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與日常
《四人制姐妹百合物帳》 · 石川博品 · 2.1萬 字
一
多惠喜歡句美子的姐姐杜理子。
句美子喜歡多惠。
「百合種」的姐妹之中,妹妹愛着姐姐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曾是杜理子的妹妹的多惠,終於也成了句美子的姐姐。妹妹與姐姐可以交換位置。句美子好想成爲多惠的姐姐。成爲姐姐,將多惠擁入懷裏。
句美子與杜理子雖是姐妹,身高卻相差無幾。如果多惠渴望杜理子的懷抱,句美子就沒理由不能作代替。雖然擁抱與被擁抱並非戀愛的一切,卻也是其中柔軟而美妙的重要部分。句美子喜歡杜理子的擁抱。從小時候起,每每感冒,姐姐就會這樣緊緊抱住棉被上的妹妹,彷彿某種咒語。此時的句美子既感到安心,又以爲不可思議。難道正是對擁抱的魔力心知肚明,姐姐纔會這樣抱住自己?不過對方畢竟是那個看似深沉,實則天然的姐姐。或許只是出於對病人的同情,才情不自禁抱上來了而已。句美子一天天長大,姐姐一如往日地抱緊她。句美子卻從未抱過姐姐。
嬌小可憐的多惠,應該很適合擁進懷裏。小小的臉蛋,小小的手,笑時露出的潔白的小小牙齒。這裏那裏,小巧玲瓏。她落下的淚珠,同樣是小小的。
多惠上一秒正高興地講述溫泉合宿的回憶,下一秒就毫無徵兆地流下眼淚,教句美子手足無措。她慌慌張地繞過桌子,坐到多惠身邊。
「多惠學姐,怎麼了?」
句美子伸出手去。既是擔心流淚的多惠,更想觸碰多惠掉下的淚珠。雖有言者悲傷聽者落淚的說法,可現在言者未能言,聽者不得聽,眼淚卻先一步簌簌下來,她一時不知該怎麼辦了。手心捧在多惠臉頰,有些冰涼。沿着手指滑下的多惠的眼淚,卻是溫熱的。她的淚水,爲什麼能這樣滑落下來,卻不滲進水潤的肌膚呢。她暗自以爲不可思議。多惠的臉頰直到耳際,此刻都捧在自己寬闊的手心裏,這讓句美子感到些許害羞。
「抱歉,句美子。」
多惠開口。她微微翹起的上脣撫過句美子的掌根。「想起那些回憶時,我總是這樣。」
「我一點也不介意。學姐想哭的話,就儘管哭吧。」
句美子按住多惠的肩膀,將她擁進懷裏。明明想讓她頭埋在自己胸間大哭一陣,卻不想多惠俯身,腦袋就抵到了她肚子上。嘴裏說的和手上做的各行其是,卻同樣草率。句美子忽然好想哭。這樣的自己,根本配不上優雅的「百合種」。
「句美子的身體,和杜理子學姐很像呢。」
多惠的聲音響在腹部。幾乎教人誤以爲是
回聲
的,句美子的肚子咕咕地響了。快到正午,正好是肚子最餓的時候。
「啊,剛剛
咕
的一聲……」
「抱、抱歉……」
句美子慌不迭地按住肚子,羞得想要立刻轉身逃跑。
「啊啊,太有意思了。」
多惠抬手抹一抹眼角,不知情的人一定會以爲她是笑到流淚的。想挽回自己的名譽,句美子擠出一句自以爲帥氣的臺詞:
「考試,現在怎樣了呢。」
「小有希會彈吉他?」
「欸。」
三人折返回學校。神社裏的風捲着灰塵,寒冷十分。多惠心心念念,想立刻回到閖村的「森林」裏。
等紅燈時,她拿那塊撥片撥起空氣吉他的琴絃。就連不懂吉他的多惠都能看出她是在亂彈一通。
她從針織衫口袋裏拿出紗智總在嚼的水果味口香糖。「就事先準備好變身成爲小紗學姐的道具啦。小杜理學姐不用害羞,就把我當成小紗學姐盡情撒嬌吧。」
「那、那個……多惠學姐,就算把我當作姐姐也沒問題哦……」
「再嚼上口香糖,就完完全全變成小紗啦。」
「哈啊?」
「啊,是這麼回事啦……但真說出來就太不吉利了。」
「什麼嘛……」
上課時她也靜不下來。休息時間與朋友說話,聊到好笑的事兒,想起紗智卻也笑不出來了。想到紗智正在考場上孤軍奮戰,閖村的大家卻在這裏有說有笑,她便對身邊人感到一陣莫名的憤怒。「怎麼了,多惠?」看見她生悶氣,朋友也關心道。多惠只能答說沒事。仔細一想,無論紗智怎樣,也和閖村其他學生扯不上關係。
「口袋裏還有東西呢。」
「我們去神社許願吧。許願紗智學姐考試通過。」
這麼一想,多惠確實沒說錯。剛纔那句話,不就是教她同時去愛姐姐和妹妹兩人嗎。裏面還藏着自己既想當妹妹又想當姐姐的過分願望。
「哦,多惠。今天好早啊。」
一早開始就沒見過紗智。平日裏不去舊閱覽室的時候,多惠就鮮少有機會與紗智和杜理子碰面,幾乎沒有和兩人在同一所學校讀書的實感。不知爲何只有那天心裏有些空落落的感覺。忍不住想象面臨考試的紗智心中的緊張與不安。至於多惠,她上一次考學還要追溯到閖村小學部的入學考試了。那時倒也沒多少焦慮。她報考閖村,雖然有一點對成爲小學生的淡漠的憧憬,卻也沒有非這所學校不可的迫切感。還有幾分餘裕——畢竟又不至於落榜就沒書讀了。多惠的母親當然希望多惠考入閖村,可究竟不能與紗智揹負的家人的期望相比。紗智的壓力遠不是她能夠估量的。
大學入試中心考試那天,高三學生全體放假。紗智報考的學校的考試日與其他考生的不同,真正放了假的只有她一人。
看紗智與平日一樣自信滿滿的樣子,多惠心裏便湧上一陣想要抱緊她的衝動。
「怎麼一進來就在打情罵俏?」
「好痛!突然幹什麼?」
紗智伸手繞過多惠的脖頸,把她狠狠鎖住。針織衫絨毛的瘙癢感,與紗智中計自己抱了上來帶來的興奮讓她呀呀地大叫出聲。
投幾枚硬幣到賽錢箱裏,多惠雙手合十。雖然不知道這裏祭祀的是哪位神明,她也誠心誠意的許願了,甚至遠比新年參拜的時候還要誠懇又具體,希望神能馬上趕去考場助紗智一臂之力。
紅燈變成綠燈,杜理子跨步往前走,又回過頭來。
「小有希和多惠兩個人一起唱歌不也可以嗎。」
句美子自認爲說得不錯。聽到這話的多惠照舊笑着,卻皺起眉頭了:
「小紗發短信來了。說『易如反掌。還要爲明天的事做準備,你們幾個也快回來。』」
「嗨嗨!」
杜理子一邊說,一邊疊好脫下的外套。有希奈不知爲何很得意似的哼哼笑了。
「這樣就算大功告成。」
她又脫下上衣,教衆人看了那件長長的針織毛衫。
紗智鬆手放開多惠,盯着正脫下外套的有希奈。「那是你哥哥的衣服?」
「哎呀,那剛纔投的錢不全浪費了?」
「去食堂嗎。句美子肚子餓了吧。」
多惠斟酌着詞句,打破了沉默。
「穿着針織衫,就像紗智學姐一樣了。」
有希奈跳到人行橫道上。「難道要貼告示說『已有兩名主唱。急需吉他·貝斯·鼓手』?」
她抽出手來,手指間夾着一片吉他撥片。
走進來的杜理子,也說了和多惠類似的話,
「我這件還挺薄的。小紗學姐身上那件更厚,應該很暖和吧。」
「我也不會。」
有希奈笑了,用手指剝下黏在臉頰上的口香糖。
「唔,關於這個——」
「學姐,怎麼加衣服了?」
「這和我捱打有什麼關係?」
聽見她的話,杜理子像被搔癢了似的笑彎了腰。
她認真思考坐在旁邊,該如何自然而然地給紗智一個擁抱。自己是什麼時候有了這些小心思,多惠也想不明白。
「看了這個誰會想來呀。」
「哼。」
紗智從椅子上一躍而起,繞到有希奈身後,啪啪地用力拍幾下她的後背。
「小學入學考試的時候,她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呢。『剛纔的考試,好簡單哇』——唸了一整個休息時間,甚至把問題和答案都背下來了。」
多惠心中的杜理子與紗智都是完美的代表,沒有兩人做不到的事。彷彿從未失敗受傷,怎樣的難關都能輕而易舉地越過。在總是失敗、滿身瘡痍的多惠眼裏,她們的身影實在太過耀眼。
「『百合種』可是明令禁止戀愛和男生入內的!」
「是啊,怎麼了?」
「倒沒什麼辛苦的。」
多惠提議說。兩人一起走出圖書館。與她並排走在「森林」的小徑上,句美子問道:
「像小紗一樣呢。」
多惠抿一口杯裏半涼的紅茶,皺起眉毛。與孩子氣的外表不符的是,她並不怕燙。反倒喜歡熱得彷彿要冒泡的熱飲。
與閖村的「森林」相比,神社的鎮守之森顯得有些小氣。
「考試感覺如何?」
這樣一看,有希奈穿着的針織衫確實縫得薄而細密,罩着一層空氣,又裹住她枝條般纖細的身體。與她悠然的美正相應了。
「這個?這是我哥哥的舊衣服。」
「應該沒問題吧。」
「我早料到學姐會這麼說——鏘鏘!」
「哼。」
「我有個不錯的想法。」
「不過對她確實不難吧。開學那天,小紗還是新生代表呢。」
下課後往舊閱覽室去。多惠是第一個到的。用電熱水壺盛水,準備加熱。天氣有些冷,就還披着外套沒脫。窗戶下的暖氣片還在發熱,咯噔咯噔地響,屋裏卻沒半點要暖和起來的意思。她在椅子上坐下,等待水壺裏的熱水沸騰。寒冷的時節正適合等待什麼。顫抖時,自然就放鬆了原本焦慮的心情。考試季安排在冬天,想來也是爲了等待考生的人們着想。
「沒關係吧。就當是明天的份了。」
「是、是這樣嗎?」
紗智不在,有希奈就是三人裏第二高的,與姐妹中最高的杜理子的身高差距就頓時顯眼起來。多惠心想這下不是三個人一起去參拜,倒像杜理子領着兩個妹妹出門了。有希奈緊緊貼在杜理子身邊,挽着她的手,好像要藉此彌補懸殊的身高。她不穿袖子,只把外套披在針織衫外面。彷彿在強調自己與下課的學生不同,是有急事纔要外出的。多惠理解有希奈的想法。閖村祭那天受託要出校買東西,她的心情也格外高昂。或許是對逃學有暗自的憧憬吧。
「多惠學姐向姐姐告白了嗎?」
「唔,應該能過吧。我自己對過一遍,能拿的分都拿了。」
離開時,有希奈又搖響了鈴鐺。杜理子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那是被腳踏兩條船的女人會說的臺詞吧。」
「嗯,嗯……」
「神社?這附近有神社嗎?」
「嗚哇,好討厭的小鬼。」
「我可沒有故意要模仿學姐哦。」
「啊啊,車站往學校走的半路不是有一座嗎。」
杜理子沒管有希奈,繼續泡她的紅茶。照多惠的看法,撒嬌的那個與其說是杜理子,不如說是紗智。不可否認,多惠確實希望能像紗智那樣爲杜理子所愛,但她從未想過要成爲紗智。另一方面,有希奈卻能很自然地這樣做。這位姐姐似乎總能靠這般巧妙的方法博得上邊兩位姐姐的喜愛。她的做法在最後加入四人姐妹的多惠而言,卻是怎樣也模仿不來的。
「那是你哥哥的?」
紗智說,放下茶杯。
「沾了男生氣味的東西也不準帶進來!」
有希奈又把撥片塞回針織衫口袋裏了。「我還想要不明年我們組個樂隊,把『百合種』轉型成音樂沙龍呢。」
以此開頭,多惠開始講述四人姐妹最後的一段時光。
第二個到的是有希奈。她脫下外套,打扮和平日不大一樣。上衣下襬裏隱約露出一件灰色的針織毛衫。
撥弄隱形的六根琴絃,有希奈抬手指着多惠。
天氣這麼冷,她還刻意脫掉上衣,向多惠展示那件針織衫。尺碼對她太大了,下襬都罩住了屁股,領口也從肩膀上滑下來。袖子捲了好幾圈,彷彿哪個國家的民族服飾似的膨脹起來。
有希奈和杜理子走了進來。
「多惠呢?會不會什麼樂器?」
姐妹四人暫時只剩下三個人,氣氛卻並不沉重,不如說反而太過輕佻了。彷彿只是一點隨意的舉動,也會打破微妙的平衡,教氛圍陡然一變。
後日,紗智挑戰難關歸來,閖村的學生對她的態度與往日一般,只有多惠待她格外鄭重,好像紗智不是去考試,而是遠去伊勢神宮參拜了。偶然碰到紗智一人在舊閱覽室裏,就大聲喊了一句「學姐辛苦了」,把對面嚇得不輕。
「不會。」
「不過還沒放榜,也不好下定論。」
有希奈把口香糖含到牙齒與嘴脣之間,這樣就能喝茶了。杜理子也看向多惠。
「什麼不錯?」
換做紗智,恐怕會說「事不宜遲」,旋即動身了。不過現在能拍板是杜理子。三人就先悠閒喝完了紅茶才離開圖書館。
「對對,我說的就是那兒。離我家不遠,新年參拜的時候我去過的。」
「嗯。」
有希奈吹起泡泡。「等到回來,小紗學姐大概得說『易如反掌』。」
走到半路,有希奈手插到針織衫口袋裏,忽然「唉呀」地叫出聲。
多惠笑着說。有希奈與杜理子也笑了。平日裏催促着將要遲到的學生提快速度的信號燈,現在也不留情面地開始閃爍了。三人趕忙穿過馬路。
「除去太鼓上邊蒙的那層,僧門以內見不得獸皮。」
(注:早期佛教禁止僧人穿着獸皮製成的衣服)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杜理子摸摸有希奈被拍疼了的地方。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禁止戀愛呢。」
「而且這裏只有女生,邂逅的機會都沒有,更別提戀愛了。」
「有希奈學姐不是有門道嘛。」
多惠往紅茶里加一塊方糖,看它一直不化,又拿勺子壓碎了糖塊。「讓你哥哥給介紹一下不就行了——」
「不可能不可能。你把兄妹關係想得太美好了。」
有希奈嗤之以鼻。
「之前閖村祭的時候,有希奈哥哥也來了吧。他有沒有和你聊到我們的事?」
紗智問道。有希奈抿着嘴脣思考了一下。
「啊,是講過。他說有個女生教他印象挺深刻的。」
「欸?這種話是能和妹妹直說的?」
「沒什麼問題吧。我們家裏向來有話直說的。」
「哼。所以,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那女生又是誰?」
「是多惠。」
多惠嚇了一跳。
「欸?」
她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很可愛,只是在這間閱覽室裏,實在難以維持住這樣的自信。百合種」的姐姐們太過漂亮。大家各有各的耀眼之處,分不出高下。只有多惠相形失色。孩子氣又不懂打扮,找不出分毫出彩的地方。排除掉對方被眼鏡碎片紮了眼看不真切的情況,會在這幾人中看上自己的,也就剩下灰姑娘,或者生在三伏天又渾身煤灰的
土竈
貓了。
(注:土竈貓原文爲「かま貓」,當指宮澤賢治的童話《貓的事務所》中的角色。石川博品此處在「かま」兩字上加了着重符,與宮澤賢治原文中的標記法一致)
「有希奈的兄長,該不會是蘿莉控?」
有希奈問。多惠收下了那個英國產的馬克杯,杯蓋上印着貓咪臉的圖案。手指按住握柄上的突起的地方,貓咪的蓋子便掀起來。這時紗智就會「咕嚕咕嚕」地模仿貓咪的叫聲。
「小杜理最近在讀什麼呢?」
「我都那麼努力備考過了,還搞這麼大陣仗,不就是想暗示我
辛苦的還在後面
嗎。進了大學肯定還是這套話術。每遇到事,就說你以前的成績沒什麼了不得,後面還有得辛苦。想給我個下馬威吧。」
「怎麼會呢。」
多惠坐在桌子對面,有希奈碰上去就要抓她。她也乾脆地起身應戰。
紗智嘿嘿笑道,有希奈還來不及反駁,多惠就先一步出聲了:
她親手爲有希奈穿上那件衣服。讓人想起國外有優秀學生把外套送給後輩的儀式。
搖一搖包裝罐,裏面一粒一粒的糖果就相互碰撞發出聲響。她聽着,頗愉快地笑笑。
被緊緊抱住,淚珠就掉了下來。淚水落下,浸到杜理子的襯衣裏。冰涼的襯衣被淚水潤溼,散發出溫暖的氣味。腿像魚鰭一樣失去知覺,只有被她擁抱着的上半身還有觸感。
杜理子輕聲說。她的低語好像包裹了整個世界。不奇怪喲,杜理子會說。因爲杜理子很溫柔。因爲杜理子比自己更成熟。
「哦哦,小杜理——」
杜理子模仿着紗智,俯身在桌上。伸出手去,從旁握住紗智的手。
「哼,不錯嘛。」
有希奈像被嚇到了,拖着椅子往後退了幾步。
紗智旁觀着兩人醜陋的爭鬥,小聲念道。
「
這種
妹妹是哪種妹妹?」
杜理子坐在一旁,注視她的側臉。紗智胸部緊貼在桌面上,垂落的短髮半掩着臉。臉頰藏在髮梢投下的陰影裏,隱約能聽見咕嘰咕嘰的咀嚼聲。
「多惠一點也不奇怪。」
杜理子語音剛落,紗智就找到了口香糖。
「不奇怪喲。」
「小紗呢?」
手指撫平從額頭垂到額角的頭髮。短髮打着卷。她討厭自己早上睡醒時候,一定會翹起的短髮。她喜歡杜理子的長髮。杜理子的手指撥開多惠的短髮,尋找着應該親吻的地方。她溫暖的影子落在多惠的肌膚上。
她摸了摸枕頭邊上,找不到手機。窗外太陽已經爬到天頂。
「一點也不奇怪喲。」
「纔不是呢!「
去年的這個時候,初三的多惠對升上高中還沒有什麼概念。以爲只是搬到另一棟教學樓,與一般的新學期沒有區別。無非是室內鞋和髮圈的顏色與初中部不同罷了。依學校規定,綁頭髮的髮圈只能用黑·紺·透明三種顏色中的一種。初中部的學生向來用透明的髮圈,偶爾會因此被高中部的學姐們小瞧。換一個顏色,就不會有這樣的煩惱了。
「啊,原來如此。」
穿上那件多惠也看慣了的,袖子上開了口的對襟毛衣,有希奈臉上卻看不出高興的神色。在口袋裏摸了摸,又走到電熱水壺和茶具邊。
杜理子撫摸着多惠。好像要將自己的話語寫在她的身體上,撫摸她的腦袋,撫摸她的脖頸,撫摸她的脊背。溫熱的手心支撐着多惠孱弱的身體。
四姐妹裏的老三和老四鬧出好大動靜。次女紗智的迴歸教姐妹關係又取得了平衡,有希奈總算收回此前神氣的樣子,也不再粘着杜理子了。多惠則暗自想象自己與杜理子交往的情況。幺女與長女關係顛倒,此刻微妙的平衡也會蕩然無存吧。稍作設想也教人感覺後怕,而與這恐懼一同填滿心胸的,還有一陣莫名甜蜜的預感。
杜理子的班級從第六節開始就沒課了。代班老師來點了個名,緊接着就解散。幾個同學商量着之後去哪兒打發時間,杜理子跟在她們後面走出教室。其他班級似乎也一樣停課,走廊上擠滿了人,宛若放學後的光景。找到想見的那個人,她踮起腳,朝那邊揮揮手:
接過牙籤紮起的一塊蘋果,咬下去。果肉水嫩,冰涼的感觸彷彿豪無阻塞地滲透到全身上下。
「不過,要是有希奈的哥哥和多惠交往了,多惠不就變成小有希的姐姐了嗎。」
在被窩裏計算着無所事事的一日的長度。一般到了傍晚就能退燒,但到那之前還有好長一段難熬的時光。不想看書或者聽音樂,學習更是一點兒興致都沒有。學校的大家,現在都在專心學習吧。只有小學生會以爲生病不上課是件好事。要趕上落下的這一天進度可不容易。不去學校一天,就等於落後大家一天。能與杜理子見面的時間又少一天。無論放學前能不能好轉,今天都見不到杜理子了。就算放學前能好,媽媽也不會準她去學校吧。明明離學校這麼近,明明離杜理子這麼近。
伸出去的手在桌上滑了一下,她就做出抓住桌面的姿勢。手指關節齊整地並排着,圓圓地立起來。
時間到了三月,高三學生的高中生活已經所剩無幾。高二學生身上還看不出做好了升上高三的準備。紗智帶上她愛穿的那件對襟毛衣,來到舊閱覽室,託付給了有希奈。
能與這屆學生相處的時間所剩無幾,老師們對此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只是最近幾天停課越來越多。尤其是下午的課時,也不佈置作業,就把學生打發回家。
多惠想抬起頭,卻浸在杜理子的氣味裏一動不動。身體好像變成了泡沫。
「社團和學習搞不好,還有沙龍嘛。」
與杜理子在一起的時間不剩多少。其中寶貴的一天就這樣白白浪費了。沒有彌補的機會。比起不甘,這更教她感到害怕。好像自己的一部分分崩離析,被吸入了深不見底的空洞之中。
「小紗——」
紗智手挽着一件外套,一邊摸外套口袋,一邊問道。
杜理子注視着紗智。
「是這樣哦,絕對。畢竟我們很可愛嘛。看見我們外表光鮮,就擅自否定我們背後所有的努力,攔下來就是一陣指指點點!真教人受不了哇。」
流乾眼淚,做了一個鐵鏽般暗沉的夢。多惠醒了,從牀上起身。滑落的被子散發出汗水的味道。房間昏暗,老舊的空調嗡嗡作響。地板上鋪着地毯,杜理子正坐在那裏。
多惠也生氣了。
「這傢伙……看眼神是來真的啊……」
「可以緊緊抱住我嗎。」
正坐着的杜理子身邊有一個托盤,上面的茶壺正冒出熱氣,旁邊還有切好的蘋果。注意到多惠的目光,她伸手去碰了碰:
「杜、杜理子學姐……?」
「還,還有點燒……。話說,學姐怎麼來了?現在幾點?」
「可以……和我接吻嗎。」
「爲什麼,學姐願意和我接吻呢?」
去參加畢業典禮入場退場的彩排,在講堂中間通道走成兩列的高三學生裏,找到杜理子的身影。當然沒有向她搭話。那不是隻要搭話就能得到回應的氛圍。在校生鼓掌歡迎畢業生入場。杜理子目視前方,帶着往日一樣,思慮頗深的眼神。多惠是無數高一學生中的一人。杜理子是無數高三學生中的一人。她好想大聲叫喊,讓整個講堂都響徹自己的聲音。告訴大家杜理子是與衆不同的,自己也是與衆不同的。
杜理子照樣悠悠然地說。有希奈毫不掩飾地露出反感的樣子。
「這件衣服,不搭着高中校服穿就不合適了。」
「我,喜歡杜理子學姐。世界上最喜歡的,就是杜理子學姐了。明明喜歡,卻說不清爲什麼喜歡。這樣的我,也太奇怪了。」
「欸,
昨天
?」
「安靜點,還有班在上課呢!」中間教室裏走出來一個老師提醒道。算是各自班級代表人物的杜理子和紗智頓時迴歸沉默。
這是紗智的見解。
多惠注視着注視着紗智的杜理子。目不轉睛。
「是這樣嗎。」
「要喝茶嗎?」
「父母還有親戚一直不消停呀。讓我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的。」
「五、六節休課,我就過來探病了。」
彷彿還在夢中,杜理子的聲音聽上去遠不可及。
「唔唔……果然『百合種』還是得禁止戀愛啊。」
多惠慌忙坐正,毛毯抵在肚子上。
「那之後——告白之後,紗智學姐是怎麼回答的?」
杜理子想爲她蓋好被子。多惠動動腿,把被子掀了回去。
「嗚哇,我可受不了那樣。」
高一高二的時候,兩人還在一個班裏。那時每下課就一起朝圖書館出發。「森林」幽暗,她們便有些害怕似的,肩並肩走過小徑,心中發誓絕不離開彼此。現在卻連爲分班擔憂的機會也沒有了。
「嗯,然後——」
就連她自己也沒想到會發出如此大的聲音。「有希奈學姐的哥哥是大學生,我也馬上就高二了,沒什麼好奇怪的!」
「嗯。小紗呢?」
走進舊閱覽室,坐下。紗智教糖果在嘴裏滾來滾去,彷彿要和書桌的長邊比身高似的伸一個懶腰:
「多惠,現在好些了嗎?」
她說。
「學姐離這麼近,會被傳染的。」
她從未想過春天竟然是會失去什麼的季節。
說到這種地步,就算是杜理子也該退縮了吧。杜理子還是一言不發,握着多惠的手,把她拉過來。多惠上身失去平衡,以爲要從牀上跌下來,卻被抱住了。感受着纖細的手腕環在腰際,她的臉頰摩挲着杜理子的胸口。曾在電視上看過,說貓咪用臉頰去蹭主人,是爲了留下自己的氣味。杜理子的身體有各種各樣的觸感。觸感粗糙刺激的外套,薄薄冰涼的襯衣,上面有小小的硬質紐扣。裏面傳來肌膚的溫度。
「要去得去當然去。」
(注:原文爲「行く行く幾世餅」,其中「幾世餅」(いくよもち)
爲日本古典落語中的一齣劇目。用在此處,只是單純將「去」(いく)和「當然」(もちろん)拼在一起構成的諧音梗)
「可以牽我的手嗎。」
因爲杜理子喜歡紗智。
「我還不樂意呢。誰會想要這種妹妹呀。」
二
「不知道爲什麼,該考的都考完了,還是感覺靜不下來呀。」
紗智考上志願的消息在學校裏引起了相當的騷動。照班主任老師的說法,閖村的學生考上這所學校還是十年二十年纔出一回的稀奇事,恨不得在教學樓掛條幅向過路人炫耀了。杜理子家附近的高中就常這麼幹,偶爾就會看見「慶祝 某某部 打入全國大賽」之類的大字。閖村的社團活動少有可以在周邊地區脫穎而出的。學生成績方面抓得也不緊,至少稱不上重點高中。勉強能當作特色的,只剩下大小姐學校特有的沉穩氛圍了。
「最近什麼都沒讀。」
「這樣做……這樣做也太奇怪了。」
講堂的暖氣正常運作,多惠還是感冒了。不知是寒氣聚到了椅子下面,還是在暖氣裏捂出了汗,出門又被冷風吹涼的結果。燒到三十八度。父母親用手背試過額頭溫度,送到附近的醫院。聽醫生說不是流感,暫且安心帶她回了家。生了病早上反而有事做。喫一點田北家特製的病號餐清湯掛麪,再喝過藥,又躺回牀上。
紗智也揮手回應。「這是要去沙龍?」
爲什麼,我想和學姐接吻呢。她明知道杜理子喜歡的是紗智。這樣也太奇怪了。難道自己眼裏,杜理子的嘴脣就那麼廉價嗎。太奇怪了。說想和學姐接吻的是自己,問學姐爲什麼要和自己接吻的也是自己。太奇怪了。
「《狩獵的哲學》。」
(注:西班牙哲學家奧爾特加·加塞特的隨筆集)
「啊……那,就一小塊。」
「要喫嗎?」
她不像會說大話的人,所以大概是真沒感冒過了。也不知道是身體好還是平常注重健康衛生。要是自己能替杜理子承受所有這些不幸,該有多好。多惠心想。不如趁受了風寒的機會,把所有傷病都攬到自己身上,然後心滿意足地死掉。那樣的話,杜理子也會爲她流淚吧——只是流淚,卻不知道是多惠替她揹負了死去的命運。我都能做到如此地步了,她爲什麼還無動於衷?那不就白白死掉了。生病的時候總會胡思亂想。心底軟弱,性格里惡劣的部分也全反映到臉上。
「沒關係。我從小就沒感冒過呢。」
那天的露天溫泉裏,杜理子與紗智接吻了。多惠確實看見了那個瞬間。她第一次知道,原來女生和女生也可以接吻,原來女生喜歡上女生也沒關係。都是杜理子告訴了她。如果不是杜理子,事情纔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如果不是杜理子,她纔不會有想要和誰接吻的想法。如果不是杜理子,她纔不會這樣喜歡一個人。都是杜理子不好。全都是杜理子不好。
多惠埋頭在枕間哭泣。無論如何用力按在枕頭上,眼淚都止不住地流了出來。身體好熱。咳嗽也好熱。淚水卻遠比身體與咳嗽更熱。
多惠說,伸出手去。杜理子一言不發,握住她的手。有些冰涼,皮膚乾燥的多惠的手。杜理子手心寬大,手指纖長。她牽住多惠的手,彷彿牽着孩童的手。
「我也有喜歡的人。我喜歡小紗。所以,昨天我向她表白了。」
紗智的右手與杜理子的左手牽在一起。她又伸出空閒的左手,扣住杜理子的左腕。杜理子又伸右手去,握住紗智的右腕。兩人的雙手聚了又散,彼此交織。
「小紗好可愛。」
「小杜理比我更可愛。」
「小紗世界第一可愛。」
「纔不是。小杜理纔是世界第一。」
「沒有哦。小紗纔是第一。」
「不對。小杜理第一。我是第二。」
「小紗第二?」
「嗯。」
因爲你是妹妹。
「我是第一。」
「嗯。」
因爲我是姐姐。
「那,我要行使世界第一可愛的權力。把我的第一讓給小紗。」
「謝謝。」
紗智說。高興的杜理子就手肘撐着桌面,向她那邊探身過去。沒掌握好力度,桌子傾斜,發出哐哐的響動。她整個撲倒在桌上,腳也離地,在半空搖搖晃晃。杜理子好高興。好像變回了年幼的自己,好像成爲了紗智的妹妹。
紗智就這樣伸着手,躺在桌上扭轉身體,仰視上方。彷彿仰泳的人正要換氣。
杜理子臉湊過去。
紗智閉上眼。
「小杜理,摘掉我的眼鏡。」
有希奈脫下外套,掛在手邊的椅背上。繞過桌子走到兩人身邊。
不過四人姐妹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裏。她才隱約聽見嗒嗒的急切腳步聲,就有人推開了門。
「嗯?難道我會錯意了?是我太奇怪了?」
今天戴的眼鏡,是金屬鏡框的款式。正要取下卻又卡住,一時間摘不下來了。似乎是很複雜的設計,可以部分調整鏡片的位置。讓紗智稍微抬頭,才終於摘掉了眼鏡。戴着時架得穩穩當當的眼鏡,握在杜理子手裏卻忽然變得纖細,彷彿稍一用力就會壞掉。她慢慢闔上鏡腳,放到稍遠的地方。沒有眼鏡遮擋的紗智的臉,顯得那麼潔白又柔弱,讓人心生憐愛。杜理子手腕用力,讓自己沉沉的身體靠過去。
在姐妹之外,杜理子還想成爲別的什麼。那是遠比姐妹更加不安,更加不潔,懷着愧疚,相互傷害的某種關係。那纔是她真正渴求的。
「我也喜歡小杜理哦。我和小杜理,是真正的姐妹。」
她的手不停撫摸着多惠的頭髮,撫過脖頸,碰到耳朵。多惠抬手,抹一抹滿是淚水的臉頰。
「——所以,多惠也是我的姐妹。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當然。『百合種』是姐妹。」
多惠退開,坐到書桌邊上。

背後傳來聲音。杜理子笑着放下包。
看見杜理子顯露出的神色,紗智低下頭,教頭髮掩住自己的表情。嚼着口香糖,笑了笑:
紗智想表達正是如此吧。愛意與四人的關係糾纏不清,任誰也無法理出頭緒。滿足一人的私心,就意味着會有兩人受到傷害。那是絕不可接受的。想愛所愛之人,又不願失去另兩人的愛——四個人的姐妹關係。她爲這份關係所有,又只擁有這份關係。
紗智在多惠耳邊說。
「有希奈也不用害羞哦。」
「嗯?」
「——這就是我失戀的前因後果了……句美子,還好嗎?」
「我們,是姐妹吧。」
她跨坐在紗智腿上,回頭看向坐在桌上的多惠。
「對對。學姐還挺能幹的嘛。」
多惠摸摸句美子的後背。
她親吻彷彿睡着的紗智的臉。先吻了臉頰,又吻在脣上。紗智的嘴脣是甘甜的。那是口香糖的甜氣。幾乎教人味覺失靈般的香甜氣味。甜蜜、溫熱、柔軟。只有紗智口中含着的硬質的口香糖,帶着莫名的苦味。
「哪猥褻了。就是多惠在向我撒嬌而已。」
「有希奈學姐,請。」
「這樣如何?」
「不不不……」
不奇怪。紗智一點也不奇怪。看似輕率,其實總在爲將來作打算。杜理子只是表面認真,其實只顧自己高興自己舒心,只想做自己希望做的事罷了。
「年輕就是這麼回事兒吧。」
多惠看一眼句美子的麪碗。「不像沒食慾的樣子啊……」
紗智睜開眼睛,微微笑了。
紗智呼出的氣息撲到多惠眼前。
「沒關係哦。只要小杜理那樣想,我一點也不在意。」
「哈啊……唔,那我姑且奉陪到底?」
啊啊。這纔是紗智的狡猾之處呀。
「小紗,太狡猾了。」
她想把手帕遞給句美子,又被推了回來。
她說。杜理子沉默着點點頭,淚雨灑落牀間。
好巧不巧,紗智正坐在那裏讀書。
「完全不夠。喫這麼點,是撐不過下午的訓練的。」
於是眼淚掉了下來。聲音也止不住地顫抖。
「這還不夠?」
「……嗯,沒事。」
紗智推開兩個妹妹,跑到長姐身邊。「這兩個傢伙借撒嬌的名義對我上下其手。替我說說她們。」
「我喜歡小紗。世界第一喜歡。我愛小紗。」
淚水如何也擦不盡。多惠憐愛地接住滿溢而出的淚滴,教睡衣的袖子吸滿她的淚水。
「獨生子女做得這麼大膽,還真不容易啊。」
第二天放學後,懷着一點報復心,從感冒中恢復完全的多惠氣勢洶洶跨進舊閱覽室。
「嗯嗯,怎麼了,多惠?」
「哎呀,大家關係真好呢。」
多惠依偎在姐姐肩上。彷彿喝足了奶的幼貓,升起一陣睡意。沒人打擾的話,她就會這樣睡着吧。
「這樣?」
「
姐妹
?」
「嗯。我太狡猾了。」
「啊,小杜理。」
三
多惠閉上眼,想把此刻觸碰到的一切都鐫刻在記憶之中。紗智柔順的頭髮。紗智光滑的臉頰。她的意外小巧的耳朵,還有頸間的溫度。胸部不如想象中柔軟,卻很有分量。彷彿心中凝固的怒意與妒意,都消融在紗智的體溫之中。
唾液牽起銀絲,抽身的杜理子埋頭在紗智髮間。淚水浸透紗智的頭髮,她嗅到紗智肌膚的氣味。
「但是……姐姐和妹妹接吻……很奇怪吧。」
眼前的女孩子,爲什麼這麼溫柔而柔弱,又如此美麗呢。彷彿自己纔是姐姐,多惠撫摸杜理子的脊背,教她依偎在自己肩上。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告白,卻搶先一步被拒絕。自己和杜理子未免太可憐了。多惠自然也考慮過四人姐妹的關係。長女杜理子、次女紗智,三女有希奈,自己則作幺女。姐妹關係能夠容納四人,愛意卻是不能平等分作四分的。她想要獨佔杜理子。而杜理子喜歡的卻是紗智。其中沒有兩全的辦法。她甚至產生了聯合有希奈,向上面兩位姐姐的暴政表示抗議的想法。竟然擅自保持距離,把我們當妹妹對待!有希奈喜歡的又是誰?紗智?結果自然不會比杜理子好到哪兒去。可憐的有希奈呀。難道她喜歡杜理子?也無非和多惠迎來同樣的結局罷了。我可憐的姐姐。那如果有希奈喜歡多惠呢?想到這裏,她就心頭一顫。這麼說,有希奈只在和自己說話的時候才表現得那麼強硬。也許那就是喜歡的表現。多惠在心底描繪這種可能,感覺並不討厭。可自己畢竟不能腳踏兩條船。
「根本不行。平時能喫完加量咖喱烏冬的,現在有點困難。咖喱的量得減半了。」
多惠緊緊盯着她的眼睛說。紗智似有所察的挑起眉毛,又恢復了平日的神情。
對招呼聲充耳不聞,徑直擠到紗智和書桌中間,坐在她膝上,面對着她。
「不奇怪哦。」
她跳下來,也貼到有希奈身後。再伸手,一下子抱住有希奈和紗智兩人。
「嗯。然後用力抱緊。」
句美子回答道。多惠低聲笑了。
杜理子也是這麼想的。只是,她唯獨不希望在這一刻聽見紗智這樣說。
「我知道。」
多惠推一下她的後背。有希奈手抱在紗智頸後,兩人胸口貼在一起。
分開嘴脣,紗智仍舊閉着眼。話語從腹部深處向上湧,杜理子止不住地顫抖。好像只要發出聲音,身體就會化作泡沫消散。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說。
「真的沒關係?」
「唔……前後乳壓差距太大,感覺要往後翻了。」
「哦!算是有人來了。」
口香糖的泡泡啪地破開。
「我要行使妹妹應有的權利。在學姐畢業之前,我會一直、一直,一直!——向學姐撒嬌的。」
多惠自杜理子胸前抬起頭。淚眼盈眶的杜理子,看見被淚水潤溼的多惠的表情,終於無法忍耐。她的淚珠像珍珠一樣墜落下來。
紗智也環抱在多惠腰間,嘆一口氣。
多惠不服氣地死死用力擠上去。
多惠砰砰地拍打着她身後。想到多惠願意這樣安慰自己,全因爲她拿自己當妹妹看待,句美子便感覺眼淚又湧了上來。
「哈?」
「嗯,姐妹。所以畢業之後,我們也不會分開。要永遠在一起。」
自己向來如此。就這樣度過了十二年時光。
「嗯。就是有點兒沒食慾了。」
杜理子緊緊抓住紗智的肩膀,吻上紗智的嘴脣。曖昧的甘甜氣息裏,她竭力想要奪走紗智口中被咬得不成模樣的糖塊。紗智的舌尖又將糖塊頂住,奪了回去。
故事聽到一半就忍不住淚水,淚珠全掉到喫到一半的烏冬麪裏,和湯汁混一起了。多惠和姐姐都好可憐。自己也很可憐。她一定到現在也喜歡着姐姐,沒有自己插足的餘地吧。孤注一擲的告白實在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她吸一口面,發出嘆息。
有希奈帶着門外的冷風一起進來了。「這是演哪出?沙龍里什麼時候發展出這樣猥褻的活動了?」
「我們是姐妹。今後永遠都是。」
「原來如此。那我就再抱緊一點——」
「哎呀,差點沒趕上——嗚哇哇!」
她埋頭到杜理子胸間。咕嚕咕嚕地,發出撒嬌貓咪般的聲音。
「欸?」
「那現在開始我要撒嬌了。」
「啊哈哈,和貓咪沒什麼兩樣哇。你知道嗎?貓咪蹭臉頰呢是想把自己的氣味留在主人身——」
紗智說,放下書。又摘下眼鏡放到桌上。多惠手繞到紗智身後,抱住她。用自己的臉頰蹭紗智的臉頰,又蹭她的耳朵。
「確實。」
「紗智學姐,真狡猾呀。」
「那好吧。」
「怎麼個撒嬌法?就這樣?」
畢業典禮那天早上,手穿過制服外衣的袖子,感覺似乎比以前來得冰涼。
杜理子站在等身鏡前。昨天還沒有這樣的感觸,現在卻覺得有什麼與平日不同了。今天身上的校服,今後再也不會穿上了吧。硬要穿倒也不至於得罪誰,只是穿上也沒有意義。明天開始,就可以自由選擇出行的裝束了。她有些期待,同時也心生不安。
在往常的車站搭上往常的電車。走過往常的上學路,穿過往常的校門——今後再走進這裏,說不定就會惹誰生氣了——,再從往常的走廊踏進往常的教室。往常的課桌已經看不出半點特徵,正等待着搬出這裏。乍眼看,甚至找不到自己的座位在哪。隨便找個位置坐下,就能從視野的印象中辨認出屬於自己的課桌了。教室裏的四十個人正相互閒聊,一如往常的光景。
平日裏,低年級學生是不許上到高三學生的樓層的,只有今天比較特別。社團還有沙龍里的學妹,帶着禮物和信箋,來見各自的學姐。杜理子也被叫到了好多次名字。裏面有閖村祭時與紗智一起戴過
假鬍子
的女生,甚至還有未曾謀面的學妹。交換了平常不準帶進學校的精緻禮物。收拾齊整打掃乾淨的教室,看上去比平日漂亮了一些。
畢業典禮入場,高三學生排在最後。還要留校就讀的高一、高二學生先一步離開了,教學樓就顯得格外空曠。排成長隊走過走廊,空氣有些清冷。講堂裏要暖和不少,周圍同學都說感覺昏昏欲睡,杜理子卻冷得受不了。穿着厚厚一層連褲襪,腿腳照舊陣陣發冷。
在一片鼓掌聲中往前走,她在四周尋找妹妹們的身影。誰坐在哪裏,早在彩排時候就記住了。有希奈在中間通道近旁,多惠則坐在與講臺平行的通道的對面。若是在電影院裏,觀影體驗想必很好。
校長點到畢業生的名字,再把畢業證書遞給她們。先點到了紗智。佐用島紗智。過了好久,才聽見了杜理子的名字。御廚杜理子。斷斷續續念出的名字消散在禮堂的天花板間。橙色的燈光浸開成十字形狀,好像細小又堅韌的花瓣。
在校生代表會發言送別畢業生。班主任老師原本想讓紗智上臺致辭答謝,卻被拒絕了。紗智還在杜理子面前表演了當時的情景:
「在下駑鈍,恐不能擔此大任。」
她說,也不知道是在模仿哪個演員還是相撲力士,抱拳道。節田老師也很爲難吧。結果致謝的演說,還是交給了上一任學生會長。端正陳腐的說辭聽到杜理子耳裏,轉眼就又忘掉。明明有那麼多值得講述的故事,爲什麼偏偏要搞得像寫年度計劃一樣冗長乏味呢。單憑這些套話,根本表達不了心裏的想法。「盡心策劃的畢業典禮「也教人覺得蒼白。心意只要留在畢業生心中就夠了,根本不需要其他多餘的儀式。閖村花朵謝盡的時節。今天我們就要離開這裏,只留下一點清香。
(注:「抱拳」原文爲「手刀を切る」,指相撲中立起手掌,在身前擺動以示歉意的一種姿勢)
典禮結束,又在鼓掌聲裏退場。回到清冷的教學樓裏。看見一個女生邊走邊哭。杜理子並不悲傷。因爲離別不是值得悲傷的事。
「這下清爽了。」
紗智說。「待一起十二年了,難得有機會像這樣分開啊。」
「是呢。」
杜理子附和道。泡好的紅茶冒出騰騰熱氣,又被紗智粗暴地吹散。
「在離別之中受了打磨,人才能發現真正的自己。」
紗智宣言說,走出禮堂的時候卻見到個人就要抱上去哇哇大哭一陣,離場的隊伍還因此停滯了好一會兒。
但她們確實受了打磨。從閖村到「百合種」。從學校到姐妹。從三個年級,每年級六個班,每班四十人之中剝離出來,只餘下其中四人。
打磨到最後,又變成孤身一人。
回到教室開最後一次班會。班主任和平常一樣苦口婆心地說教。他總習慣引中國的典故來解釋眼前的事,杜理子聽得半信半疑。要是發現現實情況和書裏已有記載的故事毫無差別,一般人早怕得說不出話,哪還能這麼滔滔不絕。拿現實和書本相互附會,未免太小看書本,又把現實想得太簡單了。
杜理子環視四周。「我們離開之後,明天,小有希和多惠也會照常來這裏碰面吧。和昨天沒什麼不同。」
「怎麼能在這麼多人面前……」
「不然呢?」
她拿起化妝包,翻出剪子和剃鬚啫喱。
她把罐裝的巧克力拿出來,並排放到書桌上。
平日裏早已經開始聊天解悶的同學,今天卻一言不發地聽着。想到是最後一次,也就原諒了老師的長篇大論。班會結束,她們走到講臺上圍着老師合影。幾年前有學生在校內拍照,發到約會網站上,後來學校就禁止使用手機攝像。今天卻放大家想拍就拍。畢竟是最後一天,也就原諒了這點小事。
紗智站起來,把巧克力罐放到空書架上。
「別廢話,早點給她剃了!」
「對,現在。事不宜遲。」
「嗯。等以後有機會。」
四
紗智說,轉身面向杜理子。「小杜理準備好了嗎?」
自己確實說過這話,但那究竟不適用於非常狀況。要讓人看見自己光溜溜的地方,果然還是害羞得受不了。她應該也和紗智解釋過,似乎是被對方糊弄過去了。
沒有往校門去。她邁步向「森林」的方向。正午的太陽正盛。
「高一的女生送的。和一封信一起。」
「小杜理,來啦。」
「多惠拿這個。有希奈負責塗啫喱。」
「但是……手邊又沒工具……」
「那麼首先就由原『無毛』主席的我帶頭致辭——」
「所以呢?你打算偷偷剃掉?」
不過轉念一想,光溜溜會讓人心生羞恥,歸根結底還是因爲與大家不同。這樣看來,既然聚在這兒的人全是光溜溜的,該感到害羞的難道不是毛茸茸的人嗎——杜理子覺得自己會這麼想是被紗智荼毒了,突然有些想笑。
她不服輸地挺起胸,正了正身子。「上了大學就不會在哪兒都能脫衣服了,剃一下也沒人會知道吧。」
紗智笑出了聲。「不是和多惠正相反?你比她要有包容力,又堅強多了。」
「現在?」
杜理子則利落地走出教室,往一樓入口去了。結果到最後,她還是對那個老師沒什麼好感。高一的時候曾在課間被招呼到講臺邊上,「不要以爲考試考好了課上就能不用心聽講」——諸如此類地被說教了一頓,至今還耿耿於懷。課上被抽到回答問題,她確實說了「不會」,只是聲音太小沒傳到他耳裏,就被一口咬定是目中無人。杜理子到現在也不能原諒那個老師。
紗智轉身,背靠書架。
「欸,真不能拍照?」
「就放這兒吧。留給她們作茶點了。」
「那姑且做個
假設
,要真有工具呢?」
「小紗挺受歡迎嘛。」
「等等——」
「什麼?有書沒還嗎?」
太陽下有受到禁止的事物,有得到允許的事物。今天的陽光把它們照得界限分明。
在沙龍開設前,舊閱覽室一直處在半廢棄的狀態。作爲留給妹妹們的房間,多少有些破舊了。
美佳不滿地鼓起臉頰。有希奈瞪她一眼。
杜理子笑了。沒想到自己竟然連這都不知道,紗智也無奈地笑笑。
她掏出手機,開始敲短信。
「怎麼偏偏這麼巧呢!」
紗智手敲着巧克力罐打節拍。「我聽到這句才反應過來,啊,原來閖村是地名啊。」
「但是到了春天,就會有新的女孩子加入吧。那樣就會熱鬧起來了。」
杜理子扯一扯紗智的袖子,想讓她住手。如以往被這位摯友戲耍時一樣,這種困擾又熟悉的感覺教她莫名的舒心。
「有什麼關係嘛。你不是說在女校裏全裸也無所謂的。」
「和小杜理比還差遠了。」
「嗯,嗯……」
紗智盤着手說。「有希奈還行,多惠就有點教人擔心了。不知道她和年紀小的女生處不處得來。」
紗智正在舊閱覽室裏。
杜理子脫下室內鞋,放在隨手提着的布袋裏。考慮到今後都不會再穿,留在這裏也是一種辦法。不過把染上了自己氣味的東西丟在不再回來的地方,總感覺不大吉利。與泄露個人信息相比,有種截然不同的恐怖。她把布袋收進包裏。裏面除了畢業證書,還塞滿了在校生送的禮物。自己向來愛惜的包裏還從來沒放過這些東西,頓時有種落差感。
「嗯。洗澡的時候會順便處理一下。已經成日常習慣啦。」
安靜的舊閱覽室。與昨天相比毫無改變。好像現在的時間,與平日的放學後沒什麼不同。
「爲什麼是多惠?」
「欸?小杜理很纖細嗎?」
這是紗智的日常。在杜理子,沒有紗智的日常也將到來。沒有她在身邊,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呢。杜理子想知道的並非如何挽留她,而是如何像她那樣生活。畢竟看樣子就算少了自己,紗智也能毫不介意地走下去。
紗智點點頭。
「我已經盡力打掃過了。」
究竟什麼是不可觸碰的,而做什麼又能得到原諒呢。
「不知道啊。我一直以爲閖村是創立學校的人的姓氏呢。來這兒半路上不是有個大叔的雕像嗎,我一直叫他閖村先生。」
紗智屈身湊上來。
「有……有的話就現在……但確實沒有呀……」
「不是
哪兒
冒出來的,各位都是剃毛典禮的來賓。」
「欸,之前都不知道嗎?」
兩人像平常一樣在桌邊坐下。就是在這桌邊,她們迎來了有希奈,又迎來多惠。就是在這裏,杜理子向紗智表白愛意。在學校的最後一段時間,她們也要在這裏度過。
「要是發現有人手裏有相機,就剃掉半邊眉毛髮配到隨便哪個深山裏去。」
「感覺很不可思議呢。」
把東西遞給兩人,她又打量了原「無毛」的衆人:「還有一點。謝絕攝影。」
「我本人不是很認同……」
「這方面還和我挺像的。」
「那是什麼?」
「和外表不一樣,她其實很纖細的哦。」
嘿嘿一笑,紗智把放在椅子上的書包提過來。從裏面翻出旅行時見過的那個化妝包。
「不能釋懷的是沒能把小杜理也給剃光溜溜。」
唯一明確的只有一點——從明天起,什麼能做而什麼不能做,都必須由自己來決定。不是捉摸不透的清風、浮雲、流水,而是確確實實身在這裏的自己,要爲一切劃清界限。律己與律人,都要自己來決定了。
紗智坦誠地說。來賓們鼓掌以示贊同。
「好,那就開剃吧。不搞畢業典禮,我們來辦剃毛典禮。再叫上有希奈和多惠,把場面弄得盛大點。」
畢業生們在鞋櫃周圍聚成一團。以前爲了免得影響其他學生離校,老師會特地從辦公室裏出來趕人,今天倒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杜理子環視房間,長嘆一口氣。「這些人都是哪兒冒出來的?」
「花花束」們批判道。紗智嘖舌一聲,又退了回去。
紗智的評價讓杜理子想起那天,在多惠房間裏發生的事。她眼淚的餘溫彷彿還留在胸口。杜理子反省自己實在不該一直把她當成幼稚的妹妹看待。多惠心底埋藏的思緒,絲毫不遜於自己。
杜理子也對這所學校所知甚少。那些沒能知曉的故事,會不會總有一天也可以爲人所知呢。都說保持距離才能看到更多,究竟是對是錯,她也不清楚。
「不是。已經全還回去了。」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我們反而在這踩了滿地腳印啊。」
(注:原文爲「立つ鳥跡を濁さず」,指離場的時候爲免得留念,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跡)
紗智莫名得意的樣子。
聚到舊閱覽室來的不只有百合種。還有三牧實可子帶領的「祕蕾芯」八人、包括不動院花梨和嵯峨美佳在內的十五個「甘削」,「花花束」五人,以及高一D班鬼屋裏的那三人組。狹窄的屋裏擠得水泄不通,杜理子想擺一張椅子過來都沒有空間。
「欸?」
「現在就剃吧。」
走過圖書館入口,進到兼用作會客室的學校資料室。立在沙發旁的陳列架上,並排放着建校校長的胸像和早年教學樓的照片。要認證身份才能開啓的金屬門旁還有一處小門。推開那裏,前面是狹長的走廊。走廊側邊的門連接着圖書室諮詢臺和管理員室,盡頭則是舊閱覽室。
杜理子打趣說。紗智又把巧克力放回罐子裏。
「所以說董事會里有個刁難人的股東就是難辦啊。沒辦法,那就直接開始吧。」
「畢業典禮上不是有齊唱校歌的環節嗎——『在這——閖村的山丘上——』。」
紗智說,向前踏出一步。
「對對。但出了學校,就不能繼續女校的作派了。」
「其實踩得再髒亂一些,也沒關係的。」
「不是吧……」
「確實。要像大家在閖村裏一樣四處亂脫,會被當成變態的。這的女生全裸進泳池都不覺得奇怪。」
看杜理子把接下來要做的事說得含含糊糊,紗智笑着說。
紗智抬頭仰望天花板。
「但還有一件事不能釋懷啊。」
「那還有什麼?」
放下手,她坐回到位置上。
「我也說不定會剃呢。」
「不過還是有點放不下心啊。」
杜理子苦笑說。「還惦記着這個?意思是,小紗現在也還是光溜溜的?」
紗智逼問道,杜理子有些退縮了。
作爲被剃的那邊,杜理子也搞不懂有什麼好
準備
的,她就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推開幾個「無毛」,紗智走到她身邊。
「小杜理,stand up,please!」
她揚手示意,杜理子就拉開椅子站起來。來賓們往後退要騰出空間,撞到了背後的書架。
「Up the skirt,down the tights,please!」
紗智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像在模仿剛剛降世的釋迦牟尼。
「等、等下,小紗……」
杜理子有點猶豫,紗智又「Please!」地反覆催促道。日本人做事少有這麼強硬的,杜理子也不得不屈服了。抓住裙襬,慢慢提起來。
手指滑進皮膚和褲襪之間。褲襪和內褲掛在屁股上,還在做最後的抵抗。最後只留下一點依依不捨的觸感,就褪到了膝間。緊貼在皮膚上的褲襪捂出的一點汗水見了光,忽然感覺有些冰涼。好像隱約有風從兩腿間撫過。
「無毛」們嚥了口唾沫。聚焦過來的視線教皮膚癢癢的。
多惠拿着剪子,站到杜理子面前。
「失禮了。」
敬禮過後,蹲下身去。杜理子感覺她小小的手抵到了自己的下腹。開合的剪刀好像冰冷的鳥喙。本就短短的毛就被修剪得越發地短了。
接着輪到有希奈。用手指刮一點加了蘆薈的啫喱,塗到那裏上。全神貫注。手指一直伸到腿根縫隙裏,把啫喱塗抹均勻。完成工作,敬禮示意,又抽一張紙巾擦擦手指。
「那麼,請到會的各位來賓持剃刀入場!」
「欸?」
杜理子嚇得差點鬆了提着裙襬的手。紗智伸手去按住她的裙子。
「不是小紗剃嗎?」
「我想給大家留下一點共同的美好回憶。」
最先舉手的是「祕蕾芯」的高一學生。她走到杜理子身前,彷彿領受畢業證書一般地深深鞠躬,接着舉起剃刀。
「恭喜學姐畢業!」
再後是「花花束」的高二學生。
她在杜理子稀疏草原的邊緣輕輕劃過。
「無毛」與「百合種」陸續走出舊閱覽室。「祕蕾芯」之後似乎還要去實可子家裏開送別會。「甘削」們要去甜品店巡迴。「花花束」則要去逛書店。
她漫不經心地答道。肩上的傷痕隱沒在傍晚濃烈的陰影裏,再看不見了。
「小杜理,變漂亮了呀。」
前妖怪邊揉腦袋邊使剃刀。
有希奈跳上去搶過剃刀。美佳不滿地哼了一聲。
紗智站在「無毛」的最後,輪到她時,已經沒有剩下的毛。她的手指撫過剃刀經過的地方,確認沒有遺漏之處。明明沒有用什麼初段十段的技巧,杜理子卻也悸動得幾乎失去理智。
「那我們四月之後再見吧。」
說着,剃刀抵到那裏,微微地颳了一下。再一次莊重地低頭示意,把剃刀遞迴給紗智。杜理子也不得不感到一點儀式感。
「甘削」的不動院花梨擺了擺手裏的剃刀。
「比如在校生站在森林的小道上,目送畢業生離去之類的。」
紗智提起她的褲襪,扯一下腰際的勒口,發出啪啪的聲響。杜理子放下裙子。剃毛典禮在掌聲雷動中落下帷幕。
有希奈問。多惠回頭看一眼「森林」。
「……嗯。到時候再見。」
三十五人走出校門,熱熱鬧鬧走在狹窄的上學路上。彷彿平日放學後的光景。
有希奈指着她的臉:「你是鬼屋裏演貞子的那人吧。」
「嗯。那下次見。」
下一個女生,杜理子卻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她。
「太危險了!刀具沒收!」
「這十二年辛苦您了!」
「是這樣嗎……」
「你覺得該是什麼樣的?」
留着毛的地方越來越窄了。
有希奈砰地敲一下她的腦袋。
貞子低頭說。
走出店面,在衝津路上慢悠悠地走。站前的施工終於結束,我們一直走到比以往清爽了不少的車站北口的轉盤前。
杜理子也不喜歡那麼誇張的作派。四人姐妹不會就此分別,她不認爲今後的自己會發生如何巨大的變化,可邁着步子,剛纔剃得光溜溜的地方突然有些發癢。畢竟是這麼個場合,總不能伸手去撓,她就夾緊膝蓋,下身用力,想盡力忍過去。一直走到多惠家前送別了她,剩下三人乘上電車,杜理子也還在難受。
電車要駛向下一站,盡它所能地嘈雜。我也大喊道,盡力不遜過電車發出的聲響。「在御廚同學加入之前,不是還有一年時間嗎。你姐姐在高中的三年,也還有好多故事沒講吧!」
多惠踩到人行道邊緣的路肩上,找着平衡往前走。
每剃下一點杜理子的毛,「無毛」就相應地說一句踐行的話。畢業典禮致辭裏也會聽見的老套話語,縮成短短一句話後,竟然有了一絲祈禱般的韻律。簡短的話語中,一切都得到原諒。她們原諒了露出恥部與臀部的杜理子的下流身姿。原諒了她愛上摯友的輕率戀心。原諒了用姐妹關係作藉口,將一切糊弄過去的紗智的耍賴。陳腐的語言將糾纏不清的感情織入過往的缺憾之中,填滿了所有空隙。
「——就算在這兒讀了十二年書,畢業典禮也不會有多盛大。說不定這纔是閖村最奇怪的地方呢。」
「要是杜理子晚生十年就好了。真想聽你叫我一聲『實可子
姐接大人
』。」
輕輕剃一刀,又退下。
「嗯……謝謝。」
她用空着的那隻手擦擦眼淚。「我哭得太傷心了……看不大清楚哇……」
然後是「甘削」的高一學生。
「下次閖村祭,也歡迎學姐來玩。」
若真那樣,不說實可子,就連紗智、有希奈和多惠,都要變成自己的姐接大人了。姐妹關係正建立在如此微妙的偶然之上。各自降生的四人成爲姐妹,那是彷彿大海之中時鐘的零件在浪潮拍打下組合完整,指針開始走動般的奇蹟。即便唯有海中的魚羣能夠知曉,但時鐘仍是時鐘,姐妹仍是姐妹,留下歲月的劃痕。
「真漂亮呀。杜理子果然很適合光溜溜呢。」
「事到如今才覺得
失禮
頂什麼用啊。」
「恭喜畢業……雖然這話輪不到我說就是。」
「無毛」們陸續擠上前來,杜理子越發接近了理想的光溜溜狀態。看見自己面前排隊的人們,她想起了葬禮上敬香的儀式。如果覺得這種描述不大吉利,換個說法,說像基督教領聖體的儀式也可以。她們誠心實意地走上來,獻上自己的信仰。「森林」裏此刻隱祕的儀式,難道不是遠比禮堂裏的畢業典禮更加虔誠嗎,她想。並非一方一定比另一方更正確,只是沙龍中的親密關係,只在擺脫了宏大敘事的這樣的角落之中,才得以留存。
「謝謝。」
(end)
杜理子說。花梨古板地低一低頭。
「百合種」的一年時光,終於追上了我聽她講故事的這半年時間。杜理子學姐和紗智學姐離開學校,我留在高一的夏天裏。因爲沒有別的地方可去。與眼前的女孩子的距離,與小學六年級相比,沒有半點縮短。相較兩年半後的畢業,還是眼前這長得望不到頭的暑假更教我憂心。暑假前經歷過盛大失戀的御廚同學,彷彿蛻皮的蟬一般顯出柔軟而嬌豔的模樣。教人忍不住想要觸碰,卻又好像脆弱得一碰即碎。
「學姐上了大學,也請不要忘記我們。」
「啊,你……」
排在花梨背後的嵯峨美佳嗚嗚地抽泣。
「是的。那時候對學姐多有失禮了。」
紗智抱拳道。
已經喝得不剩多少,御廚同學抿着吸管,杯子裏就咕嚕咕嚕地響。窗戶投進來的夕照在我的手腕上打轉。
「祕蕾芯」的三牧實可子拿起剃刀。她蹲下來,直面着杜理子隱祕的地方。
「畢業典禮和想象中挺不一樣呢。」
無論如何,我有種彷彿與她度過了漫長季節的感觸。
「在下駑鈍,受不得這樣大禮。」
「總有一天,再給我講『百合種』的故事吧。」
「也祝賀不動院同學畢業。」
我是含着愛意說這句話的。不過究竟是因爲喜歡御廚同學,才願意聽她講述故事;還是在聽她講述故事的時間裏,漸漸喜歡上了她,我也說不清楚。
剃刀象徵性地滑過之後,她又遞給下一個人。
「御廚學姐……」
適合光溜溜的,該是「祕蕾芯」照料的那些小女孩吧。
雖然學部不同,花梨和杜理子春天起就要升上同一所大學了。想到這裏,像給畢業典禮的高昂感澆了盆冷水,頓時變得羞恥起來。想着是見大家最後一面,才拋掉羞恥心剃毛的。卻不想見證者裏還有今後還要經常碰面的人,突然就有些窘迫了。可以聊以自慰的是,花梨也是光溜溜的。

「百合種」去紗智常光顧的餐館喫下午飯。先各自解散,回家換衣服,傍晚六點又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