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1

雙眼充血的葉，在貼滿了牆壁的白紙上一刻不停地書寫着計算公式。

注意到窗外已經是天明，葉拾起了電子錄音器，按下了錄音按鈕。

“八月十四日——今天的風很大。估計颱風就要來臨了吧…”將這樣的短句錄下之後，葉隨手丟開了錄音器，又重新開始了在紙上的文字工作。

“看吧看吧…新的理論一個接着一個從腦海中浮現出來……我果然是天才！”

葉的臉上浮現出勉強的笑容，把新寫的紙條胡亂地貼在牆壁上。

強風吹打房子的聲音有些吵鬧，但是蟬鳴比起昨天之前要好的多。太陽也被雲遮着，不論怎麼說氣溫也有一些下降。

比起這些，今天沒有任何打擾自己的人這件事纔是最令人高興的。

"終於開始進入狀態了…！"

將沒有墨的筆隨手丟掉，用新的筆繼續用力地書寫着公式。

在世界各地潛伏着的恐怖分子的勢力分佈和危險度，以及它們之間的互相影響的危險性的擴大和擴散。

互相之間因爲思想的不同所引起的對立和國家軍事力量或是之間的抑制和反彈。

從過去一直聯繫到現在的恐怖因素。

在世界中潛在的破壞的種子，在葉的腦海中化作一個個阿拉伯數字，預測乃至預知出未來將會發生的時間。

計算所需要的數據早已經被葉自己爛熟於胸。

“哈哈…如果是病人的話，根本不可能做到這種事情……不可能坐到這種計算……我可不是什麼妄想狂…！”

當所有的因素都滿足的那個時候，世界就會進入被破壞的倒計時。

世界毀滅所需要的時間、武器和情報這三個條件都已經滿足了。

在世界上同時間發生的恐怖事件就是開始的按鈕。只要這個按鈕被按下了，世界恐怕就會陷入一片恐慌吧。就連普通人也會成爲被害者，與名爲死亡的恐懼無緣的人也會消失。這樣，無法壓制住國民的恐懼的國家就會出現，遲早會被其他的國家利用戰爭掠奪自己的財富。

——然後，就想多米諾骨牌一樣，世界戰爭將會再一次發生。

陸翻身蹦出了窗外，連窗戶都不管，就這樣跑進了暴風雨中。

“吵死了啊?????????！”（待查找）

“論文……難道說已經完成了嗎……”

“再也不拜託你了！”

大概是在搜尋行蹤不明的老婆婆吧。對於葉來說，這種事情怎樣都好。

“婆婆不見了！你也過來幫忙搜索！”

房子的外面，暴風雨正在激烈地吹打着一切。

“即使是增加一點人手也好，拜託你了，doku！”

隨便將房間的窗戶從外面打開，全身溼透的少女出現在了後廈處。

“說起來，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沒有洗澡過呢……”

在玄關穿好涼鞋，連傘都不撐就這樣走出家門。

給予人工生命體的任務是“探索整片區域，並找到這個區域中較爲安全的場所”。這也是人類社會形成的一個環節和方式，而通過這種模擬實驗來找到還沒有被發現的人類古代文明的痕跡，就是這個研究當初的名目。

是陸。

走過上面的斜坡，到達了有商店的那條道路。

到底像這樣呆住了多少時間呢。

“……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沒有喫飯呢。”

因爲那個大學的教授能力也相當優秀，不久研究就有了結果。

“——別妨礙我！”

牆壁已經被論文的紙片貼滿，最終終於連地板的空間都被用來計算了。

錯覺。思想誤區。

去一趟商店，找點東西填飽自己的肚子吧。

陸呆住了。溼透的黑髮散發着光澤，全部溼透的T恤下內衣的輪廓分明，但是雙方都沒有在意這件事。

“將世界毀滅的開關按下去的——正是破壞者。”

與此同時，激烈的噪音開始撞擊着鼓膜。

“這種鄉下的老人是死是活，關我什麼事！”

妄想。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如果說論文早已經完成了的話，我爲什麼要在這種小島上——爲什麼什麼都記不起來——”

沐浴在在自然所賜予的沖涼中，葉又想起了與自己完全沒有關係的事情。

較爲安全的場所換句話來說，就是擁有較多的遮蔽物，從外部比較難以發現的地點。

變成這樣以後，一切就簡單了。

然後這個技術馬上就被實用化了。

牆的一面早已經被埋在了紙片的海洋手中，而在旁邊的另一塊牆壁上則又貼上了新的紙片。

將映入眼簾的附近住宅地化作腦中的一個個框架，將在雨中搜尋的人的行動模式一個個組合。

將這個進行模擬計算，正是葉的論文的真髓。

“……”

這樣的話，葉也可以將自己失去的名譽和驕傲統統挽回吧。

在這兩天的時間，論文的紙張甚至已經延伸到了地板。

然而在葉眼中的空白——

“破壞者出現的徵兆比想象的還要強呢……很危險…非常危險…”

葉的臉龐扭曲了，隨手將陸推開。

療養。

破壞者究竟會在什麼時候，怎樣按下手中的按鈕呢。

“doku（博士）！”

葉抬起了頭。

“不論是多少，接下去的內容都知道怎樣——”

葉瞬間就被突襲而來的暴風雨打了個踉蹌。

低聲訴說的詞語在腦中不斷交錯。

葉在途中與幾個行色匆匆的人交錯而過，看到那幾個人不斷地大聲叫喊着，一邊不斷四處回頭張望。

“知道……接下去的內容？”

葉再次提筆準備開始寫起計算公式。

彷彿與身體的動作同步，連時間也靜止了一般。激烈地敲打着房屋的暴風雨現在也像錯覺一樣。

——被用於美軍陸軍尋找游擊隊的藏所。

如果說有一樣東西怎麼找都找不到的話，只要計算出這個區域的死角，然後搜尋那些死角就好——

陸喊叫着。從氣息的慌亂程度來看，應該已經是搜索了好幾圈了。

從車道歪向另一個方向的小道，安全地點——很難從外部發現。找到了。

葉無意識地看向了地板上的電子錄音器。

這個具有跨時代意義的論文如果被公佈的話，毫無疑問會引起世界各國的恐慌吧。然後，他們就會認同葉的才能，並且向葉乞求援助吧。畢竟除了葉以外，再沒有可以阻止破壞者的人了。

——“再也不拜託你了！”

一邊走着，葉一邊思考着完全不相干的內容。

一股幾近能夠讓人失去意識的衝擊貫穿了葉的腦袋。

葉只不過是把已經完成的論文，再寫一遍罷了——

握住筆的手緊緊地按着腦袋。

用非常簡單的話來說——就是“死角”。

馬上就會化成新的文章和公式在眼前浮現。

英雄——沙藤葉之華麗迴歸。

在沉醉於計算的葉的耳旁，割入了雜音。

“切…！”

“鄉間的地理環境有些複雜呢……明明是想去商店的，接過去好像迷路了……”

在這個現代，一次性就可以把數十萬人的性命奪取的武器並不少見。

“啊啊，狀態真的是好的不能再好呢。這樣下去感覺不論多少都可以寫出來啊。”

爲什麼自己現在正在將毫無關係的程序在腦中再現呢。

葉無視了這番話。

地板的一半已經被紙張填滿，而剩下的一半都是空白。什麼都沒有。

葉以前有幫助過某個大學的教授進行人工生命體的研究。通過實驗製造出可以進行自律行動的人工生命體，在讓其在一定範圍內進行行動。

葉咂了咂嘴，重新面向論文。

“doku也有被婆婆幫助過的吧！哪，doku！”

空洞的眼神與斷斷續續的話語。

“——”

與其說是狀態非常好，倒不如說自己早已經寫過論文的後續。

“我可是天才！！是英雄！！我必須要完成這篇關於破壞者的論文！不這樣的話，世界就會毀滅！不完成的話，我就會一直是這樣落魄的模樣！我不是可以在這種地方一直生活下去的人！”

一邊自言自語着，但與吐出的話語相反，手指卻一點也沒有動。

連思考都做不到了。

應該是對被論文所包圍的光景有了怯意吧——又或許是被在這片空間中依然浮現出冷笑，凝視着陸的葉眼中的那份氣勢所壓倒了也說不定。

“8月15日。狀態極好，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完成着論文——”

陸啞口無言。

“……”

如果說現在還有什麼讓人不爽的事情，那就是浴室傳來的激烈的水聲了。

葉的視線立刻就離開了少女，再次投入了計算之中。

葉眺望着窗外呼嘯着的暴風雨，一邊低語着毫不相關的事情。

“不可能——！”

將牆壁埋盡的論文。

葉一邊含糊地說着，一邊對商店視而不見繼續前行。

喊着淚水大聲喊叫着的少女。

彷彿將積累下的焦慮全部釋放出來一般，葉對着陸怒吼道，睜大的雙眼怒視着陸，全身哆嗦着撓着自己的腦袋。

陸強行進入了起居室，揪住了葉。

沒有任何理由。

看着如同正在發大脾氣的小孩子一般的葉，陸咬了咬自己的嘴脣。

從窗戶外射入陽光的瞬間，葉飛奔到電子錄音器前將今天的記錄完成，隨即把它丟開，繼續自己的計算。

即使從窗戶外射進來的陽光逐漸消失，房間變得一片灰暗，葉也依然持續着計算。別說是進食了，甚至連睡覺都早已忘記。

“明明狀態這麼好的時候老是來阻撓我…”

不，只是自己在拒絕思考而已。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那就是現在的葉已經幾近瘋狂。——這就是理由。

一直專注於論文的完成的葉並沒有注意到，強風早已經把樹木吹得幾乎折倒，大雨彷彿散彈銃一般衝擊着少女的身軀。

“去了田地看情況之後就一直沒有回來！大家都在一起搜索卻一直找不到……而且今天早上婆婆自己也說有一點感冒了……”

“我可是天才…破壞者還沒有出現呢…我是正常的…”

葉走近了地點看了看。

什麼都沒有。

葉繼續走着。

與臉上掛着決絕的表情的人相錯而過。葉無視了他，找到了另一個安全地點。

誰都不在。

葉回到了大路上繼續走着，忽然碰上了從旁邊道路上飛奔而出的陸。

“doku……！”

她似乎看起來很驚訝。陸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着葉。

“來這裏看什麼……！”

葉無視了少女，四處張望着周圍。

第三個安全地點，找到了。往斜坡向下走。

陸從後面跟了上來。

“都說了，這片地點早已經有別的人找過了！如果要幫忙的話，到別的地方——”

葉不管陸的勸阻，走進了民家旁邊的小道，查看最裏面的死角。

一雙細小的腳露在了外面。

“——”

陸順着葉的視線看了過去，倒抽了一口氣。

老婆婆就倒在那裏。頭上包着的頭巾掉落在身旁，婆婆的面色已經變得鐵青。

大概是想要從民家之間的小道抄近路，結果因爲沒有注意到地面的小坑而絆倒了吧。頭部的側面流着血的原因則估計是倒下的時候撞到了旁邊的柵欄吧。因爲樹叢很茂密，誰也沒有注意到吧。

因爲葉是天才，所以很輕易地得出了結果。

葉從箱子內取出了注射器。

“……呼。”

就像是被大錘子狠狠地擊中了頭部，腦內的東西混成一團，連不願意想起的記憶都被隨意地發掘出來——激烈的厭惡感隨之襲來。

“跟你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差一點被你殺了——不過那應該是想要救我吧。”

“嗚嗚嗚嗚嗚嗚嗚……！”

人羣陷入了沉默。

“讓開，照琉！——夏生！”

撞開夏生的父親，葉跑到了老婆婆的旁邊。

一個小小的人影撞開了葉，衝到了老婆婆的身旁。

是的，他們何止是相信了葉的論文——

看着踉蹌着的葉，陸遲疑地想要伸出手。

葉究竟與在國立歷史公園遇到的那個老人說了什麼呢。

是照琉。一直都是飄散着的金色長髮現在早已經被雨水所浸溼，看起來就像分量減少了三分之一一樣。

不經意間，那些看着自己的、充滿着羨慕與期待的眼神與在“白之家”中權力者們看向自己的重合了。

和在“白之家”發表論文之後，權力者們看向葉的眼神一模一樣。

居民們都被這句話驚訝到了。

爲什麼葉會將大學中自己的辦公室燒掉了呢。

心臟的跳動已經停止了。

但是夏生的父親的表情很僵硬。根據葉所觀察到的來看，老婆婆的呼吸早就停止，已經不是外行人能夠做到什麼的情況了。

被封印的記憶的片段開始在腦內復甦。

葉是天才，是英雄——對於他們自己來說的救世主。

打開了的白色箱子的內部都是醫療用的器械，這是葉帶過來的急救套件。

少女因爲葉的一句話從驚愕中恢復了過來。但是應該是忘記帶手機了吧，擺弄着口袋，一幅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婆婆，沒事情吧！”

“……”

被扭曲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地被修正回來。

那麼，爲什麼葉會被流放到這種地方？

“不‘不要看我——！”

無法忍受接踵而來的真實，彷彿是要從腦海中的事實中逃開，葉飛奔着離開了這裏。

患有妄想症的病人，是不可能得出這種結果的。

爲什麼像一隻喪家犬一般從美國逃了出來呢——

之後幾乎是立刻，這裏就聚集了一大批人，其中也有葉有印象的臉。

不。——

“救護車。”

變成這樣的契機既不是譏笑葉的笑聲，也不是自己被趕出大學這件事。

“——喂，你…應該對跑步挺有自信的吧。”

陸的表情頓時變得充滿了光輝。她噙着淚，彷彿就要哭出來一般。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不要讓她淋到雨。”

許多人紛紛跑過來撐起傘，給婆婆遮擋風雨。

如同被閃電擊中了一般，葉的身體猛然向後仰去，連步伐都蹣跚了起來。

葉嘆了口氣，彎下腰建起了一根較爲粗大的樹枝，毫不猶豫地用它用力地敲起旁邊民家的窗戶。混雜着風雨的聲音，玻璃破碎的聲音隨之傳來。當然，馬上民居里的人就帶着疑惑的表情探出頭來。

在這一片騷動的住宅地之中，響起了一聲巨大的悲鳴。

周圍的人羣頓時沸騰了，嘴角紛紛漏出安心的嘆息。

正準備就這樣離去的時候，被陸抓住了肩膀。

然而葉甩開了那隻手。

成爲這次修正的契機的，正是衆人看向救了老婆婆的葉的眼神。

不單單是這樣。許多葉並不認識的人，一個接着一個地增加着。他們全部都用依賴的眼神看着葉，抓着他的腳不肯放開。

“就如你所看見的一樣。救回來了。在救護車來之前讓她安靜地待著就行了。”葉冷淡地說道。從遠處已經可以聽到救護車的聲音。

箱子內側的顯示儀有了反應。曾經停止了跳動的老婆婆的心臟，已經再一次跳動了起來。

“怎、怎麼樣了……？”

“嗚啊啊啊啊啊！”

當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回到了自家的住宅中。在走廊上摔倒，就這樣滾進了臥室。

然後——

全部，是的，全部——

“唔……唔！”

葉朝着老婆婆倒下的方向揚了揚頭，住戶則立刻急急忙忙地回屋撥打電話。

“欸？”

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的記憶的片段，正化作奔流湧入葉的腦海中。

只是看着他們的臉龐，腦袋就受到了要裂開一般的衝擊。

在“白之家”向權力者們講解論文的葉。

事實上，不相信葉的論文的人並不存在——。

在暴風雨中，只是一個勁兒地奔跑着——

“——嘖！”

葉向一直站着的陸，指示了“某件事情”。

“婆婆！”

“盡做一些多餘的事情——”

雙手抱着頭，嗚嗚地悲鳴着，扭曲着臉， 眼淚不停地滑落。

“快去叫救護車。”

“就讓你好好嚐嚐，這份明明沒有拜託卻被擅自拯救了的生命的悲慘吧。”

葉把不能想起的記憶回想起來了。

抱着白色箱子的陸跑了過來，比葉所預想的還要快了0.8秒。葉連頭都不點，直接拿過了箱子。

夏生的父親一行人也看着葉。不論是誰的臉上浮現的，都是感謝的笑容。普通人的話，估計會難爲情，並沉浸在自己是英雄一般的氛圍當中吧。——但是對於葉來說，卻是早就厭煩的東西了。

那個時候在“白之家”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呲的一聲，將手中的注射器直接打在了老婆婆的身上。是強心劑。

說着毫不客氣的話，葉將手伸到老婆婆的嘴脣上方確認呼吸，接着又確認了脈搏。

但是在葉的嚴重，他們只是用着愈加崇敬和讚揚的眼光看着葉而已。

“已經…活的足夠久了吧。”

彷彿如閃光一般——

取出箱子中準備好的AED（除顫起搏監護儀），從裝置內拿出除顫器，直接按上了老婆婆的胸腔上。一邊確認着箱子內側的顯示儀，一邊連信號都沒有打就直接開始施加電擊。看到老婆婆的身軀隨着電擊大幅度震顫，周圍的人們紛紛發出了悲鳴。

說出彷彿要把這口氣吐出來一般的言語，葉站了起來。

看向葉的、充滿着期待的眼神。

周圍的人似乎從夏生父親悲痛的聲音中察覺到了什麼。

“已經叫了救護車了！”

“救護車還沒有到嗎…！”

“不……”

然後，再次用AED進行了電擊——

對於葉平靜地輕聲說出的話語，誰都沒有出言反對。只有照琉馬上用一幅要喫人的表情看着他。

“doku……？”

幻燈片中映出的論文——毫無疑問是完成稿。聽着葉的講述，在場的人誰都沒有嘲笑他。

“doku……！”

回想起來了，那些不願意想起的記憶。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着我！”

葉的急救工作馬上就展開了。首先確認老婆婆的呼吸道。

“滾開”

逃亡。

婆婆的心臟依然沒有開始跳動。

在不斷呼喊的人之中，夏生的父親正在給老婆婆做着心臟復甦術。

“老婆子！聽得見嗎！振作一點！”

葉呼出了一口氣。

是的，那簡直——

葉從自己的境遇當中、從自己的責任中逃亡了。

聽到正在做心臟復甦術的父親的命令，夏生將緊緊抱住老婆婆的照琉拉開了。

“doku！這個就行了嗎？”

陸儘管顯得一幅很驚訝的樣子，卻還是點了點頭，跑着遠去了。

都是因爲葉自己所抱有的那個妄想（？）

“doku！”

陸從窗戶外跳了進來。即使是這種時候，她似乎也沒有好好從玄關進來的意思。

“突然怎麼了？頭很痛嗎？”

少女窺視着將身體縮成一團的葉。

“哇！”陸發出了驚訝的叫聲。

因爲葉突然站起來飛身抱住了陸。

“想起來了……我……全部都、想起來了——”

陸即使是有些困惑，卻仍然苦笑着反手抱住了正顫抖着、胡言亂語的葉。

“到底是想起了什麼啊。……”

“我、我……我……”

生下來第一次，從葉的口中說出了這樣的話語。

“我不是天才——不可能是天才——”

腦袋的一側感覺到了陸的吐息。估計是笑了吧。

“嗯。doku看起來並不像那種很厲害的人嘛。”

“所以，我逃出來了——不是天才的我——從美國逃了出來——”

“是嗎。逃了出來啊。”

“我——”

顧不得體面地發出嗚咽聲。

“我——已經壞掉了——”

葉沉默着。不僅沉默着，他連一根手指都沒有動過。

“但是啊，這裏又沒有什麼親戚，這個年齡一個人來沖繩呢……到底是來幹什麼的？看起來不像是來觀光的啊。”

“——我一直、這麼堅信着。”

“這個護照裏寫的名字和住址，是你的沒有錯吧？”

從腳步聲判斷是爲了增加硬度由合成樹脂製作而成的軍靴，數量大約是十二組。從靴音中勉強能夠聽到的金屬碰撞聲來看，甚至裝備了手槍和手榴彈。

4*2

“嗯。”

能夠不時聽到的聲音是風的聲音。暴風正在吹卷着整幢建築物，使得警察局微微地搖晃着。

——但是，還沒有完全想起來。

“這倒不錯……癮君子的罪名可小多了呢。”

當刑警正準備針對這句話詢問的時候，審訊室的外面聽到了嘈雜的聲音。辦公桌倒下的聲音此起彼伏，絕對不只是少數人的大量的腳步聲也傳到了這裏。

闖入室內的——是一支武裝到牙齒的小隊。迷彩服和厚厚的軍靴，手槍、手榴彈、軍用小刀和防彈衣，採取了完全的武裝態勢。

不知爲何有這樣的感覺。

“你在說什麼？沒事情吧！冷靜下來！”

“雖然你之前是說話了，不過都是些完全搞不明白的內容，事情反而會變得更加麻煩啊。說不定會要去做精神鑑定或者是藥物檢查喲。”

“不、不要……！”

“什……！”

葉只是將頭低下朝着地上看，一言不發。雖然衣服依然是溼透着沒有換過，但是頭上姑且還是披着警員給的毛巾。

葉是——逃了出來。

何止是美國的政府機關，軍隊乃至企業，協助着所有的這些組織，建立了確實的實績和名譽的英雄，也是擁有大量粉絲的偶像的存在。

“被找到了……不行，已經完蛋了……”

矮胖的男子一邊嘆息着一邊用筆掏着耳朵。在說子上，放着報告書。

“……”

“現在的我，並不是真正的我……”

“你向那個老婆婆注射了強心劑吧。我們從目擊者那裏聽到了這樣的情報。”

留下的，只有死心。

在這裏的葉，不過是個和一般人沒有什麼兩樣——不，甚至只是一般人以下的存在而已。

葉輕輕地顫抖了一下，抬起了頭並睜開了眼睛。

“唔啊啊啊啊啊！停下！放開我！！”

“……”

作勢正要站起來的矮胖刑警被其中一個士兵束縛住了，就像是在窮兇極惡的罪犯面前保護一般人一樣，刑警就這樣被帶到了室外。

“如果想普通地生活下去，那就這樣下去便好”

連一分鐘都沒有經過，葉就變成了全身上下完全無法移動的狀態。

“是、麼。”

在外面的辦公室裏，矮胖刑警正在向士兵質問着。

將自己的臉埋在少女的胸部，不斷地抽泣着的葉。

全部都回想起來的葉，對於自己究竟是誰非常清楚。

“我是天才……”

“但是啊，沒有醫生執照的人隨意使用這種藥物是犯罪。好像是叫……強心劑是吧。你真的有醫生執照嗎？”

“看上去不像是有的樣子啊。”

對於自己現在處於的悲慘境況，葉連厭惡感都感覺不到。

“這樣的話，一切都能夠結束——我是這樣想的——”

隱藏了自己的身份，將自己的資產全部捨棄。

沙藤葉，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

“……！”

“所以，我逃到了這裏……”

審訊室的外面的不速之客究竟是誰，葉非常的清楚。

葉輕輕地吐了口氣。

“做着像是醫生的事情，然後在你的家裏發現了很多奇妙的紙張。那些玩意兒到底是什麼？看上去可不像是單純的明信片啊。”

“你——到底是什麼人？”

剩下的士兵則一起湧向了葉。

“求、求你們停下……”

嘉手納警察局的監察室比葉的臥室還要大一些。

葉的身體輕輕地震了一下。

“我……不過只是一個壞掉的破爛罷了。”

“只要到這裏，就可以普通地生活下去——那個老人是這麼說的……所以我——”

“啥？外面真吵啊——喂、喂！到底怎麼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

聽到了這句話的警官眉毛輕輕地皺了一下。

這就是沙藤葉。

但是，這個幻想被打碎了。

瘋狂地掙扎着的葉被三名士兵暫時地押在了地上。 雙手被交叉地放在胸前，從上面，彷彿是要把整個身體都遮蓋住一般，葉被強行套上了大號的拘束服。

葉稍稍抬起了頭。

“不——連這個理由是否真實，我也不知道了——我已經不是那個以前的我了——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到底什麼纔是真實的，我已經不知打了——”

就這樣，選擇了這個可以普普通通地生活下去的這個小島。

“咳……啥都不說也行，不過請至少協助一下報告書的記錄行不。這樣的話只要把報告書交上去就什麼都搞定了，你也會被釋放，咱們兩方都輕鬆不是嗎。”

不停地喊叫的葉的嘴裏，作爲馬嚼子的代替被強行塞入了橡膠制的棒子。雖然葉拼命地抵抗着，但是顯然不可能勝過軍人的力氣。

“不——我想毀掉這一切——只要那樣的話——”

“……”

被迫穿上了拘束服，雙手雙腳都被皮帶緊緊地固定着。嘴上則被戴上了馬嚼子，唯一能夠自由移動的只剩下了眼球而已。

“嘛，應該是不會受到起訴的。畢竟從結果上來說，那個老婆婆因此而得救了。”

不，正確地說，反而是更加不明白了嗎——

在葉絕叫的同時，審訊室的門被“嘭”的一聲打開了。

葉依然一言不發。

“……”

葉一邊格格發抖着，一邊緊緊地抱住頭。

“那邊的你，有些話想問你。”

取得了無數的博士學位，成爲了賓夕法尼亞大學最年少的名譽教授的天才。

“爲什麼你會有那種東西啊。好像是……前幾天纔剛剛來到重生的是吧。是美國來着…？你聽得懂日語嗎？”

“還有這個護照上的名字……山田太郎？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但是還真的是個平庸的名字啊。”

在這之後還被問了好幾個問題，不過葉再也沒有發話過。

在被激烈的暴風雨吹打的庭中，幾個人影出現了。是穿着長靴的兩名中年男性。

“在這裏，沒有一個人是想要doku變得不幸的。”

葉無意識地重複着喃喃着同樣的一句話。

皺着眉的矮小警官。

矮胖的男子凝視着什麼都不做的葉。即使不抬頭了，也能夠感受到那份帶着深深的懷疑的視線。雖然表面上帶着笑容，底下卻的確是一個絕對不會從對手的身上把視線移開的警察。

在說話人的背後——一輛警車正停在了房子的外面。

“嗯？你剛纔說了什——”

——就是這樣、一直堅信着。

當然，山田太郎並不是本名。

“——”

刑警被外部的聲音所驚訝。葉從椅子上摔了下來，連滾帶爬地跑到了房間的角落瑟瑟發抖着。

“……”

坐在看上去是便宜貨的桌子對面，大約在四十歲後半的中年男性發話了。下巴上長着雜亂的鬍鬚， 短髮。穿着瘦小的白襯衫，說得好聽點是叫不倒翁，難聽一點就是小矮胖子。

兩名士兵將無法動彈的葉抱了起來，走出了審訊室。

“……”

陸溫柔的聲音，將葉逼入瘋狂的記憶的逆流慢慢地溶解、然後消失。

“……”

裝作像是隨隨便便聊天的樣子，實際上這纔是最關鍵的疑問。應該是比起藥物的違法使用，對葉的真實身份產生的懷疑吧。

老練的刑警最終失去了耐心，不是假裝而是真正嘆出了一口氣。

“美軍到這裏來幹什麼！”

“我是——”

調查正在穩定地進行當中。

陸輕輕地用手撫摸着葉的腦袋。

因爲在正向着士兵抗議着的刑警面面前，從署長室裏，一名女性的身姿出現了。

最終——還是被找到了嗎。

被這整個世界裏，最不想被發現的“那個人”。

葉從美國逃出來就是因爲，就算是一釐米也好要離“那個人”遠一點——就算是這麼說也不爲過。

“就在剛纔，我請這裏的署長受理了警視廳總監的委任狀。這個人將正式由美國政府接收。”

白人的女性用一口流利的日語回答道。

170釐米以上的身高和鎏金般的長髮。細細的眉毛的下面是微微吊起來的眼瞳，身上的是一眼就能看出來非常高價的白色西裝。

是一個讓人不禁想“是不是現在要去拍雜誌的封面”的，完美的女性。

“關於他在這個國家的一切罪行都被免除了。這次的 逮捕記錄也請抹消，他在美國有更大的嫌疑。”

女性用淡淡地口吻說着這一切。

葉知道她是什麼人。與成人般的外表不符，仍在十數歲的年齡這件事情葉很清楚。

“更大的嫌疑……？”

美女回答了歪着臉詢問的刑警。

“叛國罪。”

葉連避開女性的充滿憎惡的青色瞳孔的注視都做不到，只是害怕地發抖着。

4*3

以高挑的金色長髮女性爲首，拘束了葉的士兵一行人來到了警察署的一層。

在穿過普通訪客用的大廳的時候，遇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

“——doku？”

濱門陸看到葉被拘束的樣子，驚訝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什……！可惡，等一下！”

儘管面前統帥着數萬名軍人的人正這麼說着，葉卻絲毫不想認清這份現實。

“不會讓你再逃走了。”

“發現你其實還真是偶然呢——”

如果升到了大佐這個官職的話，知道葉的長相也並不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明明完美地消失了，卻因爲美軍飼養的軍犬的關係被找到了，愚蠢也要有個限度。

這是跑道。

外頭的暴風雨依然福笑着。從遠方勉強能夠看見的道路上都已經浸滿了水的狀況來看，倒不如說是勢頭更加增大了一些。

當自己的罪被揭發，當真實被暴露的時候，自己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呢——

葉還是沒能夠逃出來。

修的異常整潔的道路和以白色基調爲主的建築物。

葉邁着虛弱的腳步從車上下來。

“什麼話事都沒有做？不，他可是犯了像你們這種煎過烤餅之後的平底鍋上的渣滓都不如的人渣想都想不到的大罪。不想在這小臉上添上幾顆鉛彈的話，就給我讓開。”

“準備把doku帶到什麼地方。這傢伙什麼壞事都沒有做吧。”

被擋住道路的女性稍稍揚起了臉。她拿出了手帕遮住了自己的嘴。

車的後部的門被打開，映入眼簾的光亮刺激着視網膜。

早已經，把全部都破壞掉了。

被包成一個白色芋蟲的葉呆呆地看向陸。

並不是單純的平地。

“……”

被強行梳理好的大背頭一下子就被暴雨淋的不成模樣。

雖然陸擠上前想要接近，但是隨即被士兵中的一人阻擋住了。

“你所犯下的罪行，這次一定要你好好償還。”

帶着殺意的眼神貫穿了葉。

“在這個島上駐紮着的空軍大佐，在街上偶然看見你了。和家人在一起購物的時候看到了和小孩子爭吵的你。雖然與小孩子爭吵這種無意義的行爲這一點就很可疑了，但是沒有別的線索，我們在這幾天內徹徹底底地把這個島搜索了一遍。”

但是夏生擋住了道路的前方。與平時完全不一樣，一臉險惡的表情。

本應該早已經全部捨棄掉了。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準備把doku怎麼樣？”

無袖的彷彿斗篷一般的夾克外褂隨着強風而飄動着。本來這件掛滿勳章的一副應該藏在了海邊家中的某個地方，看來是搜索的時候找到的吧。

已經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

葉回到了——與這個平和的日常相差甚遠的世界——

不僅僅是陸。佳織，夏生和春正都在。沒有看見照琉，現在肯定是在老婆婆所在的醫院裏陪着她吧。

“總統那邊傳來了緊急協力的要求，沙藤博士。”

士兵將防護服的罩子解開，同時用手拘束住葉，給葉換下了拘束服，並換上其他的服裝。葉一動也不動，單純地盡着一個換裝人偶的職責。

葉此時穿的已不是拘束衣，而是私人定做的高級西裝系在脖子上的領帶的下方是一顆鑽石做的小夾子。

葉一坐了進去，軍用車便立刻出發了。

迎接這兩個人的是美國的軍隊。

不。

“doku！”

“有偷竊了你的論文，並想把裏面的內容諸付行動的人。”

連思考都不用，葉很快就明白了。

“逃避了作爲天才的責任的這份責任，作爲助手的我也有份。”

光是想象，整個人就彷彿都變得奇怪了起來。

裝着鐵柵欄軍用車早已經準備周到地停在了外面，士兵們一個個坐了進去。

車在一座巨大的大門面前停下，司機向着穿着迷彩服的軍官出事了許可證，然後護送車再次啓動，開到了一處巨大的廣場。

“……”

作爲現役大學生，葉的助手——諾拉.達林站在了葉的旁邊。

“……？喂，在聽嗎？”

立刻就可以明白，這裏並非是普通的住宅區。距離異常長的道路一直向前延伸，在前面可以看到平坦的瀝青道路。

在女性的指示下，押解着葉的士兵們離開了嘉手納警察局。

“現在在全世界中策劃着複數恐怖行動的‘破壞者’——請你阻止他們。”

這裏，是哪裏呢——

彷彿是爲了早一步到達目的地一般，護送車高速地前行着。

女性向葉發話了。

作爲天才構築起的人生覆歷，賓夕法尼亞州大學的教授職位，所有的一切都破壞掉，然後逃出來了——本應該是這樣的——

“……”

葉這個人，早已經——

在這座小島上度過的日子。

助手諾拉的聲音如同死亡的宣告一般在耳邊響起。

“請加快速度。”

彷彿是避開道路上的小石子一般，不蘊含任何感情，直接就想通過這個通道。

但是，也僅僅就是這樣罷了。

“幫他換件衣服。請務必小心，他要是有這個想法的話，像你們這樣的人在三秒之內就可以讓你們嚐嚐地獄的滋味。”

護送車停了下來。

“啊，失禮了——屎一樣的老鼠竟然說出了人類的語言，不得不忍一忍嘔吐的慾望啊。”

不用說夏生，陸一行所有人都啞然了。

對於陸的叫喊，葉絲毫沒有反應。

走在最前面的金髮美女瞥了陸等一行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