成這種大壞蛋了啊……
「是……是這樣嗎!!? 」
亞託莉面色鐵青縮成一團。
「是啊,沒錯」
我懶得闢謠了。
「……我的手也會發射火箭拳哦。沒騙你哦,比機關槍厲害多了……」
這是在跟誰爭啊。
「你是坐那艘船進去的嗎」
「……你小子誰啊」
「水菜萌你明明是老師,卻也不會嗎?」
(爲什麼水菜萌在當老師啊……)
「你終於醒了。現在還在上課哦,小龍」
「唔……」
面對亞託莉故意裝傻的禮貌回應,『小龍』也有些不知所措。
「好啦好啦,集中精神上課。話說凜凜花上哪去了呢……」
「可惡……對不起大家了!!」
「我已經學習完畢了,沒問題的」
此時一道聲音替我說出了心中的腹誹。
「他是阿夏哦。就是我之前說的轉學生。阿夏,這位是野島龍司。不過大家都叫他小龍。然後呢,那孩子是……」
「水菜萌在哪呢?」
「嘿,那正好。我有事要找水菜萌」
水菜萌一臉正經地說道,但那位『小龍』卻視若無睹,反而轉頭瞪着我。
毛巾蓋頭睡在教室後排的男生醒了,他應該是高中部的。
「少囉嗦了,趕緊帶路」
(不幫我們划船不就行了嗎……)
除去小鬼頭,就連身旁的蘿蔔子也衝了過來。
「啊,我來幫忙!」
「阿夏不會做壞事的。殺手指的就是他嗎?」
…………嘖
「啊,等一下等一下,我開玩笑的。凜凜花,快攔住他」
「水菜萌姐姐,不是學習的時候了,凜凜花有危險!」
「沒錯!可惡,絕對饒不了你!可惡可惡!」
一路走來,其他教室都是空無一人,沒有在上課的跡象。
囉囉嗦嗦的好煩啊。
「我回去了」
「凜凜花!你沒事啊!」
「哦……」
「遵命!」
「水菜萌老師,我能問個問題嗎」
小龍是誰啊。
「此路不通!」
龍司一臉兇相,亞託莉卻是半點都不在意。
「你們要抱到什麼時候」
「……嘖」
教室內小學生模樣的孩子有三個,沒有像初中生的,高中生連同水菜萌在內有兩個。
「水菜萌姐姐,有危險,快躲起來。他是衝着你來的~~」
小船停靠在了某個地方,估計是以前的校舍二樓迴廊斷裂後形成的吧。
「哪個問題」
「沒錯!」
「確實……」
「哇,是阿夏啊。你來啦」
「小跟班,按住他!」
我不小心笑出了聲。那個滿臉兇相的男生被亞託莉耍得團團轉,實在有趣。
「就是這題……」
「我叫亞託莉」
「上個屁啊,老師都沒有」
那個叫凜凜花的小鬼舉起手指着我。
小鬼一邊沉浸在自導自演的悲劇中,一邊給我們帶路。
「有問題就來問我哦」
水菜萌老師繼續開始上課,我也無奈地坐下開始聽講。課程有條不紊地進行了好一陣子。亞託莉出乎意料地在認真學習,孩子們也受她影響集中起精神。
「我就是老師」
「這個嘛,嗯……呃……」
「爲什麼是你在上課啊?老師哪去了」
「殺手……」
猛地推開門後,帶路的小鬼衝進教室大聲叫喊道。
校舍內部不像外觀那麼悽慘。似乎還有認真打掃過,三樓往上都十分整潔。
「爲什麼連你也攔着我啊」
亞託莉拉着我下船,走進了建築內部。
「大家快逃——」
「難得纔來學校一趟!學完了我纔會回去」
「……嘖,真是不爽」
「呵……」
那個叫凜凜花的小鬼和亞託莉一左一右抱住了我。
海平面上升時引發了地基下沉,靠海的校舍估計已經完全沉沒了。
走了一陣之後,我聽到空空如也的走廊深處傳來了人聲。
「殺手!」
「不通!」
「嗯,因爲他的眼神就像殺過三個人一樣兇惡嘛」
「你去哪了啊凜凜花!還在上課呢!」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你都不看吧」
「沒啊,我這身體打不了架」
不知不覺間亞託莉站到了『小龍』的身前,規規矩矩鞠了一躬,向他自我介紹。
「本來人不止這麼多的,但是其他人都說來學校也沒有意義」
「嗯……」
「好啦好啦,大家坐回座位上。學學小亞託莉,都要認真學習哦」
「別亂看別人東西」
「喂、喂,不準進去!大家都在學校裏呢,水菜萌姐姐也是」
爲了避免話題越走越怪,我發問道。
大家都看向了我的臉。
「幹嘛,你找打?」
「也有些孩子沒法在家學習。有的在家裏沒有容身之處,有的必須幫忙家務……」
「那能載我們進去嗎」
「……不是,你到底誰啊」
「那個嘛,我們學校……現在沒有老師。老師上個月辭職了,又沒有新的老師來……」她的語句猶豫,面色爲難。
亞託莉擅自翻開龍司的教科書開始學習。
亞託莉先一步上船向我伸出了手,看來是真的有進步了……
「快跑,殺手來了!」
倒是夠講禮貌的。
「不能接近他,會死的」
「我的力量太渺小了——!!!」
水菜萌仔細看着亞託莉手中的教科書。
「你想對水菜萌姐姐做什麼……啊,你是喜歡她吧!畢竟水菜萌姐姐那麼可愛嘛!難道……你是來表白的?」
我像提溜小貓一樣提起凜凜花,然後丟到了一旁。
「噢噢,這就叫學習吧。讓我看看」
「我也這麼覺得。要學習的話在家學就行了」
「目標是水菜萌姐姐嗎~~!? 姐姐對不起……嗚嗚……嗚嗚……小龍會解決你的!」
他銳利的眼神和強壯的身體,給人帶來一種壓迫感。雖然身高似乎是我更高一些,但氣勢上的壓迫讓他顯得更加魁梧。
「吵死了,給我安靜點」
「呃……不、不是的。那是小龍的書對吧?因爲小龍是三年級的啊」
「不用,又想把我丟進海里去嗎」
「好啦好啦,別哭啦。你說的是誰?」
坐穩後,小鬼一邊痛哭流涕一邊划起了小船。
「從這裏進去嗎」
「那水菜萌你是幾年級?」
「我是一年級的。所以還完全沒學過這裏的內容……」
龍司比我大一歲嗎。
「那個……小龍,這個你會嗎?」
「啊?怎麼可能會啊,我也沒學過」
「不過小龍就算學過估計也沒用,上課都不認真聽嘛……」
「……你問問題就這態度啊」
我閒得無聊,就看了眼亞託莉面前的課本。
「哪題不會」
「這可是三年級的課本啊。阿夏你還是二年級吧」
「這一題」
稍微思索之後,我將那道數學題的解法告訴了亞託莉。
「原來如此……非常感謝」
「阿夏好厲害呀。爲什麼你會做啊?」
「這點小事沒什麼了不起的,學過的都會做」
「嘖……耍什麼帥啊」
「那個……阿夏,其實我也有不懂的地方」
「翻出來給我看看」
「謝謝!等我一下哦……就是這裏,這裏,這裏……還有……」
水菜萌翻開筆記本,恐怕是沒有老師的這一個月內攢了很多問題吧。
「那……那是人工呼吸吧!」
「不要吵架——!…………?這……這是怎麼回事?」
「學習結束了嗎?」
畢竟仿生人早就停止生產了,所以也沒有人會對此進行監管。
在研究院度過的那幾年,完全沒有現在這樣的悠閒時間。順帶一提,我現在握着她的手,是因爲她要代替我的「腿」來支撐我。
「呃,這個嘛……」
「好啦,今天就到此爲止」
「啊?謝謝」
「啊?我不需要!」
「啥?」
「?」
水菜萌悄悄在龍司耳邊說了幾句。
「……突然跑來這裏裝老師嗎,而且你還比我小吧」
「就是親過了啊,夏生先生你掉進海里的時候」
「這規定有跟沒有一樣吧」
龍司從座位上站起身。
「能拓寬未來的選擇。要是上了大學也能找個好工作,成爲對社會有用的人才」
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亞託莉拉着我的手走在我旁邊,刻意將腳步抬得很高。每走一步,視野中的那根呆毛就會發出搖晃。
「啊?」
乘船回到島上後,水菜萌熱情地招呼着小孩子們。
「再見——」
「幫忙?」
「糟糕,都這個時間了」
「能上大學的就只有一部分精英。剩下的人努力學習也是屁用沒有,就是浪費時間而已。而且學習要是那麼重要的話,你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啊?研究院是吧?你就呆在那個高端學校裏學習不就成了」
「好像是吧」
「?怎麼了嗎?一直盯着我看……啊,難道是想親親了?」
「啊,對了,水菜萌。我想找你幫個忙」
「我最愛學習了……我最愛學習了……」
「你叫龍司對吧」
「是吧,哎嘿嘿」
「行了我知道了,饒了我吧!」
「……那你可真牛逼啊」
「其實吧……」
「話說回來,你會做家務嗎?」
(這段時間都會這樣度過嗎……)
「當然會了,這是在小看我嗎?」
我一邊回答,一邊看着她的笑臉。
「……因爲阿夏你太嚴厲了啊」
研究院成立後雖然有一部分大學被合併到其中,但各地還是留有大學作爲教育、研究機關。儘管研究經費因爲人口減少以及社會動盪而被削減,但依然有大學能夠拿出與研究院相匹敵的成果。
「這可不行,我還沒展現出自己真正的價值!」
「阿夏你好厲害……你是天才吧!」
「再見,水菜萌老師」
一不小心就投入到教學中,忘記了時間。
「你確實很努力啊。一教就會,沒讓我白費心思」
(……說實話,真是幫大忙了)
咚咚噹噹咚咚噹噹!
亞託莉無奈地聳聳肩。
「果然是想親親吧!? 就算我們之前親過一次……」
「我想讓你們追回這一個月丟下的進度,看來有點過火了啊」
「累了,我回去了」
回過神來,教室內已經染上了夕陽紅。
微暗的天色下,水菜萌正帶着剛做好的便當盒在近水的路上走着。靠近船隻後,遠遠地能夠聽到內裏吵吵嚷嚷的聲音。
「啊?等等,什麼時候親過了」
加速跳上船後,水菜萌急忙朝着門那奔了過去。
「明天也去上學吧」
水菜萌向前走了幾步,搖響了放在旁邊的手搖鈴鐺。看來是用這個代替上下課鈴聲吧。
「……我還以爲要死了」
「小龍,阿夏他也有很多苦衷……」
「學習好開心呀。光學一天我就變得超聰明瞭。成爲超級機器人指日可待!」
「……」
「殺手……是魔鬼啊……魔鬼殺手……」
亞託莉神氣十足地說道。
……………………
仿生人大多是用來幫忙家務的,也是爲了家用才設計成與人類無二的外表,所以精通家務也是基礎功能之一。
機器人也不是學什麼都快,理科暫且不提,文科還是很讓她頭疼的。但她還是有認真思考,努力學習。我感受到了她對學習的熱忱,所以不知不覺也投入教學之中了。
「你覺得我們這裏會有人上大學?」
……………………
「啊哈哈……今天學了好多啊……」
因爲今後要和亞託莉一起生活,我就向水菜萌借了樣生活必需品。
「好!再見,凜凜花」
「你們怎麼了」
嘖……這機器人真的好氣人啊!
「哼哼哼,今天的晚飯就交給我了」
「我當然知道!」
(跟別人牽着手回家的感覺,也不差嘛……)
我竭盡全力就只說出這麼一句話。
「……呼,準備了半天,不小心就遲到了。阿夏他喫過晚飯了嗎」
「說的也是!」
「因爲沒有老師上課,你纔在教室角落裏荒廢時間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教你」
我解答了她的所有疑問。
「噢,明天見」
以我的身體實在很難做家務,她自己都說了要當我的腿,那麻煩她一下也沒關係吧。
我只是一心一意爲了進入研究院而努力學習,入學之後就更加心無旁騖。
她誇張的反應讓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不過能幫上忙還是挺開心的。
「噢?已經經歷過很多次了嗎?」
「嗯,看心情吧」
「……跟你無關吧」
龍司滿臉通紅,又怒又驚。
孩子們顫抖着趴在課桌上,瞪着一雙死魚眼,嘴裏唸叨個不停。
龍司手插褲兜,帶着蠻橫的態度回去了。但他離開教室時一閃而過的側臉,感覺露出了些許窘態。
「大家回家路上小心哦」
簡直就像是遲到的暑假。
「哎!!?最好、好像吵起來了!」
「……抱歉,不小心就激動了」
沒有目標,也不需要廢寢忘食地學習,悠閒度過每一天就行了。
我不由得扭開通紅的臉,亞託莉則一臉茫然地仰望着我。
母親去世之後,我就未曾想象過自己還有這樣一天。
「我以前在研究院上學,所以這部分內容已經學完了。不過也只是學習環境不同而已,你沒必要自卑」
「嘴脣與嘴脣的接觸就叫做親吻。是人類之間表達愛情的一種方式,尤其常出現在情侶之間。夏生先生都長這麼大了,卻連這都不知道呢。雖然很會讀書,但沒有這些社會常識可是很難生活下去的噢」
「這可不行哦,對仿生人做這種事是違反倫理規定的。根據情況可能會被強制沒收,請多加註意」
鏘鏘——
「順便也教教你吧」
水菜萌也變得雙目無神了。
「我又沒誇你。而且我們花時間學習也是白費勁吧,能有什麼用」
雖然我只認識水菜萌一個人,但也許就像龍司說的那樣,這裏沒有人上得了大學。
水彩萌忽然衝進來,看到了這副慘狀。
地上滿是摔碎的碗碟和杯子,撕破的衣服還有牀單,簡直就像被強盜洗劫過。
「啊,晚上好水菜萌」
「晚上好……這是怎麼回事」
「都是她乾的好事……」
「這是怎麼了……啊,難道是小亞託莉的程序失控,變成了野獸模式」
「不是……她只是不會做家務而已」
我長嘆道,深感自己太過於大意了。
「這……已經不只是「不會」了吧……」
「會像人類一樣犯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證明了我是高性能機器人……」「人類不會犯這麼嚴重的錯誤,你個廢物蘿蔔子」
「說機器人是廢物可是歧視行爲!不加以改正的話,就要根據反歧視法進行處罰……」
咔嚓。
「呃啊啊!!? 」
我使出了電光毒龍鑽。
「哇哇哇,對機器人使用暴力也是違法的,要處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吵死了,要把你丟回海里咯」
「我……我道歉,還是饒了我吧……呃啊……」
「……阿夏真的生氣了啊,好可怕」
「嗚嗚……我好可憐」
亞託莉淚眼汪汪地開始收拾垃圾,看來至少打掃衛生她還是會的。
「爲什麼你要道歉啊」
「根據我的高性能AI分析,夏生先生這是在扯開話題」
「怎、怎麼說呢,做家務爛到這個程度,就感覺只能騙自己是戰鬥機器人了……我隱隱約約記得……以前也經常被主人訓斥……」
「……」
「你上次不是說了不用喫飯嗎,喫了也無法補充營養啥的」
「最後我確實是沒能在那堅持下去,回到這個小鎮來了」
「一下子就招了啊」
亞託莉羞愧地按着胸口蹲下身子。
……………………
亞託莉一下子扭扭捏捏的。
「……我們的學習真的沒有意義嗎,真的沒有必要去上學嗎。其實呢,今天我在學校沒能說出口……我們學校可能馬上就要停辦了」
「哎!? 是嗎?」
她當時說得信心十足啊……
我心中充滿了對水菜萌雪中送炭的感激,可她卻一臉歉意地對我道歉了。
水菜萌沒忍住,一下子喊出了口。
「我是爲了執行破壞行動來到這個國家的……但在任務完成之前戰爭就已經結束,我失去了自己的祖國,也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真是無地自容。如果是武士的話這時候就該切腹了」
「哎哎哎,小亞託莉也是!? 」
「疼疼疼……我的頭蓋骨是碳纖維製品,被砸下而已小事一樁」
「……這合適嗎?」
「太、太好了……嘿嘿……手被握住啦」
亞託莉指着水菜萌說道。
「因爲我是高性能的嘛!嗯哼!……啊」
「?」
沉浸在回憶中的亞託莉突然話鋒一轉。
「……可能不是應該在喫飯時說的話題」
「帶飯的女人……檢索中檢索中……搜到了,是『送飯妻』」
「都怪你,今晚沒飯喫了」
「沒、沒事吧,小亞託莉」
「我可以現在開喫嗎」
明明只見過幾次面,到底爲什麼會讓水菜萌媽媽覺得我很愛撒嬌啊。
「嗚嗚!!? 」
「討、討厭啦小亞託莉。我纔沒那麼了不起……」
儘管如此,我也幫不上忙。畢竟我自己都是個逃出研究院的壞學生。
「不喫也沒有關係,但現在只是單純在喫飯而已」
「……這個煎蛋卷真好喫啊,是你做的嗎?」
「那我開動了(嚼嚼)……很美味」
「啊……你們不用擔心哦」
「爲什麼要拿武士舉例?」
「嗯……挺好喫的」
亞託莉的腦袋撞到書架,書本像雪崩一樣砸在她身上。
「謝謝,實在是感激不盡」
(嗚嗚~~他果然嫌棄我多管閒事了~~~)
「原來不是啊……嗚嗚……」
「確實好喫……(嚼嚼)……手藝不錯」
「嘿嘿,太好啦」
「我也沒放在心上,而且他說的並沒有錯」
這個廢物機器人怎麼回事啊……
「哎……」
亞託莉抬頭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淚,況且仿生人只有在清潔眼球的時候纔會流淚。
「仿生人還會撒謊啊」
「做煎蛋卷的時候,我猶豫了好久該放糖還是放鹽。一直在想你喜歡甜的還是鹹的。我說阿夏是男孩子嘛,肯定喜歡喫鹹的……可媽媽說你其實很愛撒嬌,肯定喜歡喫甜的,看來被媽媽說中了啊」
「我替小龍給你道個歉」
「哎!? 爲、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嗯,喫吧。小亞託莉不介意的話也一起喫吧」
「騙我的啊~!!? 」
居然還會扯謊騙自己,這性能也太高了吧。雖然她作爲家務機器人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
「……其實,我是某國祕密製造的戰鬥機器人」
「兩個都不是!」
被她的話所吸引,我和水菜萌一下子正襟危坐。
「但也不能斷定我說的就是假話!第一,我是機器人。第二,我不會做家務。從這兩個普遍事實演繹推理出了最後的邏輯結果」
「不對嗎……學習完畢」
(這麼高的性能似乎對料理水平沒什麼幫助啊)
「哎?是、是啊。嘿嘿,被誇獎好喫啦」
無視了她們的表演,我詢問道。
水菜萌有點不解。
「小亞託莉……嗚嗚……」
「有媽媽幫忙,我就……我就試着做了下便當」
「然後呢,不存在法律上的婚姻關係卻在同居,所以我和主人就是『未婚夫妻』」亞託莉接着補充道,還帶着驕傲的神色。
「嗯……嗯,沒關係的。今天你教我學習了嘛。媽媽也說你一個人住應該會有很多困難」
「嗚嗚……對不起,我在認真反省了。所以不要讓我回海里去嘛……」
「還有很多學生呢,只是大家都說沒有意義,就不來上學了。這也沒辦法……老師回大陸之後就沒有別的老師了……這樣下去學校真的要停辦了啊」
「會的,我還搭載了用來嘗味道的味覺感受器。我是高性能的嘛!」
我上的研究院打着培育人才拯救地球的旗號,實施比普通學校更加高精尖的教育,是個爲了實現崇高目的而潛心研究的地方——不過我只有在入學第一年是這麼想的。那裏充斥着權威主義、派閥鬥爭、蔑視弱者,不將都市
「爲什麼你喫起來了啊!? 」
「抱歉啊,讓你失望了。就今天所見的情況來看,不停辦才更奇怪」
不過世界上有很多沒必要存在的東西,所以給不會做飯的機器人裝上味覺感受器,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我這麼想道。
校舍被水淹沒,學生僅有五人,也沒有老師。說白了,這根本算不上一所學校。
……………………
「好疼」
我心懷感激地握住了水菜萌的手。
「你就別喫了啊,明明都不能攝取營養。而且你會品嚐味道嗎?」
這功能太沒用了吧……
……之前的當我沒說,她好像連打掃都不會。
之外的地區放在眼裏。當然不是所有人都這樣,但一顆老鼠屎卻壞了整鍋湯。
「她不喫的,她可是機器人啊」
「你一點都不喫驚呢」
「當然會了,這是在小看我嗎?哼哼哼,今天的晚飯就交給我了」
珍貴的食材都被這個大概也許可能是戰鬥機器人的傢伙浪費了。
「是主人收養了孤身一人的我。主人賜予我新的名字,給了我新的職責。也就是幫忙家務。但我是個戰鬥機器人,難以控制自己的力量,做家務時就會變成這樣。主人也時常訓斥我……」
此時的水菜萌就是如此忐忑不安呢。
「居然毫無意義地消耗食物……你誕生的那個時代到底是有多富饒啊……順便問一句,喫下去的東西會變成什麼樣」
「(嚼嚼)……水菜萌,你其實是笨蛋吧?」
亞託莉滿臉嚴肅地點點頭。
意思是儘管不能攝取營養,但還是有喫飯的功能。
「這樣嗎」
「作爲家務機器人,我也是搭載了進食功能的」
「……我本來還有點期待晚飯的(小聲)」
「小龍他說話比較難聽,容易遭人誤解,其實是個挺好的人」
「還會排泄啊!」
「哎……?啊,沒錯!」
「你……真的是家務機器人嗎?」
水菜萌小心翼翼地把手裏的包遞了過來。
雖然她剛纔的確做了晚餐,但那副慘狀根本配不上食物二字,只是單純的工業廢料而已。
「接下來我說的話請不要外傳,如果泄露出去的話二位就會有生命危險」
「多管閒事……」
我明白水菜萌的心情,但實在是無能爲力,話題繼續下去也只會讓氣氛更尷尬而已。
「……」
水菜萌的臉上寫滿了消沉。
「抱歉,我開玩笑的」
「……其實煎蛋卷根本不好喫嗎?」
怎麼先想到煎蛋卷去了啊。
「是真的很好喫,替我向阿姨道個謝」
「真的?我知道了,會轉達給她的。還有加湯汁的做法呢,不過太難了所以今天沒有做……」
亞託莉一臉憐憫地看着水菜萌。
「??啊!真是的~~,阿夏~~」
「不,剛纔這應該怪你吧。停辦學校這種事情,靠我們商量也沒用吧。
這是由大人們決定的啊」
「嗯……雖然是這樣沒錯……」
停辦學校是大人們下的決定。就算孩子們希望學校保留下來,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這座城鎮已經被政府拋棄了。證據就是供電始終沒有恢復)
我透過窗戶望向城鎮,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但鎮上卻沒有一處燈光。海平面上升時,海水覆蓋了低海拔的地區,這座城鎮被隔絕成了孤島。
當時供電塔被泥石流衝倒,各處都遭受到了毀滅性的災害。自那以來,這片區域就一直是停電狀態。在國家角度看來,應該是想讓居民放棄這片沒有未來的土地,趕緊移居到內陸地區去吧。
「學校沒了會很難辦嗎?」
「……應該要轉學到其他地區的學校。但是小孩子可能就沒法上學了。而且也有家庭內部的問題……我也是……因爲不能從自家上學了,大概也會……」
「咦……好、好的……夏生先生想這樣的話,我也會做好覺悟的」
窗外微曛的日光帶着應有的熱量斜射到牀上,過了一會後,亞託莉也醒了過來。
「你喫下去也沒用啊,倒是客氣一點啊」
「唔……我配備了附帶高靈敏度傳感器的機器人之眼,什麼都沒顯示哦」
「喵~~」
我仔細看了看手裏展開的東西。
「嗯?看你們聊得起勁,還以爲肯定已經喫飽了」
「但是說什麼都沒用的,根本不可能阻止廢校」
不過他嘴上這麼說,卻還是去上學了啊。雖然是在睡覺。
「……」
是一條內褲。
「剛纔也說過了,我是幫不了你的。只不過幫你上幾節課而已」
「……那麼久以前的事情你都記得啊」
「別說這個了,亞託莉,你快把衣服脫了」
「沒事……剛纔好像看到外面有人」
「太好了呢,水菜萌」
「怎麼這樣~」
「?沒關係的,鎮上沒有壞人」
「小龍他也是因爲這事才那麼心煩氣躁的,他是鎮上孩子們的頭兒嘛」
「感覺阿夏回到了以前那樣。你回來之後就一直沒什麼精神嘛,一定是多虧了小亞託莉」
「交給我吧,儘管放心」
雖然不知道水菜萌說了什麼,但對於這個所謂高性能機器人的表現,說實話實在無法恭維。
我將水菜萌交給亞託莉照顧,繼續開始喫飯……
「嗚嗚……阿夏你果然還是沒變~」
「當然有用了,好喫就是高興嘛」
……………………
(能放心纔有鬼了……)
「你就只有這些沒用的功能吧,廢物!」
如果要轉學到島外的學校,就必須搬家或者找其他地方寄宿。但如今宜居的土地越來越少,這些都不是能輕鬆解決的事。
「我選了件適合小亞託莉的」
亞託莉邊說邊擺了個抱西瓜的動作。
「記得呀。阿夏你說了這話,後來就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所以我也想努力學習……」
「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太晚回去的話媽媽會擔心的」
這就是所謂的南瓜褲,彷彿量身定做一般的合身。雖然和我要的東西相去甚遠,但也還不錯。
「什麼嘛,是貓啊」
「明天得向水菜萌道個謝呢」
……………………
「能啊,因爲我是戰鬥機器人」
「別耍性子了。不過我也許能教你一件事,證明學習還是有點用的」
……………………
水菜萌靜靜地點了點頭。
(……阿夏雖然不太好相處,但其實是個好人。拜託你照顧他咯,小亞託莉)
「嘿嘿♪」
水菜萌從包裏拿出一塊摺疊整齊的布製品。
亞託莉似乎也很中意。
「……又搞砸了」
我把水菜萌帶來的東西展開給她看。這就是我們同居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東西。我在放學後向水菜萌要來的,就是亞託莉的睡衣。
「可能是釣魚的吧」
「……還是認真考慮下把你沉回海里吧」
「嗯,真是太好了,小亞託莉,嗚嗚——」
真是溫馨的一幕。
「我就在旁邊等着,如果有需要就叫我一聲哦」
會來這個地方的就只有我們幾個,剩下就是偶爾來釣魚的人。
我小心翼翼地鬆開睡得香甜的亞託莉。
「沒事,那明天學校見咯」
「嗯?喂……你連我那份也喫了啊!」
「我具備了學習功能,所以明天一定會有所改善。畢竟我可是高性能的嘛!」
「因爲……嗚嗚……老師走了以後,我一直在獨自煩惱,感覺好難過……然後阿夏你回來了,我就覺得你一定會有辦法的……」
這倒也是,以前鎮上的治安就很不錯,變成小島之後聽說更加和諧了。不過這也是因爲居民們互相熟悉,進出的外人都很顯眼,很難進行犯罪吧。
「你哭什麼啊」
「幹啥啥不行,喫飯第一名……」
「啊,對了對了。給你,這是你要的東西」
「這樣啊……」
「……是啊」
「抱歉,麻煩你了」
「真的嗎?」
水菜萌嚎啕大哭,亞託莉輕輕撫摸她的頭加以安慰。
「……我認真起來可是會出人命的,還是算了。你撿回一條命呢,夏生先生」
「天都黑了,我送你吧」
「雖然聽不太懂,但爲人類服務就是我們機器人的快樂。能幫上夏生先生就再好不過了」
「哪有這種法律!而且你既然被機器人三原則束縛,根本無法攻擊人類吧!」
「噢……確實挺合適」
「不用了。今晚有風,沒事的」
「夏生先生喜歡這種內衣啊……學習完畢」
「嘿嘿,阿夏能回來真是太好了。還跟小亞託莉處好了關係」
亞託莉脫得只剩下內衣,然後套上了水菜萌帶來的內褲。
亞託莉穿上南瓜褲後就幹勁十足,聽到我的回答顯得有些遺憾。
「怎麼樣」
「怎麼會呢,阿夏你以前不是說過嗎,要努力學習拯救地球」
「鎮上沒有其他學校了嗎」
水菜萌在亞託莉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夏生先生,今天要怎麼睡覺?今晚也讓我盡到自己的職責吧?」
「?」
「小學、初中,還有另一所高中,全部都沉沒了」
「啊?」
水菜萌顯得比來時稍稍精神了一些,踏上了回家的路。
「總之先穿上看看」
「不過我也是這麼想的,半途而廢的學習根本沒有意義」
「啊,又說這個!這是第四次警告了。事已過三,我應該可以出手了吧。根據機器人保護法第二條第五項,可以對反覆侮辱機器人者施以鐵拳制裁」
「乖乖乖」
水菜萌看着吵鬧的我們,終於停下了哭泣。
「呼……好險……小弟居然想獨吞遺產,我可饒不了他」
「Zzz……Zzz……」
「嗯……嗯……這樣就夠了」
單純的水菜萌就這樣踏着喜悅的步伐走遠了。
「水菜萌那傢伙怎麼誤會成這樣啊!? 」
沙沙。
我是被寄養於這個城鎮時認識水菜萌的,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彆扭扭捏捏的了,我不是那個意思。看這個」
「怎麼了,夏生先生?」
「啊……夏生先生,早上好。昨晚也很激情呢」
「可他今天說了學習沒有意義啊」
「那你來啊,打我啊廢物」
小孩子推翻不了大人們的決定。
「明天的課程就做理科實驗吧,提前準備好」
「別用這種招人誤會的說法」
「可你昨晚不是強硬地把我拉到牀上,緊緊地抱住了我嗎」
「還不了口……」
因爲她說的都是事實。
昨晚我並沒有感受到幻肢痛。但收音機發出的噪音斷斷續續,我心裏有些忐忑,就把亞託莉拖到了牀上。
「唉……」
「爲什麼這麼失落呢?」
「算了,沒事。還是準備去學校吧」
「耶,上學嘍——」
亞託莉猛地清醒了過來。
我的心情有些沉重,慢吞吞地做着出門的準備。
「盯——」
亞託莉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安裝義足。

「怎麼還想用那種只能用來當腿的低性能產品啊」
「義足能當腿用就夠了啊」
「……」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看它被用了這麼久,都破破爛爛的了,感覺有點羨慕」
競爭意識之後又是嫉妒嗎,把機械義肢當做了自己的同類啊。以人類的外表說出這句話是有些奇怪,但對身爲機器人而言,有這種感情或許很自然吧。
(機器人的感情啊……)
「那個,夏生先生,你怎麼了呀——」
「呃啊!? 咳咳,咳咳……???」
我把錢交給亞託莉。
「我的必殺技威力怎麼樣?這已經是手下留情了哦!認真起來就會變成這樣!」
「……居然輸給鐵棒與關節的簡陋組合體,真是有失機器人的身份。必須展現出我的高性能……夏生先生,我來給你幫忙吧!」
亞託莉根本救不了我,因爲機器人無法攻擊人類。
僅用手指,堅硬的匕首便被緩緩的折彎開來。圍觀羣衆傳來了陣陣喝彩聲。
「……好了」
凱瑟琳即便傷害我也得不到任何好處,所以應該不會真的動手,但也可能只是我的誤判。而且就算想找機會逃脫,以我這雙腿也跑不動。
「這麼一說,凱瑟琳怎麼樣了啊。我還以爲她肯定會闖進來向我發牢騷的」
「別過來……」
「這兒被捅一刀,可能會死哦」
亞託莉的製造商已經消失,所以寫日誌也不再有人需要。但對她而言這是銘刻在程序中的義務,不寫就放不下心吧。
「糾結太久會遲到的」
「被嫌棄了……這也是戰鬥機器人的宿命吧」
「小弟,趕緊給我說!」
亞託莉雙手叉腰俯視着凱瑟琳,然後快步跑向我的身邊。
凱瑟琳手按側腹部,冒出滿臉的問號,看來她纔是最對這一幕感到難以置信的人。
「反正也沒事做,我去在日曆上標記一下」
我確認了下義足的觸感。雖然是二手破爛貨,但它激起了亞託莉的競爭意識,現在看來莫名地順眼了一些。
看樣子她要想很久,我就留下她自己去買東西了。對面就是廢品回收站,那裏應該能買到需要的東西。
「嗯…………」
出了血看起來就像重傷,但傷口其實並不深。
鋒接觸到了我的皮膚。
「還剩四十三天……」
「夏生先生」
(把機器人不包含自我意識的反應稱作感情嗎,倒也沒什麼不妥……)
我被用力按在牆上,面前的熟人死死盯着我。
我乾脆地拒絕了她。
「不用,絕對不會交給你做的」
「!!? 」
「……凱瑟琳」
「……學得太開心,完全忘記這回事了」
於是去學校之前,我們先來到了商店街。主要目的是買今天上課用的材料,不過我們先去了趟文具店。
「真的沒事」
這十有八九隻是虛張聲勢而已。但回收店老闆給出的那個金額,的確足以讓常人鋌而走險犯下罪行。
「我就老老實實忍受廢物這個蔑視吧。沒錯,我就是個只會戰鬥的廢物」
「抱歉啊,啥事你說吧」
不過我對此倒是感到懷疑。
「亞託莉,別過來。回那邊去」
「好耶,非常感謝」
「哼!」
亞託莉撿起了凱瑟琳的匕首。
我沒理她,自顧自把義足裝好了。
不知不覺間路人都聚集了過來。
「……我打擾到你了嗎」
亞託莉對凱瑟琳怒目而視。
「這麼一說,昨天去學校的時候找回你丟失的記憶碎片了嗎」
「在她面前宣佈將主人的權限轉讓給我,你下命令她應該會聽話的」
因爲此時屋內還是一片狼藉的慘狀。出於前車之鑑,我實在是不太敢再相信她了。
「來的正好,過來吧」
機器人的行動通常會用日誌記錄下來。這是給製造商進行維護、尋找報錯原因時使用的,所以仿生人要將日誌輸出到外部,也就是寫在紙上。仿生人的大腦與人類相同,所以無法直接輸出到數碼設備,所以纔要記錄在紙上。
「哎呦,可不要亂動哦。你也不想吧?」
亞託莉回到我身邊之後,一直是風平浪靜。不過凱瑟琳早晚會來的吧,我也沒必要主動找她,況且也不知道她的住處。
「唔!這是性騷擾!根據機器人保護法要處以罰款。這下欠款又增加了」
我現在已經離開了研究院,半吊子的專業知識變得毫無價值。
「哎?」
「算了,已經與我無關了……」
「怎麼扭扭捏捏的?機器人也會尿急嗎?」
「嗨~♪」
「都出血了,得趕緊治療一下」

「呃……!!? 」
頂在胸口的小刀,正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她似乎想貫徹戰鬥機器人這個設定。
「這可不行。不賣掉我的話夏生先生就還不上債了」
「唔~~」
斜刺裏忽然伸出一隻手抓住了我,將我拖進昏暗的小巷。
「選個喜歡的吧,順便買本上課用的筆記本」
「哦,這個啊。我知道了」
凱瑟琳喫下亞託莉用盡全力的雙拳一擊,從小巷裏一路滾到了大街上,
「沒、沒事……只是小傷而已,沒有大礙」
那就只能讓她去求救了嗎。
凱瑟琳是以爲我要賣掉亞託莉,獨吞貨款吧。但也不能說只是一場誤會。我已經決定了不賣亞託莉,這樣一來就跟獨吞沒有兩樣。儘管亞託莉本人還有其他想法。
「你想搞什麼……」
凱瑟琳將刀尖對準了我的咽喉。
在仿生人被普及的過程中,最爲重視機器人三原則中的「不得傷害人類」。
「噗哈!!? 」
AI技術發達後,機器人獲得了表達感情的功能。尤其是亞託莉這種仿生人。世人認爲他們擁有人類的外表,與人類共同生活,自然而然就擁有了與人類相同的感情。
「嗯……」
「沒事吧,夏生先生」
「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聯繫你而已」
在我看來,AI所謂的感情,只不過是汲取經驗、反覆學習之後得出的結果。其中缺少了決定性的事物,也就是「意識」。
(在她求救時我就會被捅的……)
「這是我的臺詞,小弟。你到底想怎麼處置那個東西?」
「火箭拳——!!!!」
「不用不用」
「能借我紙筆嗎?我想寫日誌」
「喂……那張日曆全部畫上叉之後,你設下的期限就要到了啊……不過反正是你自己說的期限,留不留下我都無所謂」
「哇,好多啊。該選哪種呢……」
「還是說,你想嚐嚐苦頭?」
「盯——」
亞託莉無精打采地在倒計時日曆上畫了個叉。
「……」
興奮的凱瑟琳將匕首對準了我的鼻子。我條件反射舉起手保護自己,然後刀鋒劃過了我的手臂。片刻延遲之後,我的皮膚上浮現出一條血線。
「長得這麼可愛,卻是個不能讓人掉以輕心的小鬼呢。稍微對你好一點就得意忘形了」
「那我來準備早餐」
如果出現傷人事件,那就會變成重大問題。萬一出現意外,就會讓整個市場遭受重大打擊,因此製造商們對待這個問題也十分謹慎。即使亞託莉可以替我挨這一刀,也不可能攻擊凱瑟琳排除眼前的危險。
巷子裏傳來亞託莉的聲音,估計是看我不在就來找我了吧。
亞託莉將變形的匕首丟向凱瑟琳。
亞託莉就像一隻小貓一樣,好奇地觀察着我的義足。
「那順路去買吧」
「你根本就只是個廢物吧」
(……這傢伙真的沒有感情嗎。我自己的信念都動搖了啊……)在研究院學到的知識未必都是正確的。在學術的世界,過去的定論被推翻也並不罕見,況且我還只是剛剛入門而已。
「你……你們兩個給我記住!」
凱瑟琳一臉恐懼地撿起匕首說道,然後她就推開圍觀羣衆逃走了。
「哼哼!危害夏生先生的存在已經被我驅除了。厲害吧?快誇誇我♪」
「嗯……」
我應她所願,摸了摸伸到我面前的小腦袋。摸着她柔順的頭髮,我的心情也逐漸愉快起來。
「嘿嘿,我派上用場了吧?」
「亞託莉,你……」
「?」
「算了,沒什麼」
亞託莉剛纔對人類發起了攻擊,但這是正常機器人無法做出的行爲。
(她說自己是戰鬥機器人……)
這肯定是假的,她只是市面上常見的普通型號。
……如果那不是僞裝的話。
(我只通過課本瞭解過機器人……)
根據型號不同,也可以爲了幫助主人而攻擊人類嗎?
「嘿嘿,被夏生先生誇獎啦~~。啊,我可以感到高興吧?」
「嗯,可以吧」
聽到我的回答,亞託莉開心地笑了出來。
「對了,還得治療呢!呃……嗯……啊,去藥店吧!」
亞託莉拉着我的手去了藥店。
「就是阿夏~」
「感覺會很難……」
我不禁問道。
「趕上了啊……好險」
「好啦,上課開始了——遲到的同學要負責打掃衛生哦——」
水菜萌恭敬地說道,在她的態度下,小孩子們也都認真了起來。
「誰啊」
「啊,阿夏早上好。小亞託莉也早上好」
「住手,亞託莉」
凜凜花衝進了教室。
「昨天有人提出了這樣的意見。不上大學的人,學習知識是不是沒有用呢」
「我來保護水菜萌姐姐!」
「一個小跟班還這麼囂張」
「特別講師?誰啊」
「勉強趕上了♪好啦,快點坐下吧」
進入教室之後,我又看到了昨天那些小學生以及龍司。他沒在睡覺,而是懶散地看着窗外,然後忽然察覺到了我的到來。
「早安,水菜萌。謝謝你昨天給的漂亮內褲。夏生先生也很喜歡」
「宇宙中沒有永恆的事物。所以哀嘆事物的終結也毫無意義。在迎來終結之前,怎樣度過這段時間纔是最重要的吧……我是這麼想的」
「要打架嗎,小跟班!」
「不,來不及了吧。等你去大學進修回來,學校已經沒了」
「我嗎?不,你們自己想比較好吧,我只是個昨天剛來的轉學生而已」
「我都說了學習沒有意義。學校這種破地方趕緊消失算了」
「你說,凜凜花」
「嘿嘿,你今天也來啦」
「商店街粗點心店的叔叔。他很博學,說話也很有趣」
「等,等等我~~」
而且只是陪亞託莉來的。
「沒有教師證可當不了老師,那位鶴田叔叔有嗎」
「哼!你是夏生先生的敵人嗎!」
「是……是啊,開始上課吧」
水菜萌的驚訝溢於言表。
(是我想多了吧……)
(嘴上這麼說,但今天也來上學了啊……)我有點看不透這個叫龍司的男生。
「還有紅色和藍色的電線……」
水菜萌對着走廊搖響鈴鐺,孩子們就爭先恐後跑了回來。
「我懂了,是要做炸彈吧!」
「出去玩吧——!」
「攪屎證……那是什麼東西」
「阿夏很喜歡?」
「現在這座城鎮沒有通電。但學習之後就可能靠自己的力量發電。原理很簡單,應用教科書內所寫的知識就行」
「啊,殺手來了!」
「淨是唱反調,你自己就沒點主意嗎」
「是啊……只是個博學的大叔可當不了老師。果然還是得靠我努力學習,考到教師證」
「所以快點開始上課吧,我想學習了」
「怎麼可能教那麼危險的東西啊,又不是培訓特種部隊」
「嘿~」
「別把失望表現得這麼明顯啊,我很受傷的」
雖然判定標準全看水菜萌心情而定,但孩子們還挺當回事的。
「抱歉,當我沒說」
「……」
「我!」
「發電機??這能做得出來嗎?」
「今天上理科課程。還請了一位特別講師哦」
「呃……理科實驗啊」
班會在失落的氛圍中結束了,水菜萌搖響了鈴鐺。
「讓鶴田叔叔來當老師!
「鶴田叔叔什麼都懂」
「阿夏對我表白?討厭啦~,這怎麼可能」
「怎樣度過這段時間啊……」
「不能接近他啊,水菜萌姐姐!他想對你表白」
水菜萌解釋道。
亞託莉突然講起大道理,水菜萌有些不知所措。
我在黑板上寫下板書。
凜凜花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給無法解決的問題想辦法,是件很痛苦的事。
「少廢話,蘿蔔子。水菜萌,早安」
「今天在上課前先開個班會,主題是關於廢校的問題。我想大家應該都已經知道了,這樣下去我們學校就要停辦了。因爲學生太少,也沒有新老師願意來。大家認爲該怎麼辦?」
龍司發了句牢騷。
「小亞託莉有什麼想法嗎?」
就算學校還在,這些孩子們也已經畢業了吧。如果學校能留這麼久,我們也就沒有必要擔心了。
凜凜花愣在了原地。
「是小燈泡啊」
「我準備今天用這些……」
我在亞託莉的幫助下走到講臺前。
小學生們跑出了教室。不過操場已經被淹沒了,他們要去哪裏玩呢。
「我想用這堂課告訴大家,學習當然是有用的」
「製造發電機」
我把今天在商店街買到的材料鋪在講臺上。
好熟悉的句式。
……………………
「不行啊……」
我帶來的東西有小燈泡、電線以及馬達。
龍司似乎是故意說給我聽的,然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剛進教室,凜凜花見到我以後就手指着我,真是個沒禮貌的小鬼。
「那就請多指教了,老師」
「好,到休息時間了。十分鐘後再開始上課哦」
聽到這話,趴在課桌上的龍司也抬起了頭直瞪着我。
「嗯?好的,我停手。你撿回一條小命啊,小妹妹」
「……」
他沉默着瞟了我一眼,然後又看向窗外。看來我是被他討厭了吧。
水菜萌握緊拳頭表示自己的決心。
「哈啊……哈啊……趕上了」
「所以呢,接下來我們要做理科實驗」
「別說傻話了,快進教室吧。班會開始咯」
「趕上了!」
「……」
「唉,累死了」
我腦海中掠過一抹不安,擔心亞託莉因爲跟小孩子拌嘴,就像剛纔一樣出手傷人。
「就是你啊……」
「水菜萌姐姐,我趕上了嗎?趕上了吧?」
「首先你們要去收集零件。光靠手上這些可造不出發電機。所有人分頭行動,去找用得上的東西」
「正合我意」
「跟小孩子說話那麼認真幹嘛」
正想着要不要阻止她們,水菜萌也穿過了教室門,自然地朝我們打招呼。
我急忙打斷了這個話題。
我用粉筆將必要的零件板書在黑板上,雖然乍一看還是看不出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學校裏應該會有。好了,大家出發吧」
「什麼啊,感覺像尋寶一樣!好像很有意思!」
到底是小孩子,凜凜花一下子就興奮起來了。
「走吧!」
「等等我」
孩子們爭先恐後跑出了教室。
「我們也走吧,我的機器人身份不允許在這裏敗北」
「知道了,別拉我啊」
「感覺好有趣♪」
「……」
雖然一言不發,不過龍司也跟着走出了教室。
大家分頭行動尋找材料,我、亞託莉和水菜萌一起走到了樓下。
「……好厲害啊,完全看不出是學校」
二樓的地板被水淹沒,走廊形成了一條小河。
「啊,有魚」
亞託莉提前脫下了鞋子,魚從她的雙腳之間遊過。
「滿潮時海水就會湧進來。這裏是孩子們的遊樂場。雖然我說了很危險,不能在這玩……」
剛纔的下課時間,他們就是在這玩耍的嗎。
「話說,空教室還真多啊」
「我看看」
「這樣啊……」
「我這可是最大的!」
「做得好爛啊」
「說你壞話真是對不起……」
我們來到天台,室外正好颳着風。我將電線連接到發電機上,並且跟小燈泡接在一起。然後我將挖了個窟窿的紙箱蓋住燈泡。
凜凜花跑出了教室,然後推了輛自行車回來。
「嗚嗚……水菜萌臉紅了。難道……」
「說什麼呢……呀!」
「啊?麻煩死了,誰要對那小子言聽計從啊……而且我一出手,那幫小鬼就沒事可做了吧」
我們用的是個有些年頭的鎢絲白熾燈。或許是因爲現在用不上了吧,就放在回收店角落裏跟一堆破爛一起低價甩賣。
(阿夏好體貼啊~)
「好……好險。謝謝你,阿夏」
「我做好了,殺手老師!」
「做好啦!」
「盤點一下戰利品吧」
「難道是發燒了嗎?」
馬達可謂是發電機的心臟,孩子們肯定不能自己做出來,所以我就去廢品回收店買了一個。而我們要動手製作裝置讓馬達旋轉起來。
「喂——,不能在走廊奔跑呀,會摔倒的——」
「接下來,就要用這些製造風力發電機。在那之前,大家知道發電的原理嗎」
「就是這樣」
「嘿嘿,耶!」
「凜凜花找到什麼了?」
「欸?阿、阿夏……」
「你都沒聽殺手說話嗎」
「我說,小龍你也來吧。你很擅長這種活吧」
「喔,水菜萌姐姐好棒!」
「噗,畢竟只是小孩子的頭腦嘛,而且個子比我還小」
孩子們踩着水花甩開了我們。
「到手工課時間了!」
這麼小的發電機,有這麼亮已經是極限了。
「哎嘿嘿,對不起,我太粗心了」
你已經是個高中生了吧……
「……」
「哼哼,嚇到了吧小朋友們。用你們的雙眼將我的高性能烙印在腦海中吧!」
孩子們交替着從小洞往箱子裏看,還嘗試着調整風車的角度。
「遵命」
「……是之前被海水衝到校舍裏的。可是我不會騎」
「是嗎?」
「……這不就是一點用都沒有嗎,對吧」
那是海平面上升之前的事了,大概比亞託莉誕生的年份更加久遠。跟人口數量到達頂峯的時期比起來,每所學校都是人數銳減。
「以前在課上學過,就是……在線圈附近移動磁鐵就會產生電,這叫電磁感應」
「要拆分開以後才知道,不過或許正合適。大家乾的也不錯。各自把零件拆出來吧」
「就按這張設計圖做」
「是啊,可是……」
「……是啊」
「……看起來真是夠醜的」我笑了笑。
「給我,我來幫你」
「真的嗎?」
我就像個分配劫掠物資的海盜船長,檢查着大家收集來的東西。
大家都興致勃勃地主動炫耀自己找到的東西。
「這畢竟只是個實驗,是爲了證明教科書內的知識能應用在生活中」
孩子們笨拙地製作着零件。而我只需要發號施令,非常輕鬆。我懶散地等了一陣子,孩子們就來向我報告了。
「如果不提高發電效率,那就完全派不上用場吧」
「但是……自行車的輪胎要怎麼取下來」
「哼哼哼,就是這個!」
「哎哎哎?」
「我、我沒事的……」
我畫了一張設計圖,將大家收集到的戰利品組合在一起。本來應該按照設計圖收集零件,但這樣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恰好合適的材料。而且我認爲,
「好像有點熱。強忍着夏季感冒很難受的,別勉強自己了,休息一下吧」
「……應該不是越大越好吧」
把自己親手收集起來的廢品重新利用做成發動機,更能引起孩子們的興趣。
「就不能再亮點嗎」
「亮了亮了,真的有電啊,好厲害!」
「開始吧凜凜花」
「呃……嗯,可能是吧。咳咳,咳咳」
「也看看我的」
我一邊觀察凜凜花的自行車一邊說道。
「只要在線圈周圍旋轉磁鐵,就能高效率進行發電。有了旋轉裝置,以及電力輸出裝置就行了」
「我知道!」
「這是在哪撿的?」
「讓我看看!真的亮了啊」
孩子們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用車推了推車輪,感覺不太流暢,就加了些潤滑油。
畢竟是機器人,亞託莉的力量遠超人類,空手便拆開了鏽跡斑斑的自行車。
然後……
「……能讓教室裏的風扇轉起來嗎?」
「啊,亮了!」
我下意識地及時抱住了她。
「以前整個學校都是學生嘛」
水菜萌開心地舉起手。
「……只有這點?」
「……這傢伙不是殺手的跟班嗎。不是一般人啊……」
「去那邊看看吧!」
「那就把這玩意搬到樓頂吧」
「亞託莉,幫他們一下」
風車開始隨風慢慢旋轉。
水菜萌舉起拳頭表示抗議,突然失去平衡差點摔倒。
看到凜凜花喫癟,蘿蔔子倒是挺高興的。
「看看我這個!」
我說完之後,孩子們都露出了得意得神色。
這期間,龍司一直百無聊賴地坐在教室角落。
「……我說,殺手老師。這能在看書或者起夜上廁所的時候用嗎」
收集了三十分鐘左右,大家都回到了教室內。
在既像理科實驗又像手工課的氛圍中,我們進行着製造發電機的工作。
「好,開始實驗吧」
「好、好強……」
「這不是被那幫小鬼說中了嗎」
我過去看了看……儘管沒有完美符合我的指示,但總算是有個大概的雛形。車輪貼傘布拼出的風車,還有支撐用的底座,以及裝在車軸上的馬達,這颱風力發電機看起來就像是破爛集合體。
「啊,也對。小龍你是專業的嘛」
凜凜花失落地低下了頭。
「只有水菜萌姐姐你會摔倒啦——」
「……這可能用得上」
「哎,沒有啦……」
我把手貼在水菜萌額頭上。
剛纔的熱鬧景象徹底消失,孩子們都變得沒精打采。
「抱歉,果然還是沒用啊。學習只是浪費時間而已吧」
實驗課程就在一片掃興中結束了。
……………………
船艙內的燈光伴着收音機的聲音從窗口傳出。
我待在室外乘涼。
「啊,我懂了!」
身旁的亞託莉突然叫了出來。
「這就是今天上課時學的那個吧!」
亞託莉指着隨風旋轉的風車說道。
「就是用這個給船上發電的吧」
「沒錯,上課時做的那個是大幅簡化的版本」
這架風車的外觀就像是裝上螺旋槳的風向標,在尾翼的幫助下能自動轉向上風側。曾是海洋地質學者的外婆將這艘船用於實地考察,爲了在海上也能用電才裝了這臺發電機吧。
「今天燈泡亮起來的那一瞬間,大家都露出了笑容呢。笑容就是喜悅的證明,大家都很開心吧?」
「嗯,雖然只是一瞬間而已」
之後怎麼樣就不知道了。
「做了件好事呢,夏生先生」
「哪好了,只是讓大家失望了而已吧」
「?哪怕只有一瞬間,讓大家開心就是件好事吧?」
亞託莉一臉疑惑地仰視着我。
「哇呀!」
亞託莉現在雙腳赤裸。
因爲只是孩子們自制的東西,風力不是特別強的情況下無法穩定旋轉起來。
她又開始揮舞小拳頭。
「……靠你了」
凜凜花若無其事地搖搖頭。
「那個那個……夏生先生。我能去拿回鞋子嗎?」
今夜的風勢很小,風車幾乎不轉。凜凜花用手撥着發電機的風車,也就是原先的車輪,然後就會亮起一小點亮光。凜凜花就藉助這道微弱的亮光讀書。
「你說得太晚了……笨蛋」
「呃……你家裏人呢」
「怎麼了」
「我沒有家人」
凜凜花仔細聆聽我的解釋,並且加以理解。理解之後,她又會湧出新的疑問。我們不斷重複着提問與解疑的過程,談得十分起勁。
「這裏就是我家嘛」
我們來到了天台上。跟一片漆黑的校舍內部比起來,這裏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明亮許多。
「沒錯。必須有足夠的水流向同一個方向,也就是需要有小河或者水渠纔行」
「嗯,我看了這本書以後想學着做,但是很不順利……用手轉還比較輕鬆」
「怎麼了」
「怎麼樣,鞋子還在嗎」
「嗯」
(……我也沒發現這事)
她稍稍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哎?殺……殺手!!? 終於來殺我了啊!可惡,我可不會如你所願」
「……夏生先生好老實哦。嘿嘿,真可愛……」
風車被改良過了。
「夏生先生,先等一下」
「那是……凜凜花」
在我的身後,亞託莉突然哀嚎起來。
夜晚的校舍一片漆黑,彷彿和夜空融爲一體。只能聽到波浪拍打在外牆上的聲音,偶爾也會有不知名的蟲子在周圍飛舞。
「水力發電效率的確更高。但這也不是造出水車就能解決的問題,問題在於設置地點」
現在回想起來我又有些臉紅,怎麼會爲了一次無聊的小失敗這麼消沉啊。
「有人在那兒」
夜晚的學校聽起來就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室內只有從窗外射入的朦朧月光,根本伸手不見五指。在黑暗帶來的壓迫感下,我的心裏越來越沒底。
「勢能啊,就是物體從高處落下時產生的能量」
我拿起了凜凜花的那本厚書。
「沒事的,我會拉着你的手」
「但是……那雙鞋是夏生先生你買給我的,萬一丟了……」
反正都要去學校,明天再去也一樣。
我被走廊上的東西絆了一跤險些摔倒,亞託莉及時抱住了我。
我無視了她的問題,準備回房間。
「?你……住在學校嗎?」
平時看到她充滿幹勁的樣子只會感到擔心,但這份不分場合的積極態度現在卻顯得無比可靠。
「把手伸出來」
凜凜花膽怯地伸出手,我把書本落在她的手上。輕輕的觸感,接住書本的凜凜花納悶地歪着小腦袋。
「要用水力發電,需要讓水處於怎樣的狀態?」
「本來是設計成靠風力點亮的」
「嗯……」
「啊嗚……夏生先生在依賴我!請儘管交給我吧!!」
亞託莉將小船拉了過來。小船兩側都繫着繩索,方便兩岸都能拉船。我在亞託莉的引導下,乘船進入夜晚的學校。
「疼疼疼,老實點……呃啊!」
「水車發的電比風車更多吧?那造臺水車的話能讓燈更亮一些嗎?」
「走這邊~,啊,小心腳下……」
「噢噢,我搞砸了卻還這麼溫柔地吐槽我!」
而發出亮光的正是今天上課時做的風力發電機。
「太黑了,什麼都看不到」
「哎呦」
我和亞託莉一起來到學校。
「你在這等着……」
「非常感謝,夏生先生!」
……有點屈辱,但我此時卻無力還口。
亞託莉悄悄向人影接近。她光着腳,所以沒有發出腳步聲。但在她確認之前,我就先看到了那個人的側臉。
重新來過。我這次把書本放在更高的位置上落下。衝擊更加沉重的觸感傳到手上,凜凜花發出了「喔喔」的小小感嘆。
我順着亞託莉的視線方向看去,那裏有一團微弱的紅色燈光,燈光旁還有一個人影。
「啊,又熄滅了……嘿咻,嘿咻」
那就別弄丟啊……不過這話我也說不出口,畢竟我現在才察覺她一直光着腳。
「嗯?我就在這呀」
「流向同一個方向?」
「你說什麼?」
「……找不到。真奇怪啊……」
「……也是,沒有水的話就算有水車也沒用。但是我們學校就有很多水呀?」
「嗯……就是這裏。電力轉化爲勢能是什麼意思?勢能是什麼?」
「就像這個實驗,重物在越高的位置上,勢能就越大。利用勢能來進行蓄電……也就是儲存電力。具體來說,就是用晚上發的電汲起水,然後讓水流下……」
「嗯……啊,可能在天台上!」
「哇,怎麼回事!? 」
「圖書館,那裏有很多書。但是太難了,根本看不懂。教教我吧,殺手老師」
「抓住你了!放棄抵抗吧!」
「……至少把名字改過來,叫我夏生。哪裏看不懂?」
說起來,要進入被水淹沒的學校二樓時,亞託莉擔心弄溼鞋子,就把鞋子脫了,之後好像就一直光着腳丫。
「肚子餓了,喫飯去吧」
「真的落在學校了嗎?仔細想想」
「交給我吧,我把機器人眼切換到高靈敏度模式」
凜凜花慌慌張張地敲打亞託莉的臉。
「啊啊啊啊啊!? ?」
「嗯?跟上課時做的有點不一樣啊,你自己改的嗎」
她聚精會神地閱讀着,完全沒有察覺到我們也在這裏。
「你還看這麼難的書啊……從哪來的?」
「那個……那個……啊,對了。是忘在學校了」
「哎呀,沒事吧夏生先生」
「亞託莉……你還在吧」
亞託莉就這樣拉着我的手來到平時上課的教室。
「冷靜點,是我們兩個」

凜凜花陷入了沉思。
「這麼黑,什麼都看不見啊」
「我會做個好孩子的,饒了我吧。爸爸,媽媽——」
凜凜花讀的是關於可再生能源的專業書籍。
「妖、妖怪?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喫我——」
我滿腦子都是教學失敗的失落感,顧不上關心亞託莉。
「我說啊,殺手。這個好厲害啊!用手轉一轉就會亮!」
「都說了你冷靜點。我們只是來拿回亞託莉丟的東西。而且我也不是殺手。我還想問你呢,這個時間在學校幹什麼呢」
校舍內確實湧入了大量海水,但流向不固定所以無法用於發電。
「………………鞋子……沒了」
「……我不擅長應對黑的地方啊。只能靠你了」
「明天再去也沒關係吧」
「知道了,別這麼沮喪」
「可是,把水運到高處就行了吧?」
「沒錯,讓水流下就能高效地轉化能量。但是又該怎麼運上去呢?結果將水運到高處需要的能量,比最終產生的電力還要多。這就叫……」
「能量守恆定律啊……」
「你已經學過了啊?」
「沒有,是書上寫的」
凜凜花爽快答道。
「想要在學校用水力發電,就需要讓水流向固定方向,或者運送到高處啊……好難啊」
「凜凜花……」
「嗯?」
「你剛纔說了想點燈讀書吧,平時你都看什麼書?」
「嗯……就是圖書館的書,我從頭讀到尾所以什麼類型都看。月光明亮的時候,我就在這裏看書」
「……看你言行舉止都太孩子氣我纔沒感覺到,你該不會其實很聰明吧?」
「嗯,經常有人這麼說~」
這麼說來,今天上課的時候她好像也很快就理解了。因爲先入爲主留下了吵鬧小鬼的印象,我才一直沒發覺這一點。
(而且不只是個腦筋靈活的孩子,還是個具備了理智與好奇心的逸才……)
「我說,殺手老師」
「是夏生」
「學習真的是浪費時間嗎……」
她直勾勾地望着我,眼裏蘊含着不安、彷徨與期待的混合。
「咦……?」
靠今晚的微風和孩子們自制的風車,不用手轉動就幾乎不能發電。這樣的東西太過簡陋,連凜凜花這個小小的願望都無法實現。
「真是的——夏生先生,不要勉強自己啊。人類不早點睡覺的話,身體會垮掉的」
「……」
「抱歉啊,我還沒喫飯呢。而且我還有事要回去辦」
「這樣啊」
夜晚的氛圍有其獨特的靜謐,在這沒落的小島上,反而愈發能感覺到古樸與親近感。伴隨着踩在路上的沙沙聲和飛蟲的嗡嗡聲,我們走了一會就回到了船上。
「不過晚上太黑用不了」
研究院打的旗號是培育拯救地球的人才,但沒有人知道誰會拯救地球。救星根本沒有,也可能是個與研究院毫無干係、單純只是好奇心旺盛的人。
「晚上總是很無聊啊。一個人待在黑黑的地方,沒有事情可做。月光明亮的日子勉強可以看書。我就想着要是能再亮一些就好了」
亞託莉抬起腳給我看,不過四周太暗看不清楚。
我從學校回來後就一直坐在桌前忙碌。
「等等,我什麼時候說怕上廁所了」
「這樣啊!謝謝你,夏生老師!」
「……如果能一直亮着,像媽媽陪我一起睡的時候那樣就好了……」
「這就要回去了嗎。在這住一晚也沒關係嘛……」
「真的嗎?」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凜凜花翻書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我會的!」
我……也曾有過這樣充滿純粹求知慾的時期。在進入研究院之前……不,是更久之前……在被捲入隧道崩塌事故之前,那段幸福美滿的童年時期。
「可以嗎!」
「太好了,小跟班」
凜凜花似乎真的很餓,很快就喫完了飯。
「嗯,也能洗澡」
「一定在這兒等我!不許跑哦!」
我的船上也算是配備了浴室。但是供水很成問題,所以很少用到。平時都是去鎮上的澡堂洗澡,而且因爲要花錢,三天左右纔會去一次。咕嚕……
「找到了」
「是啊♪」
「你……喫飯怎麼解決啊?」
凜凜花露出了笑容,她的雙眼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但最後還是一聲不吭地走了。
「你能出去幫我轉風車嗎」
看着她的側臉,我忽然想起父親以前說過的一句話——沒有好奇心的人是做不出學問的。
「多謝款待。一直以來都受你關照了,小龍」
「這麼一說確實餓了………,……」
這傢伙的高性能總是體現在沒用的地方啊。
「說完又馬上開始幹自己的事了!? 表情這麼專注,到底在做什麼……
「不,我是說剛來的時候。他看到你們在天台談話的時候,顯得非常喫驚呢」
「呦,我給你帶飯過來了」
「怎麼了?」
「用手轉嗎!? 我、我知道了……我的手能夠到嗎……啊,亮了」
「你想學習嗎?」
「知道了,安靜點。回去之後弄點東西給你喫」
「好像很好喫……(咽口水)」
「……」
屋內一片漆黑,看不到手邊的東西了。
「……」
「明天見——」
「……其實我很怕黑。小時候睡覺時,總是亮着一個小燈泡。是媽媽幫我點亮的。今天做的小燈泡,感覺就像那時候的一樣」
餓着肚子的凜凜花撲向了龍司帶來的飯菜。
「吵死了,閉嘴」
「……這麼一說,這裏沒有供電卻有供水啊」
「我懂我懂,想抱着我睡覺對吧。真拿你沒辦法呀~」
是照明器具上的小燈泡吧。看這泛紅的柔和光芒,可能確實挺像的。
「考慮到發電效率,果然還是要用水力……」
「?他很喫驚啊」
「真的?」
「啊嗚……肚子餓了」
「就像夏生先生一樣呢」
龍司把飯盒裝回袋子準備回家。
「知道了知道了,快點吧……真是的,都這麼大了還怕晚上上廁所啊」
聲音的來源是凜凜花的肚子。
中途他停下腳步看了我一眼。
亞託莉露出肚子,用手拍打着。
啊,沒電了」
「……我們倆在這裏,他卻好像不怎麼喫驚啊」
「……想尿尿」
「呼,舒服了」
「噢,喫吧喫吧」
「喔,多喫點,快點長大」
「你喫什麼喫啊,又不能攝取營養」
順着她的視線,我看到了教室前的龍司。
「還不睡覺嗎?飯也還沒喫呢。……明明說好了回來就讓我喫飯的」
「……那麼今晚的夏生先生就會變成愛撒嬌的小夏吧!放馬過來吧!」
「嗯」
「……等等,龍司什麼時候來的」
「叫你呢~,夏生先生~」
「亞託莉,有件事情要麻煩你」
「什麼事」
「將來要做什麼都是你的自由。但是,爲了這份自由也是要有所選擇的,而學習就能拓寬未來的選擇」
「今天傍晚你說了學習是浪費時間吧」
「嘖……夏生先生是機器人迫害主義者」
「……因爲今晚沒有風啊」
亞託莉雙手叉腰,閉着眼驕傲地抬頭說着。
「嗯!今天在殺手……不對,在夏生老師的課上把我累壞了,可是真的好有趣。我還想知道更多東西!」
「再見——」
「看不出來啊」
夏生:……
凜凜花邊說邊轉了轉風車,小小的燈泡放出了紅色的柔和光芒。
「這個嘛……靠水菜萌姐姐和小龍……啊,小龍!」
等了一陣子之後……
「小跟班你要喫嗎?」
「亞託莉,鞋子找到了嗎」
「啊,還繼續啊!? 」
「夏生先生你上廁所雖然沒問題,但睡覺時沒有我就不行啊」
龍司也真可憐,他應該是不想被看到喫驚的樣子才躲起來吧。
「夏生先生」
「你們在聊書本的時候。一切都逃不過我這雙配備了高靈敏度傳感器的機器人之眼」
凜凜花又用手轉起風車,開始讀書。
我們走出校舍,身後傳來凜凜花充滿精神的聲音。
「那就回去吧」
「……」
「所以你纔看這麼難的書嗎」
「我開動了——!!」
(這孩子說不定能做到啊……)
我站在女廁所前等凜凜花出來。雖然現在比來時更黑,但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勉強能夠看到東西。
精神極度集中的我已經聽不到外界的聲音。
「失落……我也去寫日誌吧」
亞託莉翻出今早買的筆記本開始寫日誌。
房間內一片寧靜,只剩下我們寫字的聲音。
……………………
「唔……吧唧……早上……哈啊啊~~~……早上好……夏生先………嗯?」
「……」
「還……還在寫……夏生先生,夏生先生。你該不會一宿沒睡一直在寫這個吧?」
「……哦,亞託莉啊。怎麼了」
「你還問呢。我這個早上犯困的低電壓都被你嚇醒了」
「這不是好事嗎」
「嗯,是好事!……夏生先生,你該不會沒睡覺吧……?」
「嗯?哦,已經早上了啊。這麼一說確實是忘記睡覺了」
「……睡覺也能忘記嗎?睡眠是人類的三大欲望之一吧……「 」我在研究院上學的時候,在提交論文前通宵就是家常便飯。一開始是很辛苦,但後面就會漸漸亢奮起來」
「……好擔心夏生先生的身體健康。人類的身體又沒有我們這麼結實……所以呢,到底是在通宵寫什麼?」
「有點事……雖然還不知道能不能成。總之先去學校吧。我想去現場踩踩點」
我抬起頭打了個哈欠,稍作洗漱後出了門。
一段時間後。
「咦,小亞託莉,阿夏人呢?」
「夏生先生他一個人下樓去了」
「好疼……真是的~~,夏生先生你幹什麼呢」
我們走進房間,一直沒關的收音機正放着最近的流行音樂。
不過不用問我也能大致猜到,在研究院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出了風頭或是態度囂張就會受到嫉妒,遭人圍攻。雖然在研究院沒有這麼粗暴直接的攻擊,但也不缺少陰險的手段。
「你們說啥呢」
「不準欺負夏生先生!」
亞託莉挺起胸說道。
「特地把我帶到這,到底有什麼事?」
不知不覺睡着了嗎……
「嗯……」
標準的小孩子心態呢。
「完全看不出來……還以爲就是個怪人」
無論畫出多麼完美的設計圖,我卻無法將其實現。這不是靠大家幫忙就能完成的東西,請專業人士又要花很多錢……
「水大概淹到小腿啊,大潮的時候會漲到膝蓋以上吧。滿潮時海水會從窗口灌入,不過平時就是從樓梯那邊漲潮退潮。水量很充足。但流向不固定……」
我從身後衝着亞託莉的頭頂來了一記手刀。
「不能吵架——!」
「嗯?是在叫我嗎」
「沒關係的」
「嗯?剛剛還趴桌子上睡覺呢」
「這是……設計圖?」
總結來說,水車的旋轉方向必須是固定的。
握手已經不能滿足我,我用力拍了拍龍司的肩膀。
「你聽好了!」
龍司特地把我帶到了二樓的空教室。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你正在張羅的那件事,讓我也來幫忙吧」
「哪邊贏了?」
「很疼啊」
「……你看圖就懂了啊」
「不知道。估計跟昨晚寫的這個有關係,應該是在做調查」
「咦,決鬥??」
「爲什麼連你們也跟來了啊」
「今天的課就到這裏。阿夏你一直在睡覺呢」
……………………
「回家了,亞託莉」
「亞託莉」
「好——」
……………………
「那真是幫大忙了!」
「?」
直到現在,龍司才忍不住吐槽道。
「他說我跟上去又會忘記把鞋子撿回來……真是沒禮貌。我可是有學習功能的,已經不會再忘記了」
「沒錯!」
這下那張設計圖就不會只是紙上談兵了。
「不、不好了——!夏生老師在和小龍決鬥!」
「哼哼,他是個好人吧」
「因爲擔心啊。怕你們又要決鬥」
「唔……算你撿回一條命」
「要決鬥的話衝我來!嗷嗷嗷嗷嗷」
龍司似乎被我突然表示出的殷勤嚇到了,其實我甚至還想要抱緊他。
我聽到聲音回頭看去,發現龍司正在瞪着我。
「好」
「很棒吧」
「別鬧了」
「進去吧」
「——!」
現在已經退潮,所以地上沒有水。
「你要用水車製造發電機吧。我看到那張設計圖了」
(……我沒有做出實物的技術)
「唔……夏生先生」
設計圖畫好了,設置地點也有眉目,但是……
「……啊?」我有點意外。
凜凜突然上氣不接下氣地衝了進來」
「這裏就是你家嗎」
「……突然跟我握手,還叫我去他家。真是個怪人」
「他們都動手了,還大聲爭論……嗚嗚……」
水菜萌一副心情愉悅的樣子,感覺怪怪的。
雖然被瞪了一下讓我心裏畏縮了一下,但我也用自己裝模作樣的猙獰表情看向他。
「噢……」
「(東張西望)……夏生先生去哪了呢?」
「我的想法就是……」
還以爲他是個上課睡覺的典型不良學生,居然有這種工作經驗啊。
「好、好吧……」
……………………
「不是,到底說啥呢。不對,哎,你原來是機器人啊!? 」
「……就是這樣。辦得到嗎」
「噢,我晚點回去也沒問題」
「哇!住在船上啊,好酷哦——」
「那來我家吧,我們仔細盤算一下」
回到教室後,我繼續思考着。
「你不跟他一起嗎?」
「要在這裏挖洞對吧」
「我還沒看出來呢」龍司撇了撇嘴。
「根據材料和建造方法修改設計圖也是可行的。你不介意的話,接下來就去我家……」
「他在下面幹什麼?」
「是啊!」
「啊,小亞託莉?! 」
「所以呢,龍司你今天有空嗎?」
「……」
「我家辦了個小工廠。我也會幫忙幹家裏的活,所以稍微懂一點」
「我有話要說。出來一下」
「小規模發電用水力比較好。發電效率比風力高得多,結構也簡單,而且這裏最不缺水。但也因此存在幾個問題。如果水的流向不能固定,就無法用水力發電」
這時孩子們和水菜萌也都趕到了。
「我想看看夏生老師的家——!」
「喂,轉學生」
「你要是敢欺負夏生先生,我可就要發射火箭拳了!」
「因爲我是高性能的嘛!」
「走廊建水壩應該沒問題,但是渦輪機得等仔細看完設計圖以後再說……」
水菜萌搖響的鈴鐺聲叫醒了我。
「怎麼可能決鬥啊。就算真是決鬥,你也不準出手。機器人如果傷害人類,你知道會發生什麼的吧」
「不行啊小龍。夏生老師雖然眼神很兇,但他真的是個好人」
「還有收音機啊,好羨慕」
「夏生先生他昨晚爲了畫這個通宵了」
我不禁握住了龍司的手。
「抱歉,我昨晚通宵了」
我抽出放在抽屜裏的設計圖。
「做收音機很簡單的。下次教你」
「真的嗎?太好啦」
「你也愛聽音樂啊。你喜歡哪支樂隊?我有聽二十世紀的搖滾樂」
「我也不是特別選的,只是不喜歡安靜而已」
可能有點掃興,不過我還是實話實說了。世界因海平面上升而衰退後,收音機成了人類的主要媒體。雖然還有電視,但現在已經成了奢侈品,電視臺的數量也少得可憐。網絡線路全部被切斷,電子終端高昂的價格讓平民難以觸及。而由於傳統廣播對於節目製作方和聽衆而言都十分廉價,因此這種一度被遺忘的媒體再次復甦,作爲平民化媒體而廣泛普及開來。
我從書架上抽出一疊文件,攤在桌上。
「應該就在這裏面……」
這是外婆留下的研究日誌。我一直沒有整理遺物,所以都還保持着外婆生前使用時的樣子。大部分研究成果都在研究所——也就是沉在海底的倉庫之中,不過這裏也保存了大量文件。
「這是什麼」
「我外婆是海洋地質學者,她預測到海平面上升,一直在研究如何利用海洋解決能源問題,這些文件就是她的研究資料」
「好……好像很難懂」
「……找到了,就是這個」
我翻開有關水力發電的資料,指着其中一頁。
「我想做的就是這個」
「……」
這是外婆收集、設計的幾個水力發電裝置之一。
龍司對着記載了技術規格的那幾頁看了許久。
「……應該沒問題。看起來在技術上沒有多大困難。但是材料怎麼辦?要加工金屬肯定需要大型機牀。就算有機牀,也沒法給機牀供電」
聽到他的回答,我再次確信了他掌握着相關的技術、經驗與知識。
「我知道。我想盡量廢物利用,不過水車和渦輪機只能自己造了。要說耐海水侵蝕、輕便、易於加工的材料……我覺得FRP不錯」
我不敢直視地別開視線回答道,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別把生活防水和潛水混爲一談」
「郊遊好開心啊——」
「……反正我的身體可以做成任意造型,當初把我設計成水菜萌那樣的火辣身材多好」
「太好了,小亞託莉」
接下來要讓亞託莉一個人潛入海中。她不需要呼吸,而且能在水中自由活動,所以回收樹脂的工作就交給了她。而海蛇號的任務就是帶着她前往工廠,並且清除障礙物。
然後——
「夏生先生就有辦法。對吧?」
「就是這樣,工廠已經沉到海底了。FRP的材料倒是有……」
「喔喔……(扭扭捏捏)」
雖然水菜萌也換了泳衣,但並沒有任何意義。
第二天。
「就在海底的話,那我們去拿就行了吧?」
「噢……挺好看的」
「哎哎哎,有那麼暴露嗎」
「很厲害吧——!」
船尾連着另一條白色大船,只有頂部露出水面隨波搖擺。
根據我們事先了解的情況,以海蛇號的大小應該無法進入工廠內部。
「……」
我駕船避開目標建築物所在的位置,然後放下船錨。
「亞託莉,準備潛水」
「水菜萌,你去幫她」
負責當領隊的水菜萌對着孩子們喊道。
龍司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今天就成了集體郊遊活動,或者叫社會實踐課。
「哇!水菜萌姐姐身材好棒哦!」
「遵命!」
亞託莉把系在棧橋上的繩子解開。我開船出航,駛離了岸邊。
「材料方面呢?你家就是工廠的話,應該能備齊材料吧」
「這是我初中時穿的。尺寸正好合適♪」
有了上次的經驗,水菜萌已經掌握了捲揚機的基本操作。
「這怎麼去,游過去嗎?」
「明白啦。走吧,小亞託莉」
「……」
「所以呢,爲什麼連水菜萌都換了泳衣啊」
「水菜萌姐姐只會狗刨,不會換氣,我就會哦」
龍司用手肘頂了我一下。
海水的透明度會根據日期變化出現很大的不同,今天的情況相當不錯。
「剛纔進來的時候我就很好奇……那是什麼東西啊」
「亞託莉,真的沒問題嗎」
「你覺得怎麼樣」
畢竟是郊遊啊,氣氛難免有些缺乏緊張感。
波浪起伏的海面下能模模糊糊地看到碩大的四角屋頂。
水菜萌帶着亞託莉從船艙走了出來。
她的臉愈發紅潤了。
「你問什麼?」
「唔……要是給我設計身體的造型師再注意一些凹凸感……」
亞託莉一臉不滿地盯着水菜萌。
我停下船,跟着看了一眼。
如同找到好東西的小孩一樣(雖然的確就是小鬼頭),凜凜花正朝周圍的孩子們炫耀着。
「大家,掉下水很危險的,不要亂跑哦」
「知道了,交給我吧」
「怎麼連小亞託莉都這麼說。你覺得呢,阿夏」
「我能洗澡的,生活防水很完美!」
我該怎麼回答……
我們接下來就要前去龍司家沉沒的工廠,打撈製造FRP所需的樹脂。我們決定早上就去打撈,水菜萌就問學校那邊該怎麼辦。
「好——」
……………………
於是——
「就乘這艘船去海底的工廠取材料吧」
「都上船了吧,要出發咯。亞託莉,解繩子」
「準備好啦」
「唔……好的」
「嗚嗚……」
「怎、怎麼樣,夏生先生……緊張緊張」
「潛水艇海蛇號」
……差不多該解開大家對於我殺手身份的誤解了吧。
「找到了!應該就是那座四角屋頂的建築」
接下來就要乘坐海蛇號潛入海中,爲了去取龍司家工廠內存放的樹脂。
「我說,水菜萌姐姐。還不能喫便當嗎」
「應該就在這附近……」
我單純只是佩服她的細心,便多問了一句。
我將手放在淚眼汪汪的水菜萌肩上,對她囑咐道。
「唉,你們真是吵死了。趕緊開始吧」龍司發號道。
「趕緊說兩句,不然會埋下禍根的。我有兩個姐姐……每到這種時候就煩得要死」他悄聲說着。
「你的眼神就在說「爲什麼連你也換了泳衣啊,根本沒意義吧」。阿夏你要是跟上次一樣掉進海里,我穿着泳衣就能馬上去救你了」
「水菜萌就負責操作捲揚機吧。還有看緊孩子們,別讓他們做出危險的事」
「你會游泳嗎」
「……我找供應商問問,雖然已經好多年不聯繫了」
FRP就是纖維增強塑料。通過將玻璃纖維或碳纖維加入樹脂中,提高塑料的強度。而且塑料不會生鏽,耐水性強,也能減少對海洋的污染。
「不行啦,我們纔剛來啊」
「你的這份好意我就心領了。無論發生什麼都別跳進海里,反倒會添亂的」
「真的嗎?我被夏生先生誇獎啦,水菜萌」
「加工方面……應該沒問題。我家的廠子也接觸過FRP」
「是、是啊」
「喂」
「我什麼都沒說啊」
龍司心有不甘地低下了頭。
我們一邊看着城鎮以前的地圖,一邊在海上行駛。
「只是個高中生卻有自己的船……肯定是幹壞事掙來的錢」
「就停在這附近吧」
她的臉肉眼可見的紅潤起來。
「你也算精密儀器吧,潛水沒問題嗎」
「好厲害,是船啊——」
「哎?我嘛……那個……」
「有意義啊」
「啊……很合你的身,亞託莉」
一旁的亞託莉突然插起了嘴。
「嘿、嘿嘿……被阿夏誇獎了」
「水菜萌姐姐,這樣有點出格哦」
「根據製造商公佈的配置,我能承受水深三十米的環境」
「小龍家現在已經不辦工廠了。海平面上升時被淹沒了……」
站在甲板上觀察大海的龍司大聲喊道。
「……對啊,跟我來」
「潛水艇……!? 」
「三十米……」
接下來最多也就下潛十米,按廠商公佈的配置來看應該遊刃有餘吧。
不過,又不是極地勘測用的機器人,設計成能適應水下三十米的環境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撐不住就馬上發信號,我會拉你上來」
「小事一樁!我是高性能的嘛!」
雖然仿生人是精密機械,但整體設計的都比較堅固,胡來一些也不會出
故障。將她從外婆的倉庫裏打撈出來時都沒問題,這次一定也不會有事吧。
「那麼就開始樹脂回收作戰吧」
壓載水艙排出空氣,海蛇號開始緩緩下潛。
駕駛艙內除了我還有一個人。
「好擠啊……」
龍司坐在我旁邊,因爲必須讓他來指路……
「……」
有點尷尬。
(雖然成了合作關係,但關係也沒有變融洽啊……)可我們兩個大男人卻不得不擠在這狹小的空間中。
雖然這艘潛水艇擠一擠能坐三個人,但沒有空調的狹小空間內十分悶熱,人多會加快氧氣消耗,造成潛水時間大幅減少。
(亞託莉有跟緊我們嗎……?)我看向斜上方的小窗口。
亞託莉正緊緊抓着船身外側的防撞框架。
「……」
「有異常馬上告訴我」
亞託莉兩手拿着螃蟹跑了過來。
片刻的等待在緊張感的烘托下彷彿無比漫長,此時亞託莉突然跑了出來。
「歡迎回來,小亞託莉」
「是螃蟹哦!螃蟹!」
「算了吧,很可怕的。海底有船幽靈哦」
(是因爲氧氣減少了吧……亞託莉,快點回來吧)
「水菜萌,聽得到嗎」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們成功回收了樹脂。
「哎……」
我們事先畫過示意圖並進行商討,所以亞託莉也知道這些信息。幸好工廠捲簾門並沒有關,不需要破門而入。海底太黑看不清裏面的狀況,於是我們就用潛水艇的燈光進行照明。
「……」
就算配置上沒有問題,當初設計時肯定沒有預料到會讓仿生人做這種事吧。製造亞託莉的廠商已經消失了,所以出了意外也無法進行修理。
「噗哈……我回來了——」
「……」
「哇,是夏生老師的聲音。我說,海里是什麼樣的?我下次也想潛水!」
但亞託莉身上就完全沒有機器人的感覺。
「那是我爺爺創辦的工廠。雖然廠子很小,但工作態度非常專業,也有海外客戶向我們訂購特殊零部件。如果不發生那種事情,我是準備繼承家業的……」
話說回來……
「她……是機器人對吧」
「看不出來啊。仿生人的表情那麼豐富嗎。我在大城市裏看到的仿生人表情僵硬多了」
「拜託了……千萬別出事」
片刻之後起重機的鉤子降了下來,末端還繫着一張網。找到樹脂後就要放到網中再拖上去。
「她回來了啊,還挺快的」
「瞭解」
「是啊」
取而代之的是……
我見到外婆家時也勾起了一股莫名的鄉愁,龍司此時的感情波動一定更爲劇烈吧。
「保存狀態好像還不錯。裏面的東西沒漏出來」
「就這麼辦吧。還不到時候……不過,還是要謝謝你啊。多虧你把我帶到那,我才能整頓好心情」
我調整壓載水艙內的空氣以控制重量平衡和中性浮力,否則潛水艇就無法在水中保持水平狀態。
有一種被稱爲「恐怖谷」的現象。
「嗯,我沒事」
亞託莉兩眼放光,雙手抱着許多螃蟹出來了。看着她這副樣子我彷彿又產生了幻聽。
話雖如此,但他的臉色還是很難看。
反覆幾次之後,樹脂終於回收完畢了。
「……我剛纔好像幻聽了」
「哎呀,凜凜花你別在這添亂」
「嗯」
「……那就是我家的工廠」
「……服了」
「快看快看夏生先生,是螃蟹哦!裏面有好多呢!」
正當我們交談時,亞託莉終於回來了。這次她總算拿上了裝樹脂的罐子。
龍司對自家的工廠也有不少眷戀吧。看到海底那副不變的景象,他的心情非常複雜吧。
「我睡會兒,累死了」
「怎麼樣,小龍?你家怎麼樣了?」
「亞託莉,沒有異常吧?」
口型搭配上她手上的東西,讓我們產生了聽到聲音的錯覺。
亞託莉嘴裏咕嘟咕嘟冒出氣泡,雖然聽不到她說什麼,但我估計……
然後她比劃了下手勢,一本正經地敬禮之後就進入工廠內部了。
「就算她纏着我,我也會注意不讓她坐的」我找了個話題。
「嗯……應該沒問題」
「螃蟹!」
「……」
上次就發生了崩塌事故。雖然不是我親自進去,但看着工廠內部昏暗的環境,這股壓迫感讓我有些窒息。
「不會出問題了吧……」
「在工廠裏面的倉庫內。從那個捲簾門進去右轉」
「估計因爲她是個廢物吧」
「龍司,樹脂在哪」
但亞託莉並沒有拿着裝樹脂的容器。
無法解答他的疑問,我便隨便糊弄過去了。
「好羨慕啊,我也想坐」
「只是……唉,有些百感交集」
「再搬四個出來就能回去了,亞託莉」
「我們已經到海底了。接下來開始回收樹脂。把起重機降下來」
估計是在說這個吧。
「……」
機器人的外貌和行爲接近人類之後,會在某個階段突然令人產生恐怖感與厭惡感。如果行爲變得更加真實,恐怖谷現象就會消失。城市裏的仿生人就處在這個臨界點上。平時不會感受到任何奇怪之處,但又會在某個瞬間意識到對方是機器人。
「螃蟹根本無所謂,把放樹脂的容器帶過來啊啊廢物!」
…………
「沒事吧,看你臉色不太好」
「小龍他說很可怕哦」
「倆男的擠一起好熱,再也不想坐這個了」
「……!」
「……」
我已經知道了凜凜花沒有父母,無家可歸的她只能住在學校。
他的側臉上顯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我看着有些擔心。
緩緩下潛的海蛇號終於抵達了海底。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開心地揮了揮手。似乎還說了什麼,但我這裏當然聽不到。儘管定好了簡單的交流手勢,但無法進行對話還是很讓人擔心。
亞託莉正準備將螃蟹放進回收樹脂的網中,忽然比劃了個手勢彷彿是在說「是嗎!? 」,然後又回到了工廠內部去了。
龍司注視着凜凜花。
我無奈地表示同意,亞託莉就又進了工廠內。
龍司小聲嘟囔道。
「這樣啊。我也好想坐潛水艇啊!」
我比了比手勢,亞託莉表示明白,然後又回工廠內去了。
龍司走向陰涼處坐了下來。
我並不瞭解龍司家的情況。況且就算了解,這也不是件能輕易深入的問題。他也明白這一點,但還是忍不住想對他人傾訴吧。
「是螃蟹哦!」
「我是高性能的嘛!」
……又聽到了,是因爲她慌慌張張比劃出的手勢吧。
「水菜萌,把起重機拉上去。慢一點啊」
龍司就這樣坐着低頭閉上了眼。
「亞託莉,能行嗎」
她將螃蟹和盛放樹脂的容器一起放進網裏。
「還有就是……潛水艇啊。我去背陰的地方涼快下,熱死了……」
這手勢是表示「給我一個機會!」。
亞託莉鬆開了潛水艇的框架,降到海底。
「好的——」
……和螃蟹。
「大豐收哦!」
「這樣啊」
「我也是……好像聽到螃蟹啥的」
「嗯,聽得到——」
「嗯,我知道了」
「……你是機器人吧,高興啥呢」
「螃蟹很好喫的。好喫就是高興!」
不能吸收營養卻還想喫螃蟹,這個生於奢靡時代的破機器人……
「螃蟹!」
「感覺很好喫……(吸口水)」
一旁的凜凜花和水菜萌也一副嘴饞的模樣。
(這應該不算違法捕撈吧)
我心中有些忐忑,但久違的螃蟹大餐又讓我有些期待。我們將今天打撈起來的樹脂容器運到空教室內。
「沒問題,應該能用」
我們確認了一下容器內部的情況,裏面沒有進水,品質上應該沒有問題,分量也足以留出多餘的儲備。
「還得收集剩下的材料啊」
「我來畫設計圖」
「啊?上次畫的那張不行嗎」
「我想做得再大點。一開始我是打算用金屬製造的。但換成FRP的話加工更方便了,可以用上曲面」
FRP(纖維強化塑料)比起金屬更容易加工成各種形狀,所以也可以更改爲能量轉換率更高的設計。
「你還真牛逼啊」
「什麼意思?」
「沒,就是字面意思。你既會開潛水艇,又會畫設計圖啊。這些都是在研究院學的?」
「部分是,大多都靠自學」
我遇到好奇的問題就會想方設法去了解,這也是受到了外婆和老爸的影響吧。
「凱瑟琳!!? 」
龍司莫名其妙笑了起來,用力拍拍我的肩膀。
「唔……嗯嗯……」
「但她可是想要加害於夏生先生……」
「學校被淹沒之前……我們有參加過」
「那個臭小子……不就長得稍微有點可愛……嗝」
「肚子好餓!!」
「我知道。是海洋哺乳動物吧!我在理科課本里學到過♪」
「明天就開工。靠你了兄弟」
亞託莉鬆開我的手,然後把凱瑟琳扛回來了。
亞託莉握着我的手走在旁邊。
「好啦,回家吧♪」
「欠款的問題我也覺得很對不起你,要是這艘船和潛水艇換成錢夠還的話,那就歸你了」
「那是當然。但是火箭拳威力太大了,我想盡可能不用這招」
「夏生先生,腳下小心」
「……是啊」
「纔沒有」
「你說什麼?」
或許正如亞託莉所說,好喫就是高興吧。
「原來如此……學習完畢!那麼,我就趁淹死之前把她回收吧」
鍋裏是已經煮到通紅的螃蟹。
水菜萌笑嘻嘻地說道,大家都點頭表示認同。
「不,放着不管她會被海水沖走的。還是得幫她一把」
龍司閉上眼,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中。
「這兒……是哪裏……(東張西望)……是小弟的船。疼疼疼……對了……昨天喝大了………雖然完全想不起來了……我和小弟之間該不會是發生了什麼吧……?」
「嗯」
「唔……那裏有個東西」
「……你這人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啊」
「好……好燙……」
「那你不就無家可歸了嗎」
「螃蟹螃蟹~~~」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已經成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們明明只相處了短短几天而已。
「這感覺,還真懷念啊」
「亞託莉還在睡,不過我一聲令下她就會立刻醒來。畢竟她可是忠誠於主人的機器人」
我當然是騙她的。亞託莉那個低電壓,就算叫她也不會馬上醒來。
「就是以班級爲單位演出。比如表演戲劇、唱歌,還有開咖啡館或者鬼屋之類的。爲了做準備工作,大家還會在學校留到很晚」
水菜萌將螃蟹分給飢腸轆轆的孩子們和某個機器人。
「好好好,有很多螃蟹的」
「爲了這個目標也得先給學校裝上電啊。你說是吧?」
「我才應該道歉,還以爲你很笨呢」
「那就用撲倒之類的,不會傷害到對手的方法吧」
本以爲永遠無法和龍司互相理解,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融洽相處了。
「你對我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你這醉鬼躺在路邊,眼看要被海水沖走就只好幫你一把了」
昨天我也在學校洗了澡,尤其亞託莉昨天還潛了水,我就讓她仔細洗洗頭髮和身子。雖然沒有熱水,但現在這個季節還算能接受。
我們無奈地把她帶回了家。
真是個會添麻煩的大人。
我也自然地如此回應道。
「啊嗚啊嗚……確實好喫。不愧是住在我家工廠的螃蟹」
「噗……咳咳,咳咳」
雖然跟仿生人的價格比起來會少兩三個零,不過應該也相當可觀了。
「我一年級的時候演過桃太郎哦!」
聽他喊我兄弟……
有個被海水打溼的東西橫躺在地上。
「文化祭是什麼?」
「要是大家都能回到學校,再次舉辦文化祭就好了」
「是啊」
(想太多了。至今爲止不都靠自己活過來了嗎)
「啊嗚啊嗚……真好喫~~」
「嘿……感覺很有意思」
我邊走邊注意着波浪的動向以防跌倒,亞託莉突然拉着我停了下來。
「哦……謝謝」
如果亞託莉離開了,我還能獨立前行嗎。
「……那是什麼」
「我開動啦」
「感覺就像文化祭一樣」
「啊?你是討債的吧。問問債主能不能接受吧」
我突然感到一抹不安。
……………………
「住學校的空教室就行了。那邊還能洗澡,舒服多了」
「小弟……你想幹什麼」
她很快就接受了我的解釋,看來過去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吧。
享用完螃蟹之後,我和龍司一起探討發電機設置地點之類的問題,所以拖得有些晚。現在是滿潮時分,海邊的道路被海浪所覆蓋。
凱瑟琳躺在路邊。
順便一提,我一夜都沒睡。
「嘿嘿嘿嘿,反正我這種爛人都沒救了~~愛咋咋地吧♪」
調集資料,尋找具備加工技術的人,還加緊重畫了設計圖,做完這些就已經到早上了。不過也有凱瑟琳的緣故,畢竟曾經被她持刀威脅過,我還沒有大膽到敢在她的身旁酣睡。
水菜萌抬過來的桌子上放着小爐竈,現在正煮着一鍋佳餚。
「這樣啊。我之前還瞧不起你,是我不對」
「已經這麼晚了啊……」
其實只是在鍋里加了些鹽而已,但螃蟹本身就足夠美味,這就叫食材本身的風味吧。即便是這片侵蝕陸地的罪惡之海,也會給我們帶來如此美妙的饋贈。從歷史上看,海洋也讓人類的生活變得豐饒。
嘩啦——
我誠懇地低頭認錯。
……………………
「嗚嗚~~嗯……咕嘟咕嘟咕嘟……」
睡在沙發上的凱瑟琳終於醒來,她睡迷糊了就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我便出言糾正了她。
「煮好啦~~~」
「是啊。進行準備工作時會方便很多,展出內容的選擇也會更多」
該怎麼說呢,大家一起準備這些……
(也要歸功於螃蟹麼……)
「危險度不高。不過以防萬一還是繞開吧」
「……給我這種船,我很頭疼的」
「超好喫~」
波浪拍打在凱瑟琳臉上,她痛苦地咳嗽個不停。
「小弟!!? 」
「喝高了吧」
「螃蟹~螃蟹~」
「……等她醒了估計會很麻煩,可也不能放着不管」
「畢竟我也有錯。而且就算發生意外,你也會保護我吧?」
凱瑟琳站起身準備離開。
「哈哈,你可真有意思」
「我纔要請你指教」
「水菜萌姐姐,我要喫螃蟹」
以凜凜花的聲音爲信號,我們圍着桌子喫起螃蟹,作爲郊遊的收尾或許正合適吧。
「……我也要爲上次的事情道歉。雖然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
「我要是報警,你就會被逮捕吧」
「唔……好不留情面。你這方面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吧唧吧唧……怎麼了,夏生先生。已經到早上了嗎~」
談話的聲音讓亞託莉醒了過來。
「咿!? 那、那回頭見,多謝你把我撿回來」
凱瑟琳飛快地說完之後就離開船艙出去了。
「……被持刀威脅的時候,我還以爲她是個連犯罪都能面不改色的人」
看來並沒有那麼窮兇極惡。這麼一說,上次果然是在虛張聲勢吧。
「哎呀~?……昨天撿到的那個人去哪了?」
「道完謝後就回去了。沒想到還挺講禮貌的」
「是嘛…………哈啊啊~~~」
外婆留下的欠款也是個早晚必須解決的問題。
……………………
第二天,我們開始了發電機的製造工作。
「我再講一遍發電機的原理:在線圈旁移動磁鐵就會產生電。是英國物理學家法拉第發現了這個現象。之後人們發現磁鐵在固定線圈的周圍轉動,效率會更高,這就是沿用至今的發電機基本原理。簡單來說,發電裝置就是想辦法讓渦輪機轉起來。根據催動方式不同,發電方式也被分成許多種類……」
「……(打瞌睡)」
「水菜萌」
「是……是!」
我突然點到在課上打瞌睡的水菜萌,她急忙站了起來。
「這不是問題,用FRP的話曲面加工並不困難。只是連接穩向板部分的形狀太複雜了,不能做簡單點嗎」
數十年前人類便號稱核聚變爐即將完成,將其實用化也是研究院積極研究的領域之一。
亞託莉不服氣地握住我的手。
「嘿咻,嘿咻……」
一樓一直被水浸泡着,教室內全是水。
「唔……這是戰鬥機器人的宿命,首先要從控制力量開始學習……」
我點點頭。
龍司聚精會神地看着設計圖說道。
「沒錯,就是利用漩渦。利用海水出洞時捲起漩渦的力量,以及吸入海水時的力量來發電」
亞託莉就像眼巴巴看着飼料,等待主人發號施令的小狗一樣。
「那就麻煩了,如果不從教室地板的空洞流出去就沒有意義了。所以就需要閥門,要在走廊上建一個單向開門的水庫,以此截住水流」
「不行,讓你來的話成型前就會被你搞砸吧」
她有一副纖弱少女的外表,所以我就忘了這件事。作爲機器人,她其實擁有成年男性都自愧不如的巨大力量。
「真的耶」
滿潮時水面上升,二樓地板就會被水淹沒,海水就是從樓梯處湧入的。
「哼哼,輕輕鬆鬆啦♪」
咚、鐺、咚、鐺。
凜凜花倒是精神滿滿,順帶補充了一句。
「說起來簡單,幹起來麻煩啊。畢竟沒有電鑽之類的東西能用」
「我也想幫忙,夏生先生」
「沒錯。用核能加熱水,然後轉爲蒸汽推動渦輪」
「首先在這裏開一個圓洞」
FRP常用於各種地方,是一種隨處可見的普通材料。例如汽車保險槓或漁船的船身上就會用到。強度高、輕便、易於曲面加工是其最大的特徵。
「然後把發電機設置在這個洞裏。滿潮時灌入二樓的水,在幹潮時就會退去。就會將海水被這個洞吸入時產生的能量轉換爲電力」
下到二樓之後,我就聽到了硬物碰撞的聲音。
「所以退潮時也會從那裏退去啊」
可持續性指的是能夠使用多久而不損壞。這直接關係到使用壽命,必須能夠長時間使用而不出故障。即便如此還是會有出故障的那天。可再現性就是指能否修理,或者在完全報廢的情況下能否輕易重現。
「我知道我知道!還有核能發電!」
「咳咳……回到正題。我們接下來要製造的發電機就是用水力推動渦輪」
「你能幫幫忙嗎」
與往常不同,龍司也開始聽課了。
「……材料方面還需要研究一下,不過總會有辦法吧」
這是一場規模巨大的理科實驗,還算是課程拓展的一環。雖然大家的年級和知識水平都不一樣,但還是儘量帶着理解進行工作比較好。
「要是我也能幫忙就好了……」
「沒事。能幹體力活的就我一個,我會想辦法的」
「把地板挖穿,通到一樓」
我知道的時候也是啞口無言。
「不是吧……」
「我知道!會出現漩渦!」
「發電方式有哪些?」
水菜萌帶着孩子們以玩樂的興致在做。不過這樣也好,做到一定程度後就對精密度有要求了,沒法讓孩子們幫忙。
「所以呢,具體要做什麼」
龍司又戴上了手套,握住了鎬子。
「……」
「用鎬子在這挖個洞,只不過不能超出地板上畫的線」
「好吧」
「什麼事?」
於是我就想到了垂直渦輪型。這樣一來無論水從哪裏湧來都會向下流去,能量轉換效率就會得到提高。
「正確的說,這叫潮汐發電,也就是利用海水潮漲潮落的發電方式。我接下來講解具體的原理,各位儘量理解」
「……嗯,感覺他們要談好久」
而且從以往的經驗看來,她最擅長捉螃蟹或搞破壞之類的事情。
不過水菜萌的表情依舊是似懂未懂的感覺。
利用水的發電方式多種多樣。使用水庫的水力發電十分有名,不過還有在水渠中設置水車,將類似風車的物體沉在水中,利用水流來推動旋轉的方法。
在這一點上,FRP(纖維強化塑料)就具備了優越性。它比起金屬更耐海水腐蝕,只要模子還在就不難重現。最重要的是,它能在不使用電力的條件下手工製造出來。
我指着教室地板說道。
「就像剛纔在教室裏說的一樣,要點在於如何讓渦輪機轉動起來。積水從洞裏湧出的時候,會變成什麼樣?」
我一開腔大家就變得一臉嫌棄,彷彿不想再聽這些冗長講解。
「材料就用昨天打撈出的樹脂做出強化塑料。怎麼樣,龍司」
「順帶一提,不使用渦輪機的發電方式也是存在的。衆所周知的就是用太陽能板。還有使用人工肌肉發電也是這樣。用人工肌肉發電的裝置可有意思了。人類的肌肉是根據電信號……」
「聽起來感覺是挺簡單的……」
發電機主要有兩大需求,即「可持續性」與「可再現性」。
說實話,我本來想讓龍司去製造渦輪機,負責需要專業知識的細活。但以我這雙腿幹不了體力活,結果就只能把這裏交給龍司了。
我將設計圖展開,這可是今早才新鮮出爐的。
「……還不錯,不過有個難點」
「這些都是通過渦輪機將熱能、水能、風能轉化爲電能。發電機這名字有種憑空發電的感覺,但實際上只是能量轉換機」
我帶着大家來到二樓的空教室。現在退潮了,教室內沒有進水。
「喂,這沒問題嗎?」
「然後是第三項,也是最重要的一項。就是製造發電機。把直徑一米左右的垂直渦輪機嵌進去,然後沿着渦輪機的位置,在不會被海水浸泡的高度上設置發電機」
因爲沒有電,所以我們無法使用這些工具。
「請您吩咐——!」
我們很快就發現自己想得太美了,這間老舊的校舍比想象中還要堅固。
「……啊,對了。亞託莉」
「海水是從一樓臺階那裏湧進來的對吧?」
「那這樣怎麼樣」
「看來比想象中還困難啊」
「強度會減低吧,沒問題嗎」
「本來以爲總會有辦法的,現在看來光是挖洞就要一個月」
「核能也是?」
「什、什麼事,老師」
「也罷,船到橋頭自然直。然後呢,第二項是什麼?」
我搖搖頭。
「……水菜萌姐姐,可以回教室了嗎?」
「呃……火力發電?還有水力……風力……地熱發電……」
咚、鐺、咚、鐺。
「爲了儘可能接住海水我就設計成曲面了……」
龍司撂下鎬子,摘下了手套。他手心一片通紅,水泡都破了。
「剛纔舉的例子全都是靠旋轉渦輪機來發電。火力發電是用加熱水產生的蒸汽推動渦輪機,水力是用水流的力量,風力則是用風推動渦輪,地熱發電也是以地下蒸汽爲動力源」
凜凜花舉起手搶先答道。
「那我們走吧」
「主要有三項,一是要挖出用來放置垂直渦輪機的洞,就跟我剛纔說的一樣」
首先將巨大的泡沫板磨削成形。這就是渦輪機的模子,到時候要在模子上塗抹樹脂並晾乾成型。
我在地板上畫了個圓,好讓我設計的渦輪機嚴絲合縫地放進去。
「也就是水力發電吧」
我和龍司聊得越來越投入,把其他學生忘在了一旁。我們超出教學範圍的發電機製作工作就這樣開始了。
「好硬啊~~~!!? 」
「那就削減這裏……」
「核聚變也是嗎?」
「材料有限,不能出現無所謂的失敗。我去下面看看,幫我一把」
「削下來的泡沫板就像雪花一樣!」
「你先試試」
「嗯,主要就這些吧。還有就是尚未實用化的核聚變發電之類的」
但這些都要求水流向固定的方向,而湧入校舍二樓的水,在漲潮和退潮時會流向不同方向。
「即便用到核能和核聚變這麼誇張的能量,最後都是用蒸汽推動渦輪」
畢竟在能量守恆定律這個前提下,電力是不可能憑空產生的。因此轉換效率也是發電機的一項重要參數。因爲在轉換過程中必然會產生能量損失,不可能等量轉化爲電力。
「我要上咯——哇呀!」
「喔……這麼輕易就把地板敲碎了」
「哼哼哼,這就是戰鬥機器人的實力」
「這傢伙是戰鬥機器人嗎……」
「不是,她自己瞎說的而已」
「……哎呀沒錯,這是極度機密事項,請不要外傳」
「不是吧……」
龍司好像真的信了她的鬼扯。
「亞託莉,麻煩你繼續挖下去。我們就在樓上幹活」
「……」
亞託莉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你突然怎麼了」
「我是夏生先生的「腿」啊,必須和你呆在一起」
「一條能拆下來挖地的腿,這不是很方便嗎,性能超高。不用擔心,還有其他人陪着我呢」
「唔……」
亞託莉丟下鎬子跑到我旁邊,然後揪住了我的衣角。
「機器人是設定了優先順序的。待在夏生先生身邊就是最優先事項」
「……知道了,我就留在這兒。……而且我也擔心你會挖得超出線外。抱歉龍司,上面就交給你了」
「嗯,有問題我會來問你的」
在我妥協以後,亞託莉又露出了滿面笑容。
「……」
「……感覺都能看到畫面了,能想象到你對大人們一臉蔑視的樣子」
「哇,謝謝你水菜萌。啊呣啊呣……勞動過後的飯菜就更美味了」
那時錯綜複雜的海岸線形成了美麗的景觀,是一座恬靜迷人的城鎮。
「你學什麼的?」
我當時偷偷潛入現在住的那條船內,外婆發現後狠狠臭罵了我一頓。
「給,小亞託莉的份」
「……小鬼們好吵啊」
「這邊怎麼樣」
「該說是來呢,還是落魄至此呢……」
「夏生老師當時是個什麼樣的小孩啊?」
「賑濟災民麼」我開了個玩笑。
「啊,別這樣啦——」
「不是,是個年長的漂亮姐姐」
「我的身體是在八歲時變成這樣的。因爲被捲入了一場隧道崩塌事故。也是因爲這件事,我以前纔會住在這裏。我在事故中失去了母親和右腿,大概是爲了讓我走出心理陰影,家人決定把我送到個環境舒適的地方。所以我就被寄養到了外婆家。那時還沒有出現大規模的海平面上升,這裏的海岸線還很漂亮」
「機會難得,喫完再回去吧」
「嗯哼!」
「不要接近二樓的教室,要是退潮時被捲進那個洞裏,那可就沒救了」
我就留在這裏監督亞託莉努力挖洞。
鹽飯糰感覺比平時的更好喫。
「二樓教室的洞基本挖好了」
「喂,孩子們」
「你也付出了。好喫等於高興,對吧?」
「們也幫忙做了!對吧!」
這句話對機器人也適用嗎。
「那,你都研究這麼厲害的東西了,爲什麼還要來這個鎮子」
「是的!」
「嘿嘿,我煮了很多呢」
是機器人的習性使然嗎,或者是單純想讓我看着她活躍的身姿呢。但總之,現在能借助亞託莉的力量真是太好了。
凜凜花認真地點點頭。看來是深刻理解到危險性了吧,應該沒問題了。
「這算怎麼回事啊,他不是你爸嗎?」
「哎呀,這也是在上課哦。大家安靜點!」
「什、什麼事啊,轉行監工的殺手」
「嗯……」
「機器人工學的基礎研究,還有在極地使用機器人的相關問題」
「我是個陰沉的孩子真是對不起啊」
「嘿嘿,好青春呀。真的像在準備文化祭一樣。說起來,阿夏你以前的學校有文化祭嗎」
大概是勞動之後都餓壞了吧,所有人都在狼吞虎嚥。
「在天黑之前收工吧」
「也是有這種父子的。總之考試成功通過了,我抱着一腔熱血揚言要拯救人類。入學時父親送了我一樣禮物。那是條義足,不是現在這種舊款的破爛貨」
亞託莉意氣風發地揮舞起了鎬子。
我們日復一日從早工作到晚,喫完水菜萌做的飯菜就放學回家。今天也工作到筋疲力盡。
如此簡單的飯菜,卻感覺比精心烹飪的菜品更加美味。我本來以爲昨天的螃蟹也很好喫是因爲食材本身的美味。
「知、知道了」
我當時因失去右腿而消沉,在跟水菜萌一起玩的過程中漸漸習慣了單腳的生活。
是一條價格昂貴,能過自由驅使的高性能機械義肢。
「多虧了那次邂逅,我才能重新振作。之後我就認識了水菜萌……」
「在鎮上療養的我……在某一天,邂逅了一位女生」
「沒有啊……正相反,很好喫」
龍司也拉住了我。
「我可以喫嗎?」
「父親他……誰知道呢,在某個地方做自己的事吧。大概是在努力完成自己的使命。估計也不知道我在這裏造發電機吧」
「(緊張)……是、是我嗎」
「我在初中部便嶄露頭角,升上高中部時已經成績拔尖。那時連老師都無法在我面前囂張」
「我來幫忙吧,反正都是閒着」
「是的!」
不過龍司看上去挺高興的,自然地應和着。
「我和水菜萌姐姐一起煮了味噌湯」
「會死嗎……?」
「最大的飯糰是我做的」
「是啊」
「會。凜凜花,你也是。絕對不準跑去看」
「在父親的門路下參加了研究院的考試。因爲有努力學習所以輕鬆通過了考覈」
「不過在這裏生活的時候,露出笑容的時間也越來越多了」
「這裏也已經做好模子,開始層壓工作了」
「啊,等一下等一下。那個……阿夏你們在下面幹活的時候,我準備了這些東西」
「你也一起喫不就行了」
「嗯?怎麼了阿夏,不合你口味嗎?」
我的綽號好像變成這樣了。
說起來,我好像都沒有跟這麼多人一起喫過飯。
大家都開始喫飯。
「一樣啊」
——我必須拯救地球。
「我們經常一起玩嘛。還坐過婆婆的船」
「這種活動……沒辦過啊。大家都在拼命學習和搞自己的研究」
「不過他很博學,一起玩的時候教了我好多知識」
「你爸呢?」
「跟現在一樣啊」
「等一下——!」
「那我就回應夏生先生的要求,全力發揮我的超高性能!」
……………………
「於是,重新振作起來的我……」
「有啊,成果獲得認可就能進行更加專業的學習。我以前也是」
(她到底爲什麼這麼不願意跟我分開呢……)
婆婆指的就是我的外婆,八千草乃音子。
「嗯,來吧」
「那不是跟現在一樣嗎」
「很順利」
「我開動啦——」
「……好羨慕啊」
「是因爲勞動過後喫得更香嗎……」
「好厲害……不愧是夏生老師。完全聽不懂,不過應該很厲害……」
當時我感動到彷彿重新獲得了完整的身體。
「我想着大家應該都餓了」
「機器人工學……」
「嗯……是個陰沉的孩子。向他搭話的時候,他總是一臉不爽」
「研究?高中生也有研究的嗎?」
「呀哈哈哈哈」
「水菜萌姐姐別灰心」
我自嘲一笑,坐在椅子上伸出右腿,然後在大家的面前卸下義足。
……這怎麼猜到的啊。
太陽漸漸西沉,二樓被潮水淹沒,我便帶着亞託莉回到了教室。
「……」
「多虧了亞託莉,挖洞應該也會很順利」
轉眼一看,桌上擺着飯糰、味噌湯和簡單的小菜。
沒錯,我當時完全看不起不具備專業知識的普通教師,只把他們當成隨時可以替換的道具。
這就是我後來與老師對立的原因。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今年年初。光靠父親給的生活費不足以繳納學費,於是老師們就以這爲理由將我趕出課堂」
「好過分……」
「是啊……在哪都有這種人。這是成年人乾的事嗎」
「爲了解決問題,我就把機械義足賣了充當學費……但是無依無靠的殘疾人想獨立生活下去實在太困難了」
雖然都是我自作自受,不該抱怨。但當時的我並不這麼想。
「最後我呆不下去就辦理了休學手續,逃回了這裏」
大家聽完我灰暗的人生經歷,氣氛卻並沒有染上那麼濃郁的同情色彩。
跟父母雙亡、無家可歸、只能住在學校的凜凜花比起來,我的境遇算好得多了吧。龍司也失去了自家的工廠,其他孩子們也有自己的遭遇吧。現如今,擁有這樣悲慘經歷的孩子比比皆是。
「這樣啊……」
水菜萌似乎在尋找能安慰我的話。
「你也夠辛苦的啊」
龍司則大大咧咧的勾住了我的肩膀。
「是比常人辛苦點吧」
「……對不起,我還以爲你是殺了三個人逃到這裏的」
「變得那麼離奇也挺有趣的,挺好」
「但是你爲什麼要回這個是鎮子來?沒想過去你爸那邊嗎」
「會給他添麻煩吧,而且外婆直到上個月還活着」
「就因爲這個?」
「啊,糟糕!……沒什麼,這是祕密」
「阿融!」
「你這是什麼歪理啊」
「你現在幹活挺熟練啊」
「凱瑟琳嗎,怎麼了」
「話說夏生,剛纔說的小花……」
「啊!你又說廢物!聽好了夏生先生,說別人廢物的人才是廢物!」
「哈哈哈,什麼嘛夏生。還以爲你是個眼神兇惡的小鬼,這不是也有可愛的一面嗎」
「是爲了剛纔說的那個大姐姐吧」
「下次遇到的時候我問問她」
「驚!」
「不是,是想讓你幫忙找個工作。我沒法依賴父母,只能想辦法獨立生存下去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
「老師? 你說夏生嗎?」
「嘿咻……嘿咻……」
「這個嘛……」
「煩死了!」我小聲抗議着。
利用自然能源發電,發電量會出現明顯的波動,用電池暫時蓄電就能消除波動的影響。只要有了電池,即便在不用電的白天也能持續發電,非常方便。
有人陪伴就能變得堅強起來,我深深知曉這一點。
「到凝固爲止還要一些時間啊」
「你要的東西到貨咯」老闆說着。我們來買發電機中最關鍵的部件。
「你有電池是吧」
「不,我就是這麼打算的。不如說我很想賣掉自己解決夏生先生的困難。我希望夏生先生能把那些錢用來買新的義足……雖然肯定遠遠不及我的高性能」
「抱歉抱歉,我不是想取笑你。只是沒想到你還挺可愛的」
我們嘰嘰喳喳地爭論着,此時夕陽從側面照了進來。
我也不認識他說的這個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首先是馬達,我們選擇使用成品。馬達內部就是線圈和磁鐵,想方設法讓它轉起來就能發電,然後是電線與變壓器。
我們匆忙收拾好東西。
「也有這個原因。有熟人在,心裏會安穩一些」
即便打過折,這個數額對我們三個高中生而言仍然難以承受。
我忽然嚇得面色鐵青,一種不好的預感在腦海裏浮現。
「夏生老師,你臉紅咯」
「我家有輛報廢車,二手電池沒問題吧?」
「我有兩個姐姐啊,那個小花好像是我家大姐的學姐。我還想問你呢,爲什麼會認識小花啊」
「她該不會是小花吧?」
「因爲我有個熟人長得像她而已」
「我也是喫了上頓沒下頓啊」
……………………
「追着初戀的小姐姐回來了啊,哈哈哈」
「……亞託莉!」
「不是,就是……是吧」
於是我們來到了商店街。
往復幾遍就會變得堅硬。再把表面加工之類的收尾程序完成以後,就可以收工了。強度足以使用在漁船船身上的強化塑料就這樣製成了,工序單純而樸實。就用這些FRP來製作發電機中最重要的垂直渦輪式水車。
「這個數吧。你也是老顧客了,給你打個折」
深挖別人過去的經歷不是件好事,她自稱凱瑟琳也是因爲想隱藏自己吧,所以還是不多問了。
「來了來了」
「哪有啦,我沒隱瞞啊,什麼都沒有——」
「嗯,老師教我的」
用泡沫板製作模具,然後用玻璃墊蓋住,塗上混合了硬化劑的樹脂。玻璃墊就像是玻璃纖維編織成的布。樹脂浸透玻璃墊後就再蓋一層,塗抹上新的樹脂,然後重複這些操作完成塑形。
以我的身體狀況,能做的工作很有限。
「怎麼可能賣呢。是吧,小亞託莉」
「樓下……」
凜凜花聚精會神幹着活回答道。
「哇啊」
「唔……這個月的零花錢沒了」
「我都說了不想這麼做。你也該明白了吧廢物」
水菜萌搖響鈴鐺,今天的課程就算結束了。
「別說了,我懂。我來幫你找那個大姐姐」
「多少錢」
「龍司啊,你在這個鎮上很喫得開吧」
「不好了,得讓孩子們在天黑之前回去」
回收店老闆敲了幾下計算器。
「嗯?我剛纔去看了一眼,沒見到他們呀。凜凜花,你知道他們去哪了嗎?」
(凱瑟琳難道是本地人嗎)
我們三人湊錢買了下來。
「……可惡,不小心就被牽着鼻子走,說漏嘴了……」
「這……」
FRP(纖維強化塑料)的製作過程大致如下。
「嗯,足夠了」
房間內全是樹脂揮發出的臭味,即使門窗大開也很難忍受。
「我知道了,謝謝你」
「你認識?」
「去天台玩了吧」
凜凜花跳起了奇怪的舞蹈,但根本騙不過龍司。不過只是小孩子的事,龍司也沒有深究,回去幹自己的活了。
「多謝惠顧——」
「沒、沒什麼」
「那個……他們去樓下了。我說不能去但是他們不聽」
「不會是那個小花吧」
「……」
「就?」
「這段時間就去採購吧」
「話說其他孩子哪去了」
「話說,你上次不是帶了個花裏胡哨的女人來嗎」
「比、比如因爲我在這……?……不可能是因爲我吧,抱歉我有點得意忘形了」
我們就這樣各自忙活着。
「別抱怨了,我也不好過啊」
看到凜凜花明顯被嚇到的神情,水菜萌關心的問了一句。
龍司笑着說道。
「有好工作的話會介紹給你的。不過你也別抱太大期望,現在這個城鎮的不景氣可是前所未有」
「而且我還有外婆留下的債務。如果不還清……就必須賣掉亞託莉了」
而現在製造工作已經進入了收尾階段。
「這樣啊,果然不是一個人吧。哎呀,她一到晚上就到處喝酒,有名的很。我感覺她好像是小佐田家那個三年前離家出走,去向不明的小花」
我在亞託莉的幫助下跑了起來。此時二樓走廊的水已經漲起來了,我踩着湧入的海水奔跑着。雖然跑得踉踉蹌蹌,但旁邊的亞託莉會扶着我。
「這事啊,找個工打應該沒問題。是吧,水菜萌」
「嗯?我……我也不是很瞭解她。不過她說自己是從城市來的」
「怎麼了凜凜花?」
我們買完東西準備離開,這時老闆突然向我搭話。
「哎,是嗎?」
「好可疑啊,你隱瞞了什麼吧」
我們採購歸來,看到凜凜花一個人在努力幹活。
用來設置發電機的那間教室裏傳來了孩子們的慘叫。
「這樣啊,嘿嘿……」
發電機的製造工作開始後,已經過了數天。
龍司少見,或者說從未見過地放聲大笑起來。
明明沒必要把這個都說出來的。
我衝進教室內,只見——
「——!」
凱瑟琳抱着兩個渾身溼透的孩子。她身後的大洞內洶湧的海水時進時出,彷彿在呼吸一般。
「亞託莉,孩子們交給你了」
「好的!」
亞託莉牽着孩子們跑到安全的地方,凱瑟琳也跟了上去。
就連成年人都無法在吸水時產生的水流中站穩。
「你們在幹什麼啊!」
凱瑟琳對着孩子們訓斥道。
「沒人告訴你們不能接近這裏嗎?」
「對不起……」
「是我提議去看看的」
「要不是我剛好在這,你已經被吸到那個洞裏了。掉下去可就沒救了,我也幫不了你們」
「對不起……」
凱瑟琳緊緊抱住低聲抽泣的孩子們。
「沒事就好」
孩子們抱緊凱瑟琳嚎啕大哭起來。
凱瑟琳輕輕撫摸着懷中孩子們的後背,彷彿在安撫他們。
「怎麼回事啊……?」
看到孩子們平安我也放下了心。但是凱瑟琳爲什麼會在這裏,而且還救了孩子們……完全想不通是怎麼回事。
「啊,夏生先生,水車動了哦」
「夏生老師來」
「看到她醉倒在學校前就帶回來了……」
因爲水菜萌的堅持,今天開始又恢復了正常教學。
龍司摟住我的肩膀,一臉壞笑。
我將這個因素也計算進去,縮小了地洞的尺寸。這招不行還有其他辦法,在教室入口設置水閘是效果最明顯的,但需要進行大規模施工。堆些沙袋應該也能解決吧,雖然也要費一些工夫。
……………………
「……服了,你們也還只是個孩子,雖然在這扮了幾天老師」
「對不起……」
「那就回教室上課吧。得把製造發電機耽誤的進度補回來」
「暫且先這樣,晚上再看看情況吧」
跟上來的凜凜花突然道起了歉。
這種意外的發生也有我的責任,畢竟沒有看好他們。
我們到設置發電機的教室看看情況。大家遵照着凱瑟琳的囑咐,注意不被腳下的水流衝倒。
「不行。好啦,快走吧」
「……是我撿回來的」
確實應該反省。
「已經能用電了嗎?」
不僅水菜萌,連平日較強勢的龍司也低下了頭。
「把那個教室鎖上吧,免得孩子們又跑進去」
在一次次的挫折與失敗過後,發電機終於大功告成。
板的空洞內,傳動軸連接到發電機上,然後把發電機放進防水罩中加以固定。
「冷靜!!!!」
「不坐船進不來吧?」
經過水菜萌的總結,大概就是這樣吧。
水菜萌搖響了鈴鐺。
我們儘早在退潮時間聚集在一起,做最後的收尾工作。將水車設置在地
「喂,凜凜花!別說的像撿了條小狗回來一樣啊!」
「對不起」
「那剛好啊。在教室開個派對,正好測試我們的成果」
「你對長輩尊敬一點」
她這副樣子比持刀威脅我時靠譜多了。
「發電機設置完畢」
凜凜花在窗口向我們揮手,一臉迫不及待的樣子。
「別這樣。而且配線還沒設置完吧,不在晚上之前搞定就沒法測試了」
我們打着手電筒來到教室。
「每次收工喫水菜萌做的飯時,夏生先生都一臉幸福的表情」
「怎麼說呢……」
只不過……
「我的年紀才比較大!」
「要把孩子們看緊點啊!」
……………………
「小花……」
「那要等晚上了吧」
如果發電成功,只要按下牆壁上的開關就會亮起燈。
「誰來按開關?」
「水量很充足……但退潮的速度太慢,無法形成大漩渦啊」
太陽開始西沉。
凱瑟琳揉了揉凜凜花的腦袋,然後就離開了教室。
「撿回來??」
「嗚嗚……嗝……啊,今晚也喝多了……哎呀?那是什麼……學校嗎?學校沉沒了啊~~~真是搞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喲!!? 啊——學校啊…………回想一下真是充滿後悔的人生啊……乾脆就這樣……」
「蘿蔔子是對機器人的蔑稱!」
「差不多到退潮的時間了」
「這個嘛……」
「就是啊,阿夏你明明也喜歡」
「哎?」
「讓她偷偷住在學校裏」
「對不起……」
「風扇能轉嗎?」
「這個嘛,呃……」
「還把飯分給她喫……」
「還不行。要先等滿潮時海水湧進二樓,退潮時才能發電。發電的速度很慢,得蓄滿電池才能用」
「龍司嘴上這麼說,其實是最緊張的那個,眼神都四處遊離了。就算在黑暗中也瞞不過我的眼睛哦」
「你們好慢啊!我差點就要自己偷偷按下開關了!」
「你這表情是什麼意思嘛,好像是爲了我們辦派對一樣」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在這兒啊」
「發電機能不能快點做出來啊……那樣晚上也能讀書學習了……嗯?」
不用擔心,我會離開的。多謝你關照了」
龍司完成安裝工作後,教室內響起了掌聲與喝彩。
「發電機正式開始運作之後拉個鐵絲網吧」
「小花不能呆在這裏嗎……?」
「喂,大家快來——」
「太誇張了吧,趕緊按啊」
水車轉得並不快,雖然這也在預料之內。如果海面與一樓天花板的距離再遠一些,轉動速度也會更穩定吧。
亞託莉的話並沒有惡意,但大家都開始壞笑起來。
「不行再改良就是了」
「唔……吵死了蘿蔔子」
我們望着學校,大概都帶着緊張和期待吧。
「對不起……是我疏忽了」
帶着孩子們回到教室後,凱瑟琳衝着我們說道。
我們馬上就做出了相應的對策。
看來凜凜花一直一個人站在這裏抵抗着誘惑。
「阿夏你還挺可愛啊」
「是、是的」
「問題是那時還會剩多少水量啊……」
「我無所謂啊……」我別過了臉。
「會順利嗎」
「而且危險的不只是孩子們,你們幾個也一樣!連我這個成年人都差點被沖走,掉下去肯定就沒命了吧」
凱瑟琳一臉的不滿。
……………………
凜凜花看上去挺不捨的。
還需要設置配線,將教室的照明和發電機連接起來。這項工作有龍司來負責。
水菜萌拋出了這麼個問題。
「哎,凜凜花?你爲什麼要道歉?」
「是啊,爲了享受派對也得早點搞定」
我們各回各家,然後又再度聚集到學校。
「是是是,我超期待」
凱瑟琳的訓話技巧爐火純青,我們都老老實實聽着她的訓斥。
積存在二樓的海水被走廊的水壩截住,聚集到了這裏。
「哎,今天就休息一天嘛」
「嗯,我也這麼覺得。因爲夏生老師是最努力的嘛!」
「你們聽好了,小孩子這種生物就是會明知故犯!甚至會做出大人無法想象的事情。光在口頭上囑咐多少遍都沒有用,所以必須看緊他們」
大家都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畢竟是撿了個大活人回來。
凱瑟琳所言極是,完全無法反駁。就是由於我們想得太過簡單,才讓所有人置身於危險之中。
「(愣住)路過而已……」
「我來?龍司和亞託莉纔是出力最多的吧」
發電機零件幾乎都是龍司做出來的。如果沒有亞託莉在,也挖不出教室地板的洞。
「全都是多虧了夏生先生的設計圖」
「不只是設計圖。如果沒有你,我們根本不會去做這種事。光憑我們連想都不會去想。上過超高端學校的傢伙就是不一樣啊」
我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如果不擺出這種態度來掩飾,我肯定會羞到無地自容。
「行吧,客套也是浪費時間。亞託莉,幫我一把。太黑了我看不清腳下」
「好的」
亞託莉牽着我的手走到開關前。
「那我要按了」
咔嚓——
………………
「……?亮了!!」
短暫的延遲之後,教室內亮起了燈光。或許是因爲電力的切斷已有太久,直至幾秒後凜凜花才反應過來,興奮地大喊着。
「好厲害!好亮啊!!!」
「哇~~~好棒啊~~~!!」
孩子們喧鬧了起來,簡直像初次接觸文明一般喜悅。
「太誇張了吧,你們說是吧……」
「嗚嗚……好亮啊。好亮啊,阿夏……」
「別哭了啊,真丟人……嗚嗚」
水菜萌和龍司也哭了。
「那你有轉行的門路嗎?」
「啊?這不是很帥嗎。有種神祕女性的感覺」
「我家要是也有電就好了」
凱瑟琳在亞託莉的威嚇下變得有些膽怯。
「……幹嘛,現在還想報復我嗎?」
「……我只是正好在附近而已」
「哇~~,電扇真涼快」
是啊,光芒,會給予人類希望。有了希望,人們就能繼續前行。無論那
「是啊……我以爲我們只能任憑大人擺佈,靠我們的力量什麼都改變不了」
「你的職業素養呢」
「我這正好有一份最適合你的工作」
「嗯,沒錯。你也盡情喜悅吧,這是我們的成果」
說白了就是一切都沒有改變。
「別用那個名字叫我!我是凱瑟琳……捨棄了過去的女人」
「打的過我就儘管來啊,哼」
「那就笑吧」
「到了晚上都可以讀書呢!」
「就是這樣。抱歉,我先回去了」
居民們都是用蠟燭、油燈、酒精燈來照明,或者是使用電池的燈具。這些都只是提供最低限度的照明,所以夜晚的城鎮總是籠罩在寧靜與黑暗中。對於在這種環境下苦苦煎熬數年的他們來說,流露出感動或許再自然不過了吧。
「……?」
「嗯,回去吧」
「不用擔心。有高性能的我陪着夏生先生呢!」
真是令人欣慰的一幕。
「……」
「有了燈光可以鬧個通宵啊」
「就算是討債失敗了吧」
「你沒事吧,要我送你嗎?」
「該休息的時候乖乖休息就行」
「是啊……」
在孩子們的揮手告別下,我提前離開了教室派對。
「是小花啊!」
「這是全靠我們自己做到的啊」
亞託莉推開了龍司。
我們繁忙的生活就此迴歸日常。
「我沒這種興趣,只是在窗邊看到你鬼鬼祟祟的樣子而已。想加入我們就過來啊,現在也不算晚」
「各位早安」
「(愣住)」
「夏生先生,你累了嗎?」
「簡直像白天一樣!」
「別用那個名字叫我……我是凱瑟琳」
亞託莉看着這一幕,卻陷入了混亂。
「……還是回去吧」
夏生:「……沒什麼,我已經習慣熬夜了」
「晚安,夏生老師」
我今天也作爲老師站在講臺上。我沒有教師證,所以只是無證教學。不過因爲成功製造出發電機,大家都將我當作了真正的老師。
「不,你就是小花吧……」
凱瑟琳果然尷尬地陷入了沉默。
「……唉,不幹了不幹了。我要轉行,討債這行不適合我」
「因爲他每天都通宵畫設計圖嘛」
「好的說!」
「啊哈哈哈,真好啊小跟班」
一位裝束浮誇突出胸口,自稱「捨棄過去的女人」。
「你的名字是花子對吧」
「爲什麼叫凱瑟琳啊?當假名也太怪了吧」
「你在這幹什麼呢」
我們在一片歡樂祥和的氣氛中,開始舉辦潮汐發電機竣工派對。
「晚上讀書也算不良學生嗎?」
「人類在開心的時候也會流淚……我可以認爲是大家感受到了幸福嗎」
「嗯,回頭見,阿夏」
「怎麼了,亞託莉」
「不行啊,怎麼能做這種不良學生纔會做的事情」
「晚安,阿夏」
「會是誰呢」
「早安夏生老師!」
「有燈光……那些孩子真的造出發電機了啊…………」
「可以通宵玩個痛快了」
「好耶好耶,好亮啊!」
「怎麼了阿夏,這就困了嗎」
我握住她的手。
「怎麼了嗎?」
我迷迷糊糊地坐在靠窗的位置。
發電機的製造工作在昨天結束了。接下來這段時間就是測試運行,並且解決運行過程中出現的問題。然後就是在入口處設置鐵絲網和門鎖防止有人誤入,這項工作交給了龍司。
「啥啊,又有轉學生?」
「爲了活下去,我什麼都能幹」
「亞託莉,捉住她」
……………………
走進教室的是……
第二天。
「就算成功給夜晚的教室點起了燈,也沒有改變鎮上的狀況啊」
「嗯?爲什麼都哭了。出現了超出預想範圍的麻煩嗎?」
亞託莉順着我的視線朝外看去。
「上課之前,我想給大家介紹一個人。進來吧」
亞託莉先一步攔在了試圖逃跑的凱瑟琳身前。
「因爲……自從城鎮被海水淹沒以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這麼明亮的夜晚了」
「不惜犯罪也要活下去嗎?你不是那種人吧。孩子們被捲入危險時,是你最先採取措施,之後的訓斥也十分熟練」
看樣子她挺專注的,走到這個位置都沒有注意到我。
凱瑟琳既警惕又好奇,我便將真正的答案告訴了她。
「謝謝你阿夏……嗚嗚……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大家喫着水菜萌做的料理,喝着果汁,歡樂的慶功宴彷彿永遠不會結束。
亞託莉露出了笑容,加入了孩子們之中。
我將身子探出窗外,尋求着新鮮空氣。混雜海洋氣息的溫暖空氣撫摸着我的面頰。今晚月處下弦,能看到天上四處閃耀的繁星。
「不討債了嗎?」
「是花子小姐吧」
「原來如此……這是喜悅的場景吧。但是我沒有哭泣的功能,哭不出來」
「我要離開這裏了。之前受了凜凜花照顧,臨走前來看一眼而已」
「?」
「遵命!」
「但是,你看……這麼明亮的光芒」
畢竟現在這個世道,找工作沒有那麼簡單。
「……我騙你的。如果我真是討債的,就算動用暴力也會把她帶走」
感覺我們根本無法互相理解,還是不吐槽了。
「……我以爲這裏已經沒救了。人越來越少,學校也停辦……大人們也都放棄了,不把學校的問題當回事……」
「不,我沒事……」
束光多麼遙遠,多麼渺小,人們都會邁向未來,相信自己終有一日能夠抵達。
龍司和水菜萌眼角含淚,注視着孩子們的笑臉。我看着這一幕也不知不覺露出微笑。只有亞託莉沒有融入歡樂的氛圍中,怔怔地看着大家。
「我想讓這位凱瑟琳來當大家的老師」
「不是吧」
「真的嗎!」
「可以吧,凱瑟琳」
「……」
凱瑟琳……也就是小佐田花子,曾經是這座鎮上的小學老師。但那所小學因爲海平面上升完全沉沒,她失業後就離開了這裏。
「我也經歷了很多事情啊……」
我從龍司那聽來了小佐田花子這個名字,便向凱瑟琳問起她的過去,她眺望着遠方對我說道。
「去大都市之後,我就做了私家偵探」
「爲什麼」
雖然不想在她推心置腹的時候插嘴,但我實在是忍不住,爲什麼會做偵探啊。
「爲什麼……因爲很帥啊。但那份工作並不像我想象的那樣,工作過程中跟黑道的接觸機會也變多了。其中就有一個對我很親切的人,後來我才發現……他是個詐騙犯。所剩無幾的金錢都被他騙光,最後手上只剩下一張借據。是他把借據給了我,讓我拿去換錢。所以我不是討債的,而是你外婆的債主」
「爲什麼要撒謊說自己是討債的?」
「我覺得這樣能嚇唬到你啊。像我這樣的弱女子只會被賴賬吧」
……我的確是賴賬了,還不了口。
「雖然我們之前約好了,但我不準備賣掉亞託莉。不過……」
「不,只要給我一段時間,之後賣掉我也沒關係的」
「她本人是這麼說的。如果到時候真的賣掉了,我會分你一半」
「我會努力活到那一天的」
她的神色表示根本不抱期望。
龍司曾以爲靠自己的力量什麼都改變不了,而我也是一樣,但我們卻做到了。儘管只是一件小事,卻讓我們意識到我們也能改變現狀。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現在的我纔會如此回答道……
「什麼什麼?小龍你們要做什麼?算我一個!」
「喔,你也來幫忙吧。會給你零花錢的」
「阿夏——」
……………………
我知道有這種職業。工作主要內容是從因海難沉沒的船隻中搶救出船員或貨物,有時甚至要打撈出整艘船。
她意外地改變了我——
「夏生先生明明都由我負責支援了,龍司真是礙事」
邂逅了這個奇怪的機器人,這個在海底沉睡了數年的機器人……
「打撈間?」
「好了,同學們。到上課時間了,坐回位置上」
「他們關係真好啊」
但我卻越來越享受這樣的時光。
理所當然一般牽着手走在我身旁的少女機器人——亞託莉。
「……這倒是沒關係,可你爲什麼叫凱瑟琳啊」
幻肢痛的治療方法有許多種。其中一種就是將正常的那條腿映照在鏡子中,讓兩條腿看起來都是健全的,通過誤導大腦來平息痛苦。也有裝上義足後就痊癒的,應該是同一種原理吧。
「嗯,早上好。呃,同學們……都到了啊。學生少就是輕鬆」
「啊?工作條件挺好啊……不會是詐騙吧」
「作戰會議!」

凱瑟琳老師搖着上課鈴走進教室。
如果是剛到這座島上的時候,我一定會這麼回答吧——光靠一羣小孩子做買賣?算了吧,肯定不會順利的。
亞託莉說會成爲我的「腿」。自從接受她的好意之後,幻肢痛就消失無蹤了。最近因爲要畫發電機的設計圖,我時常在桌前迷迷糊糊地睡着。就算不抱着亞託莉,也不會有疼痛襲來。
「就是這裏。你在這偷偷住過一陣子也應該知道,住着還算舒服吧?」
「這都是多虧了你吧」
「起立,敬禮。老師早上好」
一進教室,龍司就摟住了我的肩膀,這也是習以爲常的事了。
但我卻在這時與她相遇了——
「哼哼哼,夏生先生終於認可我了。不過我這麼高性能,也是理所當然
「挺有趣啊,試試吧」
的。所以呢,夏生先生今天肯定會對我偷偷做的便當非常滿意,真期待~?」
「嗚嗚……我是機器人怎麼會明白啊」
「好,決定了。放學後開作戰會議」
「我說,宿舍在哪啊」
回到這個城鎮時,我不曾抱有任何期待。僅僅因爲在研究所失去自己的容身之所,無才無可奈何地回到了這裏。事到如今我不想再依靠外婆,也不認爲自己輟學後還會擁有未來,
的確如此。
身爲班長的水菜萌喊出了起立口號。
「那跟我一起搞個打撈間怎麼樣?」
「努力瞭解不明白的問題,這才叫學習」
「早上好」
這樣一來,學校中的兩大問題迎刃而解。
她的手讓我回想起早已忘卻的寧靜祥和的日子。
「上你不擅長的語文。要揣測作者的思想感情咯」
與她一起生活之後,我的幻肢痛再也沒有復發過。
我曾經一門心思想着要變得堅強,獨立生活下去。是她讓我無暇糾結這些多餘的想法。在不遂人願的日子中,每當我要跌倒時,就會下意識抓住那隻向我伸出的手。
自從那次相遇之後,我的每一天都精彩紛呈。
「我會聽話的,饒了我吧——」
「早上好」
我毫不留情的抓住了她頭上的呆毛。
「……你又浪費食材了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疼疼疼疼疼」
「我說啊,阿夏。你在找工作對吧」
但正因如此我才感到有趣。
「所以我必須去找工作。你剛纔說能給我介紹工作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零花錢!我一定要去!」
「別用那個名字叫我!也別把我當做撿來的小狗!」
每一天都缺乏合理性,總是發生出乎意料的事情。
「有沒有工資還要看今後的交涉情況。不過包住宿,所以你不用擔心無家可歸,而且還能發揮你擁有的技能」
「就用你那艘潛水艇」
「我說過了吧,等你學會做飯以後再搞這種事情」
「能啊!」很多人的家都被海水淹沒了,我家也一樣。肯定有些珍貴的東西還沉在海底」
「嗯……反正沒事幹啊,光你們這些人太不讓人放心,所以我就勉爲其難來當你們的老師」
「哼哼哼~~?」
……………………
「夏生先生,今天上什麼課?」
未來有什麼在等着我們,根本無從想象。
我抬手指向身後那座被海水吞沒半截的建築物。
凱瑟琳曾經是小學老師,所以有教師證。雖然還是臨時教師,不過我們在努力給她爭取工資。其實水菜萌父親是這裏的鎮長,大人們聚集起來商量了一番。如果進展順利,凱瑟琳就算是被鎮政府僱用了。
「唔……龍司又跟夏生先生黏在一起」
我現在還清楚記得水菜萌看到教室亮起燈關時流下的眼淚。由於半座小鎮被水淹沒,許多人移居到了其他地方,但依然有很多人選擇留在這座沒有供電、生活不便的小島上。也有些居民世世代代都居住在這裏吧,應該會有人想要從曾經的住所裏打撈東西。
「早安龍司」
「請多指教,孩子們」
「我想都沒想過。這生意能成嗎……?」
「是啊」
「……倒也沒錯」
「就是這所學校的老師」
我剛失去右腿時就被強烈的幻肢痛折磨着,但裝上父親送給我的義足後就平息了。高性能的機械義足,讓我產生了肉體失而復得的錯覺,所以失去義足後便舊疾復發了。
比起新老師的到來,大家更好奇她爲什麼稱自己爲凱瑟琳。
「小花老師,我們又能一起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