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種之顰
《四人制姐妹百合物帳》 · 石川博品 · 2.1萬 字
一
到了六月,剛入學時看來新鮮的風景也變得陳腐,我們身上新生特有的光輝也暗淡下去了。
升上高中就是一個新的開始——大家雖然羞於將這種話說出口,可或多或少還是在心裏抱着一點兒期待吧。直到期待遭到背叛,都不知道自己曾對高中生活有怎樣美好的憧憬。
班上的小團體已經劃分乾淨,再回不到四月時散亂的狀態了。現在想來,那着實是一段夢幻的時間,彷彿與誰都能夠成爲知心好友。沒能抓住機會與同學建立關係的人當然也存在。我和同屬足球部的同學,再加上另外幾人,抱團度過休息時間。與初中時的朋友相比,總感覺這樣的友情有些廉價。
足球部裏,逐漸有高一學生不來參加練習。偶然能學校中看見他們,要不是悄悄逃掉,就是用帶着輕蔑的眼光回瞪我一眼。
有高一學生在做小遊戲時被學長從背後撞倒,扭傷了腳踝。那位學長之前就常常剷球過遲,擦邊犯規。新生都很有怨言,私下嘲笑他是四肢發達卻不守規則的白癡。某種意義上也算加強了新生間的共鳴,隊伍整體的氣氛卻越發惡劣了。
總之,就在這樣的六月,突降大雨的某個週三,無法使用操場,我們只好在教學樓的樓梯間跑上跑下,做耐力訓練。精疲力竭後的回家路上,在衝津站,我與御廚同學再會了。
呆呆站在車站北口的售票機前,我望着煙雨朦朧中衝津商店街的正面入口,思考着回家之前可以繞去哪裏打發時間。忽然有一個自來熟的傢伙靠了過來,教我一時忘了雨聲和腳下溼噠噠的鞋子:
「忘帶傘了?」
像在學我,她也看向轉盤車道對面的商店街。我舉起來,讓她看見手上的塑料傘。之前大概是在視線死角,她便沒注意到。
「欸,你肚子餓了嗎?」
御廚同學隨口問道。簡直不像兩個月沒有見面的樣子。
她提議去車站南口的Freshness Burger,我們就穿過高架橋,沿衝津路走了一陣。爲了避開對面走過來的行人,她不得不高舉起傘,從校服襯衫的袖口能隱約看見腋下。雨滴亂反射着街燈的光芒,爲昏暗的四周點綴色彩,唯有她的腋下藏在平滑的陰影之中。
店鋪一樓有爲數不多的無煙坐席,她屈身在狹長的座椅上,豪爽地解決掉雙層牛肉堡。這位置四處透風沒半點隱私,卻教我感覺安心。比起旁邊座位的陌生人,更重要的是對面近旁的御廚同學。
「辰哉君的學校,有空調嗎?」
「有啊。」
我撿一個洋蔥圈放進口中,「畢竟有一千五百個男生,沒空調的話就臭氣熏天了。」
「我們學校沒有空調。」
閖村學園教學樓古舊的事兒,上次就聽她說過了。大小姐學校實在有不少超出我理解範疇的地方。換作我一定接受不了。或許忍受暑熱於她們,也成了精神修養的重要一環。
「天氣熱得要命,有時候連着腦子也變得奇怪了。」
「嗯,其實……」
坐在紗智旁邊的多惠點點頭。
「怎麼啦多惠?你也想看看我光溜溜的地方?」
「但是有希奈學姐,剃掉之後真的非常可愛哦。就連我都忍不住對着鏡子多看了幾眼呢。」
紗智與多惠走到房間一角,背對着杜理子和有希奈,提起前面的裙襬。彷彿被兩個妹妹排除在外,教杜理子有些傷心。她也不是想加入其中,只是不想被兩人忽視而已。這算是一種任性嗎。
紗智伸出手去狠狠撓了幾下有希奈的腦袋:「說誰是Mr.處女懷胎呢!」
「實在多管閒事。」
好像不贊成有希奈的見解,多惠嘟嘟嘴。
等到大家都回到座位上,還沒有結束這個話題。
一直沉默的多惠砰的一聲放下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集,慢慢開口了。
「哪有……小紗別胡說。」
「我好像還留着一點陰影……」
紗智衝上前抱住多惠。
紗智回頭道。「小杜理體毛很稀薄的,算0.5個無毛派。」
「待在家裏實在太熱,一時興起,就脫光了。然後就覺得那些毛很礙眼,就全部剃掉啦。畢竟是一時興起嘛。」
高三分班時與紗智分開,杜理子不知道她上課時是什麼模樣。可在休息時間或走班途中碰見時,紗智不是在喫冰棍,就是叼着個紙杯,裏面盛着果汁。一看見杜理子就抱上來,不停長吁短嘆:「好熱——,太熱了。小杜理真好呀,事不關己的樣子,看着就清涼。」嘴上這麼說,她半袖下露出的豐盈手腕卻比杜理子的皮膚還要冰涼。外表大汗淋漓了,肉感的肌膚之下卻像是冰涼涼的,汗水之中混雜着果香。
「痛痛痛!我哪個字這麼說了!何況這裏明明不該用
Mr.
!」
「真的嗎,杜理子學姐?」
過了一會,紗智終於趕到。她嘴裏念着「好熱好熱」,馬上就要了一杯紅茶。杜理子連帶着自己的那杯,爲她倒好:
「不,不是那麼回事。」
「畢竟有希奈不怎麼關心這方面嘛。背後都已經毛茸茸了。」
有希奈滿臉不滿,歪歪頭說「我覺得很普通呀……」,慢慢站起來,轉過身去背對杜理子,掀起裙子稍微扯開內褲,看一眼,小聲說一句:「就是很普通嘛……」
兩人面面相覷,同時點點頭,拎着裙角扯下內褲。
「欸,小紗。」
「什麼事?」
多惠杏仁般的眼睛轉了轉,看看四周。
紗智邊笑邊說。
「笨蛋嗎。」
紗智催促道。多惠便像紗智先前一樣,站起身來。
一被杜理子問道,她就瞬間收住笑容,站起身來:
紗智抱怨一句,就和同班的朋友一起離開了。只留下杜理子站在那兒,心裏升起一點妹妹不再粘着自己時,屬於姐姐的寂寞。沙龍「百合種」活動的圖書館舊閱覽室被「森林」包圍,時值盛夏卻也幽暗清涼。杜理子想象着其中的空氣,身體不由得顫了顫。
「暫且放過你。現在是重大發表時間。」
她手肘支在桌面上,看上去冰冷硌手。
「不然呢!又不是被妖怪剃毛入道襲擊了。」
好好教訓過有希奈後,紗智又回到自己的位置,站着喝一口紅茶。
紗智正要提起裙襬,多惠搖搖頭。
「嗚……」
呷一口茶水,紗智把週一便開始讀,卡彭鐵爾的《光明世紀》咚的一下放在桌上。像是要翻開卻又不翻開,不知想着什麼,嘻嘻地笑個不停。
在空閒椅子上坐下,翻開剛借的書。多惠問要不要也給她倒杯紅茶,杜理子謝絕了。汗水還沒收住,熱氣騰騰的紅茶,還是等到習慣了房間裏的空氣後再喝吧。
「其實……我有件事要向大家宣佈。」
「那個……」
「倒不至於那麼奇怪啦。不過熱天怪人頻出,倒是真的。」
多惠又搖搖頭。「加入「百合種」的那天,我想留個紀念,就剃掉了。想說每次看見,都能提醒自己不忘初心……」
「學姐說的對。」
「挨個拜訪其他沙龍,讓她們猜猜我們四人裏誰是光溜溜的。回答錯誤的話,就讓對面沙龍的所有人都剃乾淨。」
兩人就這樣提着裙子聊起來。有希奈支着臉頰,遠遠看着她們的背影。
小學時她曾穿着學校泳裝進教室,或是字面意思上潛入別班正上着課的游泳池裏。初中時候曾以戴着太悶熱爲由,脫下胸罩掛在窗外,把男老師嚇破了膽,不知道的人還以爲她在晾乾柿子。升上高中後更是旁若無人,把教師辦公室的冰箱據爲己有,到休息時間就去取凍好的果汁,以上身比基尼下身裙子的搭配昂首闊步在校園內。每每回憶起她的這些事蹟,就連杜理子也不得不爲夏季氣溫連創新高的日本感到莫名憂心。
「學姐纔是光溜溜的呢。嗯,真的光溜溜。」
「小紗,
原料用完的棉花糖機
是什麼意思?」
「那又是什麼恐怖的妖怪。」
「別客氣啦,我會害羞的。」
「到底怎麼了,小紗?」
「別胡說。我背後纔沒長毛呢。」
「咔哈哈哈,光溜溜的呀!」
紗智環視過「百合種」諸位成員的表情:「我現在——那裏是光溜溜的~」
「好的,學姐!」
「這般美好必須向世人廣而告之。必須有人站出來爲閖村的諸君開啓民智,邁向啓蒙剃毛時代。」
「啊——,這是有訣竅的。剃之前要先讓毛孔舒張。洗澡的時候剃也是一種辦法,我是用熱毛巾捂了一會兒後再動手的。當然,得小心別燙傷了。」
「騙人!」
「怎麼了,小紗?」
「準備好了嗎?」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爲暑熱所困的煩躁,紗智皺起眉頭。「而且,明明會處理身體別的地方的毛,偏偏放任那兒的毛野蠻生長,不是很奇怪嗎。真正的美容就是要連那裏的毛也一併處理的!如果覺得皮膚光潔是女人魅力的一種,那裏剃個乾乾淨淨一定更美嘛。」
有希奈還是無法釋然的樣子。紗智暗暗笑了。
第一次走進這間閱覽室時,她分明說過自己「還沒有長」,雖然後來又否定了,杜理子還是不敢相信。多惠的表情常常在轉眼間改變,可無不是天真無邪,好像從未體會過杜理子在成長期經歷的青澀苦惱。不必多惠自誇,杜理子也覺得她寬寬的額頭光潔可愛,怎麼也看不厭。
「太不正常了,這個沙龍。四個人里居然有兩個都剃了那裏的毛。」
「是有這種人呢。穿着一條短褲就來上課了。」
有希奈讀的多是推理小說。杜理子對這門類不大熟悉,只看她讀得飛快,兩小時左右就能讀破一本厚厚的新書判。可事後追問,卻已經將犯人和詭計忘得一乾二淨了。
被多惠盯着,杜理子慌慌張張地搖頭。
「要我說,特意去剃那裏的毛就是很怪呀。」
每到夏天,紗智就會變得奇怪。
互相看一眼隱祕的地方,又前仰後合笑個不停。
「什麼點子。說來聽聽。」

「欸,真是深奧呀。」
「嗯,謝謝。」
「總之毛茸茸的就只剩有希奈一個啦。」
杜理子也以爲紗智的話不無道理。有希奈確實不大關心自己的外表。說背後長毛有些太誇張了,卻也沒見她打理過眉毛。雖然原本就生得好看,不至於看着扎眼,杜理子作爲姐姐,還是想勸她處理一下不合眉線的地方。當然,對杜理子而言,不拘小節的性格也是有希奈的可愛之處。小小的女孩子總是這樣,不必花費心思也能保持肌膚光滑,頭髮蓬鬆,嘴脣水潤。有希奈也對打扮自己並不上心,卻格外有一種內斂的自然的美。正是看出這點,紗智纔會半是嫉妒地打趣她吧。
「錯了。實際是2.5比1.5,無毛的纔是多數派。」
「不是我自誇,小杜理的毛我可是從小看到大喲。只是輕飄飄地長着一點兒,好像原料用完的棉花糖機。」
某個週三,杜理子走進閱覽室時,裏面只有多惠和有希奈兩人,多惠正用電熱水壺燒水。她記事很快,杜理子教不過幾遍,就能泡出不錯的紅茶了。在沙龍活動主題的讀書方面,多惠似乎不大喜歡滿是鉛字的書本,手裏翻開的多是攝影集。她本就嬌小,在大開本攝影集對比之下,愈發小了一圈。只是在一旁看着,就足夠讓杜理子嘴角上揚。
「怎麼形容呢。剃掉毛之後,有種重生成嶄新自己的感覺。好像新的時代拉開帷幕了。」
杜理子輕輕叫一聲紗智。「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準備好了!」
杜理子有些害怕從紗智嘴裏冒出什麼噩耗,合上了手上這本《阿爾罕布拉宮的故事》。
有希奈抬起埋在書本里的腦袋,拿一塊軟糖丟進嘴裏,嚼了嚼。這糖說硬不硬說軟不軟,據說是她父親從德國帶來的伴手禮。「終於懷孕了?」
紗智踉蹌一下,靠在桌子上:「難道我動手剃毛的瞬間,多惠也剃了?
共時性原理
?閖村同時多發剃毛事件?不得了,我們要名留史冊了?」
有希奈聳了聳肩。
最先發出聲音的是有希奈。「意思是小紗學姐自己剃掉了?」
「了不起!我真被感動到了!」
以這一句話開頭,她開始講述閖村最奇怪的幾人——「百合種」的故事。
「好!決定了!爲了確認彼此的羈絆,讓我們互相看看對方的那裏吧!」
說着,紗智伸手出去,手腕擦了擦杜理子的手心。
「我想到個好點子。」
多惠被紗智的胸部壓迫呼吸,好不容易歪過頭去喘了一口氣。
「給你,小紗。」
「現在就想去沙龍。教室真待不下去了。」
「對對,我想給孩子取名叫
耶穌
,大家以爲如何呀……有希奈別插嘴!」
(注:「耶穌」原文爲ヘスス,當是西班牙語中Jesus的讀法)
「欸——?」
「其實……其實我也是光溜溜的。」
紗智的皮膚確實漂亮。肌理細膩,又沒有多餘的體毛,光潔美麗。杜理子回想起從前見過的紗智的裸體,也覺得在她漂亮身體上不加處理的那處毛髮有些突兀了。且不提剃毛一事的對錯,她不得不承認,去掉那裏的毛髮,會教紗智的身體更加美麗。
杜理子沒能理解狀況。難道剃掉下面的毛的人,對互看恥部就不再有牴觸了?也許「恥部」的「恥」就是「恥毛」的「恥」,剃掉之後就不再有令人羞恥的成分了。
手支着臉,有希奈對這提議嗤之以鼻。「別的沙龍憑什麼和我們下這種賭注。」
「要是猜中了,就讓她們看我們的那裏——」
「沒人想看啦。」
有希奈捧着臉,看向杜理子。「對吧,小杜理學姐?」
「欸?啊,嗯……」
杜理子悄悄瞥一眼紗智,回答得有些含糊。「我也說不準,說不定有人想看呢。」
「不行嗎……」
多惠又嘟着嘴坐下來。紗智拍拍她的肩膀。
「但是,至少着眼點不錯。這是我們「百合種」與其他沙龍的對決呀。感覺很有賺頭。」
「要用錢作賭注嗎?」
有希奈探出身去。紗智堂堂地點頭。
「沒錯。也就是『百合種中光溜溜的到底是誰!? 問答競賽』!那幫放學後無所事事的屑沙龍必將上鉤。」
「我覺得不太合適吧。」
聽見杜理子反對,紗智就直直凝視着她:
「小杜理,現在倒還好啦,到了冬天資金可就喫緊了。今年必須買下一套屬於『百合種』的取暖設備。」
如紗智所言,夏天涼爽舒適的閱覽室,到冬天就成了學校裏最冷的地方之一。「百合種」的第一個冬天,兩人只能擠在一起抱成一團來驅散寒意。到了高二,則是讓有希奈坐到膝上來取暖。今年固然可以故技重施,來年可就麻煩了。少了紗智溫暖柔軟的軀體,瘦弱的有希奈和多惠守着空房,能否熬過寒冬實在不容樂觀。
「要是走一步算一步,遲早得跌坑裏哦。那就不是
螞蟻和蟋蟀
的故事,而是
螞蟻和小杜理
的故事啦。」
(注:此處是用杜理子的トリ與蟋蟀キリギリス拼接爲的トリギリス,只是諧音笑話,詞彙本身並無實意。)
雖然沒太聽懂最後的比喻,不過若是爲了兩個妹妹,杜理子也不得不選擇理解退讓。
「那我也出一筆錢!」
從包裏拿出一個厚厚的錢包,多惠抽出一張紙幣,氣勢洶洶地拍在桌上。
紗智又拍拍多惠的肩膀。「不留點餘裕的話,關鍵時刻囊中羞澀就不好了。要在沙龍里喫得開更是如此了。時不時就得給學妹們發零用錢,請大家喫鰻魚。」
有希奈粗粗地皺起眉頭。
「唔—呣……怎麼辦呢?」
花梨冷冷地說,又將銳利的目光轉向杜理子:
杜理子感受到壓力,低下頭去。「不管猜中還是沒猜中,都可以給你們看,證明是光溜溜的。」
二
小徑連接着教學樓與「森林」,向西轉就是別棟的食堂。穿過沉重的雙向玻璃門,正對面就是廚房和櫃檯,左側並排着表面漆成灰色的桌子,右邊靠牆處有簡樸的小賣部,陳列着麪包和點心,依季節還有不同的商品,夏天賣冰淇凌,冬天則有肉包。而佔據了距小賣部最近的一張桌子,也就是緊靠食堂入口的座位的,就是沙龍「甘削」。
在這稍作停頓不是想吸引聽衆注意,只是她猶豫着該不該接着念下去而已。雖說如此,「甘削」的成員們還是很配合地上鉤了,開始和身邊人私語:
胖胖的女生站起來,向花梨那邊靠去。「我們這邊有十五個人。」
「『甘削』……真是仗勢欺人,必須給她們點顏色瞧瞧!」
她翻開紗智起草的原稿。之前一直握在手中,這樣大熱天裏,活頁本已經被汗水浸溼了。杜理子並不擅長在人前講話。另一方面,聽衆中的不動院花梨則是演講的名手,學生會成員選舉時作了競選演說,儀表堂堂又爲人矚目。要不是杜理子有同班同學參選,想來也會投票給花梨。與花梨相比,自己要演講,一定是一副目不忍視的慘象。明知這一點,杜理子也不得不開口。這也做不到的話,今後哪有臉面在「百合種」的同伴前以姐姐自居呢。
杜理子覺得自己的聲音抖個不停,嚥了口唾沫,還是口乾舌燥。
花梨盯向多惠。「有沒有可能
她還沒長
?」
紗智說。杜理子看她將一沓紙幣塞進胸前口袋裏,圓鼓鼓的胸前就壓出一個突兀的平面。
「就付我們相同金額。」
「啊啊,對。那麼,就算我們賭中十五分之一的概率,報酬也不過賭金翻倍而已。這樣一想實在不划算。」
說着,她從胸前口袋拿出一疊紙幣,放在桌上。「和我們玩個遊戲吧。贏了,這些錢就是你們的東西。」
「那裏指的可不是懸雍垂哦。」
「是十五種。已經排除了全員都不是光溜溜的情況。」
見「甘削」一片譁然,杜理子回頭看向小賣部的方向,像在徵求意見,要不要解釋再清楚一點。
這話像在長桌周圍驚投下一枚炸彈,一時騷動起來。
「
那裏
??」
紗智回頭看向杜理子,嘴脣緊緊抿着,有些顫抖。像是早有預謀,現在憋笑憋得正辛苦。杜理子想起她在閱覽室說的話——要是讓小杜理來說明規則,我們就相當於已經贏了一半了。事情正如紗智所料。至於自己出場會對戰局有何影響,杜理子本人也摸不着頭腦。
「那個……我有個不錯的目標。」
花梨拿起紙鈔,隨意檢查一下,頷首道:
「押上一萬五千日元,勻下來也就是每人一千。當成看光溜溜那裏的觀光費,似乎也不算太貴。」
坐在長桌正中,站起身來的是不動院花梨。她就是「甘削」的首領。高一與高二時曾連任兩屆學生會書記,學生們都以爲她升任學生會長是遲早的事兒。本人卻留下一句「「甘削」重於學生會」的名言,從政治渦旋中抽身而出,專心於沙龍的活動了。
有希奈嘲笑道。
「理想會變質,此自然之理。人們美其名曰成熟。」
「你以爲自己很幽默?」
「那裏光溜溜的?」
「那其實根本沒人光溜溜的情況呢?」
好像說着說着,那時的不甘又翻上心頭,多惠鼓起紅紅的臉頰。
「百合種」四人東拼西湊,籌集到了一萬五千日元的軍費。其中紗智六千,杜理子五千,有希奈三千,多惠一千。
記得四月時,她常常快步走在三位姐姐前面,或是不知爲何忽然駐足路邊,過幾分鐘又追上前去。那樣急躁的模樣到了這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似乎終於理解,四人腳步相合,並不意味着要在對話中分毫不差地顧慮到另外三人,而只要與其中一人保持彼此舒心的距離就好。樹木下綠草叢生,時不時蔓延到「森林」的小徑上。多惠看見了,卻也不再爲之分心而撞上別的姐妹,只是踩着輕快的步子往前。
有希奈按住多惠手下那張紙幣,抽出來:
「問答比賽?」
加入「百合種」過去三個月時間,如今的多惠走在杜理子等人身旁,已有了與四人姐妹中幺女身份相符的沉靜。
有呼吸撲到手上。不知是多惠的,還是杜理子自己的呼吸。
長桌一端,一個胖胖的學生訂正道。
「那是個很有規模的沙龍吧。」
「第一次聽說。」
「那——那邊小小的那個女生——」
「要是輸了?」
「是的。我的全部身家。」
「唔呣……確認一下,光溜溜的應該不止一人吧?」
「紗智和杜理子……是「百合種」嗎?」
花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維持一個半蹲着的姿勢詢問道。
紗智叉着腰大笑道,「毛都沒長齊的小輩,我哪會放她進「百合種」?」
「這樣不好哦,多惠。」
花梨手支着下頜,不知在思考什麼。
雖是以享用點心爲主題的沙龍逃脫不了的命運,「甘削」時常爲對糖分趨之若鶩的外人盯上。其中尤以運動部員爲甚,老在訓練的空閒時間前來討要點心。在長久以來與外敵的鬥爭中,「甘削」終於形成了如今排外的氛圍。
她眼光銳利看向杜理子等人。
「我……我接着唸了。」
花梨與紗智視線交錯。
紗智無視掉花梨的話,笑笑。「甘削」的人們也跟着笑了。
「真的是那裏?」
「甘削」歷史悠久,據說閖村學園創立時便業已存在,現有成員總計十五人。主要活動內容,就是聚在一起享用點心。這樣描述似乎與「百合種」有所相似,但「甘削」桌上卻從不上茶點那樣簡單小巧的東西,而是以量取勝。總之就是以量取勝。從粗點心到高級的日式點心,有新制品有經典款,無所不包。傳說她們以沙龍爲單位作點心公司的評論員,桌上擺的盡是收到的謝禮。對禁止打工的閖村,兼職自然是不合規的。學校卻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其中或許也有因襲傳統的意思。
花梨很佩服似的說,一一看過「甘削」成員的表情。「大家以爲如何?要應下挑戰嗎?」
多惠小聲道,只有杜理子聽見了。
紗智插話道。
「比賽內容是?」
「之前我和「甘削」的女生聊天,被對面說了句『你們那兒真好啊,花不了多少錢』。感覺被小瞧了,好不甘心……」
已經羞到想飛奔回閱覽室了。就算是紗智求情,也不該在人前讀這種怪話的。她感覺耳朵一片火燙,臉也一定紅透了吧。明明是紗智寫的,紗智自己讀就好了呀……
被桌邊的學生會成員從頭到腳地打量,弱氣如杜理子,已經是一陣腳軟。
「對你們也有甜頭哦,至少比那邊的點心要甜。」
「空口無憑,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是光溜溜的?」
「「甘削」呀……」
「一千日元?」
紗智把紙幣疊成一疊,立起來理整齊。
花梨又碰了碰那疊紙鈔,漫不經心地數了一遍。「考慮排列組合——光溜溜·不是光溜溜。兩種情況,四個人——就是二的四次方,十六種可能。」
「
好事
是什麼意思?」
「家就在附近,一般不會帶錢在身上。」
「那裏指的是……」
「意思是?」
「你當我是白癡?」
紗智與有希奈面面相覷。
「這種情況可以排除。」
「這裏有一萬五千日元。」
「可、可以給你們看。」
「
不能提示
。」
「接下來就挑選對手吧。先拿誰開刀呢?」
「怎麼可能。」
「各位有何貴幹?」
「我們當中有那、那裏……光溜溜的人。要猜的就是這個。說中了是誰,就算你們勝利。」
不可否認的是,她的言談中還有點滴的不成熟,舉止中也時而流露出些許考慮不周。杜理子認爲這是多惠作爲「百合種」一員,尚且有所欠缺的表現。可要她想象一個圓滑周全的多惠,卻怎樣也描繪不出一個具體的形象。這或許是因爲距離杜理子將畢業的日子,已不足一年時光。在她離開後,多惠也將繼續成長,直到成爲她所不知的另一個少女。可那終於不能爲杜理子所見證了。她注視着眼前嬌小的背影,想將「百合種」四人姐妹中最可愛的那個女孩的身影深深鐫刻在眼中。
紗智將紙幣折成四折厚厚一束。
「這個就交給小杜理來說明。」
「還有這種視角啊。」
紗智用肩膀抵着門推開,走進去時,「甘削」的成員無不圍着桌子,伸手向桌上並排放着的點心。視線一時聚焦到這位不速之客身上。除去她們,食堂裏幾乎沒有別人。杜理子聞到放學後食堂裏淡淡的水汽。
「接下來大家要進行的是競猜比賽。」
「好少!」
「猜什麼?」
紗智還是一如往常,毫不介意地走向長桌。
「但是學姐——」
「競猜?」
多惠舉手道。「我覺得「甘削」不錯。」
「從沒聽說過有這回事。」
「剛纔不還說要爲羣衆啓蒙嗎。」
「打擾啦!」
聽過紗智的提案,花梨與四周的成員交換了眼神。桌上還擺着三袋零食,像袋裝紙巾似的從背面側邊撕開。另有兩盒沒開封的巧克力點心,其他食物零零散散堆積如山。與在圖書館借本書就算完事的杜理子等人不同,要調配如此物資,背後不可能沒有資金週轉。
「這次帶着好事兒上門,想請各位同我們玩玩。」
多虧了紗智抱着手直直擋在前面施加壓力,她們才按耐住,沒有直接質問杜理子。她總是這樣保護着杜理子。有希奈說「甘削」中有同年級的熟人,自己不好摻和,就擺出漠不關心的樣子,看向廚房的方向。多惠則是湊上去緊貼在杜理子身邊,看着她拿着的稿子。好像聽姐姐念故事書的孩子,
「要!」
「甘削」全員整整齊齊答道。花梨點點頭。
「好。那就放馬過來。」
「Good。」
紗智說,向有希奈招招手。有希奈就從胸前口袋拿出一個茶色的信封。
「那個信封裏寫了光溜溜的人的名單。」
有希奈把信封放在桌上,「甘削」胖胖的女生突然發問:
「有希奈,你是光溜溜的吧?」
沒有應聲,有希奈轉過去走到杜理子旁邊。紗智已經事先知會她什麼也別說。
「美佳,你認識那個女生?」
花梨問她。
「嗯。有希奈和我同班,我看她像是光溜溜的,應該。」
「理由是?」
「角色定位。之前就傳說她剃了那裏的毛。還有說她穿了環的。」
「穿環……」
「當然,指的就是那裏。」
被無憑無據說了一通,有希奈一時沒維持住臉色。紗智回頭去,打了個手勢教她冷靜。
「原來如此,就是說你押有希奈。其他人呢?」
「我押紗智。她就像會幹這種怪事兒的人。」
「嗯,我也有同感。那,那邊的一年級學生,怎麼看?」
「因爲御廚學姐,光是從口中說出那裏光溜溜的,就已經滿臉通紅了。這樣的人,怎麼會動手剃毛呢……絕不可能。」
花梨不住點頭。
「我原來是看上去就會剃毛的角色嗎……」
感嘆與歡笑聲有如以紗智與多惠爲中心盛放的花朵,向四周蔓延。杜理子只是默默注視着。
「有點寂寞呢。」
花梨諷刺地笑笑,美佳露出些許愁眉苦臉的樣子。
突然,美佳猛地拍一下桌面。「甘削」間的氣氛霎時緊張起來。
「甘削」們無不失望地嘆息。
多惠點頭贊同到。有希奈摸摸自己的鼻尖:
花梨陳述自己的意見,「甘削」的成員則是靜靜聽着。
「甘削」衆人個個起身,注視着她打開信封。其中甚至不乏雙手合十作祈禱狀的。
「可惡,被擺了一道!光溜溜的只有紗智和多惠!」
「是大獲全勝啦,和作戰計劃一模一樣。」
「你剛剛可不是這麼說的。」
「決定了。紗智、杜理子和多惠,三個人是光溜溜的。」
「我也想過哦——有希奈不是長着張歐美人一樣的臉嗎。歐美人會剃毛都快成刻板印象了。」
圍着長桌的人無不握手言和。一時間掌聲雷動,不斷迴響。
「哇哈哈哈。」
「會說這種壞話的,只有那些人啦。」
嘴上說着,紗智卻沒有不樂意的意思,朝多惠招招手。「甘削」圍到兩人身邊。於是——
「怎麼辦?」
聽見紗智的話,衆人面面相覷:
花梨回答。她拿起桌上的信封。
杜理子回問道,有希奈看着「甘削」那邊,小聲說:
「最終答案?」
「欸,真的?」
「就算毛茸茸的我也想看呀。」
「學姐,但是——」
美佳很緊張似的開口了,手指不住敲打桌面。「要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的話,讓御廚學姐剃毛也有可能吧。」
「……意思是?」
「真失禮啊。能看我們的還不滿意。」
「一萬五這就翻倍成三萬啦,真是好賺。」
「說說我的想法吧。首先,考慮有希奈很早以前就光溜溜了的情況。假設如此,紗智應該不會剃毛。她那樣特立獨行的人,是不會做模仿別人的事的。這樣一來光溜溜的就是有希奈一人。但光溜溜的只有一個的話,對她們未免太不利。此時紗智很可能命令多惠剃掉,這樣就有兩人了。」
杜理子發現有希奈靠了過來。
「那是你的私慾,不是邏輯的推理。」
「我在,學姐!」
「贏了!我們贏啦!」
「我真的覺得不可能……雖然不可能,但就是沒法不去考慮那個
萬一
。如果御廚學姐的那裏是光溜溜的,如果世上真有這般奇蹟,我很想成爲見證者之一。」
「甘削」的人們願賭服輸,各自出錢放到桌上。
走在小徑最前面,紗智停下腳步:
「那,光溜溜的就是紗智、有希奈和多惠三個?」
即便被紗智緊緊抱着不停蹭臉頰,也掩不住多惠聲音裏的興奮。
多惠還沒平定下心緒,跟在紗智後面。「都已經押中我和學姐了。」
杜理子感到一陣與暑熱不同的另一種熱意慢慢滲到了皮膚裏。與實際如何沒有關係,「甘削」的衆人正藉着想象力剝去自己的衣服,揮舞剃刀爲自己剃毛。她不由得抱緊了自己,手腕內側的熱度教她無比難受。
「原來如此。還有被要求剃毛的可能呀。這麼一來,光溜溜的就有三個了。剩下的就是杜理子——」
三
「如果真的光溜溜的。」
「那就賭杜理子學姐是光溜溜的吧。」
「欸,不是要買取暖用具嗎?」
「有什麼依據這麼肯定?」
「我只要有小杜理學姐就好了。」
被反問了一句,花梨起初還擺出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終於小聲說:
「我也想看。」
有希奈也朝着杜理子微笑,手在胸前微微擺動以示勝利。
「真是險勝呢。」
「我們會付一萬五千元,但這並非低劣的賭博。而是爲了買下我們崇高的夢想。」
雖然不情不願,還是決定看一下紗智和多惠的那裏。
「大家難道不想看嗎——御廚學姐光溜溜的那裏。沒有人不想看吧?」
最後那個不是
混血兒
,而是
變性者
。可惜有希奈和多惠聽不懂這個梗,就沒有吐槽。至於杜理子,雖然注意到了,卻也猶豫該不該由沒參與對話的自己點出來。紗智則是看着杜理子糾結的表情「哼哼」地低笑幾聲。
杜理子回過頭去,一人走在最後的有希奈就露出苦笑:
「光溜溜的呀真的……」
紗智問道。
花梨統一意見說。包括美佳在內,其餘成員都點頭同意。於是她又手支着下頜,陷入沉思。
杜理子說了句玩笑話,沒想到有希奈卻撇過頭去:
「……想看。」
「嗯。不過需要訂正下說法。」
「不知道爲什麼……有種只有我們被排擠在外的感覺。」
「甘削」的討論還在繼續。
靠氛圍知道說的是自己,一個高一學生舉起手。「那邊叫多惠的女生,說是憧憬佐用島學姐才加入「百合種」的。我覺得要是學姐命令,要剃掉那裏的毛應該不難。」
「欸?」
她好像還沒撫平「甘削」的評價留下的心傷。杜理子只好鼓勁似的開口說:
「想看。我想看杜理子下流的樣子。想看杜理子做出下流的模樣,又羞得滿臉通紅。」
叫美佳的高二學生臉色驟變,花梨眨了眨眼。
「姑且看一眼?」
「其實,我祖父是德國人。」
「太強大了。」
杜理子又羞紅了臉頰。自己在他人眼裏居然作爲戀愛對象,和自己的名字一起,像貨幣一樣在崇拜者間流通,教她感覺無比害羞。簡直像被有希奈道明愛意了一般。
紗智把一疊紙鈔展成扇形,朝臉扇風。
「學姐……」
身邊的有希奈說。
「百合種」四人贏下賭注,回到圖書館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那傢伙,叫嵯峨美佳,她非常喜歡小杜理學姐。」
紗智抱住多惠的肩膀。「話說回來,拿這筆錢買點什麼呢。要不在閱覽室置辦一臺筆記本電腦?」
先前對紗智做了一番辛辣評論的高三學生,此刻也像快哭的孩子似的擠出聲音:「花梨也想看吧?」
「要看看我們的,確認下答案嗎?」
「私慾就不行嗎!」
「——但這也不可能。如果我是紗智的話,絕不會把對決的籌碼全押在高一高二的學生上。這樣就太好猜了,必須引入一個三年生作預料之外的變數。由此,應該是紗智先剃,再命令多惠剃掉——確定是這種情況了。」
「最終答案。」
紗智瞪大眼睛:「有希奈算四分之一混血?那你有中間名嗎——名字前面塞個特林德爾呀克里斯特爾,或者卡薩爾啥的——最近的混血兒好像挺流行這種的。」
「那當然想看……」
她看一眼信封裏的紙片,仰頭長嘆:
「絕對不可能是御廚學姐!」
「嘎哈哈哈,拿下啦!」
「我想也是。」
「春天時當學習資料看的視頻裏,那個歐美人也是光溜溜的。」
另一邊,紗智轉過身去高舉起雙手:
「她從初中起就一直喜歡小杜理學姐。就是崇拜過頭了,纔沒讓她通過「百合種」的考覈。然後就一直纏着我,像是嫉妒我和小杜理學姐關係好的樣子。」
「有道理。」
多惠像神經過敏的小型犬一樣,在杜理子身邊抖個不停。紗智沒有反應,只是在「甘削」長桌近旁不動如山,咕嘰咕嘰咬着嘴裏的口香糖,發出聲響。
她說道。被美佳看着的人無不敗下陣去,說出真心話來:
花梨離開座位,繞過桌子走到紗智面前。
美佳鬆了一口氣。「果然學姐也想看呢。」
多惠也和着舉起手來。
「我沒中間名,不過我媽媽有。叫羅塞瑪麗。」
「真有呢。」
「嗯。但是加上之後,名字就太長了。放在點名簿裏也顯眼得很,似乎到我們這一代就廢止了。」
聽她的話,杜理子又仔細看了看有希奈,確實能看出些許歐美人的印象。修長的雙眼皮,教拼命拉眼瞼做美容的人見了一定會心生嫉妒。整體輪廓卻又顯出日本人的柔和纖細。
用通俗的說法,有希奈體內正流着四分之一的德國人血脈。要是在四個姐妹中,獨有一個德國人,一定會十分違和。可四分之一的程度的話,不刻意點明,便沒人能看出來。這樣一想,杜理子就越發堅信四人姐妹關係的無可取代了。她們是獨在這個時代誕生的,緊密相連的四人。雖各自樣貌不同,卻彼此不可或缺。
「不過,有希奈學姐——」
多惠手心捂着臉說:「像外國人,就是毛髮濃密的意思吧。」
「哈?你說什麼?」
有希奈語氣不善。
「雖然只是刻板印象,外國人不就給人毛很多的感覺嘛。長呀長,一直長到肚臍。不經常剃毛的話就麻煩大了。」
「你這傢伙,越說越起勁了!」
有希奈衝上去作勢要打,多惠就小孩似的「呀呀」叫着逃開:
「別生氣嘛。都說是刻板印象了。」
「別把奇怪的刻板印象按我身上!」
紗智吹着泡泡,目送兩人打鬧着消失在「森林」深處。
「有希奈確實給人毛很多的感覺呀,眉毛也很濃密呢。」
「啊,這麼一說真有點。」
杜理子下意識應道,說出口才覺得後悔,有希奈要知道了,一定會傷心的。她就急忙讓紗智也撤回前言。
紗智還想再來一局比賽。
好容易才從一萬五千日元的本金賺到三萬,她卻以爲不夠,想再來一次,拿下六萬塊錢。杜理子勸她見好就收,也沒聽進去。
「誰怕誰啊,混球們!」紗智下了戰書,好戰的「花花束」就利落地答應下來。不等杜理子像上一場一樣說明完規則,就起鬨道:
「裙子掀起來!」
「到那邊準備室裏細說。」
小學生們起鬨道。
「對對,姐接大人。我以前也是這麼叫的。」
「還是算了。錢已經夠了吧?」
紗智揮揮手裏的紙鈔,經此一戰,紙幣展開的扇形愈發接近圓形。
「去吧去吧。」
「你不和其他成員商量下嗎?」
「光溜溜的杜理子學姐。」
「也有道理。」
「要去「祕蕾芯」嗎。那邊也算是「百合種」的對手,我之前也想過得給她們個下馬威。」
「那就好說了。」
三萬又變成六萬,紗智還是沒有收手的意思。走在「森林」的小徑上,她向其他姐妹開口,要物色下一戰的對手。
「原來如此。現在則是體毛亂蓬蓬毛茸茸的。」
紗智叫停實可子。
「嗯。本人這麼說是有點那個,但我翻小學的照片,也覺得這個女孩子眼睛水靈靈亮閃閃的,確實可愛。」
「哎呀,怎麼了?」
四
教室裏人人都穿着戶外鞋,室內鞋則脫下,並排放在地毯與油氈的交界處。杜理子四人的腳邊,大小參差不齊的室內鞋無一不向外擺着,鞋尖對齊,好像武士營地四周立起的荊棘圍籬。
「不知道的人還以爲進了青樓哇。」
每每要被實可子抓到時,小學生們就「呀呀」地笑着逃開,撞到四周高中生的懷裏。實可子蒙着眼睛,只能聽聲音搖搖晃晃地追過去。
「別胡說。我們纔不是變態呢。「百合種」從不對別人出手,我們只對自己的那裏出手。」
「有希奈肯定剃了!」
「學姐剛剛爲什麼說三牧學姐是變態呀?」
實可子試探地看向紗智:「你說的賭博,就是猜你們之中誰是光溜溜的吧?」
「唔。這倒是個問題。」
居然拿別人的名字開玩笑!杜理子感覺怒火中燒。雖然之前沒考慮過剃毛,今後也沒有剃掉的預定,也在這裏暗下決心——既然她們這麼期待,自己就偏不剃了!
「花花束」最終押在了有希奈和杜理子身上,「百合種」再奪一勝。這回連杜理子也握緊拳頭,略帶笨拙地揮了揮。「哦!」她難得的反應教紗智也頗感意外,感嘆着眯起了眼。有希奈也抱過來,溫熱的鼻息撲在杜理子的脖頸間。比起高一時候,她似乎長高了一些,在杜理子懷裏卻仍舊嬌小可憐。雖說是一時激動,有希奈的動作還是太僵硬了,杜理子便用爲貓咪順毛的手法,溫柔地撫摸她的脊背。
「好懷念呀。我還在「祕蕾芯」的時候,在高中生的姐姐之間可是很受歡迎的哦。」
正和小學生玩着捉鬼遊戲的高中生終於注意到了杜理子等人,目光霎時冷卻下來。
「我問你——」
「哦——,真不錯。」
「給我摸摸!」
「這可是最後的機會。情報只要一天就能傳遍全校,等到明天潮水退去,就知道誰在
裸泳
啦。我們這邊光溜溜的人選又不能變動。小杜理和有希奈都不願意剃,唯一的辦法就是我和多惠一夜之間
長回來
。可要耍這種手段,轉眼就會被看穿的。」
「這次就對
「花花束」
下手吧。」
到了第二視聽教室門前,隔着厚厚的隔音門都能聽見其中傳出孩童的笑鬧聲。
杜理子啞然過後勸紗智道。卻沒起作用。
紗智捏緊拳頭,以要砸開門似的氣勢敲了敲,便有人從內側拉開了金屬的教室門。
「欸,打斷一下。」
「花花束」轉而向杜理子發動進攻:
實可子應下,轉身走向房間深處。她身高與杜理子相差無幾,雙腿修長,臀部也小巧,格外有一種翩然的美。杜理子則下身豐盈,是所謂安產型,安定卻有幾分笨拙。
實可子瞬間答道,就連杜理子也不得不爲對面的果決而驚訝。填寫調查問卷時,哪怕心裏想着「非常感興趣」或「完全沒有興趣」,杜理子也會莫名地選中間的那項「一般」。
紗智誇張地點點頭:
「她們可是我們的死敵呢。」
實可子哄哄要跟上來的小孩子,走到杜理子等人面前。
「不過要贏下六萬,也得對方出得起呀。誰會在學校裏隨身帶這麼一筆鉅款。」
有希奈開口打斷了紗智。「小學的時候,我經常去「祕蕾芯」哦。」
「也是,那就跟我來吧。」
「花花束」今天聚在三年D班的教室裏。她們把課桌拼在一起,上面漫畫壘成高山。走到教室門前,杜理子就聽見裏面熱鬧非凡,與同爲讀書沙龍的「百合種」截然不同。見到四人走教室,「花花束」的成員就吵吵嚷嚷叫道「是「百合種」打過來啦!」杜理子想,就算自己高一時接受邀請加入了這個沙龍,也是沒法適應這種氛圍的。她不得不又對爲自己建立了「百合種」的紗智心生感激了。
「小不點們先等等哦,我有重要的事,要和
實可子姐接大人
聊聊。」
「哪個三牧?三牧實可子?」
紗智理齊手裏的紙幣,愁眉不展。杜理子正欲乘機指出她向來計劃不周,卻被多惠搶先了一步:
有希奈微笑着說。此時她彷彿脫離了「百合種」裏妹妹的身份,搖身一變成了「祕蕾芯」中的姐姐,神情中也帶上了幾分成熟。
「非常感興趣。」
「小學生有希奈一定非常可愛吧。」
「啊,是「百合種」。」
「我們手上有六萬。再勝一場就是十二萬,一下就變成兩位數了。」
紗智吹一個泡泡,又張開嘴吸回去:「只是得押點錢呢,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四人脫下室內鞋,踏上地毯,頓時有種拜訪人家的感覺。小學生們遠遠望着,像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正經的高中生。有風吹過時,深黑厚重的窗簾便旁如無人地搖晃擺動。
實可子摘下眼罩,搖搖頭,齊整了一時凌亂的頭髮。
「那傢伙,最喜歡小小的女孩子了。老是色心大發,教小學女生坐到她膝上。」
「杜理子學姐要是光溜溜的就好了。」
紗智向實可子微微招手:
聽紗智問道,多惠得意地點點頭。
與以興趣活動爲主題的諸多沙龍不同,「祕蕾芯」是以支援有困難的兒童爲目的建立的福祉團體。日常活動就是協助閖村學園小學進行學生的課後託管。小學一年級到三年級的學生會在「祕蕾芯」待到傍晚,再由沙龍成員護送回家。
「居然叫
姐接大人
。」
對面越說越過分,杜理子偷看一眼有希奈,見她毫無反應,反而更加擔心了。只好默不作聲地靠近有希奈,想教她明白有人支持着她,不要中了「花花束」的挑釁。有希奈手腕的汗毛輕輕逗弄着杜理子的皮膚。
漫畫愛好沙龍「花花束」沒有固定的據點,遊走在三年級的教室中。成員在各自的置物櫃裏藏着漫畫,到放學後就湊到一起開始活動。
至於光溜溜的究竟是誰,她們最先指名的果然還是有希奈:
實可子指指白板旁的房門。
「啊,我知道。」
回到閱覽室,喝茶休整一段時間,「百合種」的四人再度出征。
紗智開口。
「沒必要。對光溜溜有興趣的只有我。」
「啊!實可子
姐接大人
不許作弊!」
「
後面
肯定也塞着東西!」
口香糖的泡泡從紗智右邊嘴角冒出來又脹破掉:「你對光溜溜的那裏感不感興趣?」
紗智說。有希奈害羞地笑笑。
多惠嘲笑說。有希奈則點點頭:
「什麼重要的事?」
下流話一句接一句飛過來,把杜理子嚇得聲音帶顫。見她害怕的樣子,「花花束」的衆人越發來勁了。
紗智搓搓手。「我們這邊有個和光溜溜那裏有點兒牽扯的賭博遊戲,你有沒有想法呀?覺得在這兒不太方便的話可以換個地方再細細道來。」
「我有個好主意。和三年級的三牧學姐比賽就行了吧。」
裏面有高中生,也有小學低年級的女孩子,分散在教室裏,繞來繞去。杜理子在其中找到了目標。被一條藍色毛巾矇住眼,三牧實可子游走在教室裏,正伸着手四處亂摸。能一眼認出實可子,還多虧了她教人羨慕的豔麗黑髮。她的劉海在沉重與輕盈之間取得一個絕妙平衡,向來爲同學稱道。
紗智的意思是以戰養戰實乃沒有辦法的辦法。一時之間,杜理子也無話可說了。畢竟她想不出別的辦法來籌措資金——除了打撲克,她會玩的就剩下
哆啦A夢花牌
了。
(注:一種類似麻將的遊戲,牌的花色都是哆啦A夢角色)
「光溜子學姐。」
「嗚哇……比我們還變態呀。」
「答對了。」
有希奈嗤笑一聲。
聽過紗智解釋,杜理子心中三牧實可子的形象就徹底崩塌了。她與實可子少有往來,卻也聊過幾句。單看言談舉止,還以爲她是個有所涵養的嫺靜女生。杜理子雖在旁人眼中也是這樣一個形象,可與實可子不同,她只是單純的不善言辭,才選擇逃避對話而已。相比之下,實可子卻是談吐自如,總能選擇簡潔明瞭的表達,不至於被同學孤立。可若真如紗智所言,就連這點好感也要煙消雲散了。杜理子最討厭的,便是以沙龍的名義對女孩子出手。在她心中,沙龍的同伴都是妹妹般的存在,絕不可以用下流眼光看待。
紗智說。這背後頗有淵源,想來是還記恨着一年級時候「花花束」對杜理子死纏爛打的事兒。
「祕蕾芯」在第二視聽教室活動,四人便向北棟教學樓三樓前進。杜理子對這間教室沒什麼好印象。教室裏鋪着地毯,要觀看視頻時,老師就教大家在地板上坐下。杜理子沒法像別的同學那樣隨意坐着,她只好正坐。不知是不是地毯材質的關係,絨毛總會刺激皮膚,時間一長就讓皮膚通紅一片。杜理子討厭這紅彤彤的樣子。更討厭自己的頑固,總不能像大家那樣放鬆下來。
「嗯。那個人不是很有財力嘛。」
「什麼?」
「嗯,出發吧,小紗。」紗智與多惠本想開個玩笑,沒想到杜理子卻滿臉固執地表達了贊同,反教兩人覺得奇怪了。
「剃完還紋身是吧!」
「別廢話,直接給我看光溜溜的呀!」
「誰是光溜子啊。」
「十二萬是六位數。」
有希奈鼓起臉頰,不再往前走了。羊齒草從路邊蔓延到小徑上,紗智邊笑邊踢一腳。多惠小跑着跟在後面。
「我不否認。但老實說,我不太擅長對付她。三牧實可子,那人可是字面意思上的變態。你聽說過沙龍
「祕蕾芯」
吧——」
「哇——,好懷念的氛圍。和我還在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想賭多少?」
「六萬。」
不想被別人聽見,紗智壓低了聲音。實可子點頭。
「這點錢,我手邊就有。」
「Good。」
紗智笑着回頭,看看「百合種」其他人。
教室裏的小學女生們也盯着「百合種」。她們身上的校服與杜理子等人穿着的沒有區別,只是尺寸更小。杜理子從她們之中穿過,不自覺地低下頭去。本人也覺得羞恥的是,她確實怕生得連小孩子也應付不來。雖不是討厭小孩,可和不熟識的她們相處時,卻總有些拘謹。即便年紀尚小,陌生人就是陌生人。當然,這並不意味着不是人類杜理子就能應付自如了。比方說紗智家的狗太粘人,也會教她無所適從。反倒和紗智家養的貓處得來。紗智在她眼裏就與貓咪有不少相似之處:身體柔軟,走在地毯上毫無聲息。
視聽教室的準備室沒有窗戶,四人與實可子聚在昏暗的房間裏,頓時有種正要舉行什麼祕密儀式般的氛圍。灰色坐墊的椅子疊在一起,沉默之中注視着這邊。
杜理子宣讀過比賽規則。照理說讀到第三遍總該習慣了,紗智卻說太輕車熟路反而會起到反效果,她只好刻意做出還不大熟練的樣子。可被近旁的實可子盯着,總覺得束手束腳,結果反倒成了這幾次裏讀得最磕磕絆絆的一回。隔壁房間好像已經重新開始捉鬼遊戲,笑鬧聲與教人酥麻的尖叫遠比在走廊時聽見的更加清晰。
「我明白規則了。」
牆邊並排放着包,實可子從其中一個裏拿出錢包,抽出六張萬元的紙鈔。
「那我這邊也押上。」
紗智同樣地遞給實可子六萬日元。接過這厚厚一沓的千元紙幣,實可子露出苦笑:
「怎麼看都是
一路贏下來
的結果呀。」
「好歹也有二連勝了。」
迅速確認過實可子那邊的賭注,紗智又把那六張萬元鈔票遞回去。實可子則是漫不經心地檢查了一遍紗智的賭金,交換回自己出的錢。
從包裏拿出錢包時,一張捲起的紙也被一併帶了出來。實可子撿起,在「百合種」四人面前展開:
「你們看。這是「祕蕾芯」裏的孩子畫的,說是給姐接大人。」
那是一張彩色鉛筆畫的笨拙圖畫。杜理子感覺胸口一緊,她最不擅長應付這種了。複雜的心緒裏混雜着對實可子的羨慕。在女孩們眼裏,實可子一定是一個好姐姐。而不知該如何與孩子相處的自己,卻沒法做得如她一般好。並非姐妹之中年長的一方,就能自動成爲姐姐的。自己雖有不遜別人的溫柔和愛意,卻不敢觸碰妹妹,牽起她們的手一同走下去。她只是袖手旁觀而已。雙手沒有髒污,額頭不曾流過汗水,一邊逃避還一邊以爲安心。從花枝之下走過,只感嘆一句「真漂亮呀」就算了結,卻不願看樹根樹幹,與樹下的泥土。或許也有人嚮往輕鬆的人生,杜理子卻對這般的自己萬分厭惡。
「你是真喜歡小孩呀。」
「這是剃的嗎?」
「最近天氣熱,出汗時候偶爾會和孩子們一起沖涼。只有我一個人長着毛,總感覺有點牴觸。」
她輕輕放下裙襬,紗智和多惠不滿地看她一眼,好像被搶走玩具的小孩。實可子卻俯瞰兩人,臉上浮現出勝券在握的表情:
「唔,確實可疑。」
「我心目中的小學的女孩子,與其說是愛的對象,莫如說是理想的寄託。我也想成爲那樣嬌小可愛
純潔無暇
的存在。」
「嗯。」
兩人面面相覷,實可子展開信封裏的箋紙,翩然一笑:
「因爲我想體驗小學女生的心情。」
「有個兒童福利方面的募捐,我打算把錢用到這方面。」
「
我不同意
!」
「原來如此,在家裏做的。畢竟有別人看着還是會害羞,施展不開嘛。」
「欸,是拔掉的?」
有希奈亦是懸心吊膽。
「小杜理學姐。這玩意兒不會有傳染性,不多久全校學生都變得光溜溜了吧?」
「不會的,我向你保證。」
「唔呣。你這傢伙確實病得不輕,反而教人有點佩服了。」
「實可子……你幹什麼?」
「我們完敗了。」
「可惡,我好不容易賺到的黑錢……」
「我是不會離開「百合種」的。」
「小紗學姐,這是誘導提問呀。」
「欸,你們四個先站在那邊吧。」
「完、完蛋了!」
紗智躺倒着還要擺出抱胸的姿勢。
「你再說一遍?」
「哇——,真漂亮呢。」
「成真了可還得了。」
「紗智。你們剃毛,是沙龍全員聚齊之後剃的嗎?」
「全員光溜溜的預感還是沒有成真的。」
實可子隨意歪歪頭,問道。
「唔。」
紗智悔得滿地打滾露出內褲。地板上鋪着毛毯,大家平時都毫不介意地躺在上邊,教別人看見內褲了也不在意。杜理子拿她們沒辦法,只能嘆一口氣。
她的拇指慢慢鉤住內褲上緣。「——難不成是這樣的?」
「怎麼。難道我們誰臉上寫明瞭是光溜溜的?」
有希奈環抱在杜理子腰間。
「不。用脫毛機處理的。」
紗智吹一個小小的泡泡,讓它在嘴脣前啪地破開。
「光溜溜的是你們兩個吧。」
紗智嚼嚼口香糖。「不過這點信息,給她也無傷大雅。就交給小杜理吧。」
「看見我的那裏,杜理子和另一個女生都很害羞似的低下頭了,你們兩個倒是大大方方的,光溜溜的就是你們兩個吧。」
實可子不解地歪歪頭。
她講故事的時間裏,店裏的客人陸續走過收銀臺。有外帶有堂食,而無論外帶堂食的人都已經離開,只留下我們兩人。
「能對她們出手的只有我和小杜理哦。」
紗智反問着,靠到杜理子身邊。杜理子左右抱着有希奈和多惠,身高參差不齊的四姐妹就以紗智、多惠、杜理子和有希奈的順序站好。
實可子沉吟一聲,有些詭異地扭扭身體。杜理子一時產生了錯覺,以爲自己踏入了非人之境,眼前所見的並非實可子,而是披着實可子外皮的別的什麼東西。
實可子堂堂正正說,把紗智嚇得身體顫了顫:
多惠拍手稱道。
面前散發着異常氛圍的實可子,彷彿掀起舞臺幕布般的,緩緩提起裙子。杜理子心中咯噔一下,一時無法從實可子露出的潔白內褲上移開目光。就連紗智也倒吸一口氣,呼出帶着果香的吐息。
賭金差點從胸前口袋裏掉出來,紗智把它交給了實可子。
接過錢,塞進信封裏,實可子提起還掛在大腿間的內褲。
她說。抬手指指多惠和有希奈:「要是我贏下比賽,就讓那兩人加入「祕蕾芯」作添頭吧。她們很合我口味。」
我注視着她翕動的嘴脣,附和說。
內褲扯落下去,翻過來掛在大腿間。
「不多。給孩子們,總會有用處的。」
紗智訝異地挑起眉頭。
「欸?那個……是,是在家剃的……」
紗智躺在地上,神情驚訝。
「呃啊,混賬!」
「嗯、嗯。」
紗智與杜理子相互看看:
「有趣嗎?」
「自己都承認是
黑錢
了。」
多惠說,長舒一口氣。紗智仰臥起坐似的仰頭表示贊同。
像拍照時調整站位似的,實可子說。她揮揮手示意四人靠近。
「你又是爲什麼剃?」
三人藉着剃毛,終於發展到心靈的意氣相投了。杜理子在一旁聽她們的對話,彷彿從中察覺到了光溜溜的魔力。害怕自己也被捲入其中變得魔怔起來,抱着有希奈的手也不由得用力了幾分。
手指着實可子的那裏,紗智和多惠笑個不停。有希奈和杜理子一同呆然瞪大了眼。紗智更是上前幾步,蹲下去直直盯着實可子的私處。
「這錢就暫存在我們這裏。」
實可子笑着說,把那張畫紙卷好,放回包裏。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杜理子心想。
「嗯,喜歡。我喜歡小孩子的肌膚,喜歡她們的頭髮,還有身上好聞的味道。」
多惠仰頭注視着杜理子。
「六萬全部?」
「光溜溜的呀。」
「怎麼可能。和不明白行爲意義的小孩子做也只是無趣而已。我只會觸碰高中生。」
「哼,被我說中了吧。」
「啊,這個雙關有趣。」
有希奈呆呆地小聲念道。
「我也是開玩笑的,哪會搶走別人的學妹呢。杜理子真老實啊。」
「唔呣,這樣。」
「哈?」
「欸?」
「欸,會不會太多了?」
「我也……說什麼都不會和學姐分開的。」
「誠然。實可子不僅那裏
純潔無暇
,內心也是
純潔無暇
呀。」
「你們說的光溜溜——」
實可子說,從紗智手裏抽走信封。
杜理子回答後便聽見哇的一聲歡叫,大概是門對面正玩捉鬼遊戲的誰被抓住了。
「所謂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嘛。」
「謬讚了。」
不能示人的地方暴露出來,杜理子的視線只在那稍作停留又向別處滑去。臀部與大腿內側的曲線,或是向深處柔緩地傾斜的恥丘,無不光潔柔和,沒有凝滯之處。此時杜理子注視着的,並非實可子將閉不閉的雙腿,而是大腿之間花萼般的空隙。
御廚同學透露道。她說看着看着就起了食慾,便拿一個洋蔥圈放進嘴裏。
「一點也不痛哦。」
「你……你不會對小孩子出手吧?」
「話說回來——」
露出光潔的陰部。
杜理子安慰有希奈,卻又像在安慰自己。可心裏的一絲疑慮終於沒能放下了。
沒法加入光溜溜話題的杜理子和有希奈靠在一起。她們終於成了這房間裏長着毛的少數派。兩名同志——正因什麼都沒做才成了同志——相互攙扶着,又對眼前的異常情況不知如何是好,滿臉困惑。
紗智揮揮手上的信封,裏面放着光溜溜的人員名單。杜理子聽見她的話,又漲紅了臉,聲音也變得如一開始那樣弱氣了:「小紗,別開這種玩笑……」
杜理子不知道自己竟能喊出這樣大的聲音,她抱緊多惠和有希奈,感覺妹妹的體溫灼燒着自己,卻怎樣也不願鬆手。被抱住的兩人搖搖晃晃間,倚靠在杜理子胸前。
實可子抱着手臂,細細端詳眼前的四人。紗智手搭在杜理子肩上,緊貼上來。杜理子感覺她的胸部擠在手腕上,傳來一陣柔和的溫暖,下意識想要躲開,卻因此愈發抱緊了多惠,妹妹的溫熱吐息也愈發鮮明瞭。
「哼……」
紗智湊近臉堂堂正正盯着那裏,實可子則提着裙子堂堂正正露着那裏。多惠也走近,越過紗智的肩膀仔細觀察。
「噗哈哈哈哈,「祕蕾芯」,你也有份嗎!」
(注:當neta自凱撒的那句「布魯圖斯,你也有份嗎」)
「嚯?」
「不過光溜溜的人數確實一度暴漲,史稱『閖村三十人剃毛』事件。」
「三十人剃毛?」
「嗯,這個就留到下次再說吧。」
她用溼巾擦擦手指,站起身來。走出店門前,還向着廚房的方向說了一句「多謝款待」。
雨仍在下,沒有停歇。汽車駛過沖津路的聲音被雨點打碎,細細飛舞在我們四周。人行道狹窄,我們提着包打着傘,不好堵在步道上,簡單地道別後就各自離開。
我向衝津路與落窪路的交叉口邁步,忽然想要問御廚同學的電話號碼。其實一直很在意,只是怕她拒絕才躊躇不決,拖到現在。我想起回頭時,卻連她手上雨傘的顏色都已經記不清,御廚同學的背影也融進街燈裏,再看不見了。
旁邊有人撐傘路過,與我的傘碰在一起。錯失機會的我只好繼續向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