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沙龍的小徑
《四人制姐妹百合物帳》 · 石川博品 · 2.1萬 字
一
與御廚同學見面,是時隔三年的再會。
那天我在站前商店街漫無目的地晃盪,肚子空空,餓到幾乎脫力,好像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正是結束了新生試用期,終於能跟上足球部訓練節奏的時候。初中時我還能在首發的十一人中佔據一席之地,升上高中後就連日常練習都得一番苦勞。開完小會已經是傍晚六點,累得連水也喝不下去。看見食物就感覺反胃,學長們還在回家路上的肉店買了可樂餅,我卻是聞到味道就快在路邊吐出來。
不過肚子餓了卻是確確實實的,跟着電車搖搖晃晃一小時,走出衝津站時又是一陣噁心。這次卻又是因爲過度飢餓而反胃。
到了衝津就離家不遠,回到熟悉的街道教我放鬆緊繃的心,飢餓感自然湧了上來。我小學初中都在地方學校度過,走幾步路就能到。在尚未習慣搭乘電車通勤的我眼裏,現在的高中實在是遠之又遠。
不過我肚子叫個不停的最大原因,還是衝津商店街上四溢的香氣。棚道下的快餐店和麪包店自不必提,香氣主要來源還屬沒有頂棚遮蔽的岔道上的餐飲店。居酒屋、拉麪店,賣烤肉的賣咖喱的,各式各樣連成一片,廚房的煙火氣流到商店街裏,教我這般的餓死鬼心生憂鬱。
從這兒走回家要不了十分鐘,可我就連這十分鐘也撐不下去了。總之我就是餓到如此地步。餓到窮途末路。
又是未成年,穿着校服,手上還提着運動包,裏邊塞滿了髒掉的外套和襪子。這副模樣實在走不進居酒屋。要一個人走進別家店鋪也有點躊躇,只好往炸肉餅店去。步子沉重走在夜晚客流混雜的商店街上。
「啊,辰哉君?」
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麥當勞前邊,叫了我的名字。
我對這張臉一時沒有印象。她卻直直盯着我,好像和我頗熟稔的樣子。我回憶着這三個月間認識的同年級女生,沒一個能與眼前的人對上號。
女生提着一大個圓筒包,大概也是剛結束社團活動,正要回家。個子高挑,四肢修長還剪着短髮,典型的運動少女。
上身外套是乍眼會誤認作黑色的深紺色,裙子則是單調的灰色。與回程電車上不知哪個學校的豔麗校服不一樣,樸素卻不乏格調。
「呃——,你是——」
是誰來着差點脫口而出的時候,我的眼睛捕捉到了關鍵提示。
YURIMURA GAKUEN HIGH SCHOOL
她的提包上印着這樣一串文字。
閖村學院是小學初中高中直升的有名的大小姐學校。要說那兒的學生誰會認識我,就只能想出一人——
「難道是小句美子?」
在那般年齡的女性眼裏,小學男生就是吵鬧的小鬼吧,她的姐姐卻待我很好。給小孩泡了一杯紅茶——我雖然不喜歡紅茶,現在也難以入口,當時也盡力喝下去了——還拿出點心招待,聊起了「最近遇到的好笑的事」。
同時,杜理子消極的一面,在高年級學生的善意解釋下,正成了她涵養外露的表現。一升入高中部,就從各處收到加入沙龍的邀請,如何推辭都不起作用。即便在女校,可愛的女孩子總是受歡迎的。何況杜理子黑髮如瀑,舉止優雅,無不顯出大小姐的風度。可每每被拉入對話,卻又變得嗚咽弱氣。明明不善言辭,又有頑固的一面,教人見出她內在的堅強。不少上級生都想將她拉攏到身邊每天欣賞,便頻頻向她暗送秋波。
若是杜理子自己成立一個沙龍,既能確保獨處的時間,又有了藉口不加入其他沙龍——紗智解釋道,積極推動沙龍建成。
「不想加入別人的話,小杜理自己建一個沙龍就好啦。」
御廚同學從小學開始就在女校裏,似乎沒有能作爲比較的對象。
「真的?那要不一起喫晚飯?」
「啊啊,是。」
「但是……一年級新生,有資格建沙龍嗎?」
「欸——,不至於。」
圖書館與教學樓相獨立,建在「森林」之中。閖村學園地處市中心,其中自然沒有什麼人跡罕至的林區。既不會有引人迷失的林間小徑,也不會忽地蹦出什麼食人猛獸。所說的森林,不過是包圍學校周邊的小片樹林而已。在校外人看來,卻像將少女庭院深深藏起的幽暗森林;在學生眼裏,也不失爲隔絕塵世喧囂,騰出一片清淨的綠色圍牆。
「我不是說了嗎。」
如今,與紗智並排坐在舊閱覽室的桌前,回望沙龍建立的歷程,杜理子不得不感慨那真是一段浪漫時光,感謝友人的支持。所謂浪漫,不必有王子來拯救喫了毒蘋果的公主,不必有喚醒公主的親吻,只要有溫柔可靠的獵人待在身邊就足夠了。
「這樣,去了男校呀。我還以爲辰哉君會去男女共校的地方讀書呢。」
「什麼不尋常?」
另一方面,御廚同學就滿是女校學生的感覺了。目光直直看着這邊,毫不在意這會對我心靈造成多大傷害,實在是女校作風。與中學時見過的那種對異性莫名介意的女生的眼神截然不同。
總之,長久以來,御廚同學的姐姐都是我心中憧憬的人物。
於是,爲了顯示自己與身邊對這佳話毫無感動的蠢蛋小孩水平不同,我提問道:
她的心靈一樣美麗呀。居然好心地,將那種鼻涕蟲的兄弟般的生物送回原處。換作我,大概抓住蝸牛就從窗戶丟出去了。
現在,她與我身高相差無幾,臉生得小巧。目光仍像以前一樣直視前方,眼角卻落了幾分那時沒有的神祕的影子。
與她正相反,紗智擅長與人往來,杜理子開口說一句的時間足夠她應上十句,是個總靜不下來的少女。卻奇妙地與杜理子合得來,教身邊同學感到不可思議。
其他沙龍的創設也各有說法,可像「百合種」這樣完全出自一人任性想法的,確實沒有先例。使之成爲可能的是紗智糾纏不休的遊說。她無視校規,頭髮時而染成金色時而染成粉色,在品行端正的上級生眼裏是個不良,在教師之間卻很有風評。杜理子將這歸功於紗智開朗的笑容與上課時的風趣談吐。紗智本人則是手捧着豐滿的胸部,逗杜理子說:「結果大家還是看我胸大才答應的。」
她手腕提着圓筒包,拍了拍底下。「剛結束訓練,餓得要命,想在這填下肚子呢。」
杜理子開口問道,紗智沒有抬頭,看着書「嚯」了一聲。集中注意時,她總會把答應的「嗯」拉長成「嚯」。
相比高年級學姐,與她往來已久的紗智自然瞭解她的性格,只想有一杯紅茶,可以靜靜讀書,同人來人往的沙龍最不相應。初中的學妹單憑凜然的外表判斷,以爲杜理子意志堅定,紗智卻知道她的怯懦,遇事不決就躲到朋友身後,要事先回絕學姐邀約,對她難度實在太大。
閖村學園圖書館的一間房間,成了沙龍「百合種」的根據地。
剛纔脫口而出「小句美子」還教我有點臉紅。以前足球興趣班的教練是對直呼名字毫不避諱的人,帶着那時的我也叫她「句美子」「小句美子」了。
御廚同學雖然苗條,卻是大食量人特有的喫法,好像把食物往裏直塞。不一會兒就清空了烤漢堡和大號薯條。
「我也是。辰哉君,還在踢足球?」
「欸?什麼條件?」
「我好好放回學校花園裏啦。」
我從沒在家裏或學校見過這樣的人。說不定她這份才能在世界上也是獨一份了——年幼的我這麼想,對大姐姐的崇敬無以復加,說將她神格化了也不爲過。
她在店門口邁出一步,一直敞開的自動門就合上了。
我刻意用那邊代替了直呼姓名,她好像並沒留心。
還是第一次這麼叫她,相比用姓名稱呼有別樣的羞恥感。
「口香糖,不先放一放嗎?」
聽見從前的稱呼,她露出笑容,點點頭。
認識她是在地方的足球興趣班。
聽見我的問題,她好像旋轉金庫的輪盤鎖似的擺弄着兩個紙杯。
「不試試怎麼知道。」
她咻咻吸着草莓奶昔,問道。
御廚同學歪歪頭,笑了笑。「就是關係不錯的人聚起來,放學後一起喝茶聊天什麼的。比起班上同學或者社團的朋友,沙龍里同伴之間的關係還要更緊密——要說的話,就像姐妹一樣相親相愛。」
邀約實在太多,杜理子無以爲應,只好向佐用島紗智求救。自閖村學園小學入學考試時偶然成了鄰桌,紗智就是杜理子最最親近的友人。
「那隻蝸牛後來怎麼了?」
「沙龍是……美黑沙龍那樣的?我的學校倒是有學長,一到夏天就會爬到屋頂上睡覺曬太陽。」
而且那朵花竟然不是花店裏售賣的商品,而是自己發現親手摺下的。換句話說,她生活在如此一個滿溢着美麗事物的世界裏,還能從中挑出尤爲出彩的一朵,有發現美的眼睛。
由此,閖村學園前所未聞,僅由高一學生兩人成立的沙龍「
百合種
」誕生了。
大姐姐大約是想把這當作笑談講出來,我們這幫被叫去玩耍的班上的小鬼卻沒理解到其中笑點。
她家在車站附近的一所公寓,頂樓一整層都是御廚同學家。走出電梯就只有一扇門,我還記得猶豫了好久,不敢按下門鈴。
「我也纔剛升上來,不太好說。不過聽我姐姐的說法,實在是非同尋常。」
「沒事沒事。跟老師求求情,總有辦法的。」
與童話不同,這間「小屋」裏沒有七個小矮人,卻有溫柔的獵人。好像獵人違背皇后命令,藏匿了本該死在森林中的白雪公主,反將野豬的心臟獻給皇后,在杜理子閒靜的時光背後,紗智擔下了一切必要的交涉工作。
「我在籃球部。」
「剛弄完社團活動?」
沙龍的創立人就是御廚杜理子。她起先並沒有任何要加入這樣組織的想法。
偶然再會,偶然兩人都餓着肚子,我和御廚同學走進麥當勞。大小差不多的兩個提包碰巧撞上自動門,玻璃門心有不平似的嗡嗡作響。
她小學起就在閖村學院讀書,升上初中時,說要專注在學校社團上,就退出了興趣班。那之後我們再沒見過。
「你還記得我呀。」
確實是稀疏平常的事情。看見學校庭院裏盛開的漂亮的紫陽花,就摘了一隻帶回家裏,裝飾在牀頭。藏在葉片底下的蝸牛悄悄爬到了房間牆上,第二天睡醒時被嚇了一跳。大概就是這樣的故事。
「小紗,要喝紅茶嗎?」
「呃——失敗了。舌頭澀澀的。」
「小紗,怎麼辦呀。」
「當然。但是我有個條件。」
雖然初中時也曾一時糊塗,爲隔壁班兼職讀模的辣妹系女生意亂情迷,今天再聽御廚同學提起,那日我幼小心靈的悸動又原地復甦了。
「唉?你家不就在附近嗎?」
小六時候我搬到這條街道居住。在之前生活的地方從沒見過與男孩混在一起踢足球的女生,當時看見她穿着釘鞋,實在嚇得不輕。一隊的小學生裏有幾個女生,她是最突出的那個。雖然跑得不如我快,身高卻更高,傳球的視野比我來得廣,盯人之緊教男生也相形見絀。無論面對同隊夥伴還是對面對手,總是一副坦蕩,毫無防備的樣子。
成了高中生還直呼女生姓名實在奇怪。又不是女朋友。
我微微轉身,教她看肩膀上掛着的運動包。「你那邊呢?」
「但是,上了高中就有點不尋常了。」
「邊嚼口香糖邊喝紅茶的話,會不會像在喝俄羅斯紅茶。」
「辰哉君現在在哪所學校?」
「和那種沙龍不太一樣。」
小時候被叫去她家玩時,我與御廚同學的姐姐有過一面之緣。
「嗯。我加了足球部,雖然不算順風順水啦。御廚同學呢?」
端一杯紅茶放到紗智前面,杜理子問道。紗智剛用口香糖吹的泡泡,脹破後掛到了鏡片上。雖然今天戴的是樸素的紅色半框鏡,紗智的眼鏡卻不止這一副。其中還有鏡框厚得誇張,或者鏡片大到可以遮住半邊臉的眼鏡。要不就是鏡腳光滑得像燈球似的閃閃發光。杜理子已經不會爲此感到呆滯,反而生出一點敬佩來。每次看見時,她就用手指一指,說「小紗,那副眼鏡……」。然後方纔隔着搞怪眼鏡睥睨人世的紗智就忽地嬌羞,問「杜理子覺得……怎麼樣」。覺得她這副表情有幾分可愛,杜理子便應道「很適合你哦」。
我對御廚句美子的印象還停留在小學六年級。
我只記得,她所說的在枕邊裝飾花朵這件事教我感受到了相當的文化隔閡,說當時的衝擊感改變了我的世界觀也不爲過。
書籤夾進讀到一半的書裏,杜理子起身,拿起放在牀邊的電熱水壺,走出舊閱覽室。在走廊的水池接一壺水,放上臺子,在水燒沸的間隙裏準備紅茶茶葉。
紗智也不搭把手,盤腿坐在椅子上,微微抖腿,繼續讀書。她是個不輸杜理子的書癡。
那時她姐姐是初中生還是高中生呢——總之在小學六年級的我眼中非常成熟,雖然不至於與父母或學校老師劃到一邊,卻也是明確的「異性」。當時還不懂,不過那大概就是我性別意識萌芽的最初了。
不知是日光照不進的緣故,還是少有人來的關係,到了四月,白天的圖書館還是寒冷十分。杜理子下身穿着褲襪,隔絕寒氣。紗智沒有穿上校服外套,而是在襯衫外披一件綠色的針織毛線衫。這件針織衫說是她在二手店便宜買下的,袖口側邊開了個洞,紗智穿着時總喜歡從那兒伸出拇指來。口袋裏常備有最喜歡的水果味口香糖。她一邊讀書一邊咕咕嘰嘰地嚼着,旁邊的杜理子聞到味道,知道那大概是草莓味的。
我們好像確實餓慘了,前臺點單付過錢,接過托盤後就在最近的位置對面坐下,開始解決各自的食物,直到喫完都沒說一句話。
我的學校與閖村學院正在相反意義上有名。換句話說,就是個庶民的,滿是汗臭的男校。
御廚杜理子不擅長社交。不如說,她相當害怕與人打交道。上課時,被老師叫起回答問題,都會緊張得支支吾吾說不出話。眉間優雅又深沉地蹙着,修長的睫毛也伏下,嘴脣微微張開又緊緊抿住。見了這副模樣,點名的老師也不得不感到罪惡,不再強人所難了。杜理子課上鮮少發言,成績卻名列前茅。反而教有的老師以爲她平日的沉默,是恃才自傲的緣故。
摘下掛着口香糖的眼鏡,紗智以指甲扣下鏡片上黏附的薄膜。
「哎——,我纔想求小紗呢,一個人太寂寞了。小紗,我們一起建立沙龍吧。」
她把攤開的書本書頁朝下放在桌上,含一口紅茶,馬上又露出痛苦的表情。
「那那,小紗會陪我去見老師?」
「是這樣。不過我估計撐不到走回家。」
森林之中,石板道連接教學樓與校門,稍錯開一段路才能走到圖書館。藏在這樣不起眼的地方,無論司書與圖書委員如何煞費苦心貼海報作宣傳,圖書館的訪客都不見增長。
「百合種」借用圖書館中無人使用的一間閱覽室開展活動。紗智左右周旋,爲喜歡讀書的杜理子爭取來這個房間。杜理子覺得自己好像逃離壞心眼皇后統治的城堡的白雪公主。公主隱居在森林間,她則鑽進閱覽室裏。杜理子並非與學校裏的誰不對付,只是與人往來難免發生細小摩擦,積攢起來,教心地善良的她感到自責,疲於應對了。
大姐姐看向我,眼角細長美麗:
雖然不知道所謂男女共校學校的學生該是什麼作風,至少我不像會讀男校的那種人吧。沒有適應高中的氛圍,倒像個老成一點兒的初中生。
御廚同學的姐姐穿着有細細褶皺的裙子,教小學的我聯想到了摺紙。
於是,御廚同學,她開口講述姐姐所在的沙龍的故事。
話題自然轉移對男校女校的吐槽上。我不以爲男校是多麼特別的地方,不過是將初中男生那種成羣結隊吵吵嚷嚷的作法,從班級擴大到學校罷了。
「我們學校裏有沙龍這種組織……」
「我要加入小杜理的沙龍。」
「其實我也差不多。」
聽見我的話,她有點困擾地笑笑。
「嗯,嗯……」
御廚同學又點了份蘋果派,用手指掰成兩半。「雖然沒有必須參加的規定,可不加入一個沙龍總會被人瞧不起。」
杜理子笑了,她翻了翻外套口袋,想找一張紙巾教紗智吐口香糖。紗智則是先一步從針織衫口袋裏拿出了包口香糖的紙,覆在嘴上。半透明的白色紙片掉到桌上,杜理子伸手去拿。一口份量的口香糖附贈的籤紙上寫着紅色的「中獎啦!」。文字下畫着一個似貓非貓的奇怪生物,不知是印刷問題還是原本畫就拙劣。杜理子注視着那幅畫。她總能從類似的笨拙事物裏感受到惹人憐愛的成分。看見煙花包裝上畫的男孩女孩,也覺得把燃盡的煙花塞進水桶,被弄溼的裝畫非常可憐。上學路邊圍牆上貼有的交通安全海報,上面畫着給小孩子看的頭身比詭異的麪包超人,她也會停下腳步看上幾分鐘。
「欸,好像中獎了哦。拿去店裏是不是能兌換一份?」
紗智聽見,摘下被熱氣弄花的眼鏡,看了看獎紙,說:
「能換能換。在站前的全家便利店,我也中了好幾次獎,都換過了。」
「那回家時繞下路吧。」
「行。但就算再兌一份口香糖,我也不會讓給小杜理哦。」
「嗯,就給小紗。」
杜理子笑着說。紗智也跟着笑了,她小聲嘟囔一句「真奇怪」。
不知道世界上有沒有人會喝紅茶喝醉,杜理子喝着就感覺身體一陣暖意,原本謹慎待人的她也放鬆了不少。隨意伸手拿起伏在桌上的書,看了看書脊上的名字:
「《蜘蛛女之吻》……這本書,好看嗎?」
(注:阿根廷作家曼努埃爾·普伊格的小說,講述被關在同一間囚室中的革命者與同性戀的故事)
「好看。」
紗智用針織衫袖口裹着杯柄,抬起杯子。「浪漫時代終結之後的浪漫悲劇……大概就是這種故事。」
「哼……」
杜理子記下書名,想着以後再讀。依着借書卡追尋別人的讀書軌跡,這般浪漫的戀愛大約只存在於書本之中了。不如直接向讀書的本人搭話呢。
「小杜理呢?《模範小說集》?真在讀有夠古早的東西啊。」
(注:塞萬提斯的短篇集,通譯爲「訓誡小說集」或者「警世典範小說集」)
紗智笑着說,她呼開的紅茶熱氣撲到杜理子眼前。
「古早不也好嗎。」
杜理子有點生氣,回應道。也許因爲鮮有人來借閱,藏在學校圖書館裏的舊書沒有被翻閱的痕跡,幾乎與新書無異。一想到對本該被長久傳閱的這些書本,自己卻成了第一名讀者,杜理子便不得不感到一點憂愁,對它們心生憐愛。
「話說回來,小杜理有沒有什麼點心?剛纔嚼了口香糖,現在嘴裏一股怪味。」
「有曲奇。」
「唔呣。」
「連一介高一學生都無法擊敗,我指技十段大師的招牌是掛不下去了。」
紗智隨口的一句話,總教杜理子想起兩人共同的過往。她明白紗智引用愛麗絲不過是想揶揄有希奈,卻還在期待其中或許含着幾分意思,是在暗示兩人共有的回憶。
「其實我早教她在圖書館外面等着了。」
「小有希,要來一杯紅茶嗎?」
「學姐……現在狀況有點嚴峻……尿意……」
「見個面,聊一聊吧。」
紗智拿起有希奈放在桌上的小巧的胸罩,合起來,放在肚子上,砰砰地敲打兩下:「我是海獺。」
後來,杜理子也以爲無可奈何,做好了接納有希奈的心理準備。她向紗智說明自己的想法,對方就擺出一張苦臉。在這一年間,杜理子漸漸對「百合種」產生了深深的眷念,雖然尚且遙遠,可想到兩人遲早畢業離開學校,「百合種」也將不復存在,便感到難受,胸口一陣苦悶。於是轉變想法,以爲培養後繼者也並非一件壞事了。
「託你什麼事?」
紗智的手心足夠遮住有希奈的乳房。有希奈微微開口,吐出一口濁氣。
知道她詢問自己意見的時候,就是想要自己做出肯定答覆,杜理子假裝思考了一會,便回答道:
有希奈仰起上身,手腕緊緊撐在桌上,努力忍耐。緊閉上眼瞼,好像十分難受似的咬緊嘴脣,直咬到下脣發白。泄出紊亂的鼻息。
「小杜理,盯好時鐘哦。五十秒。」
「然後呢?她說想加入「百合種」,有希奈怎麼回答?」
紗智向新生拋出強人所難的考驗:「拿兩打二十四個燕子安貝來」、「穿着灰燼做的泳衣游上二十五米」、「三天之內給我把七團毛線織成一根絲」……「織什麼?」疑惑地歪着頭反問一句後,少女們無不退卻,閱覽室終於復歸和平。
她向紗智和有希奈勸道。可眼前一年級學生的決心是貨真價實的,有希奈只說一句明白了,點點頭,外衣就從肩頭滑下,開始脫衣服。
「接招!祕技·乳暈蓮華化生!」
站在梓身後,紗智從兩側伸出手去。手指從胸罩的間隙滑入。「小杜理,能麻煩你記下時嗎。數到十就行。」
「啊,這回就以舌技十段大師爲目標吧。這樣還能空出另一邊,和小杜理一起分享。兩個人加起來就是二十段。」
「堅持住,有希奈!堅持住,有希奈!」,不知是在說話還是在唸咒,紗智不斷重複道。杜理子也不由得開口爲學妹聲援:「堅持住,有希奈!堅持住,有希奈!」有希奈雙手按在桌上,身體向杜理子那邊探去。杜理子心想要是她支持不住倒下了,自己一定要上前伸手抱住她。卻覺得自己的手不自覺做出了紗智一般的動作。
「省了不少功夫。速速提她過來,拿她是問。」
而且——真說出來肯定會被紗智嘲笑——名叫有希奈的少女確實容姿姣好,教同爲女生的杜理子也不得不心動,想將她留在身邊欣賞。眼角微微低垂,眼眸略帶灰色。眉蹙描繪一道簡潔卻優美的曲線。鼻峯挺立,略微不似日本人。讓杜理子尤爲上心的是她剔透潔白的肌膚。在舊閱覽室的熒光燈下,顯出如白瓷人偶般光滑冰冷的質感。
有希奈不安地望向杜理子的方向,杜理子也是滿臉困惑,從沒聽說過有什麼「祕密考試」。
「別吊胃口。」
「據說在六十年代的美國,人們會邊磕LSD邊看這個,就能和愛麗絲一起夢遊了。」
紗智推開門,讓杜理子抬着疊作一摞的茶杯走出閱覽室。她則走向走廊的洗手池,想擦一擦自己的眼鏡。
正要飛奔出閱覽室,杜理子叫住了她:
杜理子笑了出來。
聽到紗智的話,杜理子已經明白她的打算。這段時間,紗智自稱「
指技十段大師
」,也不說是在哪煉成的絕技,逢人就道在她手下,無論誰都得昇天,撐不過十秒。杜理子當然對乳頭如何如何之類的話題毫無興趣,可升上高二後,來了第一位挑戰者。與杜理子和紗智同班的瀨星梓放話說「足下既然出此狂言,何不令我領教一二」。事態急轉直下,終於發展到體育課前要在教室進行指技對決的境地。
「現在吐槽怕是來不及了,怎麼說來着。就像差點沒趕上紅桃皇后槌球遊戲的兔子。」
一瞬之間,紗智如佛像結印般向有希奈的乳頭髮動猛烈進攻。
以爲要是自己說「可以開始了」,就成了紗智的共犯,盯着腕錶秒針的杜理子只好保持沉默。
紗智滿臉正經打了個比方,杜理子聽笑了,差點兒弄撒壺裏的熱茶。如果有希奈是白兔,我們兩人不就成了愛麗絲的姐姐,讀着沒有插畫也沒有臺詞的書本。
紗智說。她舔舔捲心菜太郎的表面,讚歎這零食的美味不遜於麻藥。杜理子知道,紗智雖然表現出一副對用藥文化頗熟稔的樣子,其實最怕喫藥打針。不和着小孩用的糯米紙果凍,連無味的藥片也喫不下去。體檢時要抽血化驗,採血時如果沒有杜理子在旁邊握住她的手,就會哇哇地大聲哭出來。
紗智啪嚓啪嚓咬着顆粒粗大的曲奇。
杜理子不由得抬手遮住她因驚訝張開的嘴。
說着,杜理子伸手向放在閒置書架高層的曲奇罐。若不是身材高挑的她,多半是夠不到的。好像正等着這一刻,閱覽室房門響起如孩童玩鬧般砰砰的敲門聲。
「哎呀,差點兒沒趕上。差點差點。」
在衆目睽睽之下被手指玩弄想想就低劣至極,不過數個數應該無傷大雅。杜理子想着,開始計時。雖也不是偏袒紗智,可見到梓仗着胸大一臉傲然,便覺得那表情實在可惡,數着「一——,二——」的聲音也愈發拉長了。
杜理子建立沙龍,不過是想有能與紗智靜靜共處的空間。她害怕他人加入會打破這片寧靜,卻也自知不善言辭的自己沒法圓滑回絕。要是遇上說什麼也要加入的人,一定是拗不過對方的。便把應付新生的工作全推給了紗智。
有希奈笑笑,好像以爲紗智在誇獎自己。只要露出這般天真爛漫的笑容,區區杜理子自然是敵不過。紗智雖會抱怨幾句,最後總是隨有希奈喜歡的去做了。
「那麼,失禮了。」
有希奈來不及穿外套,只是披上襯衫,匆忙扣了幾枚紐扣,就慌慌張張跑上了走廊。
「哪會來那麼奇怪的女生。」
「手……我的手……抽筋了!」
紗智繞到有希奈背後,雙手從她腋下伸過去。
杜理子着手收拾茶具。
「別擅自算上我。」
紗智高舉雙手,好像在誇耀勝利,向世人顯露威光。班上同學納頭就拜,高呼「
神之手
!」、「乳頭之神降臨人間了!」。唯有杜理子,或許是作爲對之前向梓心生反感的贖罪,走上前去想要扶她起來。據後來現場流傳出的說法,紗智用拇指將乳頭從上向下頂,又以中指指尖細細摩挲其間,當事人頓時感覺從脊背直到大腿渾身一麻。古時中醫用來塗藥的無名指此時緊緊捏住乳頭尖端,直教那瀨星梓不省人事了。
「什麼招牌啊,趕快撤了。」
紗智說着,拍拍有希奈的脊背。杜理子還是第一次知道「百合種」不單是沙龍的名字,還是其中成員的稱號。
「我說……我就說,「我幫你疏通關係」——」
「可是撞到大麻煩嘍。」
已經習慣了她的一驚一乍,杜理子只是默默倒一杯紅茶。一旁無言地呷茶水、喫曲奇的紗智,見有希奈還在「差點、差點」個不停,終於忍不住開口:
「不過,雖然有點差錯,你應該有告訴她要接受「考試」的事兒吧。」
「怎麼又這樣隨口答應啦。你這傢伙,真是胡鬧。」
「啊,要!」聽見杜理子的問題,有希奈才後知後覺應道,接着又開始重複「差點、差點」。
「請進。」
「太過分了……」
「輕鬆寫意。」聞言,梓應道。
「不許做怪事哦。」
「等下,先披件衣服!」
如此這般,有希奈成爲「百合種」的一員,轉眼就過去了一年時光。並不像其他高一學生憧憬着杜理子和紗智,她只是如屋檐下的流浪野貓般,尋找閒靜舒適的地方,自然而然在圖書館的舊閱覽室尋到了歸處。野貓也變得粘人,不知不覺間便用「小杜理學姐」和「小紗學姐」稱呼另兩人了。學妹偶爾言行不遜,落在杜理子眼裏也成了可愛之處。杜理子的妹妹句美子向來乖巧,她在家老被說「不知誰是姐姐」,終於在照顧有希奈的過程裏感受到了身爲姐姐的心情。
紗智吹起口香糖,泡泡膨脹到極限,噗地一下炸開,掛到眼鏡鏡片上,遮住了一邊眼睛。
「說只要能加入「百合種」,要她做什麼都行。」
有希奈念着,隔一張桌子,在兩位學姐對面的位置坐下。
「哎呀,其實是有人來拜託我一件事。」
小學六年級時候,杜理子去紗智家留宿。到了晚上,兩人裹在被子裏,一邊喫點心,一邊看迪士尼的《愛麗絲夢遊仙境》。這樣沒教養的事兒在杜理子家絕對做不成,教當時的她有深深的負罪感。
她脫下襯衫,在同班同學面前亮出不遜於紗智的豐滿胸部。據說日本貨尺碼有限,她的胸罩都是經網絡從法國訂購的。包裹住的乳房恰似山脈,教室裏的觀衆無不驚歎:「紗智此去是要敗下陣來了」。
「嗚……」
看出杜理子已經變節,紗智只好嘆一口氣,招招手,示意有希奈走到眼前,宣佈道:
雖然手錶秒針才轉了半圈,杜理子還是藉機喊道:「五十秒!五十秒了!」。有希奈好像要冷卻下被玩弄的乳頭,伏下身貼到桌面上。背後已經香汗淋漓,汗珠連成幾許銀線。
這時梓神色驟變,杜理子驚訝之間,提快了計數速度想要追上拖延的時間。結果沒數到五,梓就如男生般粗俗地「咕」的一聲,屈下身去。穿着運動服的杜理子不由得毛骨悚然,抱住了自己的胸口。
有希奈用湯匙飛快地攪着紅茶,杯裏便形成一個漩渦。
紗智指使道。有希奈頷首,走出閱覽室。
二
從小學開始就在女校就讀的學生,對在學校中赤裸身體沒有太大牴觸,旁觀別人也習以爲常了。只是在通常用作飲茶讀書的舊閱覽室脫衣有種異樣的淫靡,杜理子不由得捂住了眼睛。至於她沒能移開目光,還在從指尖縫隙偷偷打量,實在是有希奈的皮膚太過皙白美麗的緣故。絲帶好像枯萎將謝的薔薇繞在脖頸間。有希奈暴露出微微鼓起的胸部,不知是不是閱覽室寒氣的影響,她肩膀顫了一顫。漾開的乳暈格外顯眼,教人聯想到植物的生長點。無論淺淺浮現出的肋骨,或是如瘤突起的鎖骨,都給人柔和水潤的印象。不似骨肉,倒像蔓延在土壤裏的潔白樹根。杜理子簡直不感相信那是人類的身體,想要越過桌子伸手去觸碰,確認有希奈的體溫。
「好。有希奈,跑一趟領那新生過來。」
「時岡有希奈,把你上衣全脫了。外套、襯衫,胸罩也脫掉。但是,絲帶不許摘下來。」
——杜理子估摸紗智是想故技重施,作爲對這位高一新生的考驗。卻聽見紗智說道:
紗智盤起手,「杜理子怎麼看?」
一年級新生中唯有一人死咬不放,那就是有希奈。對學姐提出的難題,她重複「做不到,能不能換個」、「下一個」,終於連紗智也想不出其他爲難人的辦法了。
「要是能通過這場祕密考試,就允許你加入我們。」
有希奈直起身子,按着下腹部,躁動不安地不住跺腳。
「會是個怎樣的人呢。我到看看是何方妖孽……」
紗智從針織衫口袋裏拿出新一枚口香糖丟進嘴裏。有希奈注視着茶杯上映出的自己的面容:
「想加入「百合種」——有個高一同學說。」
杜理子說着,腦海裏描繪自己與紗智兩人,吮吸高一學妹乳頭的畫面。在不爲別人所擾的閱覽室裏,全無邪念,只是一心貪戀胸部,好像親生姊妹。
「考試怎麼辦呢。教她見識下我的指技,還是——」
「當然。我可是狠狠威脅過她了。」
「對面反應如何?」
杜理子還是太天真,竟以爲紗智遲遲不動,是對一年級學生心生憐憫了——
那時還不到紗智穿針織衫的季節,她還老老實實穿着校服外套。紗智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又挽起襯衫袖子。高挑的她俯視面前嬌小的有希奈,後者感到壓力不由得低下目光。紗智輕輕撫摸有希奈衣襟上的繫帶,好像愛撫一朵惹眼的山茶花:
「要是能撐過我的指技,不發出聲音,就允許你加入沙龍。限時五十秒!」
「是我輸了。時岡有希奈,我承認你爲新誕生的「百合種」。」
「要是你能堅持不出聲十秒鐘,就算你贏。想要什麼我都買給你,紅靴子也行。」紗智說。
終於——
現在,輪到有希奈的後輩請求加入沙龍。好像古人常說可以從風聲中察覺到季節變換,杜理子以爲,沒有比人的成長更教人體悟到時間流逝的了。
如何處理想要加入的新人——「百合種」成立第二年,這個問題擺到了明面上。雖然只在「森林」中隱祕活動,到底沒能逃過尋找沙龍的新生的眼光。不如說正因爲活動私密,反而顯得格調高雅,引人矚目了。明明沒有募集新人,也沒宣傳過活動地點,舊閱覽室還是被無數想要加入沙龍的新生踏破了門檻。
有希奈縮縮脖子,向上打探兩位學姐的臉色。
兩人異口同聲道。於是高二的時岡有希奈推門進來。
那雙手從有希奈胸前移開——發出聲音的是紗智。
三
有希奈走進來,一如往常直直看着杜理子和紗智。新生跟在她身後,在兩名學姐的注視下似乎有些畏怯,遲遲沒有踏進閱覽室。有希奈便向學妹招招手:
「介紹一下。這位就是——唔……哪位?」
「我是高一E班的田北多惠。接下來麻煩學姐們了。」
說話的女生深深行禮,她個子嬌小,乍眼之下,杜理子還以爲是迷路的初中生走了進來。不只身高,頭髮剪短可以清楚看見額頭和耳朵。或許是天生的,短髮還微微打着卷,看上去非常孩子氣。杏仁般的深黑眼瞳越發加深了天真純潔的印象。上脣尖尖,好像很適合說出撒嬌的話語。上衣布料筆直,像是升上高中後新作的,她卻柔弱得教人懷疑有沒有弄皺這衣服的氣力。裙下露出雙腳,好多創可貼貼在兩膝周圍,膠布已經毛毛糙糙了。
「我,之前看見學姐們並排走在一起,覺得大家都好漂亮……很嚮往那樣,就想加入這裏的沙龍了。」
「原來如此。」
紗智咬着口香糖發出咕唧一聲,「不得不承認你的眼光,至於是否有加入沙龍的資格,還得看能否通過「考試」了——」
「考試具體是什麼樣的呢?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多惠頗有氣勢地說道,紗智暗暗笑了。
「善。那麼,在此宣佈課題吧。給我取AKB的首級過來——這就是條件。」
「明白了,我這就去取!一個可以嗎?」
「等下……」
杜理子對多惠提着鮮血淋淋的人頭的畫面稍作想象,就感覺渾身汗毛倒豎了。「說什麼首級……」
「不是我說,小紗學姐真能認出所有AKB成員嗎,包括練習生?」
聽見有希奈的問題,紗智吹着泡泡搖搖頭,「不認識。」
「這樣的話,她隨便找個腦袋提過來,說「這是練習生的某某」,不就能矇混過去了。」
「說什麼隨便找個腦袋……」
杜理子腦海裏又浮現出隨便一個腦袋擺在舊閱覽室裏的畫面了。因爲是隨便一個腦袋,多惠自然不算通過考試,沒能成爲「百合種」的成員。這下就變成杜理子、紗智、有希奈和那隨便一個腦袋一起靜享讀書時光。實在難以接受。
「唔——,行不通嗎。」
次女與三女說着玩笑話,長女杜理子在旁溫柔地守候着。一方面是因爲不如兩人口齒伶俐,插不上話,卻也樂於享受旁觀的立場。作爲姐姐,無論同胞妹妹還是沒有血緣的妹妹,都該平等地予其以愛。她相信退開一步遠遠守望是必要的。
杜理子雖然自認爲兩人的姐姐,聽見這種對話還是顧不得姐姐的威嚴,臉也羞得通紅了。
「我心裏有個人選。」
紗智在杜理子耳畔低語道,輕浮地笑笑。
等到所有跑者都過了終點,多惠才上前搭話。
多惠低低頭。
「不是不行……只是這三兩天,沒時間處理,可能又長出來了一點……」
「不行?」
「啊,佐用島學姐——嗚!」
「什麼人選?」
「多惠,你加入「百合種」了?」
紗智用包裝紙裹住吐出的口香糖,「一旦在腦子裏想象了光溜溜的那裏,想親眼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哪。」
有希奈從多惠身上移開目光,不自在地踮踮腳,又看回去。好像在確認狀況,多惠摸了摸自己尖尖的上脣:
「原來是積分制啊。」
紗智舔舔嘴脣,口香糖的白膜覆在舌頭上。
「小杜理也去吧。」
「真的?真的還沒長?」
「
有希拿
會打理
下身的毛髮
嘛。」
「那,就只摸一摸吧。」
「到幾分纔算合格啊。」
「還摸過了!最近的年輕人真不得了啊。」
「誒——……」
紗智從背後抱着有希奈的肩膀,往前走。
「哎呀,總之先冷靜下。」
紗智吹爆了泡泡,口香糖敷在臉頰上。有希奈好像着實喫了一驚,像要看穿多惠似的打量她全身上下。杜理子盡力回憶自己是什麼情況。她從小高挑,小學高年級就有了成熟女性的風度。暑假合宿,大家一起洗澡,還被同學含着惡意說了句:「杜理子真早熟呀」,教她有些傷心。故而她以爲發育略微遲緩也是好事,可到了高中一年級還沒有,實在遲得過分。不由得爲多惠的坦白而驚訝了。
「但是啊——」
有希奈問道。紗智說:
多惠開始說明考試大概內容,說不過幾句,文乃就用手上的板子打了兩下她屁股。
紗智身體前傾無力地倒在桌上,嘴裏還嘟嘟囔囔念個不停。杜理子看着就撲哧地笑了出來。常用過分的玩笑捉弄別人的紗智,這樣反被擺一道實在稀罕。有希奈也笑了,背靠在空書架上,笑得摞在一起的書擋晃個不停,噠噠地響。
也不回答有希奈的問題,紗智扯扯杜理子的袖子。
杜理子已經無話可說,再沒辦法了。可以處理別的地方的毛,但不能對那裏出手呀。又不是能夠教別人看的地方,雖然沒誰對她這麼說,她也知道必須認真對待自己的身體。剃掉毛再給別人看,實在太出格了。
「不騙人!? 」
多惠淡然說道。
紗智緊緊抱住文乃。文乃的臉深深埋入山谷之間,好像就要被吞沒。
紗智手扶着下頜,從嘴角吹出一個又小又硬的泡泡。「既然這樣,還得想別的辦法來爲難她呀。」
聽見紗智的命令,多惠撅起了嘴:
「何以爲證?」
「隔着內褲摸可以嗎?」
「小紗學姐,小股是哪裏呀?」
「真的。她說出汗的時候溼漉漉的很難受,就——」
「小股線條利落,好漂亮的女生。」
(注:原文爲「小股の切れあがった」,指腿腳修長,「小股」指腿)
「欸——,我還是算了……」
爲避人耳目,幾人鑽進體育倉庫。
「她讓我看過了。」
「不是說好誰都不許告訴的嗎!笨蛋!」
紗智果斷站起來,「多惠再加一分!」
「乍眼看光溜溜的,伸手去摸的話還有點粗糙。」
「不知道。反正就是那裏吧。」
文乃穿的不是校服的紺色外衣,而是田徑部訂做的白色外套。看見同學身後的兩名學姐,她不由得睜大眼睛:
「誒——……」
「怎麼是假的呀!」
「小紗……別說了……」
與多惠同年級的那個學生,正站在跑道一側,把讀秒數據寫到記錄板上。

被記錄板一陣亂打,多惠也漸漸萎靡了,此時紗智介入進來:
「沒錯。然後提着裙子,這麼說——「學姐,請看我變得光溜溜的那裏吧……」——」
「要爲難人的想法全說出來了。」
「好。事不宜遲,現在過去。田徑部今天不放假吧。」
「可以嗎,拜託了。」
達成了旁人看來實在莫名其妙的妥協。
野村文乃身高突出,站在多惠身邊簡直不似一個學年的學生。不過這大概是多惠太矮的問題。
「欸——,但是……」
「爲什麼把我的名字念得像有沖繩口音一樣。要叫暱稱的話,叫
佑希奈
不好嗎。」
「是我的錯。我向多惠說,「要想加入沙龍的話,就將這世上最美麗的東西尋來給我吧」。然後她說,世間萬物,都不如你的那裏美麗。我想確認下多惠有沒有說謊,能讓我看看嗎。」
「欸,下……下面的毛?」
紗智手肘撐在桌上,探出身去。上衣紐扣間隱約能瞥見米色的乳褡,包裹着沉甸甸的乳房。
「那個——,學姐……下邊的毛,我還沒長……」
「不騙人?」
「搞不懂你是什麼思路。」
「只有小紗會這麼想啦。」
「和一般人一樣。該怎麼樣怎麼樣。」
「來真的呀。怎樣?」
「啊,是騙人的。」
「啊,豈不更好。」
「想到了。那邊女生喚作多惠的,在這把下邊的毛全剃了。」
「好耶。」
雖說如此,杜理子確實喜歡和「百合種」的夥伴一起外出散步。三人並排走在一起,好像姊妹一般,想想便教她心情高漲。身高最高的杜理子就是長女,往下,次女紗智,有希奈就是排行第三的妹妹,三人姐妹各有各的特點,杜理子頭髮最長而紗智最短,有希奈介於之間。穿着針織衫的紗智顯出成熟的魅力,有希奈則最纖瘦。杜理子雖苗條,可也有些曲線。這樣一想,三人平日的對話好像也很有姐妹感。次女紗智看似奔放,卻也最關照別人。杜理子作爲長女好像嚴肅認真,實則什麼也沒在想。三女有希奈最受寵,偶爾也會因太驕縱而受訓斥。三人終有一日將離開學校,可沙龍里構建出的血脈相連般的關係,卻教杜理子產生錯覺,彷彿可以讓轉瞬即逝的現在永遠停駐下來。
紗智往口中拋進另一塊口香糖。
紗智努努嘴,嚼口香糖,又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求求她,會不會願意讓我看呀。」
在多惠面前還很強硬的文乃,被紗智抱住後卻忽地軟了下來。雖然同爲女生,被胸部緊貼住也施展不開了。一瞬之間,想要無視拒絕或者心生忿忿都來不及,在紗智那惹眼又軟彈的胸部便更是如此了。杜理子已經無數次被這樣玩弄於鼓掌——或者說玩弄於胸部之間。
靠着書架,有希奈說。
桌面下,杜理子收緊膝蓋。不管光溜溜還是毛茸茸,那裏本就不是能看的地方,也不該教別人看。可不能指望裙子有什麼防護效果。要是紗智說做就做,真的要看,杜理子恐怕是拗不過她,只能順從。那時候的紗智,一定不會動用蠻力,而是用帶着果香的甜言蜜語對她連哄帶騙了。
「文乃!」
「不,不行呀。要給佐用島學姐看的話,不能這麼敷衍……」
「但是學姐……」
紗智起身,推推眼鏡。
「沒有,結果還不一定呢。然後現在有件事想拜託文乃……」
「如果這樣……那可以……」
文乃轉身就一頭撞到紗智胸口。
紗智將田徑少女擁入懷中——
似乎被紗智說服了,杜理子走向田徑部活動的操場。「森林」的小徑鮮有人踏足,零落四散的花瓣鋪在地上。也許有些激動,多惠蹦蹦跳跳從一處樹蔭走向另一處樹蔭,時不時轉過頭來,看另三人步子慢悠悠的,就催促似的故意提快腳步。四人中個子最小的她,同時又是最沒耐性的那個,杜理子便把她當作了姐妹裏最小的一個。決定無論紗智出的考試結果如何,都要將多惠接納進「百合種」。
多惠小聲說道。杜理子覺得她的上脣,好像新鮮的奶油,攪拌後露出一個角來。
「我去求情的話應該沒問題。因爲是好朋友嘛。」
操場上鋪裝的跑道是靠校友捐款購置的高端設備,田徑部正在那訓練。明明出了錢,老舊教學樓的改造還遲遲沒有進展,也是校友會抗議說要保留原來風貌的緣故。若非如此,杜理子等人不至於過着校園生活,還要爲窗戶漏風和廁所天花板上掉下來的蚰蜒而煩惱了。
「我同年級,有個田徑部的女生,她就全剃了。」
「這麼喊感覺讓人莫名火大啊。」
「怎麼說出去了!」
「謝謝學姐。」
「挺能幹的嘛。多惠,加一分!」
有希奈噗地笑出來,低下頭去。
「別撇開話題。我們在說毛的事呢。」
紗智脫下文乃的外套褲子,蹲下身。從運動短褲的褲口伸手進去,輕輕撫摸胯部。
「莫名有些扎手,還想怎麼回事呢,原來是毛髮透過了布料縫隙。真厲害啊。有種春天到來萬物生髮的氣息。」
被如此堂堂地描述恥處,文乃垂下頭去。
「哇,按一按還很有彈性。很有手感。」
「嗚……學姐……」
「要是摸這邊會怎樣呢。現在立刻點擊下載!」
「咿……」
文乃擠出一聲悲鳴,想要逃離紗智的魔爪,卻被脫到膝間的褲子絆住,摔倒在地。
「沒事吧,文乃?」
擔心朋友的多惠跑上前去。
「小紗學姐,你到底做了什麼……」
「嗯——?」
紗智回頭,看看有希奈。動了動袖口隱約露出的手指。「剛纔那是對陰核指技初段的招式·
點擊and輕彈
。」
「你說陰核!」
有希奈呆呆地重複道。
「學姐,陰核是哪裏呀?」
邊扶朋友站起來,多惠邊提問。紗智「嚯——」的一聲,袖口破洞伸出的拇指摸摸鼻尖。
「陰核就是那個啦,《西遊記》裏面登場的妖怪。金角·銀角·陰核·陰莖四兄弟攔住三藏一行——」
(注:「核」與「角」同音)
「你說陰莖!」
有希奈呆呆地重複道。
「孝順的女兒。多惠加一分!」
紗智走在前面,握着扶手,回頭說,「馬上要去人家拜訪,這傢伙怎麼開始嚼口香糖了呀——」
「哈?小杜理那是問也不必了。每天夜裏肯定都對着小杜理的小杜理這樣杜理那樣杜理。」
「好,有希奈減十分!」
幾人身後,文乃提起褲子。杜理子看着看着,便想起晚上尿牀偷偷起來換睡衣的妹妹。
「考覈?」
「有希奈呢?爲什麼決定來閖村?」
「我一言不發一直嚼着口香糖,會不會被當成怪人呀。」
紗智正要轉身原路返回,又被有希奈叫住了。
向文乃道謝後,四人離開操場。
「偶爾會。」
在坐墊上正坐着,多惠低低頭。
「痛痛痛!我剛說的哪句是小紗學姐的壞話了!」
杜理子剝開銀色包裝,裏面的籤紙上還沾着粉末,寫着「再接再厲」。這也不錯。她就把籤紙摺好,放進口袋。口香糖放入口中,是細碎的草莓味道。
天花板附近開了個窗口,陽光從那裏照進來。多惠的笑聲響在樓梯通風處。
「去網上看就行了。」
閖村的學生常常光顧這家店面,收銀員是個青年,也不問有沒有購買收據,就同意兌獎了。紗智把剛拿到的口香糖遞給杜理子。
「對不起啊,我盡喫些不上檔次的東西。」
「密碼就是我的生日,一猜就中。」
「小杜理老是呆呆的呢。」
兩人出了學校還是鬧個不停,多惠看着就發出小孩一樣呼呼的笑聲。
「爲什麼偏偏我減分幅度這麼大?」
「小紗學姐,行不通的。」
「欸——,我還以爲上Youtube就能看了。」
「結果還是沒能看見呀。」
有希奈指指自己的臉。「別丟給我這種問題啊,能不能去問小杜理學姐。」
「學姐想看哪個?」
「嗯嗯。我們這兒是愛書者的集會,所以必須先了解下您女兒平日的讀書傾向和古典素養……」
「我之前就覺得奇怪了。」
「那個,不介意的話,可以用我家的電腦哦。離這兒不遠。」
「那種事……唔,雖然沒誇張到要用打倒形容的程度……」
紗智伸手狠狠地抓抓有希奈的腦袋。
走出便利店,有希奈說着,好奇地向這邊看了一眼。
「這樣。那有希奈呢?」
「別說了,小有希……」
四
在紗智提議下,大家先繞路去了趟便利店。
多惠露出尚未釋然的神色。
「好,有希奈減十分。」
杜理子清清楚楚看見多惠表情中閃過一瞬的狡黠。她知道自己心中也潛藏着這樣狡猾的一面,明明對電腦一無所知,還狡猾地擺出無所不知的樣子附和大家的對話。因爲害怕,所以不懂裝懂。誠實地說「不知道」是極恐怖的事。恐怖故事裏說很久以前有鬼怪攔道,問人「我的名字是什麼」。若是回答「不知道」,就會不明不白間丟掉性命。向別人暴露自己的無知,只會被當作仗勢欺人的籌碼,沒法保全自己。她害怕的正是如此。
「什麼辦法?」
「所以纔想送你來閖村讀書?」
「能登上?」
向着多惠的房間,踏上通往二樓的樓梯。杜理子邊走邊拿出口香糖的包裝紙,嘆了口氣。
「不是。是別的視頻網站。」
「哎呀,快進來。是多惠的朋友?」
「小杜理學姐也會喫口香糖呀。」
「搜索關鍵詞是?」鼠標移動到搜索窗口上,多惠問。
「小紗明明看出來了,爲什麼不提醒我一句?」
紗智問道。
「我也不知道那時候怎麼想的,好像是在發呆吧。」
「事情還沒定下來呢,現在正在考覈中。」
牀上放着一個四角形的軟乎乎的坐墊,多惠把它放到地上,用腳擺正。
走進日光照不到的「森林」小徑中,褲襪冰冰涼的,緊緊貼在腿上。杜理子才知道剛纔在操場上時,自己出了不少汗。
紗智走到文乃身邊,抱住她的肩膀。夾緊的雙手將胸部抬了起來,文乃側目看着,眼裏流露出羨慕。
紗智坐到坐墊上,伸直了腿。
「閖村的學生上學時總要從我家門前經過。大家可愛又嫺靜,相互之間處得也好。我媽媽很羨慕那樣呢。」
「小文乃呢?到了晚上會不會親自動手打倒那喚作陰核的妖怪?」
「怎麼,還不懂嗎。有希奈——」
「兌下剛纔中的獎。」
「沒被局域網限制嗎?」
紗智念一個單詞,多惠輸入進去。網頁一閃,顯出成排的影像,盡是肉色,好不惹眼。杜理子下意識撇開目光,長髮剛好遮蔽了視線。多惠和紗智直湊到屏幕前,有希奈則是退開一步,遠遠望着。
對着多惠的母親,紗智就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杜理子緊緊閉上嘴,有些後悔半路喫了快口香糖,還沒在進門之前處理掉。明知道要去多惠家,卻把要向學妹家人打招呼的事兒全忘了。作爲外表最成熟的姐姐,實在不應該。不想教多惠媽媽聞到自己口中的草莓氣味,她小心翼翼用鼻子呼吸,時不時點點頭附和紗智的話。
「哇哇,要掉下去了!」
「啊,這是Youtube?」
「非常高興呢。」
「原來我還在考覈中?」
「別說了,小紗……」
「問我?」
「只要登錄我爸爸的賬號,應該就沒問題了。」
「打攪啦——!」
「爲什麼?」
「不,是學姐。上次不是和媽媽說過嗎,沙龍的事兒。」
「小杜理怎麼看?」
杜理子好想大聲說自己纔沒做過那種事。但是知道果真喊出來,又會被紗智壞壞地反問「那種事是哪種事?」,便沒有開口。紗智所指的行爲,初中二年級時候她從同級生口中明白了意義,曾在第二天嘗試過。並未體會到對方以坦誠罪行般語氣說出的那種體驗。杜理子以爲是自己做法有誤,或許不該隔着睡衣而要直接觸碰,卻有些心虛,到底沒能踏出最後一步。想向紗智請教,又害怕——雖然不知那時候紗智段位如何——害怕像梓或者有希奈那樣一時失神,發出奇怪的聲音,露出不成體統的一面。杜理子害怕失去現在的自己。
多惠從父親的房間抱來一臺筆記本電腦,插上充電器。屏幕上提示要輸入密碼,她連鍵盤都不看,隨手輸入自己的生日。雙擊那個藍色的圖片,就跳出杜理子也認識的搜索引擎,接着啪嗒啪嗒輸了一段不知是什麼文字。
「欸——,我來?唔……啊,就是那個啦,數學課上學的那個。三角形、四角形、陰核形——」
「果然還是給小杜理吧。」
有希奈有樣學樣,也要正坐。但坐墊太有彈力,她一直穩不住膝蓋的位置。「我想說隨便考來試試,結果就考上了。所以——」
杜理子不太懂計算機,兩人的對話在她太過高深,難以理解。
「嗯,過去吧。」——會這麼回答多半也是出於害怕。
「謝謝學姐。」
「還有這招。那麼事不宜遲,現在去找老師拜借電腦教室的鑰匙吧。」
「學校用的是校園局域網,看不了那種網站。」
多惠虛張聲勢道。
紗智湊上來看看畫面。
多惠小小的,她的房間也是小小的。房間一角安置着的牀鋪,自然也是小小的。與座椅配套的書桌上放着英日詞典,裝在函套裏。緊靠着紙書,頗違和地放着一個電子詞典,上面還貼着一大張小叮噹的貼紙。一張毛茸茸的地毯好像上了年紀的狗,軟趴趴躺在地板上。
(注:小叮噹指迪士尼動畫《奇妙仙子》中的角色)
紗智單手繫上針織衫的上兩枚紐扣。「說不能看,就讓人愈發想看了。」
杜理子扯了扯紗智的手腕,後者就拉着扶手,故意誇張地往後仰:
「我想想哦……先輸個s、h、a、v、e、d。」
「是。」
「你考進來,伯母一定很高興吧。」
「雖然這是我的刻板印象——我還以爲小杜理學姐只會喫好上流的那種點心呢。」
「退一萬步,就算youtube上真有,也會馬上就被刪掉的。」
放好東西,鎖上閱覽室,一起出門。手頭沒有書包,空手走出校門非常輕快,卻也讓杜理子感覺寂寞,大家就走在身邊,好想牽起她們的手。杜理子認爲所謂女高中生並不如世間一般認識的那樣光鮮,可出了學校再回頭看,又覺得閖村的學生頓時變得可愛了。護欄對面,有顏色雜亂無章,形狀也雜亂無章的無數轎車行駛在路上,就連速度也是雜亂無章的。相比之下,高中生的外表卻是同樣地惹人憐愛。要出校,紗智也脫下針織衫,換上校服外衣。杜理子以爲一定有更漂亮的衣服,適合灑脫的紗智。紗智本人也一定知道這點,可還是老實穿上校服。穿着校服的她有別樣的美麗,幾乎讓杜理子難以呼吸。
「啊啊……。就是說你已經加入了?」
多惠指指「森林」外面。
多惠家就在上學路近旁,是二層高的一戶建。她拿出鑰匙打開門,杜理子等人就接個鑽進去。
「學姐意外地天然呢。」
只有多惠一人放慢步子,走在三人身後。聽見多惠的聲音,紗智停了下來。
「只是看看的話,應該有辦法吧。」
紗智仰仰頭,點向多惠。「向多惠說明下。」
紗智喊道,屋子裏就走出個與多惠同樣嬌小的女性。
「唔——,那就這個?」
「點開了。」
「……一直在轉圈啊。」
「網絡不太好吧。」
「哦!開始了。跳過跳過,不要無聊的鋪墊,直接進入正題。」
「好的。那,大概就是這部分……」
「……又卡住了。」
「等一等吧。」
「哦,來了來了。……噗哈哈哈,真的、真的光溜溜哇。光溜溜的地方還一直被撞個不停,哎喲太好笑了。」
「真的撞個不停呢。」
「這看着像是激光脫毛吧。」
「能看出來嗎?」
「這人,一直在『Ohhh、oohhhhhn、uhmnnn、oh my god』,都不帶停的。」
「學姐學得好像呀。」
「一有動作就卡頓,反而更搞笑了。」
「畢竟這電腦有段時間了嘛。」
有希奈重複着「嗚哇……欸——?嗚哇……」,看一眼又遮住眼睛,遮住眼睛又再看一眼。
從杜理子的角度只能看見紗智和多惠的背影,但就算只聽電腦傳出的豔麗聲音,也知道屏幕上正是如何一副慘烈畫面了。
「小紗,快關掉別看了!」
「有什麼關係嘛,人類正常的營生罷了——雖然體位算不上正常就是。」
「改天是什麼時候?」
杜理子的預感很快應驗了。
留下含糊的約定,我們各自道別。我走回車站的方向,御廚同學則往北方,順着早贅路走下去。
「媽媽——,好奇怪哦!爸爸的電腦裏,有怪怪的視頻!」
異常的究竟是我的學校還是御廚同學的學校呢。我想不明白。雖然是照搬杜理子學姐的話,果然正常或不正常,絕不是那麼簡單就能下判斷的東西。
「等到下次,結束社團活動,肚子又餓了的時候吧。」
「關、關不掉呀!太卡,瀏覽器不響應了!」
橙汁快被化開的冰水稀釋得差不多了,我用吸管小吸了一口。
有希奈從坐墊上跳起來,一個不穩摔了一跤。杜理子撿起那個墊子,祈禱似的緊緊抱在胸口。
「大家要喝茶嗎?」
「這樣一來,「百合種」全員總算到齊了。湊齊四人後,還留下了不少其他事蹟。至於這些,就留到改天再說吧。」
「伯父完全是被害者啊……」
御廚同學把漢堡的墊紙揉成球形,又用雙手用力壓實。紙團在托盤上滾來滾去,內側帶着光澤,好像一個球形的迷宮。
「快點關掉!」
田北夫人抬着托盤,看向筆記本電腦。不光是有希奈,紗智臉上也是血色盡失。
有人敲響房門。
正當杜理子認命,以爲這下完蛋了的時候,多惠飛快地動了。
「媽、媽媽……先別進來……」
「考覈結果究竟如何,你心裏有數了吧。」
填飽肚子之後,食物的氣味也照常灌過來。登上坡道,向着家去時,我感覺有什麼梗在喉口。大概是因爲講故事時,對面的御廚同學露出的可愛表情吧。她講述故事時,我們彷彿比小時候相距更近。她壓低聲音,彷彿不想被人偷聽。她頭髮的香氣浸染着我。她邊講邊做手勢,動作輕柔掠過我的指尖。好像「百合種」的四姐妹一般,講故事的人與聽故事的人,也構成一種特別的關係。故事中不必有驚人的祕密,也不必有不爲人知的過去,只是開口講述就足夠了。
「哎呀,大家做什麼這麼熱鬧——」
音響傳出的嬌聲還是沒有停下。
門推開了。
我問道。御廚同學眯眯眼,柔和地笑了。
「那就把電腦砸啦!」
她抬起放在地板上的筆記本電腦,非但不躲,還小跑到媽媽身邊:
「多惠學姐的父親似乎也不大懂電腦,結果還是沒搞清楚會跳出來色情視頻的原因。」
我一邊走,一邊想着她講的故事——關於下面的毛如何如何的故事。我從沒認真思考過這種東西。要是向周圍男生的陰毛表達嚴重關切,恐怕會被認爲病得不輕。我們學校的田徑部,會不會有人像多惠的朋友那樣,全剃掉了?老實說我一點都不想知道。
紗智壓低聲音指示道。
杜理子本意並非指責電腦上播放的影像不合倫理。她讀過各種各樣的書,自然明白正常與否,不是隨口就能斷言的。她擔心的是兩人津津有味看個不停的時候,要有人進來目擊了現場,豈不會誤以爲這就是「百合種」平日的活動。世人眼光總是辛辣的,在學校裏還好說,在校外留下傳聞可就麻煩了。
御廚同學說着,惡作劇似的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