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花紋樣

這是黑貓亭開店不久之前的故事。是鴉羽獲得這個名字時的故事——

我聽到了繁星墜落的聲音。

嘩啦嘩啦，十分短暫縹緲的音⾊。像是⾦平糖掉在麻紙上的聲音，聽着聽着覺得有些寂寞。或許這就是死亡的瞬間吧。天空中是數不清的流星。不對，那是彈道導彈啊。⻜彈張開不祥的十字翼，引擎發出悲鳴，終於大地被一片白⾊的光所吞噬。那是什麼聲音都沒有，什麼顏⾊都沒有的世界。

伴隨着什麼東⻄落地的聲音，我清醒了過來。

身邊是純白的光芒，耀眼得讓我以爲是爆炸的火光燒在了瞳孔中一般。

至於我反應過來那是陽光照在雪地上的反射光，已經是片刻之後的事情了。

我被放平躺在一張工作臺上，身上還蓋了一塊毛巾。

（……明明沒有必要對人偶這麼關心）我一邊確認關節可以正常活動，一邊慢慢地起身。如果勉強想要站起來的話，⼿腳全部碎掉大概也沒什麼不可思議。

（……站起來了）

可是，意外地，腳下的靴子十分輕鬆地就踩到了地面上。我能聽

到木地板上傳來輕輕的吱呀聲，看來聽覺系統也有在正常工作。

我輕輕地走到窗邊。地平在線升起一絲⻥肚白，現在是黎明時分嗎。窗外冷杉的樹枝時不時劇烈搖晃，仔細一看是積雪一層層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我反應過來剛剛吵醒我的原來是這個聲音。

？？：「早上好，鴉羽」

屋裏響起了誰的聲音。我懷着違和感慢慢回頭。

士官：「感覺怎麼樣」

面容端正的士官，嘴⻆掛着調⽪的微笑。他劉海蓋過眼睛，身着淺墨⾊的軍服，⼿裏拿着的是一個帶把的燒杯。w

「你是……」

士官：「嘛嘛，醒來了就先把這杯花⽣油喝掉。給你準備的是超濃的」

「哈—」

我接過幾乎是被硬塞到⼿裏的燃料，咬住吸管一⼝一⼝地喝下。

凪：「總感覺很⽣硬」

「……哈」

「……主人——」

「……我討厭」

「……謝謝」

凪：「很熟練誒」

「我是人偶，沒有必要喫固態的⻝物」

凪：「叫我凪就行啦」

凪：「因爲你壞掉了」

士官：「這個胸圍的話已經不輸羅⻉利亞的人偶了誒」

凪：「不，還沒有完全修好」

扭。不對，是除了彆扭什麼都沒有。

「我之前可是省燃料的次時代機型！」

士官：「腿現在也是非常健康的曲線了」

「但是，那是命令。我完成了我的工作……在加沙要塞拖住敵人 18 天，這段時間裏……」

士官：「我的名字是遠間凪。人偶技師。現在是軍屬……嘛，也就是說是從軍的技術人員。你在療養所的這一段時間，我就是你的主人。」

「主人。我可以問一件事情嗎？」

凪：「什麼事」

「歡，歡迎回家……」

「鞋上都是泥啊!? 」

「所以說不要隨意做這種事啊！」

士官：「嗯，說到這個」

凪：「不行」

我忍不住⼩聲說出了一直藏在心裏的疑問。

士官：「誒」

「……誒？」

士官：「沒事啦，你的身體我已經全部修好了。383 連隊也真是難頂啊……現在就先好好休息吧」

「主人，我來幫……什麼!? 」

我搬了一把⻓椅到院子裏，坐在那裏清洗靴子。先仔細地刷乾淨，然後

回過神來，發現主人就站在我身邊。

凪：「你……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

「關於把我修好這件事我很感謝」

凪：「真可惜。好像這個果實對⽪膚也有保養作⽤……哦，意外地好喫」

他從胸前的⼝袋裏抽出一面⼩鏡子，輕輕地把鏡面對向我。

他一個勁地點頭在自我認同，明明一點都不懂我的心情。

凪：「那個稱呼我不太喜歡」

我剛想追上去，這時忽然發現了一件事情。

所以我這樣補充道。

那個人輕快地推開門，我看到了他清爽的臉。

「你在跟什麼東⻄對標啊」

「這可不行。這是國際人偶憲章的規定」

聽了我的疑問，他聳了聳肩。

我再次審視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和我的發⾊很配，大概是新做的。腰間的圍裙光滑平整一點皺紋都沒有。完全不像之前穿慣了的軍服。

真是難以捉摸。他縮了縮肩膀，脫下大衣準備掛到衣架上。

主人指的是人偶的所有者。同時也是惟一一個可以對人偶下命令的人。自律人偶的使命就是遵循主人的意願，踐行主人的命令……不管那伴隨着多大的⻛險。

「你在聽我說話嗎!? 」

不管內心有怎樣的憤懣和不滿，是命令就必須要服從。

他打開⼩⽪包，我看到裏面塞滿了⼩⼩的紅⾊果實。

⽤碎布片擦去水分，最後立在椅子上等它晾乾就好了。

凪：「你好像之前特別拼命啊」

他看上去十分滿足的樣子……所以我也擺出自信的笑容，像是要說我很喜歡這個名字一般——

士官：「啊對了，好像還沒說來着」

「那是因爲……」

「爲什麼不行？」

士官：「我的任務就是把你修好。所以請多指教啦，鴉羽」

「那是……」

士官：「不管在什麼時代，像一個女孩子都是很重要的一點」

「……哈」

凪：「啊啊，那真是抱歉。我記得有刷子放在這邊來着……」

但是，我是自律人偶。

人偶就是這樣的存在。

凪：「我回來了」

咳咳，他拍了拍我……鴉羽的肩膀，然後笑着說道。

「容我僭越，但是我本來的工作是戰鬥。跟隨步兵，驅駛機械人偶，將偉大的勝利獻給皇國——！」

「不要亂改別人的名字啊！還有我的外表！」

士官：「鴉羽這個名字怎麼樣？」

「都說了，別穿着那雙鞋往有地毯的屋子裏走啊！！！」

他臉上浮現出惡作劇的笑容，然後向我擠了擠眼。

凪：「所以轉了一圈最後還是交由我來修」

黑的。像是烏鴉一般。略微帶點⻘⾊的黑髮光澤亮麗。怎麼看都不是我以前的樣子……

士官：「非要說的話，就是你重獲新⽣了，想着名字也換一個會不會更好。新的名字我也想了很久，好不容易纔想到」

凪：「刺玫果。我從農⺠那裏買來的。這種植物在雪天也會結果。可以⽤來泡茶，也可以直接喫」

凪：「這東⻄油分很豐富的。稍微喫一點的話沒關係的」

「……那個不是我的名字」

士官：「不是，我可是覺得改的很成功的說!? 竟然能在這個物資匱乏的現在，改造出這麼漂亮的人偶……！原來你的身體瘦⼩僵硬一點美感都沒有，⻜機場現在也有了曲線……！」

這是今天的第幾次嘆氣了來着。

凪：「加沙的那場戰鬥本身就非常不合理。機械人偶有 1200 臺，但自律人偶只有一人。而且還沒有個正經的人偶師做後勤」

凪：「怎麼會」

「這是？」

現在被這麼叫還是覺得有點別

「我是隸屬於步兵 383 連隊的，白羽型自律人偶——」

窗外是一面銀白，我的視線穿過雪景直望地平線。這裏在之前作戰的阿魯塔利亞⻄南戰線的北方一百多公里，是一個被稱爲海雷那羣島的沿海⼩島。皇國軍好像徵⽤了一些沒人住的空房間，作爲療養所。

凪：「今天挺暖和的，積雪稍微融化了一些。你也出去轉轉怎麼樣？」

「別穿着那雙鞋亂走啊！」

凪：「要來一個嗎？」

凪：「沒有誒……在臥室裏嗎？」

「我剛剛把這裏打掃乾淨的說？」

「我爲什麼會遇到這種事……」

凪：「我回來了，鴉羽」

「哈？」

剛剛清掃乾淨的地板上，現在印上了一排黑⾊的鞋印。

「爲什麼我的工作是照顧你的日常起居？」

「我就不⽤了」

士官：「我已經盡全力去尋找跟你的身體匹配的零件了，但是還是沒辦法完全復原。嘛，看一下就懂了」

「請讓我復出到前線」

「……誒？」

凪：「你被送來這裏之前，可是壞得七零八落了」

只⻅他塞了一個果實在嘴裏，然後不停地咀嚼。

凪：「不是正好適合轉換心情？」

我嘆氣，自己都不記得這是第幾回了。

「……這算是讓我這麼稱呼你的命令嗎？」

士官：「怎麼了，鴉羽」

「我完全沒有覺得……」

「那個」

我單⼿拿着掃帚，清掃着老舊的木地板。大陸的習俗是在室內不脫鞋，每一個東邦人都在初來大陸時對此驚奇不已。這一定是因爲這邊比較冷，但是還是希望他們也考慮一下清掃者的辛苦。

他面帶慈祥，⽤修⻓的⼿指輕輕地撫摸我的太陽穴。

「邏輯機關沒有裝在這個地方……」

凪：「要修好你還得花些時間。我也不是想讓你做家務侍奉我。我只是想讓你休息一下。和我一樣」

「和你一樣……？」

凪：「我現在是休假中啊。不過，一直閒着也不合我的個性」

「……所以，就把我修好了？」

凪：「就是這麼回事。要不然你還在軍隊的倉庫裏⻓眠不醒呢」

這也就是說，修好我不過是一個消遣嗎。

如果放着不管的話，我可能就一直是一堆破銅爛鐵了。這樣看來我被送過來的時候，樣子一定十分糟糕。

凪：「這段時間過得自由一點就好」

他輕輕抓住那個裝滿了刺玫果的⽪包，離開了。

「就算你和我這麼說……」

柴火燃燒，架在爐上的搪瓷鍋裏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午飯做好還要一段時間，我在起居室裏看報紙。上面寫到了皇國軍在⻄南戰線的撤退行動。文章本身倒是充滿氣勢振奮人心，但是也掩蓋不住正面戰場的窘境。我拼命忍住內心的激動。雖說坐立不安，可是我也束⼿無策。

而且那張報紙是一個月以前的，現在戰局應該也有一些變化了。話雖如此，我也得做好準備。爲了能在修理結束的第一時間重回一線戰場。人偶和人一樣，一個機能⻓時間不使⽤的話，會⽣疏的。

「沒錯，現在不是在這裏當女僕的時候……」

我⼩聲對自己說道。

我本來就沒有傻傻地認認真真做家務的必要。

凪：『要修好你還得花些時間。我也不是想讓你做家務侍奉我。我只是想讓你休息一下。和我一樣』

嗯，主人當時是這麼說的。

昨晚上氣溫稍微有些變冷，不知道是不是又下過雪了。

他從隔壁房間探出頭來。現在他應該只穿着內衣纔對。

凪：「現在先把這個事情忘掉不好嗎？」

「記得明天還要和軍方的人⻅面？好像是奧宮少佐對吧？」

郵遞員：「誰知道呢，或許有農⽤的吧……」

和我之前在的⻄南戰線完全不同。海雷那是遠離前線的羣島，島⺠靠農業和漁業爲⽣，也不是什麼戰略重地。正因如此，皇國軍纔會把療養所的地點選在這裏吧。

郵遞員：「雖說我是因爲工作才習慣的……這座島上的人是不會信任外來人的。更不要說東邦人了。兩方互不干涉，對誰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

凪：「成爲一個能幫助他人的人偶，這樣不也挺好」

「不是，我是……」

凪：「哇，哇，等等……！」

「……！」

「……那個，主人」

第 N 次嘆氣。

「……哈」

「沒法指揮機械人偶了……」

「主人真是太邋遢了……」

隔海相望隱約可以望到大陸。看上去是隻要有一艘船就能渡過的距離，但是實際上海流很急，並沒有那麼簡單。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平浪靜的海面和自在⻜翔的海鳥。

可是，這座安靜祥和的島是屬於島⺠們的，而不是屬於我們的。對我來說這裏是只能停留片刻的樂園……想到這裏，不知爲何忽然就覺得有些不自在了。

「遵命」

「那個，不好意思」

「怎麼能行！快脫下來！」

「主人……怎，怎麼回事，你這是……？」

那裏站着一個十多歲的，單⼿拿着工具的孩子。

然而聽到的卻是有些讓人泄氣的聲音。

凪：「畢竟和乙女也很久沒⻅面了啊」

凪：「啊，昨天在弄人偶的部件來着，不自覺地就……」

仔細想想，好像我並沒有正式被命令作爲女僕，侍奉他的日常起居。

走到的地方是一個港⼝……倒不如說是⼩型的碼頭。

「商品貨物的供應沒有停滯嗎」

「……這個島上沒有機械人偶嗎？」

女孩子：「你在幹什麼？」

身體因共鳴輕微震動，視野裏紅光閃爍。我準備操縱它，像是以前在戰場上一樣。

我迭好包袱，低頭道謝後就轉身離開了。

「軍服上都是皺紋啊！昨晚上忙到很晚嗎，不會就這樣直接睡下了吧……？」

在⼿肘處有一片發黑的油印。

「這種事……就算和我這麼說」

簡單樸素的棧橋，⼩型的倉庫。有一個戴着⽪氈帽的郵遞員在悠閒地工作。

「那麼，我到底應該做什麼纔好？」

「……如果是命令的話」

「現在或許還能洗乾淨，我來洗！」

外邊積雪還沒有化，一片銀白的世界，反射的太陽光還是那麼耀眼。

凪：「嗯？」

凪：「平時都是我去的，但是現在衣服洗了……」

「是這裏嗎……」

凪：「像現在一樣就好了」

「本來是打算做點訓練的……」

「我是戰鬥人偶。所以……」

郵遞員：「還是算了吧」

郵遞員：「我們這邊是可以自給自足的。如果說有什麼變化的話，也就是偶爾會有你這樣的皇國軍人會來吧」

我慌忙撤⼿。機體溫度已經高於正常溫度了。急忙啓動冷卻程序，蒸汽呼地從背囊的煙囪裏冒出。

凪：「這麼死板嚴肅的衣服我可沒想着多備幾套」

然而卻在洗衣服上花了這麼久。

我走上前確認機械人偶的規格編號。如果是這個人偶的話，我應該也能操縱。只要讓邏輯機關同調，就能定位到問題了。所以我輕輕地把⼿放在人偶身上。

女孩子：「不要碰它」

所以我纔會不自覺地想作爲人偶照顧他。

「爲什麼……」

我蹲在火爐前，看着掛在繩子上的軍服一點點變幹。

「這裏好悠閒啊，節奏真慢」

他馬上就理解了。

凪：「怎麼了」

「像現在一樣是……」

凪：「地點我寫在便箋上了」

回頭想想，好像自從我來了這裏，家務總是像今天這樣突然出現在我眼前。

「是有什麼故障嗎……」

「你打算穿這一身⻅⻓官嗎？」

「我記得主人說過軍服只有一套？」

這麼一說，阿魯塔利亞人在搬東⻄的時候都是⽤麻制的褡褳來着。可是在我看來，反倒是包袱⽤起來更加輕鬆順⼿。

凪：「喂——，鴉羽」

「獲取指揮權……」

「等一下，那塊油污是怎麼回事!? 」

凪：「哦，你不說我還真沒發現」

「誒……」

確實，我在這座島上屬於異物。畢竟我來自於遙遠的東方，來這裏的⽬的是征服大陸。

我倏忽站起，像是爲了給自己打氣。、凪：「呼～～～～哈～～」

凪：「……不行嗎？」

「怎麼了？」

我看向自己的⼿。

我按照地圖前進，背後的煙囪靜靜地冒出白⾊的蒸汽。

「太好了，我也想去幫幫忙。別看我現在這樣，其實……」

我起身接過便箋。

凪：「早上好，鴉羽……」

「主人除了軍服沒有別的衣服了嗎……？」

「我是替遠間凪來寄東⻄的……」

我取下放在背囊上的包袱，解開後取出一個⼩包。

他⽤模棱兩可的回答避開了我的套話。

郵遞員：「東邦人搬東⻄的方式真奇特」

郵遞員：「啊，貨物的事啊」

「我……嗎？」

凪：「拜託了，拜託」

主人的話模棱兩可不得要領，我一點都沒有聽懂。

我向他搭話，然後他十分稀奇地看向我。看上去是沒怎麼⻅過自律人偶的樣子。

「……哦呀？」

「……抱歉，我告辭了」

他看向自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現的樣子。

我受驚，回頭。

⽣活能力差到極點。

黑煙從機械人偶的煙囪裏噴出。好像是燃料沒有充分燃燒。引擎的問題嗎，還是說邏輯機關沒有正常工作。

準備回家，我走在沿海的⼩路上。

忽然，我看到了一臺枯⻩⾊的機體。和卡車差不多大，制式有點像甲殼類⽣物，有四條腿……是農耕⽤的機械人偶。看上去十分老舊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皇國把已經淘汰掉的機體當成二⼿貨賣掉的。它停在這裏，是因爲就要開春了，在試運行嗎……

郵遞員：「外邊戰火紛⻜好像已經幾十年了，但這個島一直都沒有變」

看上去街道上已經除過雪了，地面上泥濘的車轍清晰可⻅。

「必須要做些訓練……」

很輕微，但是體內有灼燒的感覺。

只是因爲作爲人偶，無所事事的日子太難熬，所以現在才這樣做些家事打發時間。

凪：「抱歉，能不能去鎮上幫我送個貨」

女孩子：「皇國來的戰爭人偶，想幹什麼!? 」

只⻅她握緊了⼿中的工具。大概是想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拿工具當武器，保護這個機械人偶吧。

這座島上的人是不會信任外來人的。更不要說東邦人了——我想起了郵遞員和我說過的話。

「……抱歉，我只是稍微有點在意」

所以我也儘量不想和他們產⽣關係。

我輕輕地走開，和人偶保持距離。

女孩子一邊警戒着，一邊爬到了機械人偶的身體上，想要修理它。但是

⼿上的動作十分笨拙，怎麼看都不像是能修好的樣子。

但是或許還是任由她去比較好吧。畢竟也不應該和當地人產⽣摩擦。走爲上策，只要把主人的⼩包送到寄出我的任務就完成了。

「……」

我沿着積了雪的⼩道走了一會，然後忽然回頭。

那個人偶還在冒黑煙。

猶豫了一會，我還是折返了回去。

「那個，要我幫你嗎」

女孩子：「……我不需要戰爭人偶的說明」

「不是的，現在……我是……在做和女僕一樣的工作」

女孩子：「你是女僕人偶嗎……？」

她滿臉驚訝，好像我說的話十分不可思議。

「雖說我修不好……但是主人的話一定可以。把它推到我們家去吧」

女孩子：「誒……」

「好可愛的名字。有什麼含義嗎」

凪：「……」

我的心情馬上變得十分低落。

「……讓他看到我不體面的樣子了啊……」

凪：「當然，就是這個結果」

白煙輕快流暢地噴出。

羅莎：「換一個會比較好嗎？」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聲音太過低沉，他爽朗地笑了起來。

凪：「不是剛剛說過，邏輯機關有自我修復機能。過段時間或許就自己修好了」

「……能修好嗎？」

羅莎：「噗」

「這就是說……我沒法再戰鬥了嗎……？」

凪：「我已經給過好幾次指令了，現在邏輯機關的負荷應該挺大的。這段時間裏人偶啓動花的時間可能會稍微⻓一點，不要太急」

可是，他說出來的是往傷⼝上撒鹽的話。

「……嗯？」

凪：「所以纔會有這種燃料燃燒不充分的情況。入冬前一定要記得把燃料都放光」

「我竟然變得那麼激動……」

我推着機械人偶，總算是到了家。

凪：「邏輯機關有自我修復機能，花點時間自己就能修好。但是如果太過亂來的話就另說了。使⽤的時候⼩心一些」

「我可是自律人偶，這點⼩事簡簡單單」

他拿着工具在人偶的艙內檢查了一會，馬上就發現了問題所在。

女孩子：「姐姐，真的沒關係嗎」

我剛想說明，她就笑了出來。

女孩子：「……羅莎」

平時回來的時候明明都不敲門，今天這是吹的什麼⻛。我在思考原因的時候，忽然意識到。

他拿來了什麼藥劑，好像是準備清洗油箱。

羅莎：「明明是東邦人但是一點架子都沒有」

「……說，說的也是」

僅此而已」

「我看她挺困惑的所以才……

「該不會……又把軍服弄髒了!? 」

這段時間裏，主人一直沉默着輕拍我的肩膀。

但是我總是感覺無法理解，只能含糊其辭。

我拼命想要忍住，但是卻起了反效果。

「那個，我能問個問題嗎」

我提出問題，想轉換一下氣氛。

凪：「大功一件啊」

凪他好像也沒有特別驚訝，反倒是興致勃勃地觀察起來，稍微聽了一點事情的原委就開始動⼿修理。

記得他早上起牀的時候和平時一樣，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就出門了。每次都是這樣，他去哪裏做什麼，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笑着說道，背後蒸汽呼呼冒個不停。

主人撓了撓頭，有些內疚的樣子。

我很清楚，這是情緒失控的證明。

「路上結冰了容易打滑，回去的時候注意安全」

凪：「還是細心注意一下爲好。現在的燃料裏雜質也多起來了」

奇怪的感覺，有點害羞，有個洞的話真想鑽進去。

「要，要這麼久嗎……!? 」

羅莎：「所以纔會帶着女僕人偶嗎？」

我站在火爐前，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拿勺子攪拌。鍋裏面放了幹鱈⻥、洋蔥還有土⾖。這是冬季海雷那島最常⻅的料理……倒不如說，除了這些沒有別的⻝材了。雖說在調味上想盡量靠近皇國⻛味，但是這裏一瓶醬油也弄不到，最終只能放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羅莎：「那是因爲，皇國把質量好的燃料都拿走了」

凪：「鴉羽，冷靜一下」

————

羅莎：「姐姐你們好奇怪」

「幫助……」

羅莎：「之前每年都有在正常工作的說……」

「怎麼會……」

「鴉羽。鴉是一種黑⾊的鳥，因爲我的頭髮是黑⾊……」

羅莎爬到機械人偶的背上，開心地笑着。從他動⼿修理開始，到修好不過是轉瞬之間。

羅莎：「我懂啦」

凪：「嗯，她是幫助大家的自律人偶」

凪：「哈哈哈，說的沒錯」

羅莎：「嗯……謝謝！」

羅莎：「烏鴉我還是知道的。奇怪的名字……」

我遲疑了一瞬間，然後抬起頭。

有冷卻液從眼⻆滴落。

「奇怪……指什麼？」

這是發現那個停在街上的機械人偶時的事情。當時想定位一下問題，所

羅莎：「名字的來源是薔薇。那個……姐姐呢？」

「我的名字是……」

凪：「但是，我覺得也看你的思考方式」

凪：「自律人偶的工作可不只是指揮機械人偶。在戰鬥之外，你也可以幫……」

我從後面推着那臺農⽤機械人偶前進。還好地面有一部分凍住了，不⽤太使勁就能推着它走。

凪：「是舊燃料在裏面凝固堵住了」

凪：「特別是軍人，都是一副很拽的樣子對吧」

我肩膀顫抖，低下頭，不想讓他看到我淚崩的臉。

忽然，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凪：「我也不知道。一年，兩年……或者更久」

羅莎：「好厲害好厲害」

她乘在機械人偶上，彎下腰問我，視線投向我的背後。

「與，與其說是女僕人偶，倒不如說是在做女僕的工作……」

以嘗試去獲取機械人偶的指揮權。但是伴隨着一股灼燒感，指令也被中斷了。

「難道是……」

「過段時間是指多⻓時間」

凪：「這就是你最大的故障。邏輯機關已經壞掉了」

凪：「抱歉，我應該事先和你說的」

凪：「我本來是個技術人員。專門研究人偶的。但是迫於現在的局勢，就這樣被一紙軍令調到了別的國家」

凪：「不是嗎？」

她向我們揮⼿告別，然後和機械人偶一起離開了。

「我剛剛嘗試操縱機械人偶，但是失敗了……這是爲什麼」

不得不說我作爲戰鬥人偶失格了啊。至今爲止我也故障過很多次，可是這種不知道能不能修好的還是第一次⻅到。或許正因如此，我的邏輯機關纔會變得不安定……

「你，你在說什麼!? 」

「我能問一下你的名字嗎？」

「主人，怎麼了？」

剛剛洗好晾乾的軍服看上去馬上就又要弄髒了。嘛，再洗一次就是了。

「爲皇國……獻上偉大的，勝利……嗚嗚嗚嗚～……！」

「我被製造出來就是爲了戰鬥啊。爲皇國……！」

「嗚，嗚……嗚嗚嗚……」

跟這個比起來，外觀什麼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問題。

凪：「不對哦，這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嘿……咻……」

那之後過了一天。

「我可是自律人偶。這種事情⼩菜一碟啦」

羅莎：「嗯」

很有可能。明明晚上有皇國軍的人來做客，現在還在搗騰那些機械嗎。

我急忙⽤圍裙擦了擦⼿，然後跑過去開門。

「主人……！！」

女孩子：「哇!? 」

「……誒!? 」

羅莎：「那，那個……你好啊」

「羅莎……！」

看起來，是我誤會了。

「抱，抱歉，是我誤會了……」

羅莎：「啊哈哈哈……沒關係。請收下這個，爺爺說讓我送過來……」

她一邊說，一邊把抱在胸前的麻袋遞給我。

我打開一看，裏面裝的是⽤棉線細心綁好的煙燻鮭⻥。

羅莎：「謝謝你們昨天幫助我」

「怎麼會，太不好意思了」

羅莎：「收下吧，作爲謝禮」

「這樣……」

我接過麻袋。雖說暖春將至，但是外邊還是很冷。少女的鼻頭已經凍紅了。

「那個……要喝茶嗎？」

羅莎：「誒？」

「稍微休息一會再走吧。我去拿點心過來，雖說只是些簡單的東⻄」

我簡單地向他說明白天有客人來的事情，

「好……好了好了……」

「在這裏換上室內⽤的鞋再進屋。我已經都洗好烘乾了」

羅莎：「剛⻅面的時候我說了很過分的話。當時我以爲你一定是皇國的戰鬥人偶……」

雪羽：「我是下屬於步兵第 423 連隊的戰鬥人偶雪羽」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像雪一樣潔白的少女人偶。

像這樣呆呆地答道。

他好像聞到了什麼。

奧宮少佐在餐桌上滔滔不絕地講述軍情和本國的狀況。

羅莎：「不是，是因爲它們不是保護我們的」

凪：「很冷吧，快進來快進來。哎呀，⼿都凍成這樣了……」

「不許穿着那麼髒的鞋子進屋」

羅莎：「我是很多年前搬到住在這邊的爺爺家裏的」

「但是……這附近不是很和平嗎？」

凪：「鴉羽可是大顯身⼿給我們做了餡餅呢。來一起喫吧。你是叫雪羽吧。一起來啊」

是羅莎的淚水。

乙女：「嗯，謝謝你」

定睛一看，發現那裏停着一輛軍⽤車。一位把帽子戴到眼睛的將校從車上走下來。

凪：「我回來了。抱歉今天弄到這麼晚」

凪：「乙女她已經來了嗎？」

「那是……因爲，害怕嗎？」

「誒……我是人偶啊。有燃料就夠了」

這次他抓起雪羽的⼿，半強行地把她拉到了屋裏。

「做是做了，但是主人幾乎不怎麼喫早飯……」

「這個……我覺得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而且我……」

羅莎：「又酸又甜，好喫……」

我讓羅莎坐到了暖爐前面。

凪：「看來是很開心的一天啊」

從天而降的雪花輕飄飄地被吹到了屋裏。

她身穿幾乎接近黑⾊的藏⻘⾊軍服和斗篷，雪白的⻓發柔順光滑，胸前是⾦⾊的飾帶。

雪羽：「……人偶是不⽤喫飯的」

滿面笑容的主人從屋裏走了出來。

雪羽：「奧宮少佐，就是這間屋子了」

我拿起一枚餅乾，塗了一點果醬，放到嘴裏。

「嗯，對……啊，差不多」

「嗯，今天收到了煙燻鮭⻥……」

「嗯，嗯……沒錯。因爲自從來到這裏，每天都是沒什麼變化的日子……」

我不由分說地把室內鞋塞到他⼿裏，然後半強制地脫下他腳下的⽪靴。

「沒事了……」

她盯着杯中的紅茶這樣說道。或許是有什麼不想說的事情吧。

凪：「收到了？」

羅莎：「是不能喫嗎？」

她把頭埋進我的胸裏潸然淚下。

主人不停點頭，十分開心的樣子。

「我可是好不容易纔把房間整理得乾乾淨淨」

羅莎：「然後皇國軍的人偶們來了……佔領了我們的⼩鎮……可是當羅

在殘雪⼩路上走過的⻓筒⽪靴，現在已經沾滿了泥。

我下意識地想要立正回禮，但是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

？？：「失禮了」

凪：「啊，⽪靴的話還是在這裏脫掉吧。不然的話鴉羽的工作又要增加了……」

「爲什麼要道歉？」

⻉利亞的軍隊打過來的時候……那些人根本沒有保護我們。而且還……」

我焦急地準備先帶她進屋的時候……

乙女：「總部沒有在⻄南戰線繼續作戰的準備。那麼，儘快讓全軍撤退就好。只要奇努加要塞還在就總有辦法拖住。但是這樣一來，軍事問題就成了責任問題，我們也很難做抉擇。不過如果就放任現狀的話，在一線戰鬥的部隊會怎麼樣……？」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任由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雪羽：「遠間大尉，對上司說話的態度……」

「啊……」

「我去開門」

凪：「好了，一起去喫餡餅吧」

我單⼿拿着鞋刷擋在他面前。

凪：「說的也是，我也得⼩心一點……嗯？」

什麼已經沒事了，我也不知道、

水面上泛起一陣漣漪。

「奧宮少佐……我，我們恭候多時了。那個……」

羅莎：「我很討厭戰鬥人偶」

羅莎：「抱歉」

正在我們說話的時候，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這時候應該怎麼辦纔好，我迷茫了。這個時候如果有人在……如果是主人的話，會怎麼做呢。

凪：「乙女，你終於來了！」

她臉頰通紅，一邊喫一邊開心地笑着。

羅莎：「鴉羽你是在這裏當女僕啊」

「……你好，我是鴉羽」

雪羽：「遠間凪技術大尉是住在這裏嗎？」

前段時間主人買的刺玫果剩下了很多，所以我⽤蜂蜜煮了煮做成了果醬。

忽然間聽到的是她冰冷的話語。

我輕輕地拍她的肩膀。

乙女：「別在意，他一直都是這樣的」

凪：「嗯嗯」

「我是……」

聽上去十分悠閒的聲音。夜⾊降臨，主人回來了。

羅莎：「那麼，要一起喫嗎？」

「好了，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凪：「可能是渡輪推遲了也說不定。嘛也好，慢慢等就是」

「我是人偶，所以不⽤了」

她起⼿敬禮。動作洗練，讓人挑不出一點問題。

凪：「嘛別這麼說」

我接過他的大衣。主人體型偏瘦但是曲線十分完美。看他十分健談所以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不過據本人所說，他好像就是這種體質。

她的反應讓我十分意外。

但是我還是這樣繼續了下去。

凪：「這個味道，是餡餅？」

「好像還沒有」

是一位有氣質的軍人。她後背挺直，身姿凜然。臉上化了淡妝，但是⼝紅是鮮豔的紫紅⾊。茶⾊的⻓發被細心束起，可以看到她細⻓的脖頸。

「嗯，嗯。沒錯」

「也不是……嗯，那就稍微喫一點」

凪：「嘛嘛，別這麼說」

羅莎：「嗚……嗚……」

如果還是軍人的話倒還好說，現在應該怎麼應對這個場面，我真的不清楚。

她轉身，向着身後的一片黑暗說道。

乙女：「我是奧宮乙女」

我慌慌張張地去開門。

「我們一起喝茶……然後我向她請教了怎麼做餡餅。然後兩個人一起做飯……」

羅莎：「哇，看上去很好喫」

主人親切地把⼿搭在少佐的肩上，向屋裏走去。

「紅茶和餅乾……還有刺玫果的果醬」

羅莎：「鴉羽……」

我站在餐桌的一邊，靜靜地聽着二人的對話。好像還夾雜了一些感覺不能聽的內容，但雪羽是閉上了眼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我也學她。

凪：「原來如此，我懂了」

他面帶微笑，不停點頭。

凪：「比起這個，來看看鴉羽？我在這裏把她修好了。還差一點就修理完成了」

乙女：「……還是和以前一樣，滿腦子都是人偶啊」

她面帶苦笑，應對自如。看起來兩個人應該交情很深了。

乙女：「難得的休假，還是在這麼偏遠的地方……明明沒有必要整天操弄人偶」

凪：「這可是最棒的放鬆了」

乙女：「偶爾回國看看怎麼樣」

凪：「也不⽤。畢竟爺爺也已經過世了……啊，要再開一瓶紅酒嗎？」

「我去準備」

凪：「這是主人的工作哦。你們兩個也去補充燃料吧」

「不，等過一會也沒事……」

雪羽：「……」

雪羽連一句回話都沒有，只是瞥眼看了一下桌上的燃料瓶。

凪：「那待會記得多喝一點……好了，乙女」

主人把兩人的酒杯倒滿，然後開⼝說道。

凪：「差不多進入正題吧」

乙女：「嗯？」

凪：「又裝傻。你想⻅我所以來了這裏……怎麼可能」

「我可是自律人偶，這種事簡簡單單啦」

「……嗯」

雪羽：「如果說得過分了的話，抱歉。廚房的椅子我借走一把」

「雪羽……她怎麼辦呢」

「不是誒。既然叫雪人……應該是這樣，像個不倒翁」

「那不就有三層了」

羅莎：「好奇怪」

「嘿咻……」

羅莎：「好喝嗎？」

乙女：「嗯，好好休息吧」

羅莎：「燃料的話，⽤和我們家的機械人偶一樣的可以嗎？」

她忽然移開視線，輕聲說道。

「對面的房間是空的。如果你不嫌棄的話，睡在那邊好嗎？」

雪羽起⼿敬禮，我沉默行禮，然後二人一起離開房間。

「啊，等等。太不好意思了……」

雪羽：「真是奇怪。明明人偶只要有一個支架就能休息了」

我們又快速地滾了兩個雪球，然後搬起來放到第一層雪球上。不過堆第三層的時候確實費勁。一番辛苦之後，我們做出了需要仰視的巨大雪人。

「做好了……」

「嗯，嗯……我也……這麼想」

「好啊。馬上就結束了，我們來做個大的怎麼樣？」

雪羽：「奧宮少佐，我在屋外待命」

乙女：「嗯，然後我又去查了一下那個⻜機的持有者……」

「……呼」

乙女：「太頻繁了。然後我去稍微調查了一下。發現幾個月前，在這附近有一架⺠⽤⻜機失聯了。」

話雖如此，但是並沒有考慮到有人偶留宿的情況。

乙女：「我們推測可能會有十分機密的情報。雖說只是可能性，但是值得我們去找一找……明天大部隊也會……」

乙女：「就算是你，也沒有那麼自戀啊」

從自家門⼝開始，剷雪一直鏟到大路上。回頭一看，到處都是鼓起的雪堆。

「腿……？」

羅莎：「雪人一般都是三段式啊」

羅莎：「好了別說了，快來！」

爲了節省一下庫存，今天早上補充燃料的時候沒有喝那麼多。本來也沒想到剷雪的工作會消耗這麼大。

羅莎：「不是不倒翁的形狀可以嗎？」

凪：「嗯……也就是說，他們在找那架⻜機嗎」

乙女：「讓你費心了」

溫暖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但是這兩天忽然又冷了下來。天降大雪，這就說皇國說的倒春寒嗎。羅莎：「嘿……咻……」

羅莎：「應該足夠堆一個雪人了」

「這種事，你不說我也知道……」

「我也想早日迴歸到一線部隊……」

雪羽：「是」

在我身邊，羅莎也拿着一把稍⼩一些的鐵鏟剷雪。羅莎：「抱歉，鴉羽姐姐。我們的事情卻讓你來幫忙……」

凪：「查出來發現好像是個間諜」

「……」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雪堆好大啊」

提燈昏暗的燈光照亮走廊。

「但是……」

「唔……」

羅莎：「那腿在哪裏？」

羅莎：「不是應該在這上面堆上身體，然後再放上頭部嗎？」

羅莎：「不行。出事了怎麼辦？」

我把她帶到客人⽤的臥室。考慮到會不會有這種情況，牀已經事先整理好了。

雪羽：「難道你有自己的房間嗎？」

羅莎：「鴉羽，怎麼了？」

我拿起裝滿了⾦⻩⾊液體的杯子仰頭喝下。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啊。我還在軍中的時候也是……」

「是，是嗎……？」

雪羽：「……房間？人偶不需要房間」

「雪人的身體已經這麼大了啊」

「來，一起推」

雪羽：「我在軍中聽到過你在前線的英勇和活躍。你的使命可不是在這種偏遠的地方做女僕的工作」

被丟下的我只能這樣自言自語道。

雪羽：「壞掉的零件就應該全部換新。有問題的話消除問題就好」

「……嗯，主人分給我的……」

忽然飄來的焦糊味。

雪羽：「借給我一把椅子吧。這就足夠了」

夜已經深了，所以奧宮少佐打算住一晚，明天再走。

沒有一會，就有羅莎的一半高了。

雪羽：「你是 383 連隊下屬的自律人偶吧」

「抱歉，好像燃料快要不足了……」

聽到奧宮少佐的話，我不由得挺直了背。

「請在這個房間休息」

「腿……沒有誒」

她⼩聲笑了出來。看起來就算是雪人，在不同的國家樣子也不一樣。

凪：「⻜來做偵查，常有的事了吧？」

「是嗎……？」

雪羽：「聲名遠揚的部隊啊。然後呢？現在在這裏消磨時間真的好嗎？」

羅莎：「在這裏喝了再走。我這就去準備」

久違的晴天。積雪逐漸融化，已經變得很重了。想着這樣的話剷除積雪也會很費力，所以在完成自家附近的剷雪後，我跑到羅莎的家裏看看情況。果不其然，她的祖⽗腿腳不好沒法出來剷雪，所以她只能自己一人出來。我借了一把鐵鏟，兩個人一起工作。那之後過了差不多一個⼩時。

「不倒翁就是……總之，就是隻有頭和身體的兩層」

雪羽：「……說實話，我還稍微有點期待呢」

凪：「⺠⽤⻜機？」

被她直截了當地這麼說，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的⼩臉被凍得通紅，但是笑容依舊陽光燦爛。

羅莎：「嘿咻，嘿咻……」

羅莎：「話說回來不倒翁是什麼」

雪球越滾越大。

有了⽬標，⼿頭的工作完成的也就更快了。道路打通之後，這次我們開始滾雪球。

雪羽：「趁早格式化掉就好」

雪羽：「沒錯，這是爲了皇國。所以遠間博士才花時間把壞得不成樣子的你修好了不是嗎？」

我⽤鐵鏟挖開積雪，沿着⼩路一步步推進。

羅莎：「聽上去很好玩」

羅莎：「好厲害……這是我第一次堆雪人」

「好啊，我們做三層的雪人吧」

乙女：「直覺真準」

我被她的⼩⼿拉着，就這樣進了屋。

我感覺到她話中帶刺。

我急忙回頭，發現煙囪裏冒出來的煙有些許變黑。

「不是都說入鄉隨俗嘛」

「你們家的守護神做好了……嗯？」

羅莎：「嗯？不是腿嗎？」

我笑着說。蒸汽從背後的煙囪裏冒出。

乙女：「這段時間，這片海域上經常有羅⻉利亞軍機的⽬擊證明」

「只要是油就可以……但是，不⽤擔心。剩餘油量足夠我回去了……」

她一飲而盡，然後⽬光犀利地看向主人。

「我……的邏輯機關存在故障……現在在修理……」

「嗯……非常好喝」

開始她好像是打算準備機械人偶⽤的燃料來着，但是好像燃料質量不是特別好，所以最後給我倒的是做飯⽤的葵花籽油。我坐在椅子上一邊休息一邊慢慢補充燃料，終於背囊的排氣系統也重回安定。

「……抱歉啊」

羅莎：「爲什麼要道歉？」

「因爲……總感覺很不好意思。畢竟是油，很貴重的……」

羅莎：「……我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好」

「但是……」

羅莎：「因爲我和姐姐是關係很好啊」

「關係很好……」

羅莎：「不是嗎？」

「不，不是，沒有錯……畢竟現在熟絡起來了」

羅莎：「所以，有什麼困擾的事情儘管說。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對吧？」

「朋友……」

這兩個字的意義我很清楚。

但是還是沒有實感，不可思議的感覺。

羅莎：「不是嗎？」

「沒錯。說得也是……是朋友」

羅莎：「嗯」

「有事情的話就麻煩你了，羅莎」

羅莎：「包在我身上」

「是從這裏逃走了嗎……」

「這個人偶的話，沒法渡水啊」

羅莎：「……這邊」

「誒……？」

羅莎：「誒……？」

淡灰⾊的塗裝，看上去像是一塊鋼鐵。背後裝有兩片像是翅膀的⻜行單元。它面無表情，直勾勾地盯着這邊看。

「要準備逃跑了」

「這是……」

羅莎：「你身上都是汗啊！」

「這件事，能詳細和我說說嗎……不對」

非要說的話，這個農⽤人偶也算，可我現在也沒辦法操控它……

「掉下去了怎麼辦……人偶可沒法游泳」

我們乘上那個農耕⽤的機械人偶，⼩心地沿着覆雪的⼭路前進。

「能帶我去那個地方嗎……？」

我輕輕地把⼿放在機械人偶的身體上。

羅莎：「這個地方，入冬之後本地人是不會來的」

羅莎：「引擎停止了」

「什麼!? 」

我⼩心翼翼地走到冰面上，發現冰足夠厚，還能承受住機械人偶的重量。話雖如此，湖這麼大，冰的厚度應該也是不均最的。考慮到突發情況，還是爲了隨時可以轉身撤離，繞路爲好。

「這是……」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主人和奧宮少佐的對話。

我想起一段時間前，港⼝的郵遞員和我說的話。海雷那島上的居⺠不會信任外來人……這好像並不只是因爲我是人偶。羅莎：「在這裏，誰都不相信我說的話……」

「……！」

「這樣……啊」

羅莎：「有一個⼩⼩的人偶坐在上面」

羅莎：「……真的嗎？」

她臉上綻開笑容。

「兩個駕駛位？難道說……」

「……！」

「羅⻉利亞的偵查⽤機械人偶」

閉上眼，遮蔽眼前的景⾊，然後集中精神。

如果還在軍中，怎麼可能會被這樣的偵查人偶壓制住。但是我現在只是一個自律人偶，身邊什麼武器都沒有。

羅莎：「……不行」

「我相信你」

她低下頭，沉默了片刻。

「⻜行員呢？」

我爬到機翼上。伸出⼿，沿着頂蓋向後繼續撥雪。

「嗯……」

一個結冰的湖。

我咕嘟咕嘟地把葵花籽油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羅莎：「我發現這個的時候，上面已經沒有人了」

「羅莎是正直的孩子哦」

「……冰面不會碎掉吧」

我在周圍沒有發現人偶的痕跡。話說回來，這麼⼩的⻜機，真的能搬運人偶嗎？羅莎：「這架⻜機有兩個駕駛位」

我們繼續往深處走。

羅莎：「入冬之前，第一次下雪的那天。那天我和爺爺在一起，但是機械人偶沒有燃料了，太陽下⼭我們也回不去了……所以在守⼭人⼩屋裏住了一夜。我看到⻜機是在深夜的時候。這個事我和爺爺說了，爺爺讓我不要和任何人說……」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折斷的樹林。很明顯，有重物在這裏造成過沖擊。

我轉身，跑回到農⽤機械人偶的身邊。

我急忙仰頭觀察。在半⼭腰的位置，發現了一個漂浮的身姿。

「我來試試。我讓它強行啓動」

羅莎：「在⼭裏，有一架緊急着陸的皇國⻜機」

坐在搖晃的人偶上，我打開了地圖。

它是想抓住我們當作保險。如果剛剛我們看到的是什麼『不應該看到的東⻄』的話……

又是那一股刺痛，身體灼燒的感覺。

夏天應該是鬱鬱蔥蔥一片翠綠的這裏，現在完全是在積雪的覆蓋之下。

羅莎：「但是……」

「那架⻜機是什麼時候在這裏緊急着陸的？」

從什麼地方傳來了不祥的翅膀拍落聲。

這是皇國軍的決戰武器。爲皇國帶來輝煌勝利的存在……

終於我們來到了⽬的地。

接着我看到了很不自然的，覆蓋着積雪的一個尖⻆。

人偶撥開積雪前進，終於我的視線寬廣起來。

海雷那羣島的北部是一片丘陵地帶，那裏有無數的湖泊沼澤。地形跌宕起伏，後面是一座差不多有 500 ⽶高的⼭。根據羅莎的話判斷，⻜機應該是在⼭麓附近緊急着陸的。

「……它來了」

羅莎：「我嚇了一跳，想着要快點救她……所以就跑去和島上的孩子們說了……然後他們都說我是騙子……」

好像陷入了沉思，然後終於下定決心一般抬起頭。

羅莎：「這，是什麼聲音……？」

羅莎：「一直往前走能看到一個很大的湖，就在那個湖的對岸」

「糟了……」

「嗯，當然」

羅莎：「……」

羅莎：「等，等等……」

我伸出⼿，把那瘦⼩的身軀拉了上來。

羅莎：「在這個島上沒有」

「等，等等」

羅莎：「現在湖面結冰了，所以沒關係」

「……」

「但是……你剛剛說的人偶呢？」

「快上來！」

羅莎：「要繞好遠一圈啊」

羅莎：「我一直和爺爺在一起。這個島上同年齡的孩子基本沒有。有也不和我一起玩……」

但是反過來說，正因爲是落在了那種地方，纔沒被人發現吧。

那是一個少女人偶。頭髮是櫻⾊的，面頰光滑圓潤，身着白⾊的和服……

羅莎：「鴉羽……」

「看上去，它是在找這孩子啊……」

聽到背後羅莎不安的聲音，我忽然回過神來。

這個身姿我之前⻅過多次。在戰鬥大獲全勝的報導上。在伴隨激昂的軍歌播放的皇都新聞廣播裏。在盛大的閱兵式上。這個人偶總在站在中心位置。

羅莎：「深⼭老林，大概很困難」

「……保險起⻅，我們還是沿湖岸繞過去吧」

我從機械人偶身上跳下，⼩心地接近。輕輕地把雪拍掉，那裏露出了⻜機座艙的頂蓋。

透過擋⻛玻璃，我看到了一個沉睡着的人偶。

確實，煙囪裏已經不冒煙了。

必須要快點逃走。

羅莎：「但是，沒有人相信我」

讓邏輯機關產⽣共鳴，讓人偶的意識同步。

「確實，看上去也不像是能有什麼收穫的地方……」

令人毛⻣悚然的翅膀振動聲越來越近。

「不行……爲什麼？」

偏偏在這種時候邏輯機關出故障……

這個聲音，我很熟悉。

如果真的是間諜坐在上面的話，那麼這種情況下，首先想到的應該就是快點逃走吧。

「羅莎你還有其他的朋友嗎？」

話雖如此，還是得做。

是初次⻅面時完全想不到的，柔和的笑容。

「走陸路不行嗎」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我很清楚自己的機體溫度上升，冷卻液正在不斷噴出。

「還差……一點……」

我感受到對面傳來了微弱的共鳴聲。

捕捉這個聲音，功率增幅放大，然後把我的意識傳送過去……

「現在馬上，強制啓動！」

伴隨着呼的一聲，機械人偶的煙囪裏噴出黑煙。

「動起來了……！」

人偶身下傳來轟鳴一般的引擎聲，我全身都是冷卻液，已經溼透了。

不過還好，成功獲取了指揮權，確確實實地把命令送了進去。

羅莎：「姐姐，它來了……！」

「抓好了！！」

翅膀扇動的聲音就在背後不遠了。

人偶揚起雪煙，全力加速。我還能操縱它——

羅莎：「哇啊啊啊啊！！！」

巨大的軀體撕破烈⻛筆直前進。

回過神來，我們已經站在結冰的湖面上了。

雖說這是不怎麼專業的描述，如果把所有資源全部⽤在加速上，機械人偶也能跑得像老舊劣質的汽車一樣快。

羅莎：「不行，它越追越近了……！」

她緊緊地抱在我身上。

「雖說只看了一眼，但是絕對沒有認錯。那個是……！」

「應該……沒事吧」

凪：「還在水下呢。稍微勘察了一下地形，發現不是現在就能打撈上來的。得帶專門的潛水員來幫忙」

「跑起來……！」

凪：「協助居⺠避難。這裏也要收拾好……準備好了就出發」

凪：「如果他們意識到我們這邊還沒有準備好，應該就會打過來吧」

桌上擺着沒能放進去的行李。

「你們找到它了嗎？」

「請讓我參加戰鬥……！」

兩臺機械人偶，就這樣沉到了湖底。

「我是爲了戰鬥才被製造出來的……！」

我端來熱茶，主人很開心地一⼝⼝啜飲。

我一邊喝着⻩油和花⽣油的混合物，一邊放鬆軀體。

當晚的深夜，在暖爐前。

凪：「正常來說，人偶是不會有這樣的思考方式的。你和其他的人偶不一樣」

我和羅莎總算是沒有被波及，安全地跑到了湖邊。

「那個，我有一個請求」

我⼿中緊握果醬瓶。

凪：「拜託了。我先去烤烤火……」

「該不會……主人是在尋找它們……？」

我和羅莎拼命跑向湖岸。背後濺起比人高的水花。

羅莎：「它衝過來了!? 」

「拜託了，主人……！」

我判斷無法直接逃掉，所以讓機械人偶調轉了 180 度方向。

我抓起她的⼿，從機械人偶身上跳下來。

劇烈的衝擊。對方沒能完全躲開，兩臺機械人偶正面相撞。

回頭一瞥，那個偵查人偶簡直像是蟲子一般，緊逼不放。

主人的聲音有些落寞，他繼續說了下去。

凪：「既然有了那個羅⻉利亞的偵查人偶，那麼就一定有操縱它的自律人偶，連帶輔佐自律人偶的軍隊。大概在海上……既然沒有軍艦的⽬擊報告，那應該是在水下，潛水艇。」

「怎麼會……」

「想說我壞掉了嗎!? 」

主人看向地板，靜靜地搖了搖頭。

凪：「鴉羽，出發吧」

「……!? 」

冰面上的裂紋以⾁眼可⻅的速度不斷延伸。

「那個人偶……該不會，是櫻花型人偶吧？」

凪：「爲什麼大家都不願意讓它們安靜⻓眠呢」

「是……這樣啊」

和我想的一樣。主人鼻尖通紅，⼿指冷得像冰塊，大衣上鋪滿了雪。

「……呼」

凪：「……」

「要把它接住！」

「主人，辛苦了」

凪：「那是本國留存的試驗機型。因爲有故障所以無法啓動。也有些壞人，試着想帶着它們出逃……大概是想拆開解析吧」

那臺農⽤的機械人偶也在水下，這讓我有些傷心。

今天真是危險。

「找到那臺偵查人偶了嗎」

把主人交給我的東⻄塞進去後，已經很鼓了。

「……也就是說他們會打過來？」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爲什麼還要把我修好……!? 」

羅莎：「誒，誒？」

就算那樣一直跑下去，沒有一會就會被追上。還好拼命拼贏了。

凪：「……你不能戰鬥」

我⽤近乎撒嬌的聲音懇求。

羅莎看上去很難過，一回到家就癱在牀上起不來了。

凪：「……因爲，你以一人之力死守加沙要塞。哪怕司令部早就被毀……沒有後續的作戰命令」

煙囪裏冒出的蒸汽裏還是帶一點黑⾊。

「這是……啊……」

我想起因疲勞過度，在我懷中睡去的少女。

凪：「很順利……雖然想這麼說，但是確實不怎麼順利」

凪：「然後，是你發現的那個人偶……」

凪：「嗯，謝謝你」

偵查人偶被捲了進來，和機械人偶一起沉到了水底——人偶在水裏浮不起來。面對強敵，所幸計劃順利。

凪：「你在說什麼？你還沒有修……」

踩到冰面上，然後頭也不回地向前跑。

「羅莎，要逃了……！」

凪：「船得等明天早上纔會開」

雖說有點擔心她的身體狀況，但是也必須向主人報告，所以送她到家之後我就回來了。

「這是命令嗎？」

「嘿……嘿！」

機械人偶順勢把全部體重壓在偵查人偶身上，前腳和冰面激烈碰撞。清脆的咔嚓聲響起。

「這個……」

是那一瓶刺玫果的果醬。她上次和我說味道很棒很好喫。她是我在這座島上結識到的……人類的朋友。

羅莎：「哇啊啊啊!? 」

一旦冰面開始坍塌，距離完全崩潰只有轉瞬之間。

主人和乙女⼩姐的行動十分迅速。

「那之後確實沒有收到正式的命令。但是，我的任務十分明確。所以我只是遵循作戰任務」

「但是……」

話雖如此，能帶走的也就一個包袱。

他看上去非常疲憊的樣子，在暖爐前縮成一團，像貓一樣⽤⼿搓臉。

十分危險的一招，但是隻能放⼿一搏。

我拿起一條毛巾出門迎接。

凪：「我是想着能不能找到一點線索。但是，沒想到是被你先找到了」

凪：「問題是」

我在昏暗的房間內室內收拾行李。

他輕輕嘆氣。

「感謝的話還是去和羅莎說吧……」

那之後過了很久。差不過快要過十二點了，這時候我聽到一輛軍⽤車停在門前的聲音。

「我去準備一些熱茶」

凪：「費了一番力氣，總算是成功回收了。現在在乙女那邊保管」

休假還特意跑到這麼偏遠的地方，而且頻繁地漫無⽬的地外出。

下定決心，向主人說道。

竟然還能有這樣的相遇，真是沒有想到。

我的眼睛裏散發紅光，向機械人偶輸出指令後，它的前腳大大張開，抬了起來。

凪：「不是，不是這樣……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希望……所以，我想修好你……不是因爲誰的命令……這是我自己的意願……」

然後就這樣穿過森林，回到鎮上已經是天黑之後的事情了。

「已經修好了！我操縱那臺機械人偶……擊退了偵查人偶。我可以戰鬥……！現在，哪怕是多一個戰鬥力……！」

主人帶着塞滿東⻄的背囊走了過來。

「請給我下達命令。讓我重新……成爲戰鬥人偶」

我沒花多久就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意思。

凪：「那個不是櫻花」

「要急轉彎了！」

我把⼿放在胸前，一步一步走向主人。

我看到槍⼝的寒光一閃而過。

馬上就集結了調查隊，奔向了現場。

雪羽：「總算變成還算能看的樣子了」

我在港⼝附近的倉庫。現在這裏是臨時的野戰基地。

雪羽瞥了一眼我的身姿，哼了一聲。

「謝謝你借我衣服」

我身穿藏⻘⾊的軍服，背後斗篷隨⻛飄揚。這是雪羽的備⽤軍服，胸前稍微有點緊，但也沒有辦法。久違地穿上軍裝，感覺身心都緊張起來。

雪羽：「應該還能操縱機械人偶吧」

「嗯……沒問題」

雪羽：「收到作戰命令了嗎」

「沒有，主人……遠間先⽣只是技術大尉。命令應該還在奧宮少佐那裏」

不久之前，他經歷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後，終於苦着臉解除了他的主人權限。

我現在已經不是修理中的人偶，而是重回前線的，皇國軍的自律人偶。

「居⺠的避難情況怎麼樣了？」

雪羽：「有一半已經上船了。鴉羽，你的任務是協助居⺠避難以及警衛。

給你三臺機械人偶。帶着它們上船」

「你呢？」

雪羽：「明知故問。我留在這裏擊退羅⻉利亞軍」

「……你要一個人戰鬥嗎？」

雪羽：「你！想說我不夠格嗎？就這麼一點羅⻉利亞軍隊……！」

「不是，不是這樣……抱歉，我去確認一下避難狀況」

雪羽：「……少佐很忙的。回來之後，馬上就去領命令吧」

「不，這樣就好」

朝陽似火，染紅了地平線。

倉庫中，外表粗獷的機械人偶整⻬地排成一列。

羅莎：「……我……」

「……我以前也是這麼想的。但是，現在……」

「你在爲什麼而戰？」

雪羽：「住⼿，鴉羽……住⼿！」

「怎麼了？」

兩個人的聲音也被引擎聲蓋過，聽不到了。

我從隨身的⼩包裏取出果醬瓶。

滿員的甲板上，主人拼命探出身子大喊。

雪羽：「鴉羽，你該上船了」

羅莎：「我們……已經，不是朋友了」

但是她沒有接過去。

將聽覺機能的功率增幅到最大，勉強才能聽到。

「嗯……再⻅了」

在開船前稍微和軍人們產⽣了一些⼝⻆，但是現在情況刻不容緩。

我和機械人偶，還有少數的守備隊留在了島上。這是最後的告別了。

我盡力忍住嗚咽，任由淚水滴落。軍艦的煙囪裏升起黑煙。

雪羽的眼裏也發出紅光。

「這個，如果不介意的話帶走吧。瓶子不大，應該可以帶上船」

但是看到我身上的軍裝，馬上臉⾊又暗了下去。

羅莎：「和你在一起我很開心……！想一直，一直和你做朋友……！」、羅莎：「所以，不要死……！」

羅莎：「啊……」

她咬緊了嘴脣。羅莎：「討厭……皇國的戰鬥人偶」

「……也不會這麼想吧」

我走出倉庫，走向港⼝。

「那你來試試搶走我的指揮權啊？」

嗯，確實是擅自的決定。我一直都在等待命令。希望有人可以給我一個⽣存下去的理由。

雪羽：「爲了給皇國獻上偉大的勝利！」

羅莎：「對不起，鴉羽姐姐……！」

從大海的對面傳來呼喚。

「……」

羅莎：「……」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繼續隱瞞她。

所有的機械人偶眼裏都開始閃爍紅光。

雪羽：「……!? 」

一共有 15 臺左右。我輕輕到站到它們面前，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羅莎：「……不⽤了」

雪羽：「你在幹什麼！連幾臺機械人偶都沒法好好操縱嗎!? 」

羅莎：「你這一身……」

戰鬥人偶不能變得感傷。

雪羽：「你在說什麼？開什麼玩笑！」

「指揮權獲取……即刻啓動」

我站起身來，不忘臉上保持微笑。

雪羽：「帶着呂 13 號到 15 號走」

雪羽：「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

所以，纔沒有理解凪……主人的話。

還有一個少女。平時那麼乖巧的她，現在竟然顫抖着喊出這麼大的聲音。

「我本來的任務是戰鬥。是戰鬥人偶」

「你的爺爺在隊列裏嗎？你也快點去比較好」

我剛要轉身的時候。

軍艦吐出一大股黑煙。

腳踩鏗鏘有力的步伐，沿隊列相反的方向而去。

凪：「我會把你修好！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一定重新把你修好！！！！所以……等我……！！！」

「……這樣啊」

「我沒⻅到奧宮少佐……不，是避開了她。所以我沒有收到命令。這是我個人的判斷」

「果然」

「我知道。機械人偶我收下了」

雪羽：「鴉羽？」

爲了不讓島⺠們看到，我背過身去，拼命忍耐。

羅莎：「我知道」

只要在指揮機械人偶，我就有刺痛的灼燒感。主人說的沒錯，我並沒有修好。雖說現在暫時指揮功能恢復了，但是還是給邏輯機關施加了重荷。不過，只要堅持一天就好了。守給你看。

「……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我在她面前蹲下，儘量擺出柔和的笑臉，向她說明。

雪羽：「這和命令不一樣！」

我忽然看向海面。

凪：「鴉羽—————————！！！！！！」

她看向腳下，表情僵硬，臉上滿是混亂和失望。

「抱歉，之前和你說我是女僕人偶……雖說那也不是在騙你……」

「我要關掉你的電源。會有點痛，但是忍住……主人在船上，馬上就能給你修好」

我向機械人偶們下達指令，它們一步一步逼近雪羽。

「羅莎，你還不上船嗎？」

早就預想到的回答。我微笑着聽她說完。

「……嗚……」

他的聲音顫抖嘶啞。

「我來留下」

「我要爲了我想保護的人而戰鬥」

引擎好像已經點火了。應該馬上就要出港了。

她看到我，一瞬間笑了出來。

「呵……嗚……」

「你沒有實戰經驗吧？」

雪羽：「那又怎麼樣！」

我輕輕地摸了摸隨身的⼩包。裏面有一個瓶子。我們曾經一起圍在暖爐前喫東⻄，一起笑，她和我說我是她的朋友……

「我比你更能戰鬥。特別是擅⻓拖住敵人……你去護衛軍艦吧」

雪羽：「什麼!? 」

不能哭。

但是情緒還是不停地湧上來。

雪羽：「你在幹什麼。爲什麼從 1 號開始啓動？不對……」

但是她沒法從我這裏搶走指揮權。

「我要……守住這裏」

「作爲新機型的你比我更有未來。所以……帶着我的份一起活下去」

「怎麼樣？帥……」

羅莎：「我說了很過分的話……！但是，其實不是這樣的……！」

我輕輕地轉身離開。

「再⻅了……」

軍艦緩緩駛出港⼝。

我的背囊裏開始漏出絲絲黑煙。

雪羽：「一個人偶，擅自做什麼……」

雪羽：「什麼……？」

我看到在離⻓隊不遠處，有一個孤零零的，凝視着海面的身影。

羅莎：「鴉羽姐————————姐！！！！」

那裏停着一艘船，排水量有 600 噸左右的樣子。應該是奧宮少佐來時乘坐的船。現在島⺠們站成一列，有條不紊地上船。軍人們⽤不由分說的語氣讓島⺠們放棄行李。

我感覺到眼⻆有冷卻液滴落。

但是，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主人。如果，如果……我可以再次重獲新⽣……」

就算再這場戰鬥中活下來，我也絕對不可能毫髮無傷吧。

如果，邏輯機關沒有損壞，還能修復的話……

「變得煥然一新……那時還能再次……成爲幫助別人……的人偶嗎……」

這是我近乎祈願的話語。

爆炸聲響起。

雪地上火花炸裂。

羅⻉利亞軍的炮擊開始了。

已經不能再哭了。

「全軍，列陣！」

我迅速舉起右⼿，機械人偶們開始有條不紊地行動。

「戰鬥開始！」

我向前衝刺，直面眼前炮火連天的戰場。

只是因爲相信在這戰場後方，還有一縷光明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