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氳中的風景
《四人制姐妹百合物帳》 · 石川博品 · 1.9萬 字
一
我每天的生活無非在家與學校之間進行往復。暑假開始之後,生活節奏就愈發洗練,甚至可說是極端簡樸了。
家——社團——家
於是一天結束。
不由得教人思考對人生如此應付是否不太合適。我隱約記得,初中時的我還會刻意繞遠路,悠閒地四處打轉。原以爲升上高中後世界會變得寬闊,沒想到卻越發狹隘——學校、家,與連結兩者的電車線路——縮成兩點一線。好像一場盡是長傳的漫長煎熬的足球賽。
簡而言之,就是孤單。很想與誰見面。
挨個給熟人撥電話,結果初中朋友根本湊不出一個時間來聚。高中的傢伙們又各自住得太遠。要見面的話,總得先定好時間地點。就是這點最麻煩。
然後,還沒問過的就剩最後一人——御廚同學。雖然把她排到最後,其實最想見的也是她。
我撥通喫拉麪那天回家路上她告訴我的號碼。
「找個時間去喝茶怎麼樣?」
「啊,好啊。」
她瞬間就答應了。
見面地點定在衝津路對面的星巴克,時間是下午三點。結束社團活動,回家沖涼後我就出了門。與迄今偶然遇到的幾回不同,這次可是約會。我精神振奮了不少。
到店時候,已經先一步找好位置的御廚同學向我招了招手。
我抬一杯西柚汁,在她的桌邊坐下。御廚同學披一件坎肩,露出光潔的肩膀。三角肌上有一處泛紅的傷痕。好像花瓣落在潤溼紙巾上,漾開的一點模糊的輪廓。
「這是在籃下被手肘撞到的。」
她辯解似的說。似乎我凝視那兒的目光太直白,連她都看出來了。教我感到相當的羞恥。
「難得的暑假,真想去哪裏玩玩呀。」
她說,抿一下吸管。那就去玩吧——這樣邀請的話是怎樣也說不出的。我的勇氣也就止於車站前的星巴克了。取而代之——說取而代之也有點怪——我這樣問她:
「籃球部沒有暑假集訓合宿嗎?」
是自己在閖村學習的十二年裏,努力得還不夠嗎。似乎也並非如此。這並非努力程度的問題,只是杜理子沒有這方面的才能罷了。資質不同——也就是說,從一開始,她就註定要和紗智走上不同的道路。
「不困了。只是想向小杜理撒嬌。」
「小紗學姐有去補習班嗎?」
「紗智學姐家,該不會超級有錢的?」
「其實我也覺得……要是能和小紗在一起就好了……」
「睡昏頭,把你看成一大個皮蛋了。」
有希奈說。「舊國有鐵道……」多惠還是無法釋然的樣子,唸經似的重複道。
看我滿臉驚訝,她笑了出來,開始講述另一段「百合種」的故事。
如果這是紗智自主做出的選擇,杜理子自然發自內心支持。只是複雜的思緒塞滿在心裏,她總感覺需要冷靜一段時間才能面對紗智。
「不過,真不可思議呢。」
第一年時合宿的只有紗智和杜理子兩人。第二年多了有希奈。今年多惠也加入了陣容。她第一次參加,打一開始就異常興奮。光是在車站買便當,就一直糾結到了電車將要出發時。車上,四人兩兩對面而坐,大家在坐席上打開便當。看多惠從另三人的便當裏各拿一點湊起來填肚子的樣子,杜理子感覺十分有趣。
「沒帶眼鏡的小紗學姐,實在新鮮呢。」
「勉強算。你知道JR吧?」
「是呀,究竟怎麼回事呢。可能氣味有點像?」
杜理子在和室的靠椅上坐下,紗智也坐在旁邊,身體一倒,頭枕在了杜理子膝上。她摘下眼鏡,伸手放在茶几上。桌面擦拭得如鏡面般光亮,眼鏡像展翅的蜻蜓停滯在上面,教人擔心那蜻蜓會不會就這樣滑走了。
多惠拾起剛纔落下的巧克力豆,放進嘴裏。「那樣討厭醫生的紗智學姐,竟然會考醫學部。」
甦醒的紗智以肉眼不能及的速度抓住有希奈的腦袋,兩手用力把她拉過來,「啊」地一聲咬了上去。
「那,現在就去?」
發現杜理子陷入沉默,有希奈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緊緊抿住嘴脣。多惠責怪似的看她一眼。好像在年長不了多少的姐姐們面前扮大人的小妹妹。
杜理子苦笑着說。
壓在肩上的重量不像在裝睡。依身高而定的話,紗智或許算是杜理子的妹妹,卻比姐姐要來得認真。未來規劃也全是她自己決定的。她決定與「百合種」的姐妹分開,踏上一個人的道路。這樣的她,此刻卻能如此自然地將體重託付給自己,正是這點教杜理子無比高興。車窗投進來的陽光又點亮了紗智本就明亮的髮色,炫目的光亮一時覆蓋了視野。
當作說笑,我順口問了一句:
聽着兩人的對話,杜理子噗地笑出聲。雖然本意不是叫醒疲倦的紗智,但果然只要有她在,這裏頓時就多了光彩,四人又成爲姐妹。彷彿撲打水面一樣,多惠邊笑邊悠閒地晃着雙腿。杜理子問她:
既然自己夠不到紗智,紗智願意喫虧,來自己的學校也是一種方法——杜理子不否認她心裏確實有這樣的念頭。想和你去同一個地方——彷彿只要將這句話說出口,自己那自私到無以復加的願望就會滲出體表,教紗智察覺。
忽然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是去看露天溫泉的多惠和有希奈回來了。
不知爲何有希奈滿臉得意。
「小紗學姐,真的睡着了嗎。」
「百合種」的溫泉旅行雖不氣派到足以稱之爲合宿,卻也是每年例行的活動了。
「那個,原來是佐用島傢俬用的鐵道。」
「小紗學姐,看上去很累呢。」
「就算參加考試,我也不可能考上小紗要去的學校的。」
紗智用拇指指腹擦拭嘴脣。
知道單是打針就厭惡到會哭出來的紗智竟然要考醫學部,杜理子也喫了一驚。想到說不定是家裏人或者親戚強迫她做的選擇,杜理子還暗自憤憤不平了一陣子。不過看她的反應,似乎並非如此。紗智照舊毫不避諱地同杜理子聊起家裏的閒事。
「浴池非常寬敞!」
一旦被親吻,睡美人就會從夢中醒來。杜理子雖沒有過接吻的經歷,卻也能設想,大約脣齒相交就是有如此衝擊力的行爲吧。
多惠偷偷瞄一眼杜理子的表情。
如果選擇不了自己希望的學校,和不給選擇的機會沒什麼區別。她本來也沒有在那所學校讀醫學部的能力。與紗智不同,杜理子的理科實在教人難以恭維。
杜理子手捂在大衣口袋裏,有希奈快步上來,挽着她的手走在一旁。去年來的時候還蹦蹦跳跳吵個不停,現在卻裝模做樣擺出姐姐的姿態來了。另一方面,多惠卻在路上晃來晃去,瞧一眼枯山水的瀑布,又俯下身去,湊近看長滿青苔的鯉魚石。
「能哦。」
杜理子也想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和紗智分開。她直到現在還不能相信,到了春天兩人就會升上不同的大學。保送需要向班導老師提出自己的目標院校和專業,她說出的卻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
「我們也是。好像得去很偏遠的地方搞集訓。」
杜理子拿到了進入大學的保送名額。對不擅長應用題和應試的她而言,繞過考試是最保險的升學方法。在校成績良好,由此拿下了進入目標學校的機會。因爲紗智的學習正在緊張時候,杜理子原本還提議略微延期這次旅行,卻拗不過紗智本人的強烈意願。
「是很奇怪。」
山腳下的溫泉民宿「不二觀」有如一座寬廣的日式庭園。穿過門就映入眼簾的平房是「本館」,供客人留宿的分館則獨立於本館,隱藏在樹林之中。白雲遮蔽天空,長青樹林茂盛,滿眼是極具魄力的綠色,見到其中遽然顯露出的一點紅葉,不由得教人舒一口氣,抖擻精神。
「我用的化妝品纔沒有那種臭味呢。資生堂會哭的。」
杜理子笑着點點頭。有希奈也笑了,伸手去拿多惠手裏的巧克力豆的袋子。
聽着耳畔睡着的她的呼吸,杜理子還是後悔沒能推遲計劃了。肩膀傳來紗智的重量與溫度,彷彿她身體中積攢的疲勞也一併滲透過來。
有希奈頂開紗智,倒回自己座位上,陷下去又彈起來。
「多惠就差馬上跳進去了。」
說完又笑了。
「哼。」
「有啊。溫泉合宿。」
大家會去佐用島家時時投宿的溫泉旅館,住宿費則由紗智的祖父母贊助。
有希奈盤起腿,手指理一理翹起的牛仔褲布料。「小紗學姐和小杜理學姐竟然不上同一所大學。我還以爲學姐們會一直待在一塊呢。」
用過午餐,紗智腦袋倚在杜理子肩上,就這樣睡着了。杜理子爲她摘下眼鏡。雖不知道紗智有沒有帶眼鏡盒來,可自己起身就會弄醒她,杜理子便一直手拿着那副眼鏡。
「小有希,別弄醒她了。」
有希奈反覆打量紗智緊閉的眼瞼,露出一個微笑。不知是不是感受了她的呼吸,紗智睜開眼睛。
「真的?」
「好冷呢。」
「有希奈學姐,這個話題……」
「多惠,JR是舊國有鐵道哦。」
「怎麼可能弄混?」
看見多惠瞪大眼睛,杜理子笑了。
多惠以爲自己的比方不錯,不住點頭。有希奈卻感到不解。
「知道。」
「沒有。說是有表姐幫她輔導。」
杜理子來這已經是第三回,可每次見到時,小徑都打理的一塵不染,不見落葉,灌木也修剪得齊整,讓她不由心生敬佩了。連綴的踏腳石指向最初一座別館,不知是不是方纔還在下雨,石板的坑窪之中還有些許積水。
有希奈壓低聲音說。
「還困嗎?」
「這個比喻似乎不太合適呢……」
「有呢。只是沒什麼好玩的,盡是在跑步了。」
不知是不是在本館聽見工作人員叫她「紗智大小姐」,多惠興奮地問道。
在電車上搖搖晃晃一個半小時,到站下車後又搭上旅館開來迎接的轎車。近海一端林立着大型酒店,車卻向山的方向駛去。
也許她看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杜理子感覺心臟彷彿被冰冷的手掌握緊。
「痛!」
多惠問。正喫着的巧克力豆掉下來,落在牛仔褲的褶皺裏。
「比起這個,真正讓我覺得奇怪的是——」
雖也不是什麼祕密,還是不想弄醒睡着的紗智,杜理子自然放低了聲音。
「那,就和明明討厭學校還要當老師差不多。嗯。」
於是她答道:
「難道喜歡學校就要當老師?不對吧。」
走在姐妹一行的最後,臉半掩在披巾裏,紗智眯起眼。
紗智睜開眼,起身。
「嗯……」
「什麼嘛,原來是有希奈啊……」
多惠說。杜理子微微點頭。下半學期期末考試之後,杜理子和其他人都從複習中解放出來,只有紗智還得備考,沒有休息的空閒。
杜理子摘下一顆掛在衛衣口袋邊緣的巧克力豆,多惠突然彎腰,把她指間的那顆巧克力豆吸到自己嘴裏了。不經意間碰到多惠水潤的嘴脣,手指微微發癢的觸感教杜理子脊背一顫。她緊靠在座椅靠背上,想借此舒緩這陣不自在。
她說,埋頭在杜理子膝間,蹭一蹭,閉上眼睛。隔着牛仔褲,能感受到貼上來的耳朵的柔軟感觸。紗智臉色蒼白,幾乎教人害怕是不是牛仔布的靛藍染料滲到了她的皮膚上。杜理子伸手去試一試她額頭的溫度。紗智閉着眼,說:
有希奈一直待在紗智面前。低頭瞥一眼她在束腰連衣裙下襯得格外惹眼的胸部,又抬頭盯着臉,長長的睫毛好像就要觸到紗智的臉頰。難道她想趁紗智沉眠之時,奪走紗智的嘴脣嗎。杜理子心想着,低聲開口說:
蓋在紗智身上寬寬的披肩滑落下來。對面的有希奈微微起身,抓住披肩邊緣,把它重新掛到紗智肩上。湊到幾乎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距離,看看她的睡臉。又彷彿要聽紗智呼吸的聲音一般,側過臉去,看向杜理子。
杜理子四人留宿的別館在庭園最深處。侘寂的外觀彷彿茶園中的一間草菴,走到裏邊卻意外地寬敞。雖然是由和室改建來的,不過搭配無縫的榻榻米與間接照明的燈光,卻格外顯出現代的風味。靠近外廊的茶室寬敞不遜主屋,其中並排安置着幾張躺椅。順着細長的廊道走下去,盡頭就是更衣間。茶室的對外的牆壁作全透光設計,可以清楚看見庭院。隔着院裏的草木,能遠遠望見專用的露天溫泉。
「小紗學姐家的親戚都是做醫生的,在應試方面應該挺有訣竅。」
「多惠能喫皮蛋嗎?」
「應該是……睡着了吧。」
「就像討厭壽司還想當壽司師傅。」
有希奈與多惠帶着微妙的表情,注視紗智又一次睡去。杜理子做了個深呼吸,想教如鐘鳴般急切的心跳緩和下來。電車的震動迴盪在胸口,有些發癢。
「是我有什麼問題嗎?不如說你剛剛想幹什麼?」
「『百合種』不會也有合宿吧?」
有希奈故意擺出不滿的臉色,想借此維持住身爲姐姐的威嚴。
呼出稍帶熱度的鼻息,紗智微微睜開眼。
「欸?」
「果然是學習太辛苦了吧。」
有希奈咧着牙摸摸自己的腦袋。
「沒事嗎?」
杜理子微微攙扶着她,問道。
紗智扶着杜理子的肩膀站起來。披巾從肩上滑下,落在杜理子身上。
「沒事。待會兒我泡着泡着睡着了也別管,放我漂在水上就行。」
「漂不起來。學姐會沉下去的。」
有希奈說。紗智以肉眼難見的速度抓住她,掛在她背上。
「說誰噸位大呢?」
「我怎麼不記得有說過這話。」
有希奈晃悠幾下,撐住了紗智的體重。
「我聽見了。有希奈說我比重十三點幾與水銀平分秋色。」
「一個字沒說。下去。掛着很重的。」
「你看,你明明就覺得我很重!」
「這個和那個不是一碼事。」
多惠一邊細聲笑着,上去抬住紗智的屁股。紗智又變回了平日的樣子。杜理子也露出微笑,將膝上的披巾折作一疊。
二
與年紀相近的女孩子一起來溫泉,在多惠還是頭一回。這教她有些困惑,在浴場裏也就表現得束手束腳。
初中夏令營和修學旅行時候,入浴時間劃分得緊,大家全都洗得急匆匆的。看見別班的孩子纏着熱氣就走出來,她也只好跟着身邊同年級的學生慌慌張地脫下衣服。
現在,不寬的更衣間裏只有「百合種」四人。露天浴池屬這間別館專用,不會有別人進來。自己該帶頭進去呢,還是等學姐們一起入浴?究竟什麼時候脫衣服才合適,脫完之後該不該遮掩身體,每點都教她無比糾結。
最先走出更衣間的是有希奈,她拉開拉門就衝出去——
「嗚哇,好冷!」
「不好說呢。就一年時間,哪會發生那麼大的變化?」
「對吧。偶爾看見掉毛,還挺嚇人的。之前,我打開電視遙控器的後蓋,居然發現電池上纏着一根。真的神出鬼沒啊。」
紗智的身體光潔無暇,彷彿自海底隆起的一座嶄新島嶼。皙白的肌膚上掛着水跡,又被風乾。無處可去的水滴只能逃到肚臍,聚成一處小小的水窪。乳房在重力下滑向兩側,中間顯出一道柔和的溝渠。
紗智撫摩着腹部說。杜理子笑了。
「到去年爲止吧。現在確實是不會了。」
「多惠,這個也不錯的。說是石板燒的鮑魚。」
有希奈手放在池邊,趴在木枕上。「用學姐你自己的毛吧。」
杜理子花了好長時間才把長髮盤成糰子,走出更衣間時已是最後一人。多惠與她一起踩上冰冷粗糙的石板。杜理子身材高挑,眼角細長凜然,閖村的低年級學生常把她當作「男役」看待。今天穿的也是男孩子氣的粗布細縫的牛仔褲。可一旦脫下裝束,就展露出意外有女性美的肢體。斜肩光滑,從腰部到臀部劃出一道圓滑的曲線。乍眼給人沉甸甸的感覺,向上看,盤起的頭髮下顯露出的纖細脖頸卻彷彿隻手可折。在突出與均整間達到美的平衡。多惠低頭看看自己,只是骨頭上長着平齊的一層肉罷了。實在是乏味的身體。
「大浴場?除了這裏,還有別的溫泉嗎?」
有希奈整個人被雙腿形成的巨顎咬住,拽進水裏。一邊喊着「好燙好燙」,一邊從浴池裏蹦出來,在石板上四處打滾。紗智又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似的,悠然地浸入水中。
浴槽邊緣搭着木製的靠枕,紗智頭靠在那裏,舒展身體。旁邊的杜理子抱着膝蓋做出體育座的姿勢。雪白的肌膚在水溫下熱出些許硃紅。有希奈嘴裏說着「好燙好燙」,卻遲遲不浸下去。恥毛沒在熱水中,隨水波漾開飄搖。
餐品端到屋裏,四人開始晚飯。主餐是附近海邊捕到的新鮮魚類和貝類。其中最惹眼的是巨大的烤龍蝦,據說是帶殼在炭火上烤出來的。
紗智說。有希奈想要避開她的視線,屈身讓水一直浸到肚臍。
「啊,很好喫呢。烤得很嫩。」
「這麼一說,確實。剃掉之後就沒這方面困擾了呢。」
多惠臉露出水面,好像水中四處爬動的鱷魚。覺得引來溫泉的水筒有些嚇人,就只刻意避開那裏,在圓形的浴池裏繞了一圈。吸一口氣,挺起胸膛,浮起身體。空氣撫過潤溼的屁股和後背,感覺舒爽。遊過杜理子前面,激起的水浪流過她的身體。
「龍蝦!」
多惠翻一個身掉到水裏,杜理子連忙併起膝蓋貝殼似的夾緊。隱約能瞥見一點的部分,也與搖曳的影子混淆一起,分辨不出了。
「就是變了嘛。一年又不短,我已經成長不少了。」
「欸,有這回事?」
多惠撲通一聲扎進水裏,也不抬頭,就這樣伏在浴池底。不可思議的是,就算睜開眼睛也彷彿感受不到水的溫度。
「哇,腳下好冰。」
有希奈不小心碰到石板,大叫一聲「好燙」。
有希奈拼命解釋的模樣把多惠逗笑了。吐出的氣息教水面上漾開細小的波紋。彷彿要止住水波似的,杜理子掬一點水撲到自己肩上。
「欸?」
「嗚哇哇!」
短暫的一年時光。
石板的乾燥表面刺激足底,走着不甚舒心。多惠伸手向杜理子。杜理子牽起她的手,穩穩向前邁步。石料些許的凹凸,在她寬大柔軟的腳掌下視若無物。
「欸,剃一剃有什麼不好嘛。把你的毛給我,包在護身符裏保佑我考試通過。」
「這麼寬敞的地方,就我們幾個人。太奢侈了呀。」
紗智輕蔑地笑笑,故意浸到水裏給她看。
「那是金目鯛吧。」
停下腳的動作。她伸直腿,腳下的流水想要刻意避開似的匯成一線。
被打個措手不及,杜理子像被水汽嗆到似的擠出聲音。
有希奈拍拍她背後。
多惠復歸人形,坐到杜理子身邊。浴池邊緣有高低差,正適合坐下。
手扶着池邊,有希奈屈膝想進到浴池裏,水還沒沒過腰,就又站直了。
「這兩個人在下涮鍋呢。」
「現在你知道她去年是什麼樣了吧。」
「有希奈學姐也會那樣玩鬧呀。」
摘了眼鏡的紗智接着走出來。
「現在這個姿勢可看不出來學姐害羞呀。」
「別鬧。怎麼在浴池裏游泳的。」
大浴場設在從山腳向海的方向突出的一片木製平臺上。遠遠地能夠俯瞰港口的燈光。在白天應該能看見海,此刻卻是與夜空融成一片分辨不出了。唯有藉着閃爍的光跡,才能猜測哪裏是陸地與海洋的界限。
「欸,又是什麼又是什麼?」
有希奈坐在池邊,只有腳沒在水裏。
有希奈撲一點水到自己肚子上,笑着說。
多惠夾一塊白身魚肉,在海鮮涮鍋湯裏燙一下,放進嘴裏。
「多惠,立刻潛入調查。」
「那,就小杜理剃。」
有希奈握着殼舉起來大喊道,低頭開動。
杜理子出聲。紗智露出苦笑。
適當沖洗過身體,四人走進下陷的浴池裏。
「有一處比這裏更寬敞的。但不是隨意開放的,要按時間包場才能進。」
多惠一直浸沒到肩膀位置,仰頭看看寒冷的天空,呼出白色的氣息。白氣向上飄升,彷彿要直升到灰色雲層的高度般舊居不散。浴場出去便是庭院,兩者沒有界限。再向外也看不見圍牆,滿眼盡是寬闊的風景。只是泡澡,有浴池和沖洗的地方便夠了,根本不需要如此面積。不知爲何,就是這毫無必要的寬廣教人身心舒暢。
「哦,裹這麼嚴實呢。」
「龍蝦!」
「能起作用嗎?」
有希奈忽然從水裏露出光溜溜的屁股。濺起的無數水波交織着撲打到多惠與紗智腹部上方,在肌膚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陰影,
「哼。」
「完全只是黃段子嘛。」
杜理子推薦下,她喫一塊盛在石盤上的貝類。
「以前的士兵就會帶着縫了處女的毛的護身符上戰場呢。據說這樣就不會被子彈打中。」
(注:子彈(タマ)
和睾丸同音。)
「有這回事。在大浴場那邊。」
「我纔不呢。」
「學姐就是靠這點肉飄起來的吧。」
多惠與有希奈赤裸着跑上去,抓着欄杆眺望眼前的風景。乍眼又被刺骨的寒風吹了回去,轉身越過鋪着柏木的池邊,跳到溫泉裏。熱過身體,又跳出來繼續眺望夜景。
若是在浴池最深的地方坐下,就連鼻子也要沒到水裏了。多惠只好半是跪坐地微微挺身。即便如此,泉水含着香氣一個波浪打過來,還是會進到口中。
多惠附和道。
紗智微微睜眼,也漂起來。「你去年不也是這裏扎進去那邊游出來,鬧得更歡?」
感嘆一聲,用手掌擦擦身體。有些害羞地回頭笑笑,又不停念着「好冷好冷」。一團頭髮顫巍巍地紮在頂上,菠蘿似的指着灰色的天空。腿腳修長,屁股圓潤。胸前雪白剔透的肌膚間,隱約點綴一處顏色。能先一步告訴屋裏的人外面有多冷似乎教她很滿足,隨後就像逃離獵人的幼鹿一樣,跳一跳,向浴池的方向去了。
看膩了風光,就泡在水裏悠閒地享受。好像肚子裏的食物也被溫泉加熱,慢慢融化了。多惠與紗智並排靠在木枕上,浮起身體,一片氤氳中就冒出兩個光溜溜來。
喫飽之後,這次要去大浴場,便穿上鞋離開別館。借來的分趾襪不大合腳,木屐的束帶總要滑出來,多惠只能牽着杜理子的袖子走路。四人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翻滾,清脆地響徹到夜空之中。
紗智沉醉般地闔上眼瞼。有希奈仰頭看着雲層遮蔽的天空,不想竟然意外地亮堂,教她微微皺起眉頭。
享用完後,又舉起空殼再喊一聲。
划着水走過去,有希奈猛地用力抓一下她的側腹。
多惠繼續扮演鱷魚靠近杜理子,下頜乘在杜理子的膝上。
「哼哼。」
有希奈雙腳撲騰着打水。
「別亂跑哦。」
「啊啊,學姐說的是那裏啊。」
「有希奈,你也趕快變得光溜溜吧。」
一直泡到渾身燥熱,感受不到外邊空氣的寒冷。四人回到客房,在牀鋪上躺開。
「實在是漫長的一年呢。」
「啊,好喫。」
「要不是包場,我都不敢進溫泉呢。被人看見就太害羞了。」
涮鍋噴出的熱氣教眼鏡蒙上白霧,紗智笑笑。
「放電池的時候怎麼又看不見了。」
離開浴場,杜理子幫她穿上浴衣。衣服與帶子各有十六種顏色,多惠選了黃色。一邊仍由杜理子擺弄,一邊暗暗記下穿法,決心下次來時要自己解決。她很擅長記東西,常常因此爲人表揚。挨批評時,也會被說「盡會耍小聰明!」。只穿一件浴衣還是有些勉強,不過再在外邊披一件寬袖棉袍總歸是夠保暖了。
一年如此漫長,甚至教多惠產生錯覺,彷彿四人能夠像現在這樣永遠永遠在一起。雖然她們並非生來就是姐妹,卻希望此後也能維持此刻的關係。教人不敢相信,過不了多久,她們之中就會有人離去。
「欸,意思是我在考場上打開筆盒就得看見自己掉的毛?受不了啊。就是不想到處掉毛我才剃掉的。」
紗智緩緩張開腿,彷彿捕食野鹿的鱷魚一般襲向有希奈:「祕技·
腰間仗劍斬愚夫
!」
(注:此處原文爲「オンナノマタノチカラ」,即「女の股の力」,直譯作「女人下半身的力量」。是將「努力」的「努」字拆做「女」、「又」(音同「股」)
、「力」的文字遊戲)
「有希奈學姐,好鬧騰啊。」
高三的杜理子與紗智。高二的有希奈。還有,高一的多惠——爲什麼偏偏是自己呢,她想。只有她,在四人的「百合種」中待不過一年,就要面臨分別。作妹妹太不方便了。作妹妹沒一點好處。只是年紀小,就不被人放在心上。
「嚯?」
漫長的一年時光。
「什麼什麼?」
一步踩在鋪地的青石板上。豐盈的臀部和乳房水滑地顫了顫。圓潤的形狀在上下襬動中似變非變,柔軟卻又維持着形狀。其中透露出的難以捉摸的不安氣息,教多惠的目光自然追隨而去。
「收到。」
「是啊,確實有夠長。」
「臨考生呢。要是滑倒就麻煩了。」
頭枕在木枕上,紗智放鬆地仰着飄起來。身體全裸露在空氣裏,一點不藏。
聽見紗智的話,有希奈又慌慌張張要去動涮鍋。
房裏並排放着幾牀棉被,期待和大家一起睡覺的多惠飛快鑽到正中間的被子裏。
「真鬧騰啊。」
有希奈從她身上跨過去。
「讓我試試。」
紗智也鑽進去,從背後抱住多惠。「溫暖大衛王牀鋪的書唸的少女呵,告訴我你的名字。」
(注:據《舊約》記載,大衛王年邁時披被仍不覺暖,臣僕在書念尋得一個名叫亞比煞的童女使他得暖。(列上1:1-3)
)
「小紗,還有多惠,要睡的話可以先把頭髮吹乾嗎。」
杜理子說。紗智沒有從被子裏出來的意思。
「啊——,太困了。想動也動不了。」
多惠感受着身後她的體溫,漸漸地睡意便升了上來。
三
杜理子是最早醒來的一人。
她向來如此。在家也是最早起的,週日大家都還在睡夢中的時候,就提早做好早餐,啓動了洗衣機。雖不是積極的性格,可早起時發現只有她一個人,便彷彿什麼都難不倒她,什麼事都想挑戰一下。我有無限的可能性,今天終於要開始自己的美好人生了——不由得產生這樣的念頭。要是能將早晨的狀態保持一整天,想來她會成爲一般意義上的成功者吧。
披上疊放在枕邊的棉袍,穿好襪子,起身出屋,走到茶室。看見有希奈露出肚子的睡姿,就爲她重新蓋好被子。早晨的睡眠很淺,蓋被子的動作就得儘量輕柔,免得弄醒了她。彷彿自己的行動能夠決定別人的睡眠質量,這點微妙的全能感教她心底癢癢的。
微微打開分隔和室與茶室的拉門。外面已經一片亮堂。茶几上鬧鐘的指針指向七點。沒記錯的話,今天大浴場開放的最早時間就是七點到八點。紗智總說「泡溫泉,第二天才是重頭戲」,所以每年都要在這兒住兩晚。杜理子便把拉門完全拉開。早晨的陽光灑在並排睡在一起的「百合種」身上。
她屈身坐在椅子上,抱緊雙膝望着妹妹們。聽着她們睡眠中的呼吸,明明不是一個人卻也生出孤身一人般的感觸。和只有自己提早一步到了舊閱覽室,等待另外三人時的心情有些類似。有種將要發生什麼般的預感。即便從未應驗,也總拋不掉這樣的顧慮。說起預感,對未來四月將要開始的新生活,杜理子既無預感也不抱期待。大學離閖村不遠,甚至騎自行車就能抵達。春天時曾去裏面參觀,走在身邊的同學無不洋溢着
期待
與
激情
,唯有杜理子感到一陣窒息。大學裏找不到舊閱覽室那樣的地方。
多惠睜開眼,死死盯着天花板。一動不動,也不眨眼,彷彿昨晚她也是這樣大睜着眼度過的。杜理子有些害怕地注視着她。多惠終於扭頭看過來。「早上好」——杜理子沒有出聲,只是比了個口型。多惠像被人掐着脖子似的擠出一句「早上好」,蠕動着從棉被裏爬了出來。理一理睡亂的浴衣,想穿上棉袍,卻怎麼也不順手。杜理子示意她過來,幫她穿好。多惠昨晚溼着頭髮就睡了,現在短髮翹着,動物的耳朵一樣地立起來。用手指輕輕梳理,就很癢似的閉上眼睛,這點也與小動物一模一樣。
「早上要去泡溫泉嗎?」
「嗯。」
「那頭髮就留到那時候再梳直吧。」
她說。躲開杜理子的手指,縮成一團坐到椅子上。
「嚯?」
「加里歐文又是哪位?」
「小紗就是這麼稱呼伯父的。」
「剛纔在房間裏,我不是說要繼承『百合種』嗎。把想法說出來的時候,有種發現了嶄新自我的暢快感覺。我覺得在這方面也做出一點改變也不是不行吧。就當是重生的象徵了。」
紗智笑着說。
「學姐們畢業之後,就該由我來守護『百合種』了。小紗學姐和小杜理學姐開始的這個沙龍,我和多惠會讓它發展下去。」
「明天的閖村祭就開專賣店吧。讓『小杜理司康餅』大賣特賣。」
「白花花的屁股呀,這下不是人頭攢動,是人臀攢動了。」
(注:後半句原文爲「雁首ならぬ雁尻だなあ」的文字遊戲。「雁首を揃える」一般指一羣人抱團的樣子,帶貶義)
「我每天都好好洗澡的,身上纔沒有狗的味道。」
杜理子眼裏,三個人各有各的美麗。同時她也意識到自己並不遜於她們三人。四人姐妹的美麗,與晚霞浸染的天空和毫無二心的友情一併永恆。而正是爲了確認這一點,纔會有這次旅行。她拿正冒着水沫的毛巾,用力擦一擦變得涼爽的身體。
有希奈回頭看杜理子,眼裏滿是驚訝。多惠也抬頭,揉一揉朦朧的睡眼:
「這樣。不得不說是有點思路跳脫了。好吧,光溜溜的事就全交給我。」
天色不早,又在與昨日差不多的時間走進別館的露天浴池。庭院裏豎立的石燈籠投下一片陰影。嵌在地板中的燈光映照着染作紫色的天空。
說着就走出去了。
——杜理子正這麼想,她又展現出不輸睡眠慾的食慾,忽然起身:
紗智拉一把椅子過來,向有希奈示意,自己則跪坐到地上。有希奈乾脆地坐下,抱着手張開雙腿。兩腿之間的泡沫掩着那裏,隱約露出一點暗色。紗智伸手去拿放在水龍頭旁的沐浴用品。
借用旅館的自行車,衝下坡向站前的蕎麥麪鋪子去了。旅行第二天的午餐總安排在這家店裏。不選特色的四色蕎麥麪,她點的是菜單上沒有的霰蕎麥,是在面上撒了蛤蜊肉和海苔做成的。有希奈也學着點了一份這個,兩個人就呼呼地嗦着熱氣騰騰的麪條。濃濃的海鮮香味飄過來,多惠像要扎進去似的緊盯着姐姐們的麪碗。
飄在水裏的紗智說。她身體光潔,所以浸在水中也不以爲意。若是杜理子像她那樣做了,潤溼的毛髮就會貼在身體上,滴下水來,實在不成體統。雖然紗智曾說杜理子體毛稀薄,不作修整也不容易教人留意。但毛到底是有的,與光溜溜的人不同,一旦潤溼了就變得格外明顯。有希奈朝浴池跑過來,多惠彷彿盯上了她光溜溜的屁股似的緊追在後面。據說成羣旅行的大雁爲防止掉隊,會緊跟着前一隻同伴的尾巴,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兒吧。杜理子一時產生錯覺,彷彿兩人將要越過她的頭頂,輕揚地飛上天空了。
「還有小杜理學姐,下次得好好教會我怎麼做司康餅。那也要推成一項傳統。」
「我也不喜歡那樣。」
「小有希,叫她起來。就說要去泡溫泉了。」
「這樣。」
「我會接過『百合種』,努力下去的。」
「小杜理學姐覺得怎麼樣?」
「我家狗的名字。你聞起來和它一模一樣呢。」
「完成。不誇張的說,是在哪兒都能拿得出手的大成之作。」
棉被裏的紗智翻個身。「嗯……親我一下,
爸爸醬
……親了就起來……」
接過多惠拿來的提桶,紗智莊重嚴肅地將熱水撲遍有希奈全身。水花在她的腹邊濺開,透過水光折射看見的有希奈的身體,莫名地失去了曲線感。用溼毛巾抹一點水,手指將潤溼的毛揉成一束,剃刀劃過。
多惠蜷起腳趾抓了抓椅子的座面,笑了。
「多惠,去打點熱水來。」
有希奈一個勁地興奮着。她是四姐妹裏最注重實幹的一個,對沙龍外的活動也樂此不疲。杜理子兩人畢業後她就將成爲長女,沙龍中姐妹關係的形式也會爲之一新吧。
「明年也要來這裏啊?」
「光溜溜三銃士在此登場。
所謂人人爲我、我爲人人
。」
「多惠,再加點熱水。」
紗智嘴裏唸唸有詞,吸一口朧豆腐。
「午飯果然還得要播磨的蕎麥麪。」
紗智、多惠站到有希奈旁邊,屁股靠到一起。
回旅館是上坡路,運動不足的「百合種」騎自行車蹬得精疲力竭,回到房間就倒在了榻榻米上。杜理子趴着長嘆一口氣。外面隱約傳來露天浴池水源處泉水落下的聲響。心想四人好像擱淺在沙灘上的鯨魚,她的呼吸就帶上了幾分刻意做出的短促。找不到去處,也沒有歸處。她伸手在榻榻米上摸索,感覺紗智的手就在附近,就讓手掌貼在地上,教榻榻米吸去自己的汗水。
用完早飯就悠然地打發時間。杜理子坐在茶室的椅子上讀書,另外三人藉着坐墊當枕頭,躺倒在榻榻米上。睡着的紗智顯露出幸福的神色,享受着考試前這點來之不易的休閒時光。
紗智還裹在棉被裏,看不出要起的樣子。其他牀鋪都空了,只剩她的被子罩着一個鼓包,好像海中的孤島。
有希奈使壞似的笑一笑,直直注視着紗智的睡臉,彷彿一開始就不在乎杜理子會怎樣作答。以爲她真的要奪走紗智的嘴脣,杜理子正要站起來,那團被子卻突然被踢飛,露出穿着粉灰色緊身褲的紗智倒立的樣子:
紗智看向杜理子:「小杜理,晨浴如何?」
「突然說什麼呢?」
畢竟從早泡到晚,身上應該沒什麼髒污了,杜理子還是習慣性地洗過身體。多惠與有希奈揉出大片大片的肥皂泡,全抹到身上,恰到好處地遮住弱不禁風的纖細身體,教人目光自在了不少。
「啊,已經開始了。」
「
腰間仗劍斬愚夫
!」
杜理子停下擦洗身體的手,擰乾毛巾。水泡墜到緊閉的膝間又流去。有希奈肌膚上的水滴滑下乳房,流過側腹,又描畫出臀部的輪廓。已經沒有能教水流停滯片刻的阻礙。杜理子心底也以爲漂亮。
「好像在說
你的就是我的
呢。」
「一大早就這麼精神呢。」
「明白啦明白啦。我會和祖父說一聲的。」
「小紗學姐,起牀啦。我們要去泡溫泉了。」
「
爸爸醬
?」
「小紗學姐。」
「哼——。」
「纔不會那麼做呢。一百個人,這裏哪兒住得下呀。」
「當然。要把合宿變成『百合種』的傳統活動。所以明年的預約也得拜託小紗學姐了。」
雙腿纏住有希奈,把她拖倒在被子上。
「你問我……」
「仗着低卡路里的名號,竟然端上來這麼多。」
結束時候,她用手指抹去泡沫。有希奈很癢似的把身體蜷成く字。
她提起浴衣下襬,大搖大擺露出緊身褲衝到行李邊上,拿出入浴用品。
「真是靠得住的學妹呢。」紗智有些驚訝,杜理子也露出一個微笑。她想象着漲潮時分的海水沒過四人的身體,將她們推向各自的方向。
聽見多惠笑着說,有希奈揉揉剛纔被夾住的側腹。
「學姐,請。」
「哼,原來是有希奈啊。我還以爲是加里歐文呢。」
(注:原文爲ギャリーオーエン,疑似指美國演員加里·歐文)
紗智拍拍水面,腳踩到池底。
「真的可以嗎?」
有希奈用手抹抹鏡子上的水霧,映出變得光溜溜的那裏。做廣播體操一樣地張開腿又閉上,閉上又張開,確認光溜溜的狀況。
彷彿產房的一副熱鬧畫面。原以爲紗智要教有希奈再洗一遍,她卻把水撲到自己身上。讓熱水緩緩淋過自己背後,藉此取暖。她搖一搖冰涼的罐子,將泡沫噴到有希奈身上。這次用的似乎不是剃鬚啫喱,而是剃鬚泡沫。用手指稍微抹一下,又抵上剃刀。刀刃推開泡沫,有如在找尋什麼。紗智與有希奈都緊緊注視着那裏,在旁人看來兩人彷彿靜止不動,只有多惠一人提着水桶走來走去。
「啊啊,肚子餓了。」有希奈起牀時嘴裏還唸唸有詞。喫起杜理子遞來的茶點,感動得渾身顫抖,教人感覺有些好笑。至於餓到這種程度嗎。
嘩的一聲站起來,走出浴池。走在打滿肥皂泡的有希奈身旁,她的皮膚彷彿比那泡沫還要光潔美麗。
「我想剃毛了,想剃得光溜溜的。小紗學姐,能搭把手嗎。」
「怎麼了,有希奈?」
「嗯,沒問題。」
「嗚哇哇!」
對平日早餐食量不大的杜理子而言,這間旅館得到豆腐懷石料理似乎量有些多,但在泡完溫泉出來後,卻也慢條斯理地享用完了。
「纔不會拿給別人看呢。」
「太有精神了。」
踩過白色牀單與深綠的毛毯,有希奈渡過海面般起起伏伏的棉被,在紗智豐盈的臀部附近停步,正坐下來:
大浴場早間的視野是這家旅館的最叫好的地方之一,能將水汽朦朧的港灣景色盡收眼底。多惠與有希奈上身探出圍欄,遠望眼前的景色。杜理子與紗智則泡在浴池中,看着兩人的背影。
四
「傳統就是這麼回事兒啦。」
有希奈忽然冒出一句話,杜理子和紗智都抬起頭來。
「那就有點麻煩了……」
「不、不行!」
。水汽裏冒出紗智不知爲何有些嘶啞的聲音。有希奈纏着滿身的泡泡走到浴池邊。
看見她轉身過來,杜理子露出略帶困擾的表情。
多惠彷彿飄搖在海浪間,有氣無力地說。
「能發揚光大也不是壞事——」
紗智從多惠手裏奪過水桶,清洗有希奈的下身。
紗智坐起來,腳還纏在有希奈身上。
有希奈朝飄在浴池裏的紗智喊一聲。
紗智摘下眼鏡,小指指甲撓一撓眉心。「但也別想着要壯大到一百來人之類的。本來也不是爲了這個才建立沙龍的。」
「完啦要趕不上了!」
有希奈抬頭,凝視着天花板。
「結果不還是全靠學姐們嘛。」
「明白。」
「只有三個人,爲什麼說
四
……」
「欸,突然說什麼?」
「唔……嗯……」
有希奈壓低聲音問道。杜理子沒聽明白,歪歪頭。看見她嘟起嘴脣發出啾的一聲,終於理解了情況。
多惠揶揄說。有希奈就一副你不懂的表情:
在溫泉與泡沫中結束了一天,等到兩個妹妹睡去,杜理子與紗智起身離開房間。
杜理子固然起得早,生活節奏卻也沒有規律到可以用「早睡早起」概括。醒得早歸根結底是因爲睡得淺,若晚上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兒,或有什麼疑慮一直糾纏在心底,就難以成眠。用母親的話說,就是「不好哄」。今晚正是這種情況。想到快樂的旅行到明天就要結束,就滿心思緒,如何也睡不着了。
紗智則是白天睡太多,不像杜理子那樣在被窩裏輾轉反側了好久,她說起就起,徑直往茶室去了。杜理子也披上棉袍,跟在她後面。不想兩人的說話聲吵醒妹妹們,出去時還小心地闔上拉門。
暖氣正常運作,卻還不能完全驅除寒意。寒氣從窗戶滲進來,幾乎肉眼可見。
「小紗不冷嗎?」
掛心臨考生的身體,杜理子問道。
「嗯,沒事。」
紗智屈身,抱膝坐上椅子。毛線襪厚如雪地靴,踩在椅面上。
檯燈的暖色光芒亮在兩人之間。以暗夜爲背景,窗玻璃上映出兩人身着浴衣的身影。
「好安靜呀。」
「嗯。」
露天浴池的水聲此時聽來似乎比白天還要響亮,讓人錯覺那水流要滿溢而出,直把世界淹沒。
「真開心啊。」
「嗯。」
「明年,還想來呢。」
杜理子說。紗智的目光從窗戶上映出的兩人的模樣上移開。她看向杜理子。
「想來啊。下次,就秋天時候過來吧。還可以賞楓葉。」
「嗯,不錯啊。」
「有希奈和多惠,以後會和『百合種』的成員一起來合宿吧。明年再來一次怎麼樣——就我們兩個人。不過要是小杜理找到男朋友,就變成三個人啦。」
「應該不至於。」
「我在想我會淹死還是熱死。或者凍死?」
紗智仰起頭,忽然潛到水裏。指南針似的轉一個圈,蹬一下池壁遊了起來。不久前才吹乾的頭髮又浸溼了。杜理子手支在池底,俯身跟在她身後。
紗智也抬起玩偶般的腳,輕輕搭在杜理子的腿上。「閖村小學入學考試的時候,小杜理在休息時間掏出安野光雅的《旅之繪本》看起來了吧。」
紗智閉着眼,突然笑笑。「要是怎麼都考不上,就當小杜理的新娘吧。」
「什麼?」
「小紗。」
「然後坐在旁邊的小紗就湊上來看了。」
「小紗也會想這種事呀。」
「全是燴菜呀。」
「不會死的。我會叫醒小紗。」
「嚯?」
「第一次來這裏留宿的時候,也像這樣閒聊了好久。一直聊到深夜。」
「兩個人一起睡着,也不會死的。」
走向浴池,腳下的石板寒冷徹骨,就越發提快了腳步。吐出的氣息也被凍住,緩慢飄離兩人。最後幾乎是跳進池裏的,手指與腳尖陣陣發痛。在平日睡覺的時間進浴池,便格外有一種背德的喜悅。一定要做比喻的話,杜理子能想到的,也就是尿牀了。意識到狀況從睡夢裏驚醒,也只好在被子裏全部釋放出來。雖說已是很久之前的事,那時的觸感卻還能鮮明地浮現。
「還有堂吉訶德和桑丘。」
紗智的自信不會因爲眼前的一點挑戰就崩塌。心知這樣,杜理子便想揶揄她一下。
「對對。」
也許是此前一直掛念着睡着的兩人,杜理子走進更衣室,關上門,便發現自己的動作與說話聲在不知不覺間放開了不少。鬧出一點響動也沒有顧慮了。
「然後我就每天爲小杜理做好喫的料理。小紗燉菜、小紗肉湯、小紗冬陰功。」
杜理子若無其事地問道。腳趾用力戳了戳紗智的屁股。
「頭髮全溼透了。」
「嗯。」
「是啊。」
紗智笑着。她餘光裏的杜理子,手放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彷彿在向誰撒嬌。
「我覺得這就是小紗了不起的地方。」
仰頭看着杜理子,紗智的臉半沒在水裏,飄搖的短髮被水浸開。兩人的胸部緊貼在一起。
實在是叫人懷念的回憶。
「你不也是。像去年的有希奈一樣。」
「最高傑作……這又是誰的評價了?」
「這麼一看,我們在一起很久了呀。」
「
哪副模樣
?」
「只是沒想到如今會變成這副模樣呢。」
紗智照舊頭靠在木枕上,長舒一口氣。杜理子也躺在一旁。在熱水中浮起來,仰頭向天,看着滿眼的星空。與走在路上時偶然望見的不同,躺臥時看見的漫天星河幾乎教人忘記呼吸,彷彿要直把人壓得喘不過氣來。
「記得故事裏有小紅帽登場。」
「要我爲你施一個,能讓考試合格的魔法嗎。」
「小紗,要泡溫泉嗎。」
那天,下定決心的還有一人,就是杜理子。她決定,要和佐用島紗智——和眼前這個剪了短髮、說話大聲,呼吸中混雜着水果清香的女孩子成爲朋友。她們要一起進入閖村,一起上一個班級,一起讀好多好多的書。不過所謂決意與決心有強弱之分。紗智總是堅定,杜理子卻時而軟弱。只是面對這次的選擇,她沒能像決定拿出繪本緩解緊張的那天一樣,鼓起勇氣罷了。所以,這次不能再和紗智在一起了。
紗智嘆息般地說道。杜理子無言地點點頭。
「一直就是一直呀。年年都考,年年都考不上。」
「就是她們呀——」
椅子上的紗智稍微坐正,下身晃了晃。僅憑這點動作,還不足以推動抵在臀邊的杜理子的腳。
「初中的時候,大家都覺得女大學生很成熟吧。現在看來卻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再睡過幾個日夜,也就成爲女大學生了。」
「哼,第一次聽說呢。」
紗智眯起眼睛,笑了笑。
「
一直
是多久?」
「大家聽說小紗想當醫生,都覺得奇怪呢。你不是最怕打針了。」
她踩着池底,咚的一聲撲到紗智身邊。抓住紗智的肩膀,撥開她沾在臉頰上的頭髮。
「說不定就是受這個影響,才萌生的當醫生的想法呢。」
「沒事。反正明天早上,還要再進浴室的。」
紗智的聲音好像真的將要睡去。
杜理子扭過頭去,紗智緊閉着眼,手輕輕撥動水面,波紋碰到乳房又彈回,在腹部上方交織成複雜的形狀。
紗智回過頭來。看兩人的影子投在夜晚的地面上。「不錯。這就去吧。」
看一眼紗智的表情,杜理子知道她是在開玩笑。向來自信的她,纔不會像剛纔那樣吐露心裏的軟弱。杜理子的腳從浴衣下襬露出來,抵到紗智的臀邊。
「我自稱的。」
紗智坐到池底,蹬着水後退。杜理子便說:
「來的時候,我和小有希,還有多惠在電車上聊了會兒呢——」
也許兩人的對話從未中斷,一直從回憶中的那天持續到此時此刻。如果果真如此有該多好啊。彷彿故事中的角色,永遠待在這裏,無論時光如何漫長,也彼此片刻不離。直到外面的世界全部腐朽成灰,只剩溫泉還在無止歇地從地底深處湧出。
「我決定了未來的方向,就像我那時候,決定要和小杜理成爲朋友一樣。小杜理決定帶那本繪本去考試,和你一起翻閱繪本的我,決定要成爲你的朋友。無論是誰,無論何時,我們總在做出決定。只是我將自己的決心說了出來,走到了這一步,並且終於面臨考驗。沒有什麼特別的。」
「嗯,很了不起。」
「看見她們兩個,就會莫名變得感傷。我們離開之後,沙龍也會繼續下去,女孩子們又將聚在一起,與今天毫無分別地親親愛愛吧。只是一想到我們不在那裏,就難免有些傷心。」
那是杜理子和紗智唯一一次,一起閱讀那本繪本。對同一本書的記憶各自鐫刻在兩人心中,直至今天也是共同的回憶。正是在那個地方、那個瞬間,她們的人生產生了交集。杜理子卻感覺,她們的相識在那之前便埋下了種子。
「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那樣的未來也不壞。」
「我看書也是。喜歡那本書就拿出來讀,想着讀一會兒就不緊張了。」
「欸?」
杜理子蹬一下紗智的屁股。腳趾微微陷到她柔軟的身體裏面。
「找了條好厲害的退路呢……」
腿搭在紗智和自己的椅子之間,她稍微繃緊腳。「從小就有了未來的目標,我覺得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不少人要麼是對未來不做任何設想,要麼就是心裏有點打算,也推遲到不能再推,到必須下決定時才慌慌張張做出選擇。」
『小紗在旁邊不也看得津津有味的嗎。我要翻頁,還伸手過來叫我等會兒。」
「嗯。就交給小杜理吧。」
死亡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杜理子似乎有一些認識。飄搖在熱水與寒氣之間,彷彿連思考也忘記,能感受到的只剩下熱與冷。若將這兩種感受也抽離,那就是死亡。
杜理子稍微抬起身體,激起一點水浪。波紋一直撲到紗智身上才又平息。
就算大學是男女共校,她也沒想象這種可能。紗智口中的事在杜理子眼裏彷彿一道暗渠,只在眼不能見的地方流淌,無論水沫如何裹挾着落花流去,都與自己無關。
雖然不是什麼好笑的話題,可紗智像這樣暴露出軟弱的一面實在少見,杜理子不由得感到可愛,放鬆了臉頰。
「這幾天,我在想要是一直考不上大學,該怎麼辦。」
杜理子心裏沒有學姐和學妹的概念。無論高年級學生還是低年級學生,在她眼裏無非都是「學校中擦肩而過的人」。建立「百合種」時,也從未料想過會有學妹加入。現在回頭看,那時候自己的心態確實太過封閉。在接受有希奈,迎來多惠的時間裏,改變的不光是沙龍,還有杜理子自己。她們在杜理子眼中不再是學妹,而是真真正正的妹妹了。紗智、有希奈、多惠——她發自內心地慶幸能與大家相遇。只是當她終於意識到這點時,在所難免的分別已經來到了面前。
就兩個人還遮遮掩掩未免有些奇怪,她們就面對面,彷彿相互欣賞般的脫掉了浴衣。夜晚的寒氣與紗智的目光一同撫過身體,教杜理子汗毛倒豎。
「了不起?我嗎。」
「米勒的《晚鐘》和《拾穗者》。還有修拉的《大碗島的星期天下午》。」
「哎呀,怎麼學鱷魚走路了。又不是多惠。」
「不管怎麼說,在考場上翻開繪本還是太怪了吧。」
「欸?」
「因爲真的很有意思嘛。知道考過的時候,我還獎勵自己買了一本呢。從頭到尾看得爛熟,直到現在都記得。搬家的馬車抵達目的地的最後一頁,還有犯人從監獄裏逃出來的畫面。一點也沒忘記。」
「那當然。」
「那,閉上眼睛。」
紗智揚揚下頜,指向和室的方向。「沒想到居然有一天,會和學妹一起來泡溫泉。」
「啊啊,真舒服。」
紗智下頜靠在膝上。「不過給別人打針就無所謂了。我家外婆有腳氣病,經常一個人打維生素B。我看着也覺得挺有意思的。搶着說要幫她打針,結果被罵了一頓。讓小孩幹這個是違法的嘛。」
稍微使勁,身體繃緊,就失去了浮力。紗智滾圓的乳房浮起來,好像水裏的浮標。
「那只是在緩解焦慮而已。手閒不下來,自然就放鬆了。」
「是啊。」
杜理子與紗智不得不做出改變。而這變化究竟是誰擅自決定的,又將導向怎樣的方向,卻沒有人能說清。
從水裏冒出來,紗智捋了捋溼漉漉的頭髮。臉頰酒醉似的泛着一點嫣紅。
「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如果兩個人一起睡着呢?」
「好像又回到了一開始呀。」
「我也覺得旁邊坐了個奇怪的女生。休息時間居然在削鉛筆,還是用小刀削。弄得我以爲這所學校不準學生用卷筆刀呢。」
紗智凝視着那道拉門。
從接近水面的熱水層露出來,寒氣刺扎着肌膚。她在之中起起伏伏,玩味着刺激皮膚的觸感。
「不過我能不能上大學還說不準呢。」
「我想也是。要是區區大學考試就能難倒號稱閖村史上最高傑作的我,咱們學校就不得不把小學到高中的所有課程都檢討一遍了。」
「啊啊,確實。」
「小紗會考上的。」
「啊啊,是有這麼回事。」
「要是就這麼睡着了,會不會死掉啊。」
「嗯。」
彷彿看穿了杜理子的想法,紗智微微一笑。隨後闔上眼瞼。
她一定什麼都知道。知道杜理子的心緒,才決定將自己交給她。這究竟是出自溫柔,還是她心中,有與杜理子一樣的感情呢。
杜理子想確認這一點。她輕輕撫摸紗智的臉頰,憐愛便溢滿心胸。
緊貼着身體,嘴脣相會,卻意外地冰涼。氤氳中有兩人的身影,有兩份相同的溫熱,卻沒有融合在一起。
「那時候我真的感覺要死掉了。」
多惠說。雙手撓一撓脖頸,光潔的手肘和手腕便向着句美子的方向。
「偷聽會覺得緊張也正常。」
話說出口,句美子就有些擔心會不會有人正偷聽自己與多惠的對話。回過頭,側耳傾聽。此刻的圖書館似乎比往日還要寂靜。若是考試前,平日沒見過的學生也會爲了自習過來,那時就格外地嘈雜。今天卻是學期最後一天,會到圖書館來的只有想借書,要暑假時候帶去閱讀的學生。是真正喜歡閱讀的人,自然也注重保持安靜的規矩。
「要是學姐們繼續坐在椅子上聊就好了。那樣我躺在被子裏也能聽得一清二楚了。」
燒開水,多惠抬起斷了電的熱水壺。問要不要也爲句美子添一杯紅茶,句美子卻拒絕了。她從包裏拿出運動飲料瓶,放到桌上。這麼熱的天氣,還喝熱氣騰騰的紅茶實在不可思議。這麼一想,姐姐也是這樣。難道喜歡紅茶的盡是怪人嗎。
「想聽她們在浴池裏聊了什麼,就一直跟到了更衣室裏。不過實在太冷了。風還從門縫裏灌進來,和室外沒什麼區別。我身上又只穿了一件浴衣,冷得發抖呢。」
不知是不是回想起了那時的感覺,多惠又縮着肩膀,顫一顫。「不過聽着聽着,就忘掉寒冷了。雖然之前就隱隱約約有些感覺,但真正確信杜理子學姐喜歡紗智學姐,就是在那時候。而就算明白了這點,我也還是喜歡杜理子學姐。我想緊緊抱住杜理子學姐,想聽學姐聊她喜歡的東西。而我喜歡的,也只願意和她分享。」
多惠沒有加強語氣,只是斟酌着詞句平淡地說。
句美子感覺口中的運動飲料變得越發苦澀。雖然知道多惠對杜理子有所傾慕,卻從未想過她的感情竟是如此認真。
同樣認真的還有句美子。距離籃球部練習開始還有一段時間,便決定來舊閱覽室一趟,果然沒有選錯。正因如此,才得以和多惠獨處。這難道不是命運的安排嗎,句美子想。是命運在推動自己,說要在今天向多惠表明自己的感情。之後就是漫長的暑假。她無法按耐住思念,度過一個月見不到多惠的時光。
如果現在轉身逃開,自己一定會死掉——句美子如此堅信。至於那會是煎熬致死或在淚水中窒息死去,她也說不明白。唯一確定的是,那樣的自己,絕不可能迎來下個學期。
向馬克杯裏倒進紅茶,拿着貓咪圖案的杯蓋。彷彿看穿了句美子的想法,多惠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