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

第三章 伊甸

《ATRI -My Dear Moments-》 · FrontWing、枕 · 4.9萬 字

在隧道崩塌事故中失去了右腿與母親後,我就被安排在了母親的孃家。

在舒適環境下平穩生活,有益於我的身心恢復。估計他們是這個想法。

這座小鎮擁有錯綜複雜的美麗海岸線,時時吹拂着清爽的海風。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事故對我造成的打擊也漸漸消散。而我的絕望,雖然外表看不出來,其實深埋於胸中。

我明明如此難過,如此悲傷,父親卻不來見我一面。我沒有接受遭到親人拋棄的現實,而選擇了死亡。

在海邊的小小海崖上,能將海岸線的美麗風景盡收眼底。

嘎吱……嘎吱……

我撥動着輪椅,駛向沒有鋪裝道路的平緩山坡上。

這個高度摔下去也不會致死。但崖下就是大海,連同輪椅一起落入海中肯定會一命嗚呼。

我想在臨死前看到那副景色。

在那片母親經常帶我去散步的地方,沉浸在幸福的回憶中迎來死亡。

「……?」

有人捷足先登了。

她的淺色頭髮被海風吹起,靜靜注視着與火紅天空渾然一色的海面。

那是一位美麗的少女。

她的年齡大概比我大四五歲,個子比我高,但側臉看上去還是稚氣未脫。

少女就站在海崖的邊緣。

她的眼中透露出濃郁的悲傷,彷彿下一秒就會一躍而下。我突然衝着她的後背喊了一聲。

「等等」

「……?」

少女回身看向我,若無其事地對我說道。

「你沒有留戀了嗎?」少女套用了我的話。

「一所叫研究院的厲害學校。我要去那裏學習更多更多的知識」

「地球也包括我嗎?」

「……?」

「……」

「我一定要拯救地球——否則……我就無法得救。我太可憐了」

「…………」

「……」

但令我喫驚的並不是計劃本身。

我就這樣想到了過去,那悲慘的過去。

我不記得當時說了什麼,多半是對母親的思念、對父親的不滿,以及對頑固外婆的抱怨吧。

「啊……這裏是私人土地嗎」

少女讓開了位置,我便撥着輪椅想要移動到懸崖邊上,但輪子陷入土中動彈不得。

「我要努力學習,考進學校」

「這是我收到的命令」

少女並沒有離開。這倒也是,她也是出於某種理由纔來到這裏的吧。

「嗯……嗯嗯……」

是因爲如果不拯救地球,那我也無法得救。所以他才迫不得已不來見我。

「吧唧吧唧……夏生先生好色哦……依據機器人保護法,三個月……不準喫飯……」

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這不是第一次被她擁抱。於是我就在她的懷裏盡情撒嬌,哭得更加大聲。

我有些擔心,想要搖醒她。

我突然哭了起來,少女一臉爲難地看着我。

「那個時候,亞託莉受到了伊甸的吸引……」

亞託莉一個人睡在牀上。和前幾天一樣沒有說夢話,也沒有呼吸。簡直就像靈魂已經燃燒殆盡,一動不動。

亞託莉有了反應。

舉個具體的例子,這艘船連接着的棧橋也是浮體。那是外婆在海平面上升後製作的,能隨着海面上下浮動是其一大優點。文件上所構想的是建造出超巨大浮體,並在浮體上建設人類居住的城鎮。

對了,她纔是不知何時就先一步到達了這裏,準備投海自盡。她心中潛藏的絕望一定不在我之下。

「……嗚嗚……哇啊啊啊~~~~~!!」

我對這座人工島的奇特輪廓有印象,就是那座在霧中顯現的幽靈島。

而且又不是我放棄拯救亞託莉。

「人在感受到喜悅的時候,就會笑吧?那麼只要笑出來,就能獲得喜悅了」

我注視着少女,注視着她赤紅的雙眸。感受到了那雙通透無暇的眼睛深處,蘊含着無盡的悲傷。

這樣就能執行亞託莉尋找的「最後的命令」,她也能夠得救。

「……浮體都市移居構想。自給自足巨大浮體建設計劃。相關實證實驗……」

「……你想在這裏做什麼?」

我有生以來初次萌發出了「戀情」。

「……請教會我「喜悅」。如果我能獲得喜悅,主人就能被拯救」

父親並不是拋棄了我。

我並不可憐。那麼只要靠我自己的雙手來拯救地球就行了,這也能爲我帶來解脫。

「已經到早上了啊……」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亮了。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亮了。

我淚如雨下,洗去了故作成熟的僞裝,只剩下這個年齡應有的稚嫩。少女不知如何是好,一臉困惑地看着我。她的手伸在半空,欲言又止。最後戰戰兢兢地握住了我的手……緊緊抱住了嚎啕大哭的我。

「學校?」

我示範了一個笑容,然後……

少女一言不發走到我的身後,幫我推動輪椅。

平日裏我就總是被人調侃跟殺手一樣滿臉兇相,現在的臉色肯定跟鬼一樣難看。口中發出的聲音沙啞渾濁,沒有半點活力。昨晚我一夜未眠,通宵翻閱了外婆留下的資料。

我完全不知道外婆參加過如此大規模的項目。

「……嗯,可以」

那一瞬間,我的胸中湧起一股從未感受過的情感。不可思議的亢奮感,以及對生命的無盡渴望。

「噢……」

「……我只是想過安穩的生活,有什麼不對的」

少女就這樣陷入了沉思。

「爲了什麼?」

「太好了……」

「……」

「推到這裏可以嗎」

看着說夢話的亞託莉,我稍稍平靜了下來。

「我怎麼可能知道。而且你很礙事啊。那是我的地盤」

「就像這樣」

「……」

少女將我推到了她先前所在的懸崖邊上。

——我討厭現在的夏生先生。

雖然她明顯比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年長,但我還是口無遮攔地用上了命令的語氣。

「……據推測這有一定道理。我的留戀……是什麼呢」

此時,少女說出了一句不可思議的話。

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

我說出了一切,只剩下我最後的留戀。

明明要去自殺了,卻還受到別人幫助,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ATRI -My Dear Moments-》本篇 第三章 伊甸插圖(1)
《ATRI -My Dear Moments-》 · 本篇 · 第三章 伊甸 · 第1張插圖

她彷彿把自己當作不屬於地球的異物。彷彿深信自己不應存在於此。

如果她說想阻止我,那我倒還能理解,但她說這是義務就太奇怪了,明明她自己也想自殺。

……………………

「聽不到我說話嗎,我讓你走開」

「把亞託莉帶到那座島上就行了吧,外婆」

「行了,你能去別的地方嗎」

「據推測,如果還有留戀,就不應該選擇死亡。「怎麼樣呢,請你仔細回憶一下」

「亞託莉」

「……父親想要拯救地球,所以纔不能來見我。因爲那是份非常崇高的工作……而且留給人類的時間不多了……地球的生命比我更重要」

「…………」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她在尋求着「解脫」,那一定就是她最後的留戀。

「那你笑一個吧」

「啊?爲什麼啊」

層層疊疊的絕望迷霧,被一束耀眼的光芒祛除了。

構想本身並不罕見,浮體都市早已有了先例。要點在於自給自足。

浮體就是漂浮的島嶼。讓浮體漂浮在海上,並在上面建造各式建築。

「你邁不出這一步,說明你對這個世界還有留戀吧?那就等你消除留戀後再死啊」

「能幫個忙嗎?請推一下我的後背。我自己無法主動跳下去」

「你想尋求什麼解脫?」

「我認識這個島……」

「乖……已經沒事了」

越是哭泣,我內心越是湧出傾訴的慾望。

經過一夜努力,我終於找到了一條重要線索。我發現了與一座名爲伊甸的島嶼相關的文件。

我放下了心。

雖說是都市,這個構想的目標卻是在浮島上完成一切供需循環。也就是內置循環系統,能夠供應所有居民水與食物的巨大浮體。伊甸這個名字似乎也寓意着人類的嶄新未來將從這座島上開始,也就是樂園。

「不要……這是殺人啊,至少也算協助自殺了吧。而且既然你沒有跳下去的勇氣,那就不要自殺了啊」

我甚至忘了擦乾眼淚,只顧帶着哭腔傾訴自己的遭遇。

她的笑容,至今印在我的心底。

「不是勇氣的問題……」

「關你什麼事,這是我的私事」

「亞託莉……起來,亞託莉」

那並非偶然或者超自然現象,而是因爲島與亞託莉之間存在着數據通信。

:「如果你想輕生,那麼我有義務全力阻止你」

「你居然會沒有心,真是無法相信……」

我輕撫她的頭髮,注視着她天使般的睡臉。

「你果然還是有心吧?我還是這麼認爲的」

還是說,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呢。

人們不會去關注真相,只願意看自己想看的東西。我只是將自己想象中的表情,替換到了亞託莉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吧。

「你那時候……想要自殺吧」

和亞託莉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我被孩童所無法承受的絕望擊垮,產生了尋死的念頭。當我到了海邊時,卻發現有人快我一步。那個人就是亞託莉。

那時我完全沒想到亞託莉會是仿生人,畢竟機器人是無法自殺的。但亞託莉卻拜託我推她一把,我就只以爲她是拿不出赴死的勇氣。

「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爲什麼身爲仿生人的亞託莉會想要自我了斷。

儘管真相連同她的記憶一起遺失,但唯有一件事千真萬確。

「你那時和我一樣,處在絕望的深淵」

明明沒有心,卻會感受到絕望嗎?

「…………」

但如果只剩下絕望,擁有心也算不上是件幸福的事。

——請教會我「喜悅」

「……和我在一起,你無法獲得喜悅嗎?」

我向着亞託莉的睡臉問道,然後她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嗯嗯嗯~~~~…………咦?夏生先生」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再也無法想象出火箭飛向未來的樣子。

「嗯,加油吧」

現在的學生數量已經增加到近三十名,教室內迴盪着不滿的聲音。

「你去哪了啊,阿夏,翹課嗎?不過也是,這種水平的考試對你來說就是小事一樁吧」

「是啊……」

「我贊成。如果有個好成績,就能幫助學校繼續辦下去」

亞託莉打開棧橋上的郵箱,遞給我一個信封。

「嗯,可以。只要你願意就行」

我獨自站在天台上。手上拿着今早收到的信封。

「這不挺好嗎!以你的能力可不應該留在這裏」

「……考試,也就是性能測試吧。這是關於我機器人身份的問題」

寄信人是……斑鳩宗司,也就是我的父親。

「來吧,夏生先生」

「嗯」

「凜凜花,你這小嘴真是越來越能說了……」

放學之後,龍司帶着我來到平時常光顧的粗點心店。

「這樣一來感覺會很寂寞呢」

「嗯,就是啊。恭喜你阿夏」

「……」

凱瑟琳也是想讓這次考試成爲推薦凜凜花去研究院的助力吧,畢竟是全國統一的考試。

《我安排了你回研究院上學,學費也有辦法解決。》這是第一件事,空了一行之後還有另一句話。

「是啊是啊!」

「剛纔有點事」

「馬上就要放暑假了。不過,暑假前還要搞一次期末考試」

滿臉睏意的亞託莉回答道。

卻因爲我的一句話突然安靜了下來。

大家都不知道該作何反應,這時龍司開了口。

「喔,亞託莉好有幹勁啊。我也要努力了!」

亞託莉一直僞裝着自己,對我的愛意自然也是模擬出的感情。

《八月三十一日的時候,你也去看看吧。》八月三十一日是火箭的發射日。

「哎……要走了嗎?」

「考完就是暑假了。沒辦法,加油吧」

「阿夏,我也有不懂的問題……」

「要做就要全力以赴!」

「誰寄的啊……」

「還沒決定呢。只是我爸寄了封信過來而已」

「我沒有異議。只是爲了盡力滿足夏生先生」

「什麼」

「就算有正經上課,小龍也不會認真聽吧」

「不是吧……我們都沒正經上過課啊」

(也挺期待亞託莉的成績啊……)

「哼哼!我是高性能的嘛!」

「哇,原來如此。亞託莉親是個很聰明的機器人呢」

「哎!水菜萌你平時不也說討厭考試嗎,叛徒!」

儘管討厭考試,大家在做這種有校園氣息的事情時還是很積極的。

我抬頭看向天空。翻騰的巨大積雨雲在湛藍青空中升起。

我在亞託莉的幫助下走上棧橋,期間她沒有流露出絲毫表情。

亞託莉現在是班內成績最好的學生。因爲我剛纔不在,她就替我指導其他學生的學習吧。

教室內吵吵嚷嚷。

「和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不要僞裝自己。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就和平日裏一樣」

但卻想象不到那一幕。

「我倒是有點想參加……」

水菜萌和龍司將氛圍帶到了正向的方面。

「收到我爸的信了」

「小亞託莉,要考試哦」

「夏生老師……要給我們寫信哦」

雖然是我下令讓亞託莉裝作和平時一樣,但還是無法直面她僞裝出的感情。

我向亞託莉下了命令。

「隨便挑吧,我請客」

「是的……據推測……是這樣」

「……我那時候是這種表情嗎?」

信裏提了兩件事。儘管多年沒有聯絡,信中也只寫了幾句平淡而簡短的話。

看來亞託莉忠實地遵守了我的命令。

我看到寄信人的名字,一瞬間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她流着口水露出散漫的笑容。

我幫她擦乾淨嘴角。

期待得意門生的分數,也算是當老師的樂趣之一。

「啊,夏生老師回來了!那個,這題教教我……」

其他人也對我表達了祝福。

「當然不許作弊,靠實力考試」

「那個……我能問個問題嗎」

「所以今天開始到期末考試前就是考試複習時間。同學們加把勁」

是一封寄給我的信。

「這裏啊,是這樣解的。聽好了……」

我的心意沒有改變。

「就是這樣。我們可不是在玩過家家,這是所正經學校。爲了修飾好學校的門面,考試是必須的。所以呢,就要參加全國統一考試」

「我和夏生先生,還可以算作「情侶」嗎」

「你怎麼了,臉色很難看啊」

「……沒事,走吧」

「考試太累人了吧~!」

我把信封收進包裏,拉着亞託莉的手再次邁開腳步。

「怎麼了嗎?」

「你也要參加考試,給班級平均分做點貢獻」

下一節課的時間。

「夏生先生,給你」

回到教室後,大家正按年級將桌子拼到一起自習,複習着今早凱瑟琳宣佈的期末考試。亞託莉則在各桌之間來回忙活着。

「你爸?造火箭那個嗎」

「有心事嗎……?」

「好的……嘿嘿……」

亞託莉一臉睏倦地睜開了眼。

「我明白。名義上我也算是這裏的學生嘛」

「夏生先生……你要轉學了?」

「嗯,可是有考試纔像個學校啊……」

凱瑟琳說的是文部科學省舉行的學力調查考試。考試的宗旨是得出各地區的學力平均值,提高全國的學力水平。

我岔開話題,坐到位置上。

「……」

「他幫我安排了回研究院的門路」

「早上好」

「哎哎哎哎~~~~~~~~~~~!!!!」

我嘗試去想象火箭飛向彼岸的身姿。

「亞託莉,笑一個看看」

「這樣啊,謝謝」

「這是很好,很~~~好的事情啊!就回研究院吧夏生先生。夏生先生你要拯救地球對吧?」

「我不要……」

儘管面無表情,她依然和往常一樣握着我的手,盡到自己作爲「腿」的職責。

我們坐在長椅上,喝了一口溫熱的碳酸飲料。

「呼……好想喝冷飲啊!」

常溫飲料的甜膩感有點齁嗓子。

喝了三分之一後,龍司開口說道。

「你老爸聯繫你了,這不是挺好嗎。他並沒有拋棄你啊」

「……誰知道呢。他把性命都賭在了火箭發射上。因爲社會羣衆的排斥,資金籌備似乎很困難,工資也全都拿去充當開發費用了」

「但他還是幫你解決了學費吧?」

這件事的確讓我意外。也許是火箭發射有了眉目,經濟狀況有所好轉吧。

「可能是彌補自己沒有盡過父親的職責吧。總之就是想減輕負罪感而已」

對於這件事,我已經提不起勁去正面頂撞他。

「這也是親情吧。如果不把你當回事,那不會產生負罪感了」

「……」

龍司說的沒錯。以前的我無法接受,但現在的我卻稍稍理解了老爸的想法。

老爸所做的事,就和那天的我一樣。

——我必須拯救地球……否則……我就無法得救。我就太可憐了心愛的妻子突然喪命,兒子失去了右腿。

遭受到無妄之災時,人必須堅守住自己的內心,否則就會變得支離破碎。老爸是靠拯救地球這件事,來抵消自己對妻兒的愧疚。如果沒能成功,去世的妻子就顯得更加悲慘了。

「我不想回研究院」

「喂,阿夏」

「我不是出於逆反心理。是真的想留在這裏,留在你、水菜萌以及大家的身邊」

「你小子……」

「我知道,是夏生老師的學校!」

但我還是有種奇怪的感覺。

「差不多該回來了啊……」

存在下去……對我的生活而言也一樣。丟了這份工作,我就找不到下家了」

「……」

亞託莉向肉店老闆娘輕輕點頭,接過東西后就跑到了我們這邊。

「但是,那座島總是飄在海流洶湧的海域,試圖接近的漁船都會翻船啊」

「果然是兵器嗎?要塞一樣的島上堆積着導彈……」

「怎麼了?」

……………………

「當然是因爲你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沒事」

「我也希望你能留在這裏。畢竟好不容易纔成爲朋友的」

龍司露出放心的神色,喝起了飲料。

「一人一半吧,你也想喫吧?」

亞託莉回過神來,從口袋中掏出日誌,然後翻開本子開始閱讀。

彷彿耗盡了生命,變成一個普通的人偶一樣。

我們回到船上,亞託莉提着購物袋走進廚房。

「你在幹什麼?」

「這次考試就能完全暴露出你的白癡程度了。哼哼哼,真是期待」

「走吧走吧。趕緊回你們的愛巢親熱去」

說曹操曹操到,亞託莉正好提着購物袋走進了旁邊的肉店。

「別擔心,小花」

只可惜還要再浪費幾天時間。

龍司雖然沒有多說,但一定是在擔心我吧。怕我出於逆反心理而誤了自己的前程。

「那是誰啊……不像是鎮上的人吧」

「那個男人,難道是……」

「你說誰白癡啊,廢物」

「千真萬確,我在家裏找到了開發資料。她似乎是和某個企業共同開發的,但我查了一下,那家企業已經沉入海底,徹底消失了」

……………………

「……可又有點面善……」

我平時窩在船裏,所以大半的居民都不認識。

「是啊。不只是你,希望大家都能考個好分數,昂首挺胸地讓這所學校

「煩、煩死了,白癡龍司!」

「只能來求我這個好兄弟嗎。你都說到這地步了,我也無法拒絕啊」

多虧了水菜萌辦的料理部,亞託莉學會了做飯。現在她理所當然地負責着我的伙食。

「你們家滿堂高材生啊……老爸造火箭,外婆造島……」

「那不是幽靈島,而是我外婆建造出的人工島。是個在漂浮海面的浮體」

「剛炸的,肯定很好喫」

亞託莉把剛纔贈送的可樂餅遞給我。

「嘖,這傢伙……」

「我喜歡學習。很有意思的!」

「所以得努力學習啊」

「哎呀,歡迎光臨,小亞託莉。你今天也很可愛呢」

(是外地人嗎……?)

「小花老師!」

我看着他的側臉,下定決心說道。

「要是學生都像你這樣,當老師的就輕鬆多了」

「…………」

「啥啊,真稀奇」

「在看考研究院的相關資料」

「請給我這個——」

「餓了吧,我馬上準備飯菜」

「怎麼了?」

「嗚……你怎麼知道的!? 」

「怎麼了亞託莉」

亞託莉在廚房內怔怔看着擺開的食材。

「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

「哎呀,抱歉。阿夏你是這麼想的話,那就算了」

我終於習慣了這裏的生活。研究院不值得讓我捨棄現在幸福的日子。

「好了,我們回去吧夏生先生。再跟白癡龍司待在一起,連夏生先生你也會變成白癡的」

「記得以前說的幽靈島吧?我想到那座島上去」

「什麼時候去?」

「喂,別這樣」

被他這樣調侃有些害羞,但也有些開心。

龍司和亞託莉一如往常互相拌嘴,我看着這一幕心中苦樂參半。這時視野中忽然出現了一個陌生的人影。

「大家都說要努力準備考試哦。成績不好的話學校就會消失吧?我纔不要那樣」

「嗯,拜託了」

「夏生先生,久等了——來,送你這個。是送給夏生先生的」

「?怎麼又要去……」

「……」

「我知道很危險,所以纔來拜託你」

「我想去!想變得跟夏生先生一樣!」

「你這是從哪來的傳言啊。不是的,那是用來測試在浮體上自給自足的實驗設施,它被命名爲伊甸。外婆以前是海洋地質學者,她預測到了不久的將來,大部分陸地會沉入海中。於是想搶先佈下延續人類文明的後路」

「我家女兒也受學者老師關照了。送你一個可樂餅哦」

「真的假的!? 雖然她被稱作怪人、魔女之類的,不過幽靈島居然是乃音子婆婆建造的啊……」

「…………」

「知道了,那等期末考試結束後就出發吧」

亞託莉一個人出去買晚飯了。

考試結束就是暑假,時間正好。

「能早就早,已經沒時間了」

「……」

「那是什麼人……」

「我想把亞託莉帶去。她失去了記憶。我想讓她執行曾經的主人……我外婆交給她的最後一道命令」

「你也要去那裏上學」

「外面有個不認識的人」

凱瑟琳突然沉默了下來。

「你還真可愛啊,阿夏」

「我是第一次交到能無話不談的朋友。也是第一次過上快樂的校園生活……第一次與他人互相幫助……」

那個男人察覺到我的視線,若無其事地邁開腳步拐進小巷消失了。

「嗯,從來沒見過他!」

「是的。我是高性能的嘛?」

「非常感謝!」

「別用那個名字叫我」

「不……沒什麼」

「不認識的人?」

「也挺會撒嬌的啊」

「說起來亞託莉去哪了」

「別用那個名字叫我。什麼事?」

龍司笑着揉了揉我的腦袋。

龍司咂舌道。

「期末考試結束後馬上就去伊甸。去那座島上的話,應該能取回你的記憶。可能要在海上過夜,提前做好必要的準備吧」

「……啊,他跑了!好可疑啊」

「可是你爲什麼又想去那裏?要繼承乃音子婆婆的研究嗎?」

過了一會,她合上筆記放回口袋,若無其事地開始做飯。在等她做飯的這段時間,我則調查着外婆留下的與伊甸相關的資料過了一陣子,亞託莉將飯菜端了過來。

「嗯,真好喫」

雖然她做飯時的奇怪舉動讓我有些擔心,不過飯菜還是和平時一樣美味。

「這也是在料理部學的嗎」

「是的。水菜萌教我的」

「這樣啊」

「……」

亞託莉跟着我陷入沉默,完全不做多餘的交流。

和現在的她待在一起讓我感到窒息。說實話,即便是謊言、是僞裝都無所謂,我想聽到投入感情的對話,想要看到哪怕是假裝也好,那個活潑冒失的她。

仿生人本來就是如此,只需要接受事實就行了。

(我以爲亞託莉擁有心,所以才向她告白了)這卻會成爲毫無意義的過往,我不禁悲從中來。

我心灰意冷地喫着飯,飯菜的美味更是加重了我的痛苦。

「請問……夏生先生」

「什麼事?」

亞託莉主動搭話讓我感到欣喜,聲音都有些變調了。

「……」

亞託莉一言不發地將寫着「YES」的枕頭抱在胸前。

「今晚怎麼樣呢」

「……」

「發生了什麼嗎?」

「……大家考得都比預想中好呢」

「有危險……你們要做什麼?就你們幾個人沒問題嗎?」

「都是你平日努力學習的成果啊。有不明白的地方嗎?」

「事件……?」

我們去商店街買回了食物、水、汽油。把東西堆到船上後,我們馬上開始做出發的準備。

「這就要去了嗎」

「噢噢,好厲害」

「……哎?……零分,答案全錯,而且都像是小孩子亂寫的答案……怎麼回事啊,開玩笑嗎……?」

「……算認識吧,以前發生過一些事……你知道亞託莉的存在吧,於是就利用了我」

「阿夏——」

……………………

幾天後,迎來了期末考試的最後一天。

「好了,到此爲止,大家放下筆,答題卡都填了嗎?」

「……」

「怎麼了,凜凜花?」

「啊,等一下!」

「是啊,我知道,然後就利用了你。你明明已經成功回收了,爲什麼那個機器人還逍遙自在地生活在鎮子裏」

「夏生老師他們已經走了。明天才能回來」

「凜凜花也來送行了啊」

「哈啊,哈啊,哈啊……夏生!」

「交給我吧,有高性能的我陪着呢」

「嗯,有!我寫在筆記本上了」

「那我聽話」

……………………

「上次看到的人影果然是你啊,安田」

「那個,他是誰啊?小花的熟人嗎?」

「拿着,這是便當。媽媽讓我拿來給你。說給你喫!」

「哼哼哼,答案全都寫上了咯」

目送船隻遠去後,正要回去的兩人看到了凱瑟琳跑來的身影。

名叫安田的男人做作地行了一禮。

……………………

「小花老師,考試好開心啊!我還想參加」

「怎麼了,水菜萌」

「差不多算是……打撈間的工作吧」

「現在也是,我已經轉行了」

「也學會了很多料理呢」

「這沒什麼可得意的吧……」

「什麼沒時間啊」

「因爲沒時間了」

「……小龍、夏生老師、亞託莉。不能做危險的事情哦」

「是嗎?我覺得和平時一樣啊?」

「嗯……感覺……她好像和夏生老師吵架了似的」

「好的」

留在學校裏的凱瑟琳正對照着答案批改着大家的卷子。

「花子老師」

答卷收回後,要寄往舉辦全國統一考試的文科省。

「唔……搞不懂」

不知名的男人攔住了去路。

「唉……好難啊」

「嘖……」

「抓緊時間,馬上走吧」

「因爲擁有者拒絕出售啊。雖然是有期限的」

「嗯?那是誰啊」

「不想說的話,那就算了」

安田走後,想要追上去的水菜萌被凜凜花拉住了。

「你調查一下就知道了」

這個鎮子沒有網絡,所以要將手寫的答案郵寄過去,不過也會在另一張紙上寫下答案用於自我評分。

「不行,別去追他。那個人……好可怕」

她看上去有幾分失落,但也只是我一廂情願產生的幻覺吧。亞託莉沮喪地拿回枕頭,回到牀上。

「「NO」啊……真遺憾」

「……」

「我也是,完全不懂啊~~」

「工作?我也去我也去」

「……你這傢伙啊,變成這樣了還試探我……」

我失望地搶過枕頭,把寫着「NO」的一面對着她。

「……」

「……我知道了,謝謝你們」

「嗯……你以前是老師對吧」

「爲什麼這麼着急?明天開始就是悠閒的暑假了啊」

「我還挺有自信的。估計能逃過掛科吧」

「害這種小孩子擔心,罪孽深重啊你……」

「小龍,你們要去哪?」

「小亞託莉?很正常啊。是吧,凜凜花」

「考試就是性能測試。我可是集高精尖技術於一身的仿生人,這關乎我的身份。畢竟我可是高性能的」

「你們這幫孩子要打零工倒是沒關係,不過萬事小心啊」

「小亞託莉怎麼樣?」

「嗯,好!」

「我已經長大了!沒事的!」

凱瑟琳作爲老師,認真地擔心着我們的安危。

「不聽話就說明你是沒長大的小鬼」

「你留下來看家。這次可能有點危險」

「都爲學校的存續而努力了吧。神白水菜萌……七十二分。在這種學校,而且還有段時間沒有老師,她真的很努力啊。斑鳩夏生,一百分……對他而言這根本算不上考試吧。野島龍司……三十三分勉強及格。這點分數還在我面前說大話,看來有必要管教他一下。亞託莉……這孩子肯定輕鬆過關吧。

她的眉頭一下緊皺。

「龍司,準備好了嗎」

「有點事……亞託莉的情況怎麼樣?」

「?……!」

凱瑟琳和凜凜花走在回學校的路上。

「請用」

我的心情很複雜,對這虛假的甜蜜。不知是虛假更假,還是甜蜜更甜。

儘管不如夏生,但成績也是名列前茅……可惜不是正式的學生」

「好久不見,小佐田小姐」

「那我們就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

「這樣啊,那回去後複習一下吧」

「……」

「昨晚夏生先生你似乎睡不着,讓我幫助你睡個好覺吧」

到底是好哄的小孩子啊。

「別用那個名字叫我!夏生他們呢!」

她將寫着「YES」的那一面推到我面前。

「沒錯」

「那你應該聽說過傳聞吧,以前在學校發生的那個事件」

「你來幹什麼」

考試結束後的教室內氣氛一片輕鬆,我揹着包站了起來。

「沒事的,我就留在這兒」

「不過保險起見,先不要坐小船出去了」

「嗯……」

……………………

船隻乘風破浪,駛向大海。我們朝着外婆遺留資料中記載的神祕人工島

「伊甸」進發。

去伊甸就能解決一切問題,我對此深信不疑……

「幽靈島在哪,你應該知道吧」

「只知道個大概」

「浮體一般都會下錨固定到海底,不然就會隨着海水飄走。但伊甸似乎沒有固定,就飄蕩在海上」

「那就不能停留在同一個地方了吧」

「沒錯。但那座島卻能辦到,你覺得是怎麼回事?」

「難道……那座島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四處漂流?」

龍司說得像是三流鬼故事。

我搖搖頭。

「是因爲海流」

我把外婆留下的近海海流資料拿給龍司看。

兩股巨大海流相交在一點。

「順着這股海流漂流,然後在這附近碰上另一股,這次在這邊……於是就成了在同一片海域來回漂流的小島」

這應該不是設計之初的意圖。因爲連外婆也曾迷失了伊甸所在的方位。

「……」

「也有可能會白費功夫」

「……」

「……有,不過非常微弱」

「爲了成爲更有用的仿生人」

「找到海底電纜的斷口了,把鉛錘放下來」

「知道了」

「停船,準備下潛」

「當然,這可是隻有你能完成的任務」

「你知道自己的機能會停止吧」

「很好,該回去了」

「嘿嘿,我的高性能發揮出來啦?跟在船上等消息的龍司比起來,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然後呢,要怎麼上島?」

「……不知道。文件上沒有記載上島的方法。等找到以後再見機行事吧」

「亞託莉,把海底電纜系在鉛錘上」

亞託莉搖搖頭,明確表示否定。

亞託莉點點頭。

「是的」

「凱瑟琳老師肯定在痛苦地抱着腦袋改考卷」

「直覺告訴我,那些電纜和伊甸有關,應該聯接着大陸和伊甸」

「龍司是好心來幫我們的,要好好向人家道謝」

電纜延伸向了大海中心。

亞託莉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回答了我。

亞託莉比劃了個手勢表示明白。

「首先進入起霧的海域,然後就靠亞託莉的感知器尋找伊甸」

「……」

「請說」

「我說,爲什麼要在海底電纜那留標記啊?」

亞託莉能通過GPS得知當前的座標,在這方面的性能,的確很高。

「唔……辛苦你了。對龍司而言已經算很有用了」

「我不知道什麼是「喜悅」」

「原來如此,提前布好了局啊」

我們進入伊甸飄蕩的海域已經半天了,什麼時候遇上都不奇怪。

確認亞託莉抓緊了海蛇號的外框架後,我便向壓載水艙注入了壓縮空氣。

潛入水中後,我透過窗戶看了看抓着外框架的亞託莉。她無法自行浮起,萬一在深海中掉隊就無計可施了。所以我們就在她身上繫了一根救生索,如果在海底操作時覺得礙事也可以解開。

「就是說……機能停止就等於失去一切,那你去上學的意義又是什麼?」

「換好啦」

「怎麼了,暑假還長着呢。慢慢來吧,兄弟」

鉛錘是用來固定浮標的重物,能幫我們在海上留下標記。這些都是外婆曾經在海洋調查時使用的工具,現在則時常活躍於我們的打撈工作中。

我確認龍司放下鉛錘後,沿着電纜原路返回。鉛塊落在了我們一開始下潛的位置。上面繫着一根繩子,連接向海面上的浮標。

雖然似乎在伊甸漂流的過程中被撕裂了。

「這、這樣啊……別嚇我啊」

「啊,不用在意。只是因爲剛纔下了海,現在在清洗眼球而已。我並沒有像人類那樣哭泣的功能」

亞託莉解開救生索,脫離海蛇號獨自向海底游去。

「不,就是因爲你總是有先見之明才值得信賴」

「哈哈哈,感謝我吧廢物蘿蔔子」

「……」

在他們要好(?)地鬥嘴皮子的時候,我拉動船錨開動了小船。

那座島呼喚着亞託莉,證明「最後的命令」就在島上。

「阿夏,雖然你說趕時間,但還是不要太亂來啊。我上次也說過了,以前有人企圖登上幽靈島,最後發生翻船事故。如果到時候感覺登陸有困難,我們就先打道回府」

「別說了,太真實了」

「……」

「那爲什麼還要學習?」

空氣漸漸變得潮溼,皮膚上有種黏糊糊的感覺。

她用帶去的繩索把海底電纜和鉛錘系在一起。這樣一來就不用擔心電纜飄走,拉起鉛錘時也可以把電纜一起拉上來。

仿生人誕生之初就被設置成會爲主人奉獻一切。

「學做飯我可以理解,是爲了做給我喫吧?」

龍司愁眉不展地注視着海圖。

「是爲了提高自身的有用性」

基本能夠判斷亞託莉會捕捉到伊甸發出的信號。

「哼哼哼,畢竟我是高性能的嘛」

「囉嗦。要是沒有我,誰幫你們把鉛錘放下去啊」

「……嗯」

下潛片刻後就看到了海底。

「沒錯,靠近霧氣後亞託莉應該能感知到那座島的存在」

「你還有這種功能嗎?」

「是通信電纜之類的嗎」

「亞託莉,有什麼感覺嗎?」

「嗯?我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

「瞭解」

我點點頭,但聲音和表情透露出了我心有不滿。

「應該是。登上伊甸後也許需要把那些電纜重新接上」

「……亞託莉跟上來了嗎」

亞託莉突然淚如雨下,引得龍司一陣慌張。

我們熄滅引擎,拋下船錨準備潛水。

「龍司,聽得到嗎」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快要到上次發現那座島的地點了」

以聽廣播的時間很有限。他曾說過很羨慕我用的是風力發電,可以聽個盡興。

「找到那個就告訴我」

我開着潛水艇朝她所指的方向前進,發現了海底鋪設的電纜。

「……」

我朝亞託莉打了個信號。

「我換好衣服了」

「我幫上忙了嗎?」

「如果潛水的時候伊甸出現了,馬上通知我們」

「啊,怎、怎麼了……對不起,是我說得過分了」

「這樣啊」

「應該會從西邊飄過來,差不多也該起霧了」

「那麼霧氣就是那座島的特徵嗎」

「可是幽靈島總是從霧中冒出來的吧?肯定有原因」

「亞託莉,辛苦你了」

「你沒有感覺到喜悅嗎」

她拿起電纜,頂端明顯已經斷裂。

「聽得到,怎麼了」

龍司正在船艙裏開着大音量聽廣播。平時用的收音機需要節約電池,所

「但是學習卻沒有意義,或者說是爲了哄我這個老師開心嗎?」

「馬上就能讓你執行最後的命令了」

龍司一副心驚膽戰的樣子,我滿不在乎地對他說道。

在海底探索了一陣後,她發現了我們的目標。

「呣呣呣……明明是個白癡還這麼囂張!」

「霧氣繚繞也與海流有關。陸地上吹來的溼熱空氣飄到海上,被海流冷卻下來就產生了霧氣。所以它總是伴隨着霧氣出現,正說明了那座島是隨着海流漂流」

亞託莉換好泳衣走了出來。

在明知自己朝不保夕的情況下,沒有人還會想上學,因爲這毫無意義。

「……這樣啊。我能問個問題嗎」

我把柺杖交給龍司。

「提高了又怎麼樣,要用在什麼地方」

「我沒有預知未來的功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用上的機會」

她冷冷拋出的話語讓我感到煩躁。

「所以我都說你這是浪費時間了。因爲你馬上就要——」

「馬上就要……什麼?」

「……抱歉,差點就說過火了」

即便虛假,我也不願看到亞託莉機能停止的結果。

「沒關係,我沒有感到傷心的功能,請儘管說出來」

「我都說不想說了」

「好的」

…………

我不知道該繼續說些什麼,陷入了沉默。

然後亞託莉便開口向我發問,彷彿將這當成了化解沉默、彰顯自身能力的好機會。

「您爲什麼不回研究院去呢?」

「又說這個啊……我不是說了嗎,我喜歡這裏的生活」

「留在這裏也能拯救地球嗎?」

「不能。我也沒打算救」

「……」

「人類是有極限的。先要拯救周圍五米內的人,產生的連鎖反應若能覆蓋到到整個地球,那麼大家都能得救。但我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意識到了這樣是無法改變任何事物的。你也許無法理解,但這就是人類的幸福」

「那不是幸福」

窗外一片漆黑。我看了眼時鐘,現在已經到天亮時間纔對。

視線拔高之後,我真正看清了這座島的模樣。

「不對,是地面在搖晃吧」

巨浪再度從側面襲來。

這座島應該不是很大,光靠雨水能積累出這麼多水嗎?

「你說什麼?」

「沒時間了,放棄這次機會又要等好幾天!」

小船在巨浪中猛烈搖晃。

翻騰的巨浪一刻也沒有停歇,小船彷彿一片飄搖不定的樹葉。

「真會翻船的!今天看看情況就回去吧!」

在濃霧的背後,隱隱地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輪廓——

龍司從船艙裏伸出了頭。

「我餓了,開飯吧。就喫水菜萌給的便當」

「……好,馬上去」

「被甩進海里了……」

「這座建築物是什麼……也不像是巨大的淨水器」

「漂流速度比預想中快,我們得追上去!」

臉頰感受到被戳弄的痛癢感。

……………………

「夏生先生!!? 」

「龍司!醒醒,龍司!」

一座形狀奇特的高塔矗立於大地,直指向天空。

伊甸周圍環繞着洶湧的波浪,彷彿在阻止我們登陸。

也許小鳥就是以此爲食,棲息在這裏。

「這是淡水嗎……」

我姑且先在四周轉了一圈。

我拉起船錨,啓動引擎。

波浪橫拍在船身上,我從駕駛席上被甩了出去。

龍司揉着眼睛走出船艙。

這裏似乎就是伊甸,可我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我正準備裝上義肢起牀……

我剛想站起身,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恐怕是巨大浮體搖晃產生了全方位無死角的波浪,因此靠岸也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但我們只能知難而上。

濃霧對面泛着赤紅的光芒,就像是靈魂在飄蕩。

「有什麼關係,不就等幾天!」

「起浪了嗎……」

我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刺眼的無垠藍天。

我仰望着上空中搖曳的紅光——轉眼墜入了無邊黑暗。

「等一下,看那邊!」

終於,灰暗的霧氣中顯現出了黑色的輪廓。

「這……是什麼地方」

我慢慢支起身體。

「好美的島啊……」

仔細一看,伊甸與我們的小船已經近在咫尺。

……………………

我動手停船拋錨。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風景。

我終於想起自己經歷了什麼。

「走吧,亞託莉」

「唔……嗯……」

「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有座塔……燈塔麼」

「等一下,現在也許能登陸,給我一個救她的機會」

「原來如此,是伊甸製造出的波浪啊……」

我仔細調查了一番,發現牆壁上趴着綠色的毛毛蟲。

我向上游前進,尋找水源。水是從一座人造建築中流淌出來的。

看來今晚要在這過夜了。

亞託莉已經完全甦醒。

「喂,阿夏——」

「是——」

緊緊抓住船舷的我忽然被掀到空中。

「好的」

我環顧四周……

「那你告訴我,我的幸福是什麼啊!」

我彷彿要將迄今爲止所遭遇的一切用怒吼傾泄而出。

「當然有關係!在等幾天亞託莉會死的!」

地面滿是青草野花,天空湛藍如洗。小鳥在這片廣闊天地中自由翱翔。

我走進小河,用手捧起一把水。

「等等,先拉開距離!」

獨處時間宣告結束,亞託莉的臉上浮現出狀似表情的動作。

「哇!? 」

我出去一看,四周被濃郁的迷霧環繞,如同深夜一般黑暗。

動動腦袋,聽到了草葉摩擦的聲音。

搖晃變得更加劇烈。

「是伊甸,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船隻搖晃的聲音將我吵醒。

亞託莉扶住了險些摔倒的我。

島上水草豐茂,鳥語花香。如同世外桃源一般。如果我有虔誠的信仰,肯定會以爲自己溺死在海中,升入了天國吧。

「它在呼喚我……沒錯,就是那裏發出來的」

「沒有關係,這就是我的職責」

「麻煩你了」

「完蛋,撞上了。該拉開距離了!」

「危險,夏生先生」

「呼喚我的聲音就在附近」

「我……做了什麼」

「……義肢不見了」

四周除了小鳥鳴叫,還能聽到陣陣濤聲。

「如果固執己見就能讓現狀算作倖福,那麼據推測,幸福與不幸都是毫無價值的概念」

「嗯?你憑什麼斷定」

龍司開動小船。

我只記得自己沉入了漆黑的大海,之後發生的事完全沒有印象。

「喔!? 那是啥!!!」

伊甸正要從我們面前飄過。

那座塔正在左右搖擺。

「這島上還有蟲子嗎」

我環顧四周,沒有找到義肢。而衣服和頭髮還有些溼潤。

「不是斷定,而是事實。那並不是幸福」

「伊甸……」

耳邊傳來小鳥的輕語。

「我的幸福由我來做主」

雖然我對生物並不瞭解,不過的確沒見過這種蟲子,真好奇這座島的生態系統。

從哪裏流下來的?

義肢估計是在落水時脫落了,我只好依靠僅存的一條腿勉勵站起。洗澡、起牀時要拆卸義肢非常麻煩,所以我有時也會偷個懶只用單腳。

「夏生先生」

觀察了一陣後,我察覺到一件奇怪的事情。

「這些蟲子在啃食牆壁嗎……」

蝸牛倒是會啃食水泥,並用其中的成分製造蝸殼,但這些蟲子並沒有外殼。再仔細觀察一下,還會發現蟲子尾部排出了某種物體。

它將排出的黏液覆蓋在先前的咬痕上……

我把青蟲捏了起來。

「……果然不是生物」

這是蟲型機器人。

「……是在修復牆壁老化的部分嗎!? 」

這是啃食建築老化部分,並且塗抹新材料加固修復的維護機器人。

我認真看了一圈,發現還有同樣的蟲子。

「蟲羣自動維護着這座島嗎……」

這裏乍一看是自然的樂園,其實是用科學手段完美平衡出的人工產物。

「淡水也是在這裏製造出來的嗎……厲害,這裏好厲害啊!」

「是吧,亞託莉!」

興奮起來的我習慣性叫了亞託莉一聲,然後忽然想起她不在我的身邊。

「這麼說來,亞託莉她……」

「夏生先生!!? 」

她那時隨着我躍入了海中。

「……亞託莉!!」

我單腳快速蹦了起來,尋找亞託莉的身影。

「……是我連累了你啊」

「這樣啊,那就別勉強自己了。我採了果子回來,先喫飯吧」

「因爲衣服溼了啊,還在晾乾。就上半身裸着而已,下半身穿着呢」

「以現代的技術水準來看,這已經算得上超科技了……婆婆是什麼時候開始建造這座島的」

「好喫就是高興,不是嗎?喫吧」

「你回來了,夏生先生」

我察覺到了這個世外桃源維持着美麗風光的原因。

我站起身眺望海面,沒有看到船隻的影子。

我拄着柺杖步行前去調查。

「樹上結了果子……而且也有水,應該不用擔心餓死」

一隻小鳥停留在動彈不得的亞託莉額頭上,

我打量了一下她的身體,沒有發現肉眼可見的損傷。

「沒有出現故障。只是爲了幫助落水的夏生先生稍微勉強了自己一下,暫時會進入低功耗狀態」

《ATRI -My Dear Moments-》本篇 第三章 伊甸插圖(2)
《ATRI -My Dear Moments-》 · 本篇 · 第三章 伊甸 · 第2張插圖

「你明明不會游泳,是怎麼做到的……」

「誰知道呢」

「……夏生先生不靠幫助,只靠一條腿去採了果子嗎?」

「明明有我在這,怎麼還要用那種東西」

「亞託莉?」

「爲什麼這麼亂來……」

「……」

「那停在臉上也太沒禮貌了……」

「不知道怎麼說的話,說早上好就行了吧」

這形狀的確會讓人聯想成某種未知的兵器。

「很輕鬆就剝掉了,別在意」

「你不喫嗎?」

「長大以後被現實磨平了棱角啊……你能起來嗎」

首先是島中央的那座巨大建築物。雖然剛纔稍微調查了一下,不過還沒搞明白怎麼進去,也不知道有什麼作用。

我把抓到的蟲型機器人拿給亞託莉看。

然後又有幾隻小鳥飛來,停留在她的肩部、胸部以及頭上。

「開玩笑的。什麼都沒做。我還沒墮落到對睡着的人下手」

亞託莉用顫抖的指尖擦掉了我的眼淚。

「因爲衣服溼了啊」

小鳥、昆蟲以及小型維護機器人棲息於其中。

「我不清楚」

剛纔我發現了修復牆壁的青蟲型機器人,現在又找到了幾種類似的。它們的外觀就像是蝴蝶、蜘蛛等生物。

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懊悔在心中交織,無法剋制的淚水滴落在她的臉頰上。

亞託莉躺在草地上,進入了休眠狀態。

這麼說來,亞託莉也算是超科技的結合體,以當今的技術完全無法再現。

「光看這裏的話,會被當作軍事據點也不奇怪……」

「……?」

「……」

太陽西沉時分,亞託莉再次醒來。

「要說能不能的話,那倒是能。只是還沒有恢復機能」

「這些蟲子……是機器人嗎?」

「這座島好厲害啊……」

「游泳的話,我已經在體育課上學過了。用手划水,腳像海豚尾巴一樣擺動」

「你醒了啊,早上好」

「……趁我睡着的時候做了什麼嗎?」

「如果拼命吸入空氣,我也能獲得浮力。剩下只要用全力划動手腳就行了」

「我累了,先睡了」

亞託莉無力地伸出指尖,逗弄小鳥。

「那就不該說早上好了。晚……貴安」

「是用複數種類形成循環的系統吧」

建築物四周生長着茂盛的花草。

「反正你熟睡的時候我也沒事幹」

我剝開果皮,遞到她嘴邊。亞託莉注視着眼前的果子。

亞託莉躺在地上想要重現當時的動作,但卻提不起力氣。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你沒事啊……太好了……亞託莉,振作點!哪裏出現故障了嗎?」

亞託莉仰躺在地面上,身子埋在野草中,剛纔我就是絆到了她。

外婆生活在人類技術到達頂峯的時代,也許她在那時就預見到了海平面會上升。

「你抱着落水的我上岸了嗎」

「不,就是傍晚」

「沒事吧,夏生先生」

「嗯?亞託莉!」

「亞託莉」

「……看起來像是傍晚,其實已經是早上了嗎?」

亞託莉似乎有些不滿。

「你都累癱了,就別提意見了。好好休息,我去那邊看看」

「是的」

「你看,是你的同類」

「船呢……」

……………………

「是的。今後請不要這麼魯莽」她的聲音依舊毫無感情。

「有點煩人」

「……?我爲了夏生先生行動需要理由嗎?」

太陽昇起驅散了霧氣,但島外仍舊波濤洶湧,都是這座島製造出的海浪。

「……」

「是想跟你玩吧」

有這個可能性,但也可能是構造上存在着問題,畢竟這只是處於實驗階段的產物。

「是爲了防止外人登陸嗎?」

「它們有着不同的職能,不斷爲這座島進行維護。這些東西也是機器人

通過分工,來讓小小的機器人組成一套龐大的系統。

我抱緊亞託莉不停哭泣。她則無奈地任憑我宣泄自己的情感。

感覺她心情不太好,是我的錯覺嗎?

「夏生先生把我脫光了麼。人類把這種行爲稱作好色」

「……那爲什麼我也裸着呢」

「好疼……」

「難道被甩到海里了……」

製造出來的,恐怕就是用島上的草木作爲材料。死後就回歸大地,化爲養料」

「人類把這種行爲稱作好色」

「真受歡迎啊」

她邊說邊將小鳥驅趕開。在她和小鳥嬉戲的時候,我折了一根稱手的樹枝當作柺杖。

「話說,夏生先生你爲什麼沒穿衣服?」

「然後,現在還幫我剝開了果皮」

「你天天穿成那樣跟我一起睡,現在還介意什麼」

「亞託莉——!!!!哎呀!!? 」

「有什麼事嗎?」她對着鳥兒問道。

「看起來很高性能呢」

我絆了一跤,摔倒在鬆軟的草地上。

「這是關乎我機器人身份的問題……我果然是個廢物。這本來是我的職責纔對」

「反正我也不能攝取營養」

「不好說。夏生先生跟小時候比起來墮落多了。那時候擁有更加堅定的意志」

「人類很容易就會流淚呢。或者是因爲掉進了海里,現在用淚水清洗眼球嗎?」

「隨機應變而已。照顧機器人也是主人的職責吧?」

就好像交換了立場一樣,我們互相套用着從前彼此說過的話語。

平日裏都是我幫她刷牙。

「如果我真是戰鬥機器人,那該多好啊……」

亞託莉用嘴接住我手中的果子,被酸到臉都皺了起來。

「酸酸的真好喫……」

「外邊還長着好多果子,明天也喫這個吧」

「我會快點恢復的,明天我去摘」

「……」

「您怎麼了,爲什麼一臉不情願?」

「感覺你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派不上用場還好嗎?」

「因爲你以前都沒有依賴過我啊」

「現在也沒有依賴……但是,夏生先生想這樣的話,那我也只能勉爲其難配合了。靠過來一下」

「?」

我聽話地靠過去。

然後亞託莉就抱住了我。

「……這是在模仿撒嬌鬼小夏。我不懂其他的撒嬌方式」

「我是這樣撒嬌的嗎?」

「是的」

「真的真的,快點穿上」

「那麼……夏生先生你又爲什麼要向我表白呢?」

「……爲什麼要白費力氣。你不知道這沒有意義嗎?」

亞託莉似乎有些意外,嘀咕了一句後輕輕抱住我的手臂。

「我知道,我懂。但我還是表白了……因爲我喜歡你。我從來沒有這樣喜歡上一個人,所以我也不懂自己爲什麼會這樣做」

「儘管對恢復機能沒有幫助,但是夏生先生在身邊……我的狀態會安定下來」

我正打算放手,亞託莉又拉住了我。

「只能進入內部找出你的任務了嗎。明天天亮後去找那座建築物的入口吧」

「這樣真暖和啊」

「……那就算了」

功耗降低後連內心都變得柔弱了嗎。

一本正經道歉的亞託莉也很可愛,我們就這樣一起喫完了果子。

到了夜晚,亞託莉稍微恢復了一些活力。

「天氣變冷了啊」

我不明白之後又該如何生活。

「那我換個問題。這也是浪費時間嗎?」

「那麼,嘿咻……」

我突然輕聲說道。

「你這懷疑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入夜後鳥羣紛紛歸巢,只剩維護機器人撥動野草的聲響,以及遠處綿延不絕的浪花聲。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這就是你面臨機能停止,還要堅持上學的理由嗎?」

「我來溫暖你吧」

告白之後我與她結爲情侶,又遭到背叛。那些時光,只不過是亞託莉在協助我編織自己的幻想。我想開口否定,心裏卻沒有自信。

亞託莉向後仰起頭,注視着我的臉。

「夏生先生,你剛纔說死到臨頭還學習是白費力氣」

「……我也是」

「可是我沒有心」

「……」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亞託莉苦惱片刻後答道。

人類的繁榮也都會失去意義。

真冷淡啊。

我以爲上島後就能喚醒亞託莉的記憶,看來是我太天真了。

「請不要放手」

「亞託莉。我說你啊,還是想不起命令的內容嗎?」

亞當和夏娃或許也是這樣生活的吧。

恬靜平和的美好一夜。

「現在輸出功率降低,體溫低下。……感覺到了夏生先生的體溫」

「可以啊,不過你這是怎麼了,不像你啊」

「……這就是解脫嗎?」

只在於如何迎接最後的結局。

「是啊,沒有意義吧」

《ATRI -My Dear Moments-》本篇 第三章 伊甸插圖(3)
《ATRI -My Dear Moments-》 · 本篇 · 第三章 伊甸 · 第3張插圖

亞託莉帶着幾分歉意答道。

簡直要讓我忘記自己身處孤島絕境。

夜風中帶着些許涼意。我穿上了晾乾的衣服。

「是吧,我現在的心境就釋然了」

「……我沒辦法那麼堅強地活下去。再過幾天,你就要從我的面前消失了啊」

「……我就保持夏生先生喜歡的樣子」

「這裏是真正的樂園。風景又好,又有水和食物。伊甸這個名字,好像也寓意着嶄新的世界從這裏開始。這不是正合適嗎」

「剛纔我撒嬌的時候,夏生先生的表情挺享受的」

亞託莉的一番話,把沉浸在幻想中的我拉回了現實。

「不對,是因爲你的高性能,光是抱着就會感受到幸福」

「不需要,就算溫暖身體也無法恢復機能」

「你是指我袒露真心嗎?」

我一直認爲自己不會喜歡上別人,但卻像覺醒了本能一般,愛上了亞託莉。

「你也把衣服穿上吧」

「那你不知道這座島嗎?外婆應該想交給你某個任務」

「我攝取不了營養,沒辦法加快恢復的。我是個廢物真的很抱歉」

「多喫點,早點恢復」

四周一片寂靜。

「穿上」

「接受滅亡,坐以待斃就是解脫嗎?樂園和墓地是同義詞嗎。如果還有時間,就應該掙扎到最後」

「好喫嗎」

「酸酸的真好喫……」

「不是沒意義嗎?」

至少在失去右腿的那一天之後,今夜就是我最平靜的時光。

「你應該已經察覺到我活不了多久。短短几天的戀愛就有意義嗎?」

亞託莉倚靠在我身上,我從身後抱緊了她。

「……」

「這應該叫安心」

「是麼……」

「無所謂了,反正早晚都會葬身海底。沒有必要誕生新的歷史」

亞託莉窸窸窣窣地穿起衣服。

自從知道她的感情是僞裝出來的之後,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

「這是無聲的質問。真的想讓我穿上衣服嗎」

「請問……」

「哎……?」

「我只能通過撒嬌爲夏生先生做貢獻了」

「……我能再做一會兒愛撒嬌的孩子嗎」

「什麼事?」

「沒事,都一樣。我一直認爲你有心,對你的感情也沒有變。所以纔會因爲能像這樣抱住你而感到高興」

「……我的高性能」

「……我不知道」

「……雖然我是高性能機器人,但並沒有留下後代的功能。要誕生人類新的歷史,至少還需要一個人」

畢竟地球自有命數,宇宙也終將迎來熱寂。

「如果因爲終有一死就放棄掙扎,那人類的一生也都沒有意義,立刻死去反而代價會更小」

亞託莉像小鳥乞食一樣張開嘴,我將果子喂到她的口中。

亞託莉果斷答道,然後抱着我閉上了雙眼。

「……這點小事就會覺得高興,夏生先生的性價比真高」

在與她相遇之前,我是怎麼活下來的呢。

這幾天,我們兩個之間的氣氛有些尷尬。

「你想撒嬌的話,我不介意」

機能停止的仿生人就算身體能繼承下去,記憶與知識還是會消失,因爲大腦已經死亡,在學習上的付出也會化爲烏有。

亞託莉點點頭。

但即便如此……

「還要睡嗎?」

但現在只有我們兩個,她不應該會表現出虛假的感情纔對。

「乾脆我們兩個就在這生活下去也不錯吧」

「啊——」

(我知道她活不久,所以纔想讓她幸福)想讓她所剩無幾的生命,變得擁有價值。

她的雙眼中不含任何感情,我卻感覺到她在期待着我的回答。

「什麼」

「……對不起,完全想不起來」

亞託莉一直表現得很滿足。於是我就以爲自己給了她幸福。但讀了她的日誌後,我才明白並非如此。

只不過是徹頭徹尾的自我滿足。

「也許……是吧……」

「……這樣嗎。但我不認爲這是浪費時間。與夏生先生成爲情侶的時間,比以往更有意義。現在也一樣。和你相互依偎在一起的時間,比以往有意義得多」

「你真堅強啊……」

「因爲我是機器人。沒有會受傷的心」

「可在我看來,你就是個可愛的女孩」

「……這是與生俱來的特性。不是我憑藉自身努力獲得的能力。我想要憑藉學習獲得的能力,讓自己成爲有價值的存在」

因爲時間所剩無幾,所以想抓緊時間完成自己的目標。

多麼純粹的動機。

「亞託莉,我也可以問個問題嗎」

「請說」

「在船上的時候還沒有說完。我的幸福究竟是什麼?」

亞託莉說現在的我並不幸福。

所以我反問幸福是什麼,她回答時卻被龍司打斷。

「是未來。你和我不一樣,還剩下漫長的生命,還能創造許許多多的東西。請不要捨棄自己的未來」

「你想讓我回研究院去嗎」

亞託莉點點頭。

「你想說我的未來在那裏?」

「是的。如果地球不能得救,夏生先生也無法得到救贖吧?」

「我和中央控制電腦連接在一起。看來我是作爲伊甸的核心被迎接進來的」

「沒有逃離這座島的方法,先解決你的問題吧」

我心中並不全然是驚訝,冥冥之中想象出了這裏是如何建造起來的。恐怕就像是蟲型機器人築巢那樣,花費了多年時間逐漸擴大的吧。物質終究會老化腐朽,要避免只能予其生命。也就是說這是一座能夠成長、自我修復的,擁有生命的小島。

「……讓亞託莉成爲伊甸的管理員?」

「只是我要糾正一件事」

「可惡,這不就進不去了嗎」

輕聲嘀咕的亞託莉顯得忐忑不安。

「亞託莉……?」

「我命令它開門了而已」

也就是用來殺死亞託莉的裝置。

「爲什麼?」

我避開樹根,總算進了門內。

「可你以前是成績優秀的特招生……」

「一開始是的。優秀到蔑視其他學生和老師都綽綽有餘的程度。我當時真心以爲自己就是救世主,但也只是最初的那兩三年而已……越是學習我就越是明白,根本沒有辦法能拯救地球……我厭倦了心力交瘁的每一天,成績漸漸下滑。於是老師同學們平日裏的小矛盾都浮現了出來,對我發泄着以往壓制不住的不滿和惡意。我失去了特招生免除學費的資格,所以就賣掉了義足。我以爲稍微努力一下就能東山再起。但是……我失去了學習的目標,再

「亞託莉?」

莫名其妙的事態令我陷入混亂,難道外婆不是作爲亞託莉的主人下達了後的命令嗎。

「根據我剛纔恢復的記憶,八千草乃音子並不是我的主人。所以這個命令,也並不是我在尋找的「最後的命令」」

「任務指的就是這種事情嗎……那個臭老太婆!!!」

「因爲連接上了」

「是的。可是不能因爲我的目的就讓夏生先生死在這裏」

「……這房間是做什麼用的」

「……還有這種方法啊」

「…………我隱約記起來了。八千草乃音子想要賦予我的任務」

我轉換思維,再次體會到了這座島的厲害之處。

「是啊,只剩下死要面子」

「是的,我會死」

不同的是,亞託莉會變成與現在完全不同的樣子。也就是分解她的存在,讓她成爲伊甸的一部分。

「你想執行主人最後的命令吧?已經近在眼前了啊」

「……沒有拯救地球的方法啊……我也不會得救……」

「這是中央控制室。在這裏可以控制伊甸的一切」

在密封艙內就像是冷凍睡眠狀態,不會消耗壽命。

失去亞託莉後,生活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了。

眼前的窗口中顯示出了資料信息。

「逃離這座島的時候,如果力量耗盡可能會很難辦」

我們在草地上依偎着度過一夜,白天再度開始探索小島。

「是的,沒有錯」

「你由我來救。就算救不了地球,總會有辦法救你一個人。我就是爲了救你纔來這座島的」

不知事出於自暴自棄的心態,還是想要傾訴他人的慾望。

「……」

「亞託莉,靠你的力量能打開嗎」

「我不會死的,在這裏也能活下去」

宛如神殿的空間內亮起了光芒,虛空之中出現了一個窗口。

「我現在把資料拿給你看」

外婆對研究抱有異常的熱情,奉獻了自己整個人生。即便在親人眼中,她也是個古怪的人。

「……」

亞託莉回答道。

也恢復不了從前的集中力。在研究院孤立無援,失去義足的我無法生存下去」

「好厲害……」

「這樣的話,你就會……」

生活變得一團糟,成績一落千丈,沒有人把我放在眼裏。

「?」

我在研究院時,以爲只有阻止海平面上升,或者推動宇宙開發才能延續人類文明。人類在浮體上長久居住根本不可能,我完全沒考慮過這種方案。

我的謾罵聲在室內迴盪。

我一邊輕聲說着,一邊看向顯示出的資料。

「解除限制器的話也許能打開,但我不推薦」

「你說什麼……?那你的主人到底是……」

「什麼事」

幻肢痛的復發讓我夜夜無眠。

前提條件全部崩塌,眼前又是無法理解的超科技裝置。

「夏生先生……是差生?」

「……我是個差生」

帶着亞託莉一起進入了建築內部。建築內部是彷彿神殿一般靜謐的空間。

「就算回到研究院……我也沒有自信能跟以前一樣——我害怕發現自己是個毫無價值的存在」

亞託莉經過一夜休息終於恢復了精神,現在攙扶着我。

「我不是你和學校裏的大家所想的那種人……」

「什麼意思」

「你想在我的機能停止後,一個人生活在這座島上嗎?」

這是人類技術力到達頂峯時使用的技術,我在研究院也曾見過。

「亞託莉,你現在的主人是我!不需要遵從這種命令!」

我拉扯了幾下,但樹根紋絲不動。

這纔是我逃出研究院的真正理由。學費的問題只不過是藉口。先賣掉義足保住顏面,然後裝成自己也無可奈何的樣子。說實話,吐露出這些過往讓我感到自卑,卻也讓我感到輕鬆。

「……」

……………………

我不懂她在說什麼。

她本應沒有情感的側臉上,透露出了悲傷。

「……這個方向傳來了呼喚我的聲音」

我追憶完往事後,亞託莉難過地輕聲說道。

「乃音子想要讓我成爲伊甸的管理員。普通的 AI 無法完全支配這座會成長的島嶼」

亞託莉依舊面無表情,但語氣有些蔑視島上的維護機器人。

外婆是真心要將這裏改造成地球沉沒後的移居地。

(同爲機器人也要分個高下嗎)

「我果然是很有用的高性能機器人吧」

亞託莉一言不發觸碰了一下牆壁。

「門開了……怎麼辦到的?」

「我到底是什麼呢……」

「什麼意思……?」

「……嗯?這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你尋找的「最後的命令」嗎……」

「??」

「哈哈哈……」

然後……

外婆需要的只有亞託莉的大腦,也就是讓亞託莉的大腦與這裏的電腦化爲一體。但光是連接在一起,大腦也終會隨着亞託莉的死而停止運行。看來那個時候——亞託莉沉睡時所用的密封艙,似乎是給仿生人長期休眠用的。

「亞託莉,怎麼樣。有什麼感覺嗎」

我跟着亞託莉沿着建築周圍探索,發現了一個像是入口的地方。但我們卻不知道如何開門,而且門口滿是錯雜的樹根。

「是什麼?你想起主人了麼!」

「我不知道」

我理解了其中的意思後,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我發出乾笑,低下了頭。

「這島挺大啊。草木很茂盛,感覺走不到島的另一邊。外婆居然能造出這麼厲害的地方啊……」

「你怎麼知道的?」

「亞託莉……你是在嘲諷我嗎」

「嗯……」

亞託莉冷靜地回答道。

這裏也有相同構造的密封艙。

我想讓亞託莉幸福,這份想法仍然沒有改變。

「腦子都跟不上了……那我們到底是爲了什麼來這裏的」

我懊悔地抱緊腦袋,這時旁邊出現了一個新窗口。是亞託莉打開的吧,窗口中顯示出了大海的畫面。

「這是實時影像」

「……船啊,是龍司嗎」

「根據解析出的音頻,可以聽到二十世紀流行的輕快搖滾樂。肯定沒錯,是完全感受不到理性的嘈雜音樂」

「龍司一路追上來救我們了啊」

「我們走吧」

「但是還沒調查這裏呢」

「夏生先生的性命要緊」

亞託莉拉着我的手走了出去。

「快看,那是我們的船」

「喂——」

「唔……好像沒看到我們。夏生先生,柺杖借我一下」

亞託莉一把搶過我的柺杖。

她把衣服脫下來系在柺杖上,然後舉起柺杖用力揮舞。

「白癡龍司——!!!!夏生先生也一起喊」

「龍司——!!!!」

「把白癡也加上……啊,他注意到我們了。船頭朝向這邊了」

亞託莉穿上衣服,把柺杖還給我。

「走吧,該離開這裏了」

「那你也別摔倒啊……」

「早上了嗎……」

龍司開船靠近我們,將繩索拋了下來。他先將體重較輕的亞託莉拖上去,然後二人合力拉起了我。

亞託莉後知後覺地說着,關掉了火。

「八千草乃音子不是你的主人吧」

不知不覺間小島又漂了一段距離,離我們越來越遠。

「這件事我已經學習過了」

「你昨晚睡覺的時候,我想了幾個逃出去的方法」

在我的背後,亞託莉慢慢坐了起來。

「在說什麼啊,之前不也誇過……」

「……日誌不見了」

「早上好嗚…………呼啊啊~~~~」

「我們能浮在海上就行了。這樣龍司就能來接走我們」

「是的」

「沒了……不見了……」

她的回答並非「不記得」,而是「不是」。

「不是說你想起來了嗎,是這個人」

「……?」

「有受傷嗎」

「自從我被打撈起來之後,每天都在寫的……」

「我這就去做早飯哦……吧唧……」

我就像死魚一樣平躺在甲板上,品味着死裏逃生的心境。

不一會兒,拿着呈着料理的盤子走了出來。

「我就是蠢貨加廢物,我反省」她認真地道歉道。

我當然考慮過逃離小島的方法。

我咬着已經燒焦的培根和烤成黑板的吐司。由於身體並不認爲這是食物,只能和着水強行灌下去,但總算是喫完了。

「……第一次被誇獎做菜好喫了。畢竟自己幹什麼都不行,甚至懷疑自己是個戰鬥機器人」

可能是在揮舞衣服的時候丟了,或者是遺失在了海里。

「原來如此」

亞託莉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向着廚房走去。

「……挺好喫的,謝謝你」

……………………

「……嗅嗅。的確這味道是烤焦了」

「落在島上了嗎」

(我都說了別把我丟下去啊!!!!)

對話中斷,留下了不自然的沉寂。

「好了,走吧」

「我試試……嘿!」

「怎麼了,突然這麼慌張」

「……」

「我給你買新的筆記本」

我收拾起桌子給早餐騰地方。

培根的焦香味飄了過來,刺激着我空蕩蕩的肚子。

「謝謝你來救我們」

從伊甸回來之後,我就和外婆留下來的資料重新展開了搏鬥。因爲途中昏昏沉沉睡了幾次,所以也算不上是通宵。

「亞託莉?亞託莉!」

「就用纏在樹上的蔓草吧,還有這根柺杖」

「…………嗯?」

讓我回憶起亞託莉剛來的時候的日子。

「別問,按我說的做」

「我的身體非常結實,不會像人那樣輕易摔壞」

「沒事就好……我還以爲你們死了啊!」

亞託莉就這樣茫然地看着我。

「久違的黑暗料理啊。是想挑戰新菜譜?」

亞託莉面色鐵青,反覆拍打着衣服上的口袋。

我給她看了看照片。

「請問八千草乃音子…………是誰?」

「這樣要怎麼浮起來?」

仿生人不會搞錯自己的主人。果然,外婆不是亞託莉的主人。

「……」

「……有什麼主意嗎」

「今天起得挺利索啊」

蔓草結實粗壯,我們用幾根纏在一起做成繩子,然後將繩子捆在柺杖上。

我拼命用力抓緊亞託莉的腳。

「我們要怎麼上船」

島的四周波濤洶湧,船隻根本無法靠近。

「好的……」

「喂亞託莉,是不是烤焦了?」

「沒事,忘了吧」

(那裏沒有拯救亞託莉的方法……)

「像擲標槍那樣把柺杖丟到船上,能行嗎?」

亞託莉失落地目送着小島漸漸遠去。

亞託莉助跑了一段距離,然後縱身一躍……

現在早晨做飯已經是家常便飯了。而在亞託莉來之前,我平常都是喫點水果,或者乾脆不喫。

能得到龍司幫助的情況下就用這個辦法。剩下就是等待漁船通過,或者自己製造木筏之類的笨辦法。

他神情激動,用力地勾住了我的脖子。

在亞託莉身爲機器人的怪力下,丟出的柺杖落在船邊的海面上。龍司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圖,撈起柺杖然後用蔓草纏住救生圈。我們這邊再拉一次繩子,就能拿到救生圈。

「……?」

「哈啊,哈啊,哈啊……對不起,夏生先生……我手滑了」

「……得救了」

「我差點死了啊蠢貨」

「噗哈!!!? 」

伊甸到底爲何物?爲了從這些斷片的資料中推理出來,只能一個個地看下去。

外婆並不是亞託莉的主人。不管怎麼調查伊甸都不能讓亞託莉想起「最後的命令」

「千萬別把我丟下去,千萬別!」

亞託莉跟沒事人似的到廚房做起了飯。

「……」

盤子上盛着一個東西,根本無法稱作料理。

亞託莉無法爲了自己的利益而犧牲人類。

「嗯……」

(明明只是無用功……)

「味道如何?」

「當然會來了,兄弟!」

看着兩眼含淚的龍司,我再次感受到了幸福。因爲在研究院時,根本沒有人會爲了我的平安喜極而泣。

「……爲什麼會這樣」

「哦……嗯,不是」

「也罷,這樣子也挺令人懷念的」

「等確保了安全以後再煩惱其他事」

「阿夏!亞託莉!」

「疼疼疼……對不起,睡糊塗摔了一跤」

根據機器人三原則,仿生人被設置爲最優先保護人類的生命。

「好的」

我詢問了一下在意的事情。

「……」

亞託莉把救生圈套在腰上,然後深吸一口氣將我抱了起來。

「……你還記得外婆嗎?」

「…………讓人討厭的老太婆…………我只記得這些」

「這不是挺清楚的麼……就是這樣」

一件事實浮現出來,卻讓事情變得更加迷霧重重。

那爲什麼會沉睡在外婆的倉庫裏?

之前的亞託莉到底在哪,在做些什麼?亞託莉的主人到底是誰?

(難道說,知道主人是誰的話,亞託莉就會回想起命令嗎?)的確很有可能成爲復原她缺失記憶的關鍵。

「你還記得你的主人嗎?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

亞託莉的雙眸一瞬間染上了悲傷的色彩,讓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因爲想起了與亞託莉初次相遇的時候。

那時的亞託莉正嘗試着自殺。

「我大概是,被主人拋棄了」

「被拋棄了……?」

「是的。隱約記得,主人從我的身邊消失了」

「怎麼一回事?是在那時候得到了最後的命令嗎?」

「打擾一下」

亞託莉拉着我的手讓我蹲了下去,然後把我的頭抱在她胸前。

「喂、喂」

雖然因爲突如其來的情況讓我不由得慌了一下,但是亞託莉好像在喚醒記憶的碎片,我也不好打擾她。

「就像這樣……被說了些什麼、是什麼呢……明明感覺話都快到嘴邊了」

「經過過一次重置,導致儲存器被更換了的可能性呢?」

「啊~是什麼來着呢寫的是……」

之前選的筆記本,也是深思熟慮的一會兒才決定的。

「謝謝您」

「如你所見非常完美!找到了本實用性與經濟性兼具的筆記本。我的眼光絕不會錯!」

因爲在登陸伊甸的時候在海里丟了義肢,只能杵着柺杖晃晃悠悠地走到大街上。這種時候,就會深切感到亞託莉牽着手支撐我是件多麼值得感激的事情。

我和亞託莉一起乘船,來到了商店街。

然後搞定早餐後,爲了做準備而走出了船艙。

倒是有幾分頭緒。我曾多次被亞託莉扔進海里。這種事情哪怕只有一次都已經是大事件了。

「早上開始就很奇怪啊,你沒事吧?」

「……我記得應該是拒絕了的」

(但是,爲什麼亞託莉並沒有被回收而是保留下來了?)

抱。

「好久沒有和夏生先生抱在一起了。我不想放開」

「有人想買那孩子,是個資產家,是個打算重現仿生人的集團的股東。

「我還要去趟圖書館,你能先走嗎」

「夏生先生的要事已經辦好了嗎?」

「完全沒問題。作爲證據我來跳兩下。嘿~嘿?」

離我出生相當早的時間。那時間完全對不上。

所謂重置。就是停止機能清理記憶的機制。

是因爲外婆讓她沉睡在倉庫裏嗎。或者,爲了調查把亞託莉帶上船出去了也說不定。然後因爲中意亞託莉,就沒有退回去這點也有可能。既然是外婆,說不定會這樣做。

亞託莉左顧右盼後,

「剛剛說的,好好考慮一下吧」

亞託莉從筆記本架子挨個看着。

「不要」

「難道說你……喂,別開玩笑了,日曆上不是還剩的嗎!」

我用手帕將亞託莉流出的口水擦拭乾淨,說道。

「哎呀哎呀,先別這麼說。先聽聽條件不也挺好嗎?而且那孩子,不是快重置了嗎?」

亞託莉一臉不情願地鬆開了我的腦袋。

(但是外婆並不是亞託莉的主人……)

「………………哈。吸溜溜……稍微睡着了一會兒」

「話說回來,我有個想問的問題。爲什麼亞託莉這個系列被召回了你知道嗎?」

(而且,要真被重置了的話,她的壽命還能多延長几年)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這是多麼令人開心的一件事啊。

不賣亞託莉,我記得曾經對廢品回收屋這麼說過。

「我自己的成績無關緊要,亞託莉能考多少就很值得期待了」

「明明接下來纔是亮點的呢……」

「怎麼了,忘東西了?」

「去記點新菜譜吧」

「怎麼了?」

「喲,小哥正好,我剛想聯絡你呢」

「考慮到製造時間,應該早就重置過了」

(就算是外婆再怎麼說這也不可能吧……)

若非製造商,會非常困難。

說着這樣的話,開始一本本細細調查了起來。

老闆拿出了之前那書頁泛黃的厚重文件夾。那是一本類似目錄的文件,上面記載全世界各種時間段的仿生人的情報。

「請問是什麼時候召回的?」

「……」

外婆是海洋地質學家。就算伊甸是使用相當恐怖的技術進行製造的,但那個蟲型維護機器人也應該不是外婆所製造的,應該是從什麼地方提供過來的。

亞託莉的瞳孔無光。

「但是你這之後不是有社團活動嗎」

「目錄配置上寫,那個系列的壽命是25年。挺長壽的嘛」

「還是選不一樣的吧」

亞託莉開始跳了起來。多虧這點,讓別人以爲這是啞劇的即興演出一樣。

「喂,亞託莉,在幹什麼……」

說是想要樣品。不在乎是不是召回品。不如說對返廠品感興趣」

「辦完了」

亞託莉得意洋洋地拿出的筆記本,是和之前一樣的。

而我也有這心。本來就睡眠不足,更想就這樣直接睡下去。

鎮上的圖書館從水災中逃過一劫。從這走的話和去學校是反方向。

「……亞託莉,已經夠了,能放手嗎?」

那至今爲止的亞託莉到底在哪幹什麼?

如果是正規的仿生人,對顧客的管理也會很徹底。雖然會依據召回的理由爲基礎,但回收是半強制性的。

雖然正值暑假但社團活動好像照舊。昨天水菜萌也特地來邀請了。

「哼哼哼,我想你會大喫一驚哦。誰叫我是高性能的呢!嗯哼!」

當亞託莉被主人丟棄,打算自殺來到海邊的時候,正巧和我遇上了。也

就是說之後被外婆撿回來了嗎?那懸崖和外婆家離得挺近的,也不是不可能。

「即使如此我也不打算賣」

雖然那個提供商說不定會有這種技術,但改造仿生人會觸犯法律。

「我明白了所以停一下」

在商店街的小角落裏,有一家廢品回收屋。

「是的」

「要是機能停止了,光拿着身體也是沒意義的來着」

買完東西后,我們是打算去趟學校,拿一下考試成績。

要想使用已經被重置的機體,得將活體腦進行更換。

「……」

「好——」

「好的」

「還在選筆記本嗎」

我們在文具店面前停下腳步。

「之前的那個……」

「選哪個好呢~」

因爲有不少人在看着,亞託莉的舉止便變得非常積極。

「說是程序出現了致命性的錯誤。引起事故後就被回收了」

「上面只寫了事故,沒有寫具體是什麼」

「好的」

「在哪更換的?這可是被召回的產品啊」

…………

等到了文具店迎接亞託莉的時候,發現她正站在道路的正中央。

「什麼?那不就是8年前的事嗎」

她說着,輕輕拍着我的腦袋。想必是快想起來了吧。

「事故……」

亞託莉的眼睛散發出星星點點的紅光。

「看來會花很多時間啊……我找回收站有點事,挑完了就過來吧」

我將筆記本的錢遞給亞託莉之後,向着廢品回收屋走去。

等我打完招呼從店裏出來,發現亞託莉並沒有在外面等着。

「那就去學校吧!」

亞託莉保持着步行中的姿勢,像是斷了電一樣停在那裏。路過的人們也一臉驚訝地看着。

「知道是什麼時候嗎……」

「選和之前一樣的如何?」

「31年前。售後2年」

「雖然不清楚,在海底沉睡是幾年前的事……啊……對了,是和小時候的夏生先生相遇的時候」

「沒筆記本的話,記不了新菜譜……」

「筆記本買了嗎」

亞託莉一邊吸溜着流出來的口水,一邊說着「這裏是哪裏」,左右張望着。

「也是,畢竟記錄都留在伊甸了。去學校之前先一起去買吧」

「夏生先生一個人沒問題嗎?」

「硬要說的話,還是希望你能在身邊」

「嗚……夏生先生切換到撒嬌鬼小夏模式了……」

「但是你有社團活動吧」

「非常抱歉,畢竟休息了一段時間,再不去會被水菜萌部長罵的」

「知道我才這麼說。別操心了快去」

「等回去以後,我會讓夏生先生撒嬌撒個夠哦!」

「這種事就別扯嗓子喊了啊……」

「那我就去了!」

亞託莉啪地敬了一禮後,走去了學校。

「我也該去圖書館……」

我打算去查一下與亞託莉同一型號被召回的原因。

「阿夏——」

龍司在路上向我招手。

「龍司」

「正巧想去你那兒來着!」

龍司表情興奮。大概是因爲打撈間拉到了什麼大工作吧。

「可是找到了,你說的那個東西」

「變電站嗎!」

「對對,這個」

正巧水菜萌從學校走了出來。

「給我秒答嘛~。然後我就會哭出來的」

看着我失落的表情,龍司一臉尷尬。

「嗯。話說回來,你倆不在一起嗎?」

「沒呢……」

「……什麼玩意,難得交上朋友了的」

我還以爲小孩子說的話大人都不會當真的。

但是,因爲不能直接就把高壓電輸送到各家各戶,所以就得在什麼地方把電壓降下來。這種降低電壓的設施,就是變電站了。

告別龍司後,我就在鎮子上的圖書館裏找着和亞託莉同型號的仿生人的書面資料。

「是我讓她回去的」

「喂阿夏,沒問題嗎?」

外婆並不是她的主人,而亞託莉是在 30 年前製造出來的,在和我相遇 8年前爲止的時間裏到底在哪,在做什麼,我是完全不知道。這樣的話,應該去尋找亞託莉自身的起源。

畢竟是外婆預想到鎮裏的公用設施會因爲海平面上升遭到毀滅性打擊,能想到這裏也不奇怪。而且從線纜還接着這點來看,可能實驗已經開始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會有變電站在。沉海的可能性很低。再怎麼說是預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的……」

「……但是,要提前先聽你說了的話,說不定就沒現在這麼要好了。我心情都會寫臉上的」

「對,沒錯。表面上胡鬧,其實平常時時刻刻都非常認真」

「怎麼可能。以她的水平,這種難度的考試應該是能對8成的」

凱瑟琳說着,把成績單遞給了我。

既然跟她說「我回頭就來」了,亞託莉肯定會等着我的吧。

失去亞託莉後會有多孤獨,我根本想不出來。

「……」

「是真的。已經沒剩幾天了」

「不是,我稍微有點事就……」

「放浮標真有先見之明。不愧是阿夏!」

「以及那個海底電纜。那個說不定是爲了把伊甸發的電轉移到鎮子上的。

是因爲聽到我和水菜萌的對話了吧,凱瑟琳走了出來。

「哎……?」

「說實話的話,我也不知道」

電這種東西,在長途輸送的時候會出現消耗,是電能減少。不過,也可以通過加強電壓來減少消耗。那種鎮對鎮的跨山電線,用的就是超高的電壓。

但是,因爲在仿生人裏這個系列都挺冷門的,導致找不到什麼書籍。看來只能挨個從記載上的情報中尋找了。再加上我腿腳不便的原因,等到了學校已經是黃昏時分了。

得去找亞託莉。

「……讓我考慮一下」

「今天小亞託莉沒來對吧?」

明明自己也低落着的,龍司還是在意着我。

「……這樣的嗎」

是狀態已經差到肉眼可見了麼。

可以判定,爲了能和伊甸進行連接,這設施還在運作。

我和龍司叫來的鎮公所的人與鎮長的水菜萌父親一起過來了。因爲不能私自做這種設施,行政方面也讓其協助了,所以水菜萌的父親也知道變電站在這。

龍司一臉怨念地盯着我。

「真的是啊」

「……我其實一直就在考慮了,高中畢業後,跟我去開家公司如何?這之後打撈間的工作會多起來的。光潛水艇的話實在是沒底,深潛的裝備也需要準備……把水菜萌和凜凜花也叫上,大家一起幹嘛。社長就你了」

「?小亞託莉可沒來哦」

「亞託莉還在裏面嗎?」

「亞託莉想在她的機能停止之前,執行主人下達的最後命令。但是她失去了記憶不知道那命令到底是什麼。我爲了取回她的記憶,去了趟伊甸。雖然結果失敗了」

龍司笑着戳了戳我的肩膀。

走到學校花了不少力氣。

「能想辦法找到嗎,龍司」

「哎……?」

「……夏生」

……………………

「啊,是阿夏」

「真的假的……」

「100分哦。不愧是你呢」

「走啦,拜拜」

「……」

「我也這麼想的。所以我問她是不是在胡鬧……然後她就愣住了」

「她考了0分」

我向龍司拜託道。

她頓了頓。

就是在用波浪能發電的島上生活下去的意思。

「伊甸是爲了能在浮游島上製造自給自足的環境所設計出來的實驗設施、外婆留下來的研究資料,一眼看上去有挺多和那座島不相關的、但是,感覺在其中還是有一些資料和浮游島相關的。其中一樣是發電技術,那座島就是大型的海上發電設施。走之前倒是看了看那座島的後面,是具有將波浪吞噬,將其能量用來發電的波浪能發電裝置」

——我到底是什麼呢……

「說是以前和某個大學一起製作的計劃,就在山丘上造的。你說的還真一點都沒錯!」

「看來明天會忙得很啊」

幾天前,從伊甸回來之後——

我向龍司坦言了從伊甸回來後一直考慮着的問題。

「龍司……」

「啊,是夏生。久違啦~」

「爲什麼讓亞託莉回去了?」

「抱歉瞞着你」

變電站在山丘上公園的旁邊。

對於在不遠的將來會孤苦伶仃的我來說,這是個相當讓人高興的提案。

「畢竟「學者老師」的大名,名震四方啊。你爲學校重新帶來了光明,鎮上的大家都很仰慕你。別人不知道,你說他們當然會相信」

「嗯。結束後收拾了下。然後聊了聊天就有點遲」

爲了儘量讓聯通伊甸到鎮子的海底電纜能量不分散,應該是加高了電壓的,那麼受到輸送的鎮子自然就有變電裝置了。而且海底電纜已經聯通也是經過確認的。

「沒招了。仿生人的壽命是定好了的」

「有變電站這東西在就說明,伊甸已經做好了輸送電力到小鎮的準備的意思」

「花子老師說,就剩阿夏你沒拿到成績單了」

就因爲這件事,我們接受了一件來自打撈間的工作。就是回收和連通海底電纜。工作要和當地的電力公司的人協同完成。

「……亞託莉會死是真的嗎?」

海底電纜應對局部出現損壞方便更換,線纜每隔一段都可以分離。而回收和更新切斷線纜,就是打撈間的工作。

龍司會這麼開心也是有理由的。

「真是受你照顧了。能和我這種人做朋友」

靠着龍司的肩膀,我們向着商店街那邊走去。

幽靈島其實是八千草博士的實驗設施,而且沒準能通過海底電纜來進行電力供給。

「社團活動已經結束了嗎」

「再見~」

「好,我先拿了就回」

……………………

「確認到和海底電纜的連接了嗎?」

「別這麼見外嘛。受照顧的可是我」

「抱歉我有急事。答案的話回頭再來拿」

「沒招嗎……那傢伙可是機器人哦?」

延長壽命屬於違法行爲,而且說到底也沒那技術。

「是嗎,那就算了」

「她絕對不會胡鬧」

亞託莉沒來學校?今早情況就不太對勁了。莫非又在哪裏宕機了?

「還沒。太複雜我可不懂,能和我去一趟嗎」

「我現在……想把工作稍微延一下可以麼。我想……多陪陪亞託莉」

「亞託莉那傢伙,還在嗎」

「明白了,走吧」

「不過得虧大人們也能相信這麼荒唐無稽的事情」

「你還沒看到亞託莉的答案吧」

「亞託莉的話已經回去了」

我讓龍司扶着我一起走在離開變電站的歸路上。

「所以只能這麼想了。她產生了致命性的錯誤」

「什麼?」

我感到了她對亞託莉的敵意,不由得沉下臉來。

「仿生人闖入小學傷人事件」

「……?」

「倒推31年前,有仿生人潛入小學,對學生施加了暴力」

31年前——亞託莉整個系列被召回的年份。

是因爲和亞託莉同一系列的仿生人引起這事故,被召回的嗎。

「所以你想說亞託莉也有同樣的缺陷嗎」

「不是、被召回的同型號仿生人全部被回收掉廢棄了。引發事件的仿生人也理所當然,調查結束之後,本應被解體的……」

「然後……?」

「在被解體之前逃跑了。而且,到現在都沒被抓到」

「這難道……你想說是亞託莉?」

「沒有實證。但是那孩子所蘊含的危險性,你是最清楚的吧」

「你是指你被揍的事吧」

「……」

「……既然如此,我覺得你比她危險」

如果我告她持刀威脅我的話,估計她就失去教師資格了吧。

「……我有自制力。她就不知道了」

「亞託莉也有自制力。不然那時候,你受的傷就不止那一點了」

「人類好像會爲喜歡的某個人產生做點什麼的心情。不過我也是頭一回體驗到所以也還在研究」

亞託莉說着自己沒有心所以不會受傷。

「我派上用場了嗎?」

「夏生先生,到家以後我有個請求」

「凱瑟琳老師,再見。鞠躬」

我方纔意識到,我喜歡亞託莉的那種走路方式。

「……」

慌慌張張地打算跑過去的我,因爲失去平衡差點摔倒在地。

亞託莉回頭走向停下步伐的我。

「……都能被你擔心,我也開始不中用了嗎」

「明天還能去社團活動嗎」

因爲距離過近而產生身高差的緣故,得反曲着腰才能對視。

只是,就算真的有,我也沒法去確認。

就像我沒法證明自己有心一樣。

「請問……」反倒是亞託莉冷不丁地詢問道。

「哎?」

「……這樣就好了吧」

(我沒有錯……)

「我沒有要求什麼回報。就是所謂的奉獻精神,和你們機器人對人類的情感是一樣的」

亞託莉無感情的瞳孔注視着我。

「……非常感謝。但是我沒法回覆您「喜歡」」

「這樣就好」

「什麼?」

這樣說着,亞託莉的視線稍稍低落了下去。就像是在隱藏着些什麼似的,但猜不出意圖。

我知道這只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亞託莉沒有心,所以不會傷心。但想讓她傷心的原因,是因爲我希望她擁有一顆心。即使明白這些,我卻還是期待着說不定亞託莉會有心。

「不可以嘆氣!」

「小花沒什麼精神呢。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

「是的。因爲能獲得有用的知識」

「難道又宕機了!亞託莉!!」

「我懂的。畢竟你討厭我來着」

「嘆氣的話可會錯過好男人,書上這麼寫的」

「……也是。也沒多少時間了,還是優先這邊吧」

「謝謝」

「想去嗎?」

「在這等夏生先生回來」

「我明白了,我以後不會再來學校了」

亞託莉把我攬入懷裏。

本應在船上等着的她,爲什麼在這裏?

怎麼想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唯有一肚子的疑問。

「……」

亞託莉應該從凱瑟琳那裏得到「別來學校」的命令了。對機器人來說命令是絕對的。

「希望你能記住我說的這句喜歡你。這可是關乎我尊嚴的問題」

「——」

「那我們回去吧」

說到底心究竟是什麼?

——我討厭現在的夏生先生。那時,她明確地說了討厭我。

「亞託莉是個高性能機器人,說不定會假裝着有內心呢」

「嗚……學習……完畢」

「唉……」

挺起胸脯自賣自誇的亞託莉浮現在眼前。

「……我們只是被這樣製造出來了而已」

亞託莉的視線恢復了正常。

……………………

像這樣牽着手回家的場景,還能再次享受多少次呢。

「怎麼了?」

「應該不好吧」

………………

——誰叫我是高性能呢!嗯哼!

「雖然不是很明白,不過小花滿臉上表情寫的都是不好!一臉錯失婚期的表情」

而步伐沉重的原因當然不止單腳。不知道回家後,該對亞託莉說什麼好。

「……得買新義肢了啊」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喜歡你」

「……亞託莉?」

「在船上等不好麼」

……………………

我向家走去的步伐相當沉重。

明明亞託莉自己就應該清楚沒法再去學校了的。

即便嘴巴被貼住有點難受,她也還是認真地做出了回答。

「你可能會傷害到學生。不準進入學校。這是命令」

「……」

在臨海道路上,我遇到了亞託莉。

「你不是還得去找記憶的嗎。更應該停止社團活動吧?」

「亞託莉?」

因爲亞託莉在這時候還爲了提高自己性能而進行努力的行爲實在惹人憐愛,不由得抱住了她那小小的身體。

「沒事嗎,夏生先生」

不知道是不是沒有精神的原因,亞託莉走路的時候並沒有一如既往地高抬腿踏步。

她呆呆地站在那,而她的腳被衝上來的海浪所打溼了。

「先賣關子嗎。這不是挺讓人期待的嗎」

亞託莉又宕機了。

「派上了,和沒有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差」

「因爲擔心夏生先生像剛剛那樣跌倒,就選擇在這等了」

「……」

想做的事做不了,被熟悉的人所拒絕,亞託莉有認識到這些的能力。

「……?夏生先生,怎麼了?」

「你在這裏做什麼呢?」

「……學習完畢」

於是我高高地抬起腳,珍重地踏好每一步。

放開亞託莉之後,我便走了起來。

「要是對我過去的罪孽進行清算的話,我樂意接受。但在那之前我是教師,有保護學生的義務。所以再也別讓她接近這學校」

威脅我的凱瑟琳確實被亞託莉所攻擊了,但也手下留情了。

(說不會受傷,果然是謊言)

「咋了啊突然」

「好的」

是她在控制模擬感情麼。

「……到家以後我就會說」

凜凜花看樣子聽到了凱瑟琳的暗自嘀咕。

……………………

但是,不管怎麼說明凱瑟琳都是不會聽的吧。

「謝謝你在這等我。我正巧走着有點費勁」

「也只是萬一我存在內心這種東西,就會「討厭」現在的夏生先生。只是推算的結果而已。沒法說百分之百如此。而且,沒法回覆這點,也只是說沒有內心的我沒有能對此所表現出來的情感的意思」

機器人沒有內心。既然無法和人類互通心靈,那就只能用邏輯上的規定來獲得安心感。無論行爲多麼親切,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變成人類的敵人。大部分人都會有着這種想法。所以人類給仿生人設定了原本沒有必要加上的壽命。

「沒、沒事……抱歉」

「……」

「那書可真無聊。要挑點好書看」

讓我靠着肩膀站起身來後,亞託莉一言不發,握住了我的手。

「囉嗦,沒有關係吧。都是爲了你們才做的」

「哼~」

「……真是的,老師也不是個輕鬆活」

「話說回來小花你啊……有告訴亞託莉他們有那個挺可怕的人嗎?」

「?」

「就是那之前的……站在校門口的那個」

「……不,還沒有」

「很危險啊,要早點告訴他們啊!」

「等等,打算去哪啊。這時候出去很危險的」

「嗚嗚……明天得去告訴他們一下」

……………………

「……」

「還有什麼別的事嗎」

「沒什麼。你就休息吧」

「……」

打回來就是這狀態。

雖然以前也是這樣,亞託莉總是喜歡炫耀自己的有用性。或許是在明確自己作爲機器人的生存意義吧。

「比起這個,你還是先說說你有什麼請求吧。」

回家路上的「請求」她還沒說是什麼。

「那我就去打掃房間了」

「沒問題的,要是你睡不醒,我會強行把你叫起來的」

「……」

然後,說自己不說「其實我是戰鬥機器人」就過不下去之類的。

雖然戳得她發癢,不過並沒有吵醒她。

昨晚,亞託莉自己拜託夏生,抱了自己。都怪這陣子夏生不肯抱自己。不得不日常顯示自己的作用。不然就會被廢棄。因爲亞託莉是侍奉機器人,派不上用場的機器人就只是塊廢鐵。

已經是就寢時間了。

「是這樣的嗎。真可惜」

「非常抱歉,夏生先生。……都怪我是戰鬥型機器人」

「怎麼樣,感覺對嗎?」

……………………

「可以抱抱嗎。「YES」也就是可以的吧。我來了」

「……不是很明白。爲什麼夏生先生被這樣做會覺得開心呢?」

「哈嗚」

「亞、託、莉~~!!」

亞託莉拿起枕頭,把它遞給我。

「……我必須對你盡到一切。不然的話,我的存在價值就不存在了」

四處張望。

「…………」

「……一個人睡的話,就有種再也起不來的感覺」

「……然後,要怎麼做」

「……完全搞不懂」

看來做不了家務被叱罵這點是真的。

於是我開始等鼻子上臉,捏了起來。

「?雖然沒什麼記憶,但這應該是假話」

啪嚓——

但是亞託莉不會這麼做。大概,是努力思考得出來的答案吧,只是全忘了而已。

記憶的欠缺速度正在加快。亞託莉的死已經迫在眉睫。

亞託莉就這樣,抱住了我的腰。

明明光是確認資料內容就花了幾天時間。

這樣說這,亞託莉坐立不安地抱上了我,找着舒服的位置。

「明明學習都那麼努力了……」

「哎?好、好的」

「嗚嗚……嗯……」

「?」

「不對,大家都非常優秀。不會的只有我一人」

亞託莉向在旁邊睡着的夏生看去。

玩笑是從情感處萌生的。這難道是爲了打圓場所設置的程序運行了嗎。

「嗚嗚……夏生先生生氣了」

「請拿上這個」

「哦。終於來了麼。說吧,是怎樣的請求?」

「……」

我抱住這小小的身體,撫摸着她淡色的頭髮。

一邊摸着頭一邊說着,亞託莉像是安心了似的閉上了眼,陷入了沉睡。

突然,亞託莉雙眸的光芒變暗了。像是貧血一般,一屁股坐在了牀上。

亞託莉一臉不滿地抬頭看着我。拉着我的手,放在了她的頭上。

「就這樣到我睡着爲止吧」

我狠狠地使出了電光毒龍鑽。

「可愛的傢伙」

全都在扯淡。就像凱瑟琳所說的,只會讓人覺得是在胡鬧一般。

「你應該說的是對不起吧?」

我對亞託莉的話震驚了一下。

「…………」

亞託莉醒了過來。她想活動身體。身體卻很沉重。最近醒來都是如此。

雖然對擅自看這點稍微有點罪惡感,但我還是從口袋裏抽出答案打了開來。

把「YES」那面朝向前面。然後,面無表情地看着我,張開了雙臂。

亞託莉確認了一下週邊的情況。看來夏生昨晚也在熬夜調查資料。大概,是等到亞託莉進入睡眠模式之後,才從牀上起來了的吧。

「夏生先生還在睡覺」

「稍微有點疼。雖然我的頭蓋骨相當結實、但這已經有牴觸到機器人保護法的——」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

亞託莉在一片狼藉中宕機了。

大量的文件和書籍像是雪崩一般倒在了地上——

「……心會痛的別這樣。因爲很舒服啊」

「……學習完畢。對不起」

「是爲什麼……」

(雖然最近倒是學會了做家務,不會像以前那樣產生什麼致命錯誤……)

「啊…………」

亞託莉強行讓我坐上了牀。於是就成了被亞託莉抱着,給她做膝枕的姿勢。

用指尖戳着她的臉蛋和鼻子。

「嘶嘶……嘶嘶……」

「……也是時候了呢。夏生先生,是時候告訴我的請求了」

當我放開手後,亞託莉抱着頭蹲在旁邊。

「我可以成爲撒嬌鬼亞託莉睡上一覺嗎?」

「和你同型號的仿生人,也都做不好家務嗎?」

「知道了,我會溫柔地叫醒你」

「……都這樣了還會開玩笑啊」

「看來是幹了點累活累了」

「真是的……整理好的資料又亂成一團了」

亞託莉蜷縮在我的膝蓋上。從衣服的口袋裏,滑出了一張疊好的紙。從紙的質地看,立刻就明白了是期末考試的答案。

「非常遺憾,我是前者」的意思麼。

「這是…………估計是真的。在能回想到的存儲斷片裏,有被叱罵過的記憶存在」

「你之前也撒過謊說,孤單一人的時候,被主人撿走了吧」

「能考慮到的要麼是我的天生缺陷,要麼我就是僞裝成家用仿生人的戰鬥機器人這兩點而已」

「……撒嬌鬼小夏的時候,我撫摸了你的頭。請按我做的這樣做」

我撫摸着亞託莉的腦袋。

在圖書館裏看到的書出現過了這一情報。

「……請別用力鑽我腦袋。頭蓋骨摩擦的聲音很不悅」

分數是0分,雖然答案基本都填了。

「……這就是凱瑟琳說的0分卷嗎」

「沒問題的,我可是高性能的」

無視掉我的提問,亞託莉自顧自地打掃起了房間。

「是、是嗎,抱歉。我還沒怎麼習慣」

將在學校學習到的一切,忘得一乾二淨。

「亞託莉你怎麼了?」

「躺着吧」

「嗚嗚嗚~~…………嗯…………」

亞託莉知道這一切都是爲了她。

「什麼啊這是……」

「不,已經可以了。停手,現在打掃的話,會不清楚什麼放哪了」

「……我想也是。撒謊的時候給我稍微心虛點。當時還說過自己無法控制力度,因爲不擅長家務經常被叱罵吧」

「我知道啦,撒嬌鬼亞託莉。但是真罕見啊。沒想到你會拜託我這個」

已經說好把有關伊甸的資料交給鎮長了。

「這不是玩笑話。這是從論據裏推斷出來的可能性。什麼人也沒法否定」

「……」

今天早上的早飯也忘記了。新買的筆記本,還有其他的事情也開始慢慢地忘記了。

「能否定。你是山崎工廠所製造的仿生人、型號是YHN——04B」

突然,夏生開始叫了起來。被切斷了的右腿開始劇烈痙攣了起來。像是在尋求着些什麼似的——像那一天似的——想抓住什麼似的伸出了手。

亞託莉握住了他的手。

然後,夏生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哈……哈………………嘶……嘶…………」

「呼吸終於緩和下來了」

確認到右腿的痙攣得到治療後,亞託莉放開了手。

看向時鐘。已經快11點了。

亞託莉知道自己已經睡過頭了很久。原因在於機能停止以前,會出現行動不便的情況。

「夏生先生,快起來了。已經中午了,夏生先生」

「嗚嗚……嗯……」

「……」

亞託莉放棄了叫醒夏生。

「對夏生先生來說安眠可以說是難得的平靜。既然昨晚也通宵了的話,能夠推測並沒有進行多少睡眠。所以夏生先生應該睡覺」

亞託莉獨自下了牀。

本打算做早餐等夏生起牀的時候喫飯,結果發現自己並不知道怎麼做。就算是參考記錄,但筆記本只記述着昨晚發生的事情,其他的書頁都是白紙。

「……」

知道自己明白早餐怎麼做。但是,沒有記憶。存儲器裏出現了空缺。很多其它的事情也逐漸忘記了。

亞託莉失去了在被夏生從海底打撈上來那天到現在的短暫時光中的一些記憶,甚至會忘記自己忘事的行爲。

而在其中,應該也有很重要的記憶存在。

「夏生先生正在爲我而行動。但我卻沒法對夏生先生做些什麼」

「沒事,我就是來接人的。來接走逃跑的機器人的」

「怎麼了小花……哪裏疼嗎?」

「剛纔還鬧彆扭說沒帶她去打撈間呢」

「……」

「不能理解……不能理解……不能理解……」

我並沒有做錯事……」

「……」

「水菜萌家的爸爸,不就是鎮長嗎。夏生這會兒就勾搭上了有名人士,這前途一片大好啊?」

「……我去亞託莉那一趟」

但是又想和水菜萌見面商量事情。

「這麼急是去哪?」

「那我也要去!」

「……」

然後面無表情地看着未被做上記號的日子,走出了船艙。

「喂,凜凜花,別在走廊上跑」

亞託莉切換了腦內的開關。用至今爲止所儲蓄的「感情數據」來進行模擬。

察覺到聲音抬起頭後,發現凜凜花跑了過來。

「…………」

「哎呀哎呀,想進這學校還挺麻煩的。還以爲可以不讓她逃掉……」

「爲什麼?」

「哎,我想和亞託莉玩嘛」

「爲什麼呢?」

「快回教室!」

「凜凜花怎麼了?」

在今天的位置上畫了一個×。

……………………

「不能去學校」

「不行哦,暫時禁止和亞託莉見面。昨天不也說了嗎」

「咦,怎麼了??」

「唉呀……難道說那個機器人不在這裏?」

步履蹣跚的亞託莉的腦海裏,迴響着凱瑟琳說的話。

(……我沒告訴夏生他們有關安田的情報。本來該警告的。或許是心裏的某處正在希望着安田能夠排除掉亞託莉吧……)」

「……是誰啊,那人」

「那個呢,是去亞託莉那!」

「喔,凱瑟琳老師」

既然如此,按照命令行動也就是了。

「真的可以嗎?就這樣讓亞託莉親把夏生搶走。他可正合適當神白家的入贅女婿人選哦」

「嘿嘿,剛開始挺讓人操心的,現在可要好了呢」

「啊,小花老師!」

走廊裏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她說不定很危險的」

「這就頭疼了……等也等不來的意思嗎」

「非常可惜現在正值暑假。我可不知道每個學生在哪裏幹些什麼」

「……奇怪的凱瑟琳。最近都有點奇怪吧」

「是呢,要說疼的確挺疼的」

突然從背後傳來陌生的聲音。

……………………

「沒錯。沒事就出去。不然我報警了」

安田露出了笑容。

「亞託莉親,今天也請假麼~她不在的話好沒意思啊~」

「爲什麼你會在這……無關人員禁止入內的」

「……」

亞託莉的思考陷入凍結狀態,沒法再往前一步。命令像鎖鏈一樣束縛着思考,一步也動彈不得了。雖然嘗試抵抗,但無法反抗。

「我去告訴亞託莉她有危險!」

「哎呀,是這樣!我毛手毛腳的容易忘事」

「亞託莉——!!!!!!」

「喂——!!!!」

學校裏,洋子和水菜萌和往常一樣練習着料理。

「怎麼了凜凜花,這麼慌慌張張的」

亞託莉換好衣服,在準備出門時看向日曆。

小心翼翼……

「你可不行。好好待在學校」

「阿夏好像挺忙的,和小龍與爸爸也有工作。小亞託莉也有可能在當幫手呢吧」

「下午好,花子老師」

「……水菜萌」

以前有跟我商量過事情。雖然想不出到底是商量了些什麼,但商量過這點還記得。

「就是啊,相當危險啊!我正打算告訴她,最近有怪傢伙盯上她了」

「花子老師,怎麼了?」

「我就是這樣被設計出來的……」

噠噠噠。

「亞託莉親真好啊,能在夏生旁邊。他倆住一起的對吧?」

「……」

凱瑟琳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教室門口,一言不發,似乎在想着什麼。

「所以說,它在哪裏?」

「是、是這樣的嗎。阿夏雖然前途大好,但我家爸爸也沒……」

慢慢走遠地她嘟囔着。

「呣呣~」

「……!」

「……竟然沒有說「別用這個名字叫我」這句話」

「……不去爲好」

「……是真的哎」

「下午好。社團活動嗎?真有幹勁呢」

「大事不好,得去保健室纔行!」

(就算亞託莉很危險、也不該交給安田去處理)

「……我纔不用呢」

「小花……」凜凜花下意識地躲在了凱瑟琳背後。

「等等,凜凜花!」

「啊,凜凜花!你這是要去哪!」

希望得到什麼人的指教。

就連早飯也做不好。

(要是能回收到因爲bug導致無法好好控制的無主機器人,政府那邊會出賞金,安田就是以這爲目標的賞金獵人。那傢伙卻不知從哪得來的消息,知道八千草博士的遺產,引我回收亞託莉……)她嘆了口氣,隨後下定決心般地睜開眼。

——別來學校。這是命令。

「嗯……」

「……除非能夠判斷亞託莉不具危險性,不然絕不能讓她接近孩子們。

「好、好的」

「……凜凜花」

「正好,把那孩子叫過來。叫來以前,我就在這和大家一起等」

該怎麼辦纔好。

「剛剛還在這附近玩着的」

「呃!!? 」

「不知道」

「冷、冷不丁說什麼呢。我沒說喜歡阿夏……」

但是爲什麼,自己會嘗試去抵抗這道枷鎖呢?

命令是必須遵從的。

「誠實一點。好歹要去告白,不然之後會後悔一輩子的哦~。不聽老人言喫虧在眼前」

「哈、哈,大事不好了亞託莉!學校來了個壞傢伙!那傢伙是……哈、哈……衝着你來的!」

「衝着我來的?」

「嗯對!」

「那位現在在幹什麼?」

「……不明白。我想應該是在學校……說等亞託莉過去!」

「水菜萌他們不是在學校……」

「小花也在呀!說不定都已經被壞人抓住了……怎麼辦啊」

「某個陌生人說讓我過來對吧」

「嗯對!啊,但是不可以去的 !很危險的!我是來說這個的!」

凜凜花說的「不可以去」,並不是命令,而是忠告。而與此相對的,那個陌生人所說的「過來」則是命名。

收到了與凱瑟琳所相反的命令,束縛着自己的鎖鏈出現了扭曲。

但是,沒問題。這種情況也是常見的,可以自動進行判斷到底哪個命令的優先度高。凱瑟琳既然作爲學校管理層人物,在與學校相關的事情上命令權是處於上位的。而反觀另一邊,那人的命令權並不明朗。他只是想見亞託莉,而並沒有限定在學校。因此凱瑟琳的命令是優先的——本應如此。

在相反的兩道命令中間的間隙裏,別的思想摻了進來。

「可以推測水菜萌一行人會受到威脅。我要前去進行幫助」

「不行的,很危險的啊——」

「就交給我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戰鬥機器人」

「哎哎,這樣的嗎!!? 」

「對壞人以火箭組合必殺拳來讓他好好喝一壺!哼!」

「喔喔——」

………………

看海的時候,乃音子來了。說是要帶我回去,被抓到了就會被回收解體,在外面很危險。

「…………可惡!!」

本是中堅製造商的山崎工廠爲了打出自己的招牌,刻意選擇了迎合時尚的小西久作。

孤身一人回到這座鎮子的我,有很多人相遇,被他們所接受,獲得了屬

「……我的身體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啊。我還沒有失去亞託莉呢……」

××/08/22

「……明明還得給鎮長遞交資料的」

但是並沒有人握住我的手、

還有5天。

我撿了起來,打開。其中用乾淨工整的字,細緻地記述着什麼。

「好疼……好疼啊……我的腳……!? 」

「亞託莉……?」

「……又會被她討厭的吧」

「……亞託莉去哪了……?」

進入睡眠。這種時候,人們會說「晚安」。晚安。

「……這在仿生人的設計裏是相當異端的」

在海邊被小孩子搭話了。他坐着輪椅,右腿缺損了。

那時候我只是哭着向黑暗伸出了手。

比起身上的疼痛,胸口的痛楚更讓我難受。

………………

「救救我……有誰來……媽媽」

本應握住這隻手的亞託莉卻不在了。

××/08/12

整理過的外婆的文件也亂七八糟的。

是怎麼在這種痛楚下逃出去的?

大概是亞託莉這個系列被召回,導致博士本身的研究大退步或是被腰斬了,沒有接上後來的成果吧。我也把他作爲「記得也沒用的名字」給扔掉了,雖然在腦內的某個角落儲存了下來。

乃音子說,「歸根到底,一切都是我的錯」。無法理解爲什麼會這樣。

××/08/08

「嗯……?」

房間一股慘樣。簡直和我內心一般亂成一籮筐。

本以爲已經不會發生了。

頂多在課上只有「曾經做過這種研究」這種補足內容般的情報而已。

而伸出去的手,有被誰握住的觸感。是我所熟知的,溫暖的手。

昨晚的亞託莉的成績在桌子上放着。我向着牆壁上掛着的日曆看去,有新畫上的×,應該是今早上亞託莉畫上去的吧。

我從地板坐起到牀上。

過了一會兒,像是撒在沙灘上的水一樣,幻肢痛消失了。

在這之後準備進行進行睡眠。「這裏就安全了。壞小孩們進不來的。一邊做着愉快的夢一邊睡覺吧」,我不懂「愉快」。

我揮舞着柺杖,將本就亂七八糟的房間弄得更亂了,因爲反作用力讓我倒在了地上。

說不定是與伊甸相關的新資料。

「咕嗚嗚……咕……咕咕啊…………哈啊、哈啊…………」

應該是在牀上睡着的,看來是比我早起來的。是去買東西什麼了的嗎。

於自己的歸宿。就算從還在研究院那會兒開始考慮,我現在也是相當幸福的。

我知道的。這夢醒不來的話,這份痛楚就會永遠持續下去。

全身汗如雨下,我像要撕開一般拉扯着牀單。

亞託莉的身體正在日漸衰弱,真擔心會不會在途中宕機。

我的手在虛空中亂撓。

雖然倒在了地板上,但不存在的右腿的疼痛讓我甚至感受不到摔倒在地的痛楚。我像瀕死的蛇一般,蜷縮在昨晚亞託莉弄撒了的文件上,等待着疼痛的消退。

因爲右腿那撕裂碾碎般的疼痛,我重新倒在牀上。

——我討厭現在的夏生先生。

「是亞託莉的記錄……」

我在喘着粗氣的同時低聲嘟囔道,然後緩緩站起了身。

媽媽?

從亞託莉那既可以說是個性也可以說是浪費的言行舉止中,設計者的思想可見一斑。對於那些進入人類的生活圈裏的仿生人來說,和藹可親是相當具有威力的武器。實際上,這個系列在山崎工廠裏可算是特例的大熱門商品。但是發生了事故,變成了召回對象。雖然並沒有詳細說明,但原因上寫的是突然攻擊了人類並使其受傷了。而凱瑟琳說引起這個事件的個體,就是亞託莉。

「誰來救救我——」

我沒法破壞我自己。

我拼死地伸出了手。

右腿彷彿被撕裂碾碎般的痛楚讓我發出慘叫。

…………

在失去右腿那天,我還不知道媽媽已經去世了。

熱淚噴湧而出。沒法和亞託莉一起活下去的話,是不是該乾脆直接和她一起,一死了之?畢竟是在那天我就打算捨棄的生命。在研究院中掉隊,以後活下去的希望也沒有。

「亞託莉的,那與別的仿生人所不同的舉動,也包含了小西久作博士的特異的設計思想嗎」

「嗚啊啊…………!!!? ?」

但是,幻肢痛再度襲來。

「別離開我,亞託莉……」

與寫着連本人都難明白的省略字的外婆的筆跡不同,是一筆一劃好好寫上去的文字。內容也十分細緻,同樣冰冷地記述着那天所發生的事情。

「…………哈、哈…………哈………………」

在醫院的牀上聽到這個消息的當晚,幻肢痛便造訪了我。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的隧道坍塌事故。醫生說是奇蹟。說是再晚那麼幾個小時就沒救了。雖然是在事故發生後在新聞上知道的,在得到救助前,我好像靠自己爬出了車,逃到了安全地方。

失去亞託莉這件事更重要,是無法填補的缺損。

察覺到這點後,疼痛也逐漸緩和了。

××/08/21

「誰來,救救我——」

我從日誌所記載上的最後一頁開始往前翻。

腳被又硬又重的東西壓着,身體扭動一下都會有劇痛傳遍全身。

……

放棄未來,這是對亞託莉的生存方式的褻瀆。

「嗚啊——!!? 」

我如同從大海底處向着陽光普照的水面緩緩上浮一般,醒了過來,看到了低矮的天花板和自己向那裏伸出去的手。

…………

「……」

有山崎工廠所製造的仿生人,YHN——04B。是作爲本是機器人產業中堅企業的山崎工廠賭上全公司命運所發售的家用高性能仿生人。設計者是小西久作博士。在研究院學習機器人工學的課程時所聽到的名字,但是不記得具體了。

是亞託莉的手的觸感。

這就是亞託莉生命的倒計時。

文件中間夾帶着一個筆記本。

我流了一會兒眼淚,穩定住情緒之後、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開始整理散在地上的文件。散落在地上的,還有我沒看的資料。

又會被那份痛楚和孤獨感所侵犯——

處身黑暗之中。

昨晚我看了和亞託莉同一型號的仿生人相關的書籍,是從圖書館借來的。

「不是外婆的字……」

和亞託莉住一起以來,久違的幻肢痛。

「亞託莉……別離開我……」

「但是啊亞託莉,我可沒辦法這麼堅強地活下去……」

乃音子說要給我分配任務。她是伊甸的管理者。我會成爲拯救世界的裝置裏的一部分。不過爲時尚早。伊甸完成以前,我都會進行沉睡。在膠囊裏的時候,我的活體部件不會出現老化,我在這裏等待再次甦醒的日子。

是個普通的本子。

沒有光芒。沒有一絲一毫。身處一切都被封閉的黑暗之中,我想要爬出去,卻無法動彈。腳好像被什麼硬物壓着,根本動彈不得。

啪嚓。

「……那個混蛋不良教師說的那些話到底有什麼根據啊,亞託莉怎麼會做那種事」

於是我察覺到。這只是平常的夢而已。但是毫無安心感。恐懼湧了上來。

不對,不是。

××/08/14

而且,還是相當久遠時候的日誌。

(亞託莉——)

雖然拜託了他但卻被拒絕了。因爲會變成唆使自殺。推測這既是犯罪行爲,理由正當。「踏不出這一步也就代表對這個世界還留有留戀」,小孩子指出。雖然有一定道理,但對「留戀」這個概念的理解比較困難。小孩正打算自殺,我阻止了他。

爲什麼?

根據三大原則,維持人的生命活動是最優先事項。

但能推測出那時候我的行動有其它原因。主人的命令。情況就會變成我無視主人的命令企圖自殺,矛盾。能推測,這就是所謂的「留戀」。因爲小孩子哭出來了,所以就安慰他。

模擬主人對我做的行爲。於是小孩子停止了哭泣。

小孩子說要去學校。「我必須拯救地球」。我回復,「地球裏也包括我嗎?」

想了解「喜悅」。

這樣的話,主人能得到拯救。我也會被拯救。另外,那個小孩可能就是我的新主人。

僅爲推測,不能斷定。

××/06/02

「我有話要說,在那個地方等着」。主人對我下了命令。雖然我按命令等在那裏,但主人並沒有出現。

原因是主人已經死了。死,對我們來說就是停止機能。沒有主人的話,我們的存在就沒有價值。

能推斷出我是不被需要的存在。缺陷品。製作失敗的產物。可以推測毀掉是最好事項。

××/06/29

避開了人的視線。雖然被找到了就會被廢棄,但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問題。

推測我是不該被廢棄的存在。

××/05/24

本應先到的主人的車還沒有到。返回。

隧道坍塌事故發生。

爲了救人進入了裏面。確認到大部分人類已經失去生命體徵。

應該沒去學校。凱瑟琳命令了不準進入學校,亞託莉無法反抗命令。

「別說多餘的事!」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那隻左手……是機器嗎?」

爲了救人進入了裏面。確認到大部分人類已經失去生命體徵。

隧道坍塌事故發生。

「……因爲她是會傷害人類的機器人」

「的確如此。這樣子的話會很頭疼的,所以就先讓在座的各位成爲人質吧……就算這麼說,不過這鎮子和本土是分離開了的、警察成不了多大氣候。

我在那裏,發現了某種痕跡。再翻翻其他的頁。

(就這樣去吧)

「亞託莉的鞋子……」

龍司的話應該會聯合當地的大人,謹慎行動的吧。

「真的啊」

「……」

「啊嗚!!? 」

「報酬?天知道」

「……」

「?凜凜花嗎?」

××/05/24

我可是來祛除bug的善良市民」

安田一下子咬牙切齒,就像是看到仇人那般。

如同,從亞託莉的記憶中脫落下來的記憶碎片一樣……

「?不是打算抓住亞託莉換取報酬嗎」

「別擔心,你們退後」

「你的目的是什麼」

預感到發生了什麼,我認真起來。

「……這種貨色,有三個人不就能輕鬆解決嗎?」

「我去學校」

「……」

「……老師」

「哎,不行的吧很危險的……」

「因爲我遵照了某位熱心先生的忠告,對她下達了命令不讓她來學校」

「……果然你是」

一隻破破爛爛的鞋子,掉在了地上。

我撿起鞋子,衝出了船艙。

果然亞託莉是沒有心的嗎。

「哎?」凱瑟琳一怔。

「那傢伙,以前就盯上了亞託莉……」

我爲了取回柺杖來到了艙室。順帶找了找能成爲武器的東西,但只找到做料理用的小型刀。就算拿着這種東西,要是沒有刺上去的膽量,反倒會被對方所利用,那就完了。

「你去鎮上,通知龍司。他應該不在家就是在辦事處」

主人還活着。

那個男人嗎……當時他好像是在陰影裏看亞託莉來着。

「唔…………好!」

留下命令之後,主人死亡。

安田的表情不變,依舊是那淡淡的微笑。

「你們老老實實待著。只要我們什麼都不做,他也不會動手的」

「哎呀,可別做些什麼奇怪的事情。我可不想動粗」

……………………

這樣想着的時候,我察覺到了放在地上的某件東西。

「這裏也有……這裏也是……」

沒錯,我可是好好調查過的」

但是已經危在旦夕。

「小亞託莉,不能過來!!!!」

本應先到的主人的車還沒有到。返回。

是日誌的後續。

「夏生老師——!!!!快出來——!!!!」

因爲附近仍存有保留着呼吸的人所以進行了救助。

「怎麼了,吵死了」

「喂,你到底是誰啊!做這種事小心被警察抓走」

在因爲奇妙的關聯內心處於說不上感動還是困惑的時候,我察覺到了一件事。

雖然想報警,但從凜凜花的話中水菜萌她們被當做人質了,得慎重行動。

凱瑟琳沉默不語,她的視線鎖定在安田身上,從未移動。

「沒錯,它是爲了避免被廢棄而出逃的失控機器人,放着不管很危險。

「……那個廢柴蘿蔔子!」

主人死亡。

「夏生老師怎麼辦」

外面凜凜花正叫着我。

「所以亞託莉親沒來社團活動啊。但是老師爲什麼會做這種事……?」

「…………?這個痕跡是……」

「……」

但是就文面看來是相當的淡然,毫無動搖,於此感受不到內心的混亂。愛情也好憎惡也好,亞託莉應該會對主人抱有一定的情感。以及主人的死,對亞託莉來說本應該是最能動搖內心的事件。

「咦,那不是亞託莉親嗎……?」

「就是這樣。那麼,剛剛那孩子有去叫嗎」

「奇怪的男人?」

雖然凜凜花一直很吵,但她的雙眼的淚水反應了她的拼命樣。

「啊,夏生老師!」

凜凜花朝着小鎮跑去。

「……是啊」

「喂——夏生老師——!!!」

(……仿生人同樣也是人販子的目標。脫逃了的亞託莉在黑市進行交易也不會走漏風聲。瞄準的這個嗎)

「……這就頭疼了」

「爲什麼呢?」

「……在當時握住我的手的人,真的是亞託莉嗎……」

「……這個是……那個隧道坍塌事件嗎」

「現在在學校的,只有在座的諸位而已嗎」

眼見瞞不住,凱瑟琳便說了出來。

「亞託莉現在不在這裏。知道她去哪了嗎」

「那是……剛剛和她說了很危險,然後她就往學校去了。但是亞託莉是戰鬥機器人對吧?就算打起來也能贏的對吧!」

「抱歉啊,亞託莉不會來的」

「……」

「不知道……」

時間線也符合。也沒聽到說還有過別的隧道坍塌事故。

「學校裏來了個奇怪的男人……吵着要我們把亞託莉交出來!」

「要是你們願意妥當處分掉那廢物,這就行了」

亞託莉也在那片黑暗之中?上面也寫了她爲了救助而進入了裏面。

捱了一擊後,水菜萌被甩到一邊,表情痛苦不已。

「爲什麼會來啊!明明對你下達命令了」

「不管你怎麼等,亞託莉是不會來學校的。明白了就快點出去」

跡象很淡,卻存在着一些與平淡的陳述內容所不相符的某種記號……

「水菜萌!!? 」

「別對學生動手!」

「……抱歉,沒有控制住。畢竟爲了這一刻。我已經等了整整 30 年。快,上來吧,YHN——04B——009……」

「…………」

「小亞託莉,別過來——!!!!」

從教室裏傳來的水菜萌的叫聲。

亞託莉那高性能的聽覺能力捕捉到來那之後傳來的擊打聲和水菜萌的慘叫。

「…………」

向上看去,在教室的窗戶注意到一個陌生男性。

「叫我的人就是他嗎?」

一邊把用來進入教學樓的小艇靠上去,在腦海裏警告迴響着。

「不準進入學校」

凱瑟琳的命令束縛着亞託莉。

但同時,歐大聲和水菜萌的慘叫聲則符合尊重人的生命這一原則。更重要的是,考慮到如果教室裏所發生的情況正如推測的話,亞託莉說不定會抗命。

她聽到了男性的聲音叫她上來。

「我這就來」

在走廊下跑着的亞託莉的腳下,發出了與平時不同的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

原來是一隻腳沒穿鞋子。

好像忘記了些什麼。是什麼來着?只記得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東西……

但亞託莉的手抓住了刀刃,

「給我適可而止!」

凱瑟琳跑過去扶住。

射出了什麼東西。看樣子,是安田在自己的機械手臂裏裝上了射出式電流槍。

「水菜萌……」

「你機能停止也快了。我只是來幫你一把。還有幾天?」

「別說謊了!你只是打破了命令而已」

「找我有事的是你啊」

「……明明是個教師拿着這個真的好嗎」

「沒……問題…………的」

「啊……原來如此,是把我當成賞金獵人之類的人了?」

「自從你出現的那天開始我就帶着了,防身用的……」

「哼……」

男人藏在門後。手上拿着木製拖把柄。看來是用那個砸的。

「我只是幫助這個還有5天時間的破爛提前報廢而已,這可是好意哦」

「非常感謝」

水菜萌也追着安田跑出了教室。

「哈啊、哈啊……還挺結實的。不愧是久作老師設計的……」

咔噠——

安田用自己的機械臂抓着亞託莉胸前的衣服,把她拎了起來。

「爲了保護學生,我什麼都做得出!」

「疼疼疼……完全小菜一碟」

「花子老師!!」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別給我擋住啊!!!」

「亞託莉!」

「殘缺製品得先除掉。不然如果失控的話,它的結果會阻礙健全技術的腳步……

「快住手!!」

「完~全不對。我單純只是個復仇者罷了,它的復仇者……」

正如男人所說,亞託莉的頭部相當結實。但是,這也不代表衝擊全部被吸收掉了。要是關節處相對來說比較脆弱的地方積累了傷害,說不定會成爲致命性傷害的導火索。

光一閃。

「……都怪你」

「啊嗚…………剛剛那個稍微有點疼」

突然,凱瑟琳痙攣着倒在地上。在亞託莉眼中,看到了安田的手掌根部

「不是嗎……?不是因爲這點才利用我的嗎」

「你是個殘次品。所以出現了錯誤。這種殘缺品要早日毀掉!」

「那邊的你也給我過來!」

「?我可不記得你了。最近忘性比較大……」

「別動粗!」

「……小亞託莉……」

「哎……」

「……我只是替那個被她毀了一切的老師,來做個了斷而已啊!」

「能稍微安分一點嗎」

亞託莉這樣說這,從凱瑟琳那奪來了刀,用手指給折掉了。看到這一幕,安田放下了心。

亞託莉身體強度的設計基準是抵擋日常會發生的意外事故。而因爲主人虐待仿生人的情況也挺多的,當然也在考慮之中。

凱瑟琳向着安田衝了過去,抓着亞託莉的安田反應稍慢了一拍。

「啊——!!? 」

「…………痛痛痛」

安田將機械左腕朝向凱瑟琳、攤開了手掌。

「而你不是正在破壞這重要的機器人嗎」

「痛死了,你幹什麼啊!」

「哎……!? 」

亞託莉面帶笑容,可事實上並不如她所說的小菜一碟。

沙沙。

「我不覺得是這樣。小亞託莉是個溫柔的孩子」

「不是說了嗎,這樣做的話你會拿不到報酬的!」

……………………

「花子老師就交給你了」

大家都在。所以亞託莉切換到了模擬感情模式。

我撐着柺杖從輕卡車的副駕駛位走了下來。

「呀啊啊啊啊啊——!!!? 」

突然間,亞託莉感受到一股視野之外的氣息,同時頭部遭到了劇烈的重擊。由於後坐力,摔倒在地,猛地撞向牆壁。

「……」

亞託莉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名爲安田的男人手拿拖把柄擊打着亞託莉。木製的拖把柄雖然很細但是硬度高,有着相當的打擊力度。男人開始左右反覆地亂打。

打開教室門。教室裏有水菜萌,和另一個料理部部員以及凱瑟琳。水菜萌捂着臉倒在地上,另一位女孩子讓水菜萌靠在她膝蓋上抱住她。她受了傷,但判斷並沒有多嚴重。

「?那個男人呢……」

「啊嗚——」

「啊噶啊——!!!!??」

安田抓着倒在地上的亞託莉的頭髮,拽着拖了起來。

「還有5天」

腦袋有點昏沉沉的。應該是因爲衝擊震着了腦袋。

腹部受到了膝撞。亞託莉小小的身體受到了沉重的的打擊,飛了起來。

「?」

「……被刺上了就會死的。人體很容易就會被破壞掉的」

「好久不見啊,YHN——04B——009」

「安田你的目的是回收亞託莉吧。有必要做這種事嗎!」

「得在被幹掉之前先幹掉它。我可是軟弱的人類主人。不過,這點衝擊也沒多大傷害吧,畢竟這傢伙腦袋可是有着碳纖維的保護呢」

「小亞託莉救了你。她是個好孩子,您就饒了她吧」

亞託莉抬起手臂擋住了所有的打擊。

「還好嗎,亞託莉」

亞託莉雖然比人類結實,但當初設計時並沒有考慮到這種事情。亞託莉的手臂關節立刻開始嘎吱作響。

咔! 咔! 咔! 咔! 咔 咔!

「嗚……!!? 」

「啊嗚……疼疼疼疼」

「因爲水菜萌和大家都挺危險,我要優先保護人類的性命」

「亞託莉,在幹什麼」

「哼,像你們這種,毫無科學根據,只是因爲「覺得」就瞎嚷嚷,抱怨的傢伙……就是因爲這種蠢貨使得機器人技術始終得不到進步,結果衰退了。

「你還是沒懂啊。她剛纔只是依照程序採取了行動而已。它既不溫柔也不冷酷。機器人可沒有心」安田平靜地斷言着。

亞託莉來到教室門口了。

「……」

閃過一絲鈍重的銀光,接着的是赤紅的線條。被刀刺傷了正常手臂的安田,放下了亞託莉。

安田轉眼看向亞託莉,機械左腕高高舉起。

只是,機能和預算此消彼長。耐衝擊性能高也有限度。對製造商來說,因爲用途以外導致出現故障處於保修範圍外,是主人的問題,再加上對機器人施加暴力是犯法的。因爲並沒有設計過高的強度,藉助道具和暴力後是可以以人類的力氣破壞掉仿生人的。更不用說,用上機械化的手臂的話、就能給予亞託莉足夠的傷害。

「……對仿生人的暴力行爲觸犯機器人保護法,會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罰金」

「別擔心。只會在一段時間內麻痹動不了而已。本來是想對這傢伙來一發的。……不過算了,彈量還夠」

「在這就行了嗎」

明明不給仿生人加壽命的話、現在仿生人也會代替人類作爲勞動力來進行服務的」

想不起來,所以選擇忘記。

安田用左手揍向亞託莉的臉。比拖把要硬要重。因爲安田的左臂被機械化了。亞託莉被揍飛,摔倒在地撞到了頭。

本以爲是刺上了安田。

啪嗒啪嗒。

「……存儲器開始出現缺損了啊,的確離使用年限已經過去很久了」

安田拽着亞託莉走出了教室。

「啊——!!? 」

「亞託莉,爲什麼會來!我應該是命令過你不準來學校的!」

「沒事,畢竟是學者老師的請求,小事一樁。再見,學者老師」

從順路的快遞車上下來,我急忙朝學校趕去。

與凜凜花分別趕來的途中,我不知摔倒了多少次,每逢摔倒我就會痛罵自己失去一條腿的不幸。而正好路過的,就是剛剛那名快遞人員。給他說很急了後,明明在工作中他卻把我送到了這裏。

我再次感受到了那種我不認識別人,但別人認識我的感覺。

「這就是平日行善的回報嗎」

抬頭看上去。萬里無雲的天空的西南方向、有團漆黑的雲飄了過來。

今天可能會下雨。

我把船靠岸,進入教學樓。進入教室後,發現凱瑟琳倒在地上。旁邊,高中部的女生正在照顧她。是洋子,她是和水菜萌要好的料理部部員。

「啊……夏生……」

看到我後,她熱淚盈眶。

「出什麼事了」

「一個陌生男子進來,打了凱瑟琳老師一槍……」

「打了一槍……凱瑟琳沒事嗎」

「嗯……因爲好像是電擊槍一類的東西……」

電擊槍?

雖然是對人類不具有致死性的武器,可要是打在機器人身上的話……

「亞託莉呢?她應該在學校吧」

「被那個人帶走了。水菜萌也跟着一起……我……好害怕……嗚……嗚」

「夏生……」

這時候,昏迷的凱瑟琳醒了過來。

「辦不到。自殺是被禁止的」

經歷了長時間的毆打後,現在的亞託莉面無表情,就像大城市裏普遍的不含情感的仿生人一樣。

「辦不到」

「快住手」

「啊嗚……」

「你說是吧,喂!」

「我以前,是在開發仿生人的研究所就職。而產出 YHN——04B 這個系列的人,正是我敬愛的小西久作老師。老師是天才,使未曾有過的仿生人嶄新問世……但是因爲它,使得一切的一切都化爲泡影……就因爲它的失控……」

「……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不是他造出來的嗎……?」

也該處理掉了。喂,站起來」

「……」

「只是程序錯誤了。AI沒有內心這點是20年代就有的常識」

「……廢物是對機器人的蔑稱。要求撤回」

「那爲什麼逃掉了?難道不是想活着嗎?」

把人打成重傷。不停地毆打毫無反抗能力的小孩,差點致死」

在這包含憤怒的一擊下,亞託莉的慘叫比先前更加劇烈。

「……」

「……沒有記憶」

「哈啊、哈啊……」

「……」

「呵,看吧。這纔是它本來的樣子,沒有任何感情。沒有感情所以也不存在善惡。其本來設定好的三原則也沒有運作,它才失去控制攻擊人類。當時如果沒有發出緊急停機信號的話,它就已經把人殺了吧」

「那個……爲什麼亞託莉沒有聽從命令。明明不來學校就不用受那種罪了」

「我們來做個試驗。管你再怎麼結實、從這裏掉下去想必也不會毫髮無損。自己跳下去。你應該做得到吧、怎麼了,不會說你害怕了吧?」

「正如這人所說,水菜萌。我不會傷心,也不會認爲被破壞掉有什麼問題」

「失控……?」

「可沒這回事……小亞託莉和我們一起笑了。沒有心可是做不到的」

「區區廢物別他媽傻笑!」

「你這不是亂出氣嗎!這種事……纔不是小亞託莉的錯。我不知道亞託莉犯了多大的罪。但是,逃脫不就是爲了想活下去嗎?就因爲這件事而被殺也太可憐了!」

「騙人吧……小亞託莉纔不會做……」

現在的亞託莉,雙目無光,紅色的眼眸空洞無神。

安置好她後,我朝着樓上的天台奔去。

「是的,正如你所說。但是啊,要是它在被回收以後老老實實待著的話,我們還有機會挽回聲譽的!竟還敢逃跑……把你回收破壞掉是作爲弟子的我的職責。可不能給久作老師的功績抹黑!」

「她時不時就會刻意無視掉命令,到底是何方神聖……」

「啊嗚」

上來的時候沒遇到。船在教學樓附近,應該是沒跑出去。

「……」

安田嗤笑了一聲。

「快住手!」

「快住手——!!!!!」

「嘖,算了。那就讓我用這個送你上路。這左臂是我自己改造後的東西。雖然力量上沒法和你對拼,但能射出電擊。就用這高壓電流,燒斷你全身回

「不知道……」

「……你還小應該不知道吧。就在30年前,它混進小學,襲擊了學生……

「是水菜萌的聲音」

「……」

「爲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啊」

聲音是從上面發出來的。

「對人類獻媚的方式還學了不少啊,YHN——04B——009」

他的表情透露出癲狂,如癡如醉。

「……所以我纔不想和蠢材說話。剛剛不也說了嗎,對着沒心的機器人說這種話,就好像它擁有感情一樣就因爲你這種秀逗的想法纔會導致這樣的結果。居然說這東西可憐?你走在路上的時候良心會痛嗎?你的倫理觀會因爲把紙揉成紙團扔掉受到挑戰嗎?這些都不是人。也絕不會傷心!」

……………………

「沒錯,這樣就好」

「凱瑟琳就交給你了」

「啊嗚!? 嘿嘿…………果然還是有點疼」

「能辦到。很簡單。學習固定方案,然後模擬人類就行。偶爾不是會有嗎? 突然凝固表情,什麼都不說的時候」

「哈啊、哈啊……不懂你怎麼學到的,別擺出一幅人類的表情」

「啊!」

「……你這一臉爛笑算是什麼?模仿人類?太他媽噁心了!」

「……」

「給我站在欄杆那邊」

亞託莉矗立不動,她的身後,安田正緩緩瞄準。

「呵呵呵……總算……總算是……我這冗長的旅途也算是結束了。久作老師,現在……我來給您處理善後」

「用感情去掩蓋理性是蠢貨乾的事。像你這樣的人是我的敵人!……學校都在教些什麼。正因爲教育水準過低,纔會出現這樣的蠢貨……不過也好。

「那是無法分析感情模式,思考陷入宕機狀態時出現的情況。如果有感情的話,本該有所反應的」

「亞託莉怎麼了。被帶到哪兒去了」

「凱瑟琳,發生什麼事了」

「存儲器故障得可真是時候啊。但是啊,我可不會忘!因爲你的暴走導致久作老師跌落神壇,信用萬劫不復憤慨而死!給引發事件的機器人讓開發者背黑鍋,研究員的科研被封殺……」

「你要幹什麼……快停手」

「因爲它,奪走了我的一切」

或許是揍累了,安田喘着氣,講述起了他的過去。

「但是……但是……」

路。就算沒致死,你也會再也站不起來。然後就和垃圾一起沉水底吧,廢物」

「動腳,走到欄杆那」

「……」

「…………」

「是吧?你親口告訴她」

「……是安田……盯上亞託莉的男人……那傢伙是……本以爲是過來回收亞託莉的賞金獵人。但我錯了……那傢伙應該是……」

「小亞託莉會死的」

「啊?都到現在了還說什麼……」

「我是叫你讓我看看你是怎麼打破三原則的啊」

「啊,沒事的~我還能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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