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法布爾小姐的蟲之荒園》 · 物草純平 · 8862 字
太陽明明纔剛升起而已,車站裏已是人山人海。
那場大災難已經過了兩週有餘。巴黎市裏的車站也隨著街道一起全滅了,到了今天才終於讓位於郊外的站點重新恢復營運,所以每一個想回家的觀光客,還有想搬到其他城市的居民,都搶著想要搭上首班列車。
在這種情況下,慧太郎他們之所以有辦法拿到車票,只是運氣好──當然不可能有這麼好的事,而是名爲梯也爾的權力象徵幫了他們這個忙。
「哼,這是我們應得的!想想我們立下多少功勞,這點程度的恩惠根本不夠抵!少說應該多給一兩疊大鈔吧!」
如此忿忿不平的人,自然就是亨麗了。在四人對坐的座位中,慧太郎坐在窗邊的位置,而亨麗則是坐在他的對面。來巴黎時乘坐的是有包廂的夜行列車,但以巴黎現在的狀況也不能講究太多,所以慧太郎他們必須乘坐普通列車,再轉乘其他班次回去。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是『多給一兩疊大鈔』也太……」
總覺得她的思考模式有點小老百姓的感覺,難道就不能直接說「我要一大筆鉅款」嗎?
「那麼,你爲何不提出要求呢?」
發問的人是坐在慧太郎身旁的蔻依。她的對面是泰芮絲修女,臉上依舊掛著動人的笑容。對於蔻依的問題,修女也予以回應。
「道理很簡單喔,蔻依。因爲亨麗埃塔是個本性善良的好孩子呀。考慮到重建巴黎需要大量經費,同時作爲一個以清貧爲美德的天主教徒──」
「那只是場面話啦。我只是不想再多欠梯也爾的人情而已。」
「……唉,你這個孩子,爲什麼每次想爲你美言幾句都不成呢?」
「因爲,修女的『美言』一聽就知道是假的嘛。」
亨麗把手臂靠在窗邊,撐著臉頰說下去:
「嗯,老實說呢,貪心是要不得的。必須和那隻老狐狸保持適當距離纔行。」
「…………」
所謂的「適當距離」到底是什麼意思,亨麗並沒有明講。不過慧太郎猜想,亨麗恐怕是和對方達成了某種交易吧。不然梯也爾怎麼可能就這樣放他們悠悠哉哉地返回菲尼斯泰爾省。之後得再找亨麗好好問清楚。
「慧的身體已經沒有大礙了嗎?那時候,你的狀態實在……很嚇人呢。」
「對啊對啊。不僅手腳全部折斷了,連內臟也少了好幾個,簡直就跟屍體沒有兩樣喔。結果害蔻依都哭成淚人兒了呢。」
「哼,亨麗埃塔你還不是一樣,不是一直不眠不休地陪在旁邊照顧嗎!」
達爾文簡短回了一句。而且,雖然語氣和聲調沒有異常之處,但或許是平常言行舉止太過奇異的關係,光是行爲變得正常了點,就能看出他心情有了微妙的變化。他的語氣雖然平靜,卻潛藏著實實在在的怒意。
「至少我並不打算說一句『再見』就了事。」
「那就說定嘍。現在,我們應該對彼此說的話是──」
「──因爲『下一個封印地』就在那個國家。」
然而,現在巴黎當中仍舊還有許多人下落不明,一想到這個,慧太郎就不禁眉頭深鎖。其實他很想繼續幫忙下去,但是包含博梅斯尼在內的軍人們都以「不能再讓民間人士做我們該做的事」的理由婉拒了。
「……別開玩笑了。你說要走,是什麼意思?」
「這是什麼意思?」
就在〈冥王蟲〉雪白殘骸不斷傾注而下的大馬路上,亨麗與本來已經達成和解的友人,再次陷入僵持。她的背後是正在照料慧太郎的蔻依,而在更遠的位置還有維多克等在那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嘍,亨麗埃塔。要是繼續留在巴黎,知悉諸多情報的我,會被梯也爾抓起來的。雖然很抱歉,但我不想落到那種下場。」
不,應該說是「有能力去決定」。
「我知道!不是『再也不見』,而是『下次見』!」
「維多克先生?還有達爾文先生,你們怎麼在這裏?」
前一刻纔看見瑪蒂娜小聲地在嘀咕什麼,下一刻她就解除了擬態。隨即拍動天鵝絨般的黑色翅膀,輕飄飄地飛上半空中。蔻依見狀連忙大喊:
「就是史金納的事情。」
「只要在法國境內,到哪裏都不安全。所以,我準備去國外。」
只是,不想讓回憶變成謊言──這是瑪蒂娜自己說過的話。
「嗯,現在是真的沒事了。不過要暫時休養一陣子就是了。」
下一個封印地。
「那就要看你想怎麼做了,亨麗埃塔。」
「那麼──你們也會去美國嗎?」
這句話可說是一針見血。慧太郎、亨麗和蔻依,現在都各有各的理由要去追查〈烈日幻霧〉。所以也沒有立場勸他們兩人不要涉險。
「不管原本的動機是什麼,我解開了歐洲的封印,造成大量犧牲者也是不爭的事實喔。因爲我是在做好相應的覺悟後才這麼做,所以我並未後悔,也不打算向任何人道歉……可是,我必須親自做個了斷。事情因我而起,但我並不打算中途放棄。」
美國。新大陸。由於歷史尚淺,成了一片充滿夢想與慾望的紅色荒野。
「……那麼,就要說『再見』嘍……?」
「你、你在說什麼啊!這跟……說好的不一樣!」
「我作爲詠唱者的使命雖然已經結束了,但是既然已經牽涉這麼深了,我也不能把責任都推給別人。不管是要阻止或是靜觀其變,我都得前往美國纔行。這是個好機會,我就直接跨海去一趟吧。」
「慧也一樣,不可能放任〈烈日幻霧〉爲所欲爲,更重要的是,她自己選擇了與那些人有所牽扯的道路。既然如此──亨麗埃塔,你呢?」
分不清是不是在開玩笑,她淡淡地這麼說著。亨麗搖搖頭,繼續往下說:
對於亨麗的指正,他如此回應。雖然自己並不喜歡「我已經盡力了」的自我安慰方式,但自己確實也保住了一些人的生命。就像亨麗常說的那句話,如果只會消沉的話,什麼都不會改變。
這時身旁的車窗突然──叩叩地被敲了兩下。
「什麼!」
聽到自稱名偵探的壯漢笑著胡說八道,站在一旁的自稱地質學會寵兒也一如往常地脫序演出。只見他轉了一圈後襬出怪異的姿勢高聲大笑說:
「……真是的!所以呢?你們怎麼會湊在一起?」
換句話說,唯有亨麗自己纔是那個能夠決定,她自己該走上哪條道路的人。
「在這個問題上面,我已經涉入其中了。究竟是與蔻依.艾曼紐本身有關,或是祖父的過去還有其他祕密存在──我還無法確定,但是從馬克西姆的說法來判斷,看來我也成了他們的目標之一呢。既然知道敵人總有一天會來襲,一味採取守勢可就違反了我的信條。」
瑪蒂娜一邊拍掉堆積在小禮帽上的化石顆粒,繼續說了下去:
珍妮─亨麗埃塔.卡西米爾.法布爾。
○
是庫利薩里德於瑪蒂娜口中,唯一沒有在女王的預言中登場的局外人。
或許是因爲梯也爾的奸計,讓他覺得有所愧疚吧,博梅斯尼始終沒有靠近列車,只是默默地敬了個不明顯的禮,而慧太郎也以敬禮回應。
當然,答案早就決定好了。雖然當初只是爲了替慧太郎洗刷冤屈,但是到了現在,那個理由只不過是個小小的契機罷了。而且如果只是爲了這個目的,拿這次的事情當作護身符去和梯也爾交易的話,成功的機會也不小。
「……」
「呼哈哈哈哈哈!聽說我可愛的屁股要扭著屁股回鄉下讓屁股好好休息啊!所以身爲屁股愛好者的我,當然要善盡屁股的禮儀,來這裏跟屁──噗啊!」
亨麗聽見她突如其來這麼說,心中泛起的念頭不是「爲什麼?」而是「果然如此。」
「……你們打算去追查〈烈日幻霧〉嗎?」
但是從感情上來說,她還是很難接受。於是便留下在座位上昏迷不醒的慧太郎,獨自走下才剛降落的魔女掃帚,豎起柳眉揪著瑪蒂娜不放。
亨麗低下頭。眼眶當中又要熱起來了,她真的很不喜歡這樣。這樣下去會忘記自己到底爲什麼要和瑪蒂娜爭辯了。明明只是不想失去這個朋友而已。
「你說錯嘍,我有目標。就是美國。」
瑪蒂娜輕輕地笑了。蔻依也滿意地眯起眼睛。
「哼,當然。膽敢瞧不起本天才,無論如何都要讓他們付出代價。不過正確來說,負責去追查那些混蛋的人,其實是這邊的鬢角先生。」
聽到瑪蒂娜不假思索地回答,亨麗不禁皺起眉頭。美國?爲什麼偏偏是美國?那裏可是個問題叢生的國家呢。從某些角度來看,那裏甚至比法國更加血腥黑暗。
不用說也知道,那肯定就是封印著〈冥王蟲〉的「第六印」吧。
「不會吧,難道是梯也爾?那是來搜捕瑪蒂娜的嗎?」
慧太郎突然想了起來。從整整三天的沉眠中甦醒後,首先從亨麗及蔻依口中得知的,那場事件的最後一幕。想起那時得到的驚人情報。
可是瑪蒂娜卻頑固地搖搖頭說:
這時突然出聲的人是維多克。順著他用手指比了比的方向看過去,才發現有好幾輛蒸汽汽車,正從馬路的另一頭駛向這邊。亨麗馬上就想通了。
「啊?達爾文僱用你?爲了什麼?」
「意思就是,〈烈日幻霧〉去哪裏,我也要追到哪裏。」
啪!──亨麗與兩人互相擊掌。總覺得以往聯繫著彼此的無形絲線,從錯綜複雜、岌岌可危的狀態,變得簡單易懂、堅實而動人的模樣。
「可是我就不像某人,搞不清楚這傢伙已經徹底痊癒了呢。」
「喂~慧太郎。你又露出那種消沉的表情嘍!」
「……啊~幾位小姑娘?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但你們可能要快一點喔。」
所以她高舉雙手,對位在正面與背面的兩位友人誇口道:
「也是呢。這樣我就沒辦法在全校師生面前,變成縮成一團的鼠婦了呢。」
「你不用這麼擔心,還有很多時間。因爲〈三蟲客〉的其中一人──『左方之盾』曾經抱怨過直到現在還沒找到詠唱者的事情。」
〈烈日幻霧〉這次打算在美國展開活動嗎?打算在那片新大陸重演和巴黎同樣的慘劇嗎?
只是個跑龍套的角色,卻厚著臉皮死都不肯走下舞臺,而且她個人和〈烈日幻霧〉完全沒有恩怨可言,只是個非常普通,又非常特殊的愛蟲女孩。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亨麗也已經明白對方到底想表達什麼。
「……不過,封印地點倒是已經鎖定位置的樣子。」
維多克和達爾文,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雖然我已和組織切斷關係,但我會靠自己的力量,一路追蹤到事情完結爲止。」
「在、在哪裏!」
左方之盾。這是從未聽過的稱呼,但是瑪蒂娜接下來說的話更加重要。
「正合我意,誰怕誰啊!」
「我當然知道。那我反過來問你,你們有打算收手嗎?」
「簡單來說就是利害關係一致啦。巴黎是我的地盤,被人弄得一團亂,老實說真的讓我很不爽啊──不過,我畢竟是個偵探。必須有人委託纔有理由展開行動。之前和老主顧的波拿巴派激進分子的合作告吹了,正好有點傷腦筋呢。」
「喂喂喂,你說這什麼話啊?當然是來送行的,不然還能幹嘛?」
「我想你們也很清楚……那些人,可是很危險的對手喔!」
那是從沒有搭上這班列車的某個友人口中說出的消息。
驚訝之下轉頭一看,才發現車站月臺上有著自己熟悉的面孔。慧太郎連忙打開車窗,只見站在一起成強烈對比的兩名男子,正探頭探腦地望著車內。
慧太郎露出苦笑,一邊看著這兩人拌嘴,一邊活動著身體,開口說道:
印地安人。北美的原住民。在那個國家當中,提到「古老民族」的話,指的肯定就是他們了。
「呵呵……這樣也不賴呢。」
聽亨麗她們說,在那一戰以後,自己整整昏迷了三天的樣子。幸好亨麗的急救措施做得很確實,後來藉助〈蟲天之瞳〉的再生能力,以及魔法的治療,身體漸漸有了起色。即使如此,連續三天昏迷不醒依舊令人擔心。結果害蔻依她們那幾天都睡不好覺。
無限的可能性──這種說法太過誇張了。不過,要是這世上真的有預言這種東西,那麼自己搞不好有資格在某人所鋪設的超大軌道上,裝上一大堆轉轍器,盡情地大鬧特鬧呢。
「可、可是!你最初答應協助〈烈日幻霧〉的理由是──」
亨麗忍不住笑了出來。前一刻還堵在心中的鬱悶,就像沒發生過一樣地消散了。
亨麗雙手抱胸沉吟起來。稍稍猶豫之後纔開口:
「……嗯,我知道。應該先爲了自己拯救的生命感到自豪,對吧?」
在慧太郎與少校交流時,正忙著對達爾文──不知何時他已經乖乖在月臺上跪坐聽訓了──說教的亨麗,對兩人提出了疑問。維多克聳聳肩回答:
「屁股屁股的一直講,煩死了!還有,誰是你的東西啊!」
「可是你說要去國外,又能去哪裏呢?你根本沒有明確的目標吧!」
她這番宣言,讓亨麗瞪大了雙眼。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而且我和馬克西姆的恩怨還沒有算清楚呢──蔻依毫不猶豫地說著。接著她又回頭望向倒伏在魔女掃帚上的慧太郎。
過於突然且衝擊的內容,一瞬間讓亨麗陷入混亂。
「沒什麼,單純只是工作上的關係。這個老兄暫時成爲我的僱主了。」
「………………」
在慧太郎清醒以後,基本上都是在巴黎市區當中幫忙救援工作。既然暫時無法離開,那就將他們微不足道的力量也奉獻出來。
「這我就沒聽說了。基本上,只有在進入實行作戰的階段後,這種情報纔會公開給少數幾人知道。不過,『左方之盾』似乎盯上了某個印第安部族,認爲他們與『原始之詩』及詠唱者的傳承有關。想必地點就位於他們發源的土地上吧。」
慧太郎看著他學不會教訓的樣子,只能勉強露出笑臉,接著正巧與一名站在月臺對面、體型圓滾滾的紳士四目相交。雖然對方今天裝得很普通,但毫無疑問就是博梅斯尼沒錯。看來他也是來替慧太郎他們送行的。
「怎麼會……已經要走了嗎!我還沒跟你好好聊一聊呢!」
接著,達爾文立刻在亨麗的鐵拳制裁下偃旗息鼓,誇張地倒地不起。
聽見背後有人以強硬的語調這麼說,她驚訝地回頭察看。剛纔還待在慧太郎身旁的蔻依,現在就近在眼前,湛藍的眼眸中流露出前所未見的真摯,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動作還真快。一看見〈冥王蟲〉被解決掉,立刻就派人來抓我嗎?」
「其實啊,如果還有多一點時間,我也想把自己知道的情報,統統告訴你們……看來是沒有時間慢慢聊了。」
亨麗按捺心中不捨,點了點頭。其實她真的很想勸瑪蒂娜留下,可是要是被梯也爾抓住的話,於情於理都不堪設想。等慧太郎醒來搞不好會生氣吧,但亨麗還是希望瑪蒂娜能得到自由。所以──
「……下次見喔,瑪蒂娜。」
「好的,亨麗埃塔。還有蔻依也是。我先走一步,在美國等著你們。」
蔻依語帶哽咽地輕聲回答:「……好,下次見。」而維多克似乎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瑪蒂娜,但還是很體貼地當作沒看到這邊一樣。
瑪蒂娜緩緩提升高度。隨後就像是被吸入天空的盡頭一樣漸行漸遠。而就在她的身影快要消失之前,亨麗衝動之下張口就喊:
「瑪蒂娜────!」
「!」
「你知道嗎!我在圖書館第一次遇見你,隨口和你閒聊的那一天!其實我有點緊張和興奮呢!因爲我在想,搞不好這個人就是我在學園中交到的第一個朋友!那你呢──!」
她在空中轉過身來,表情有些訝異。
但隨即又像冰雪消融般,變成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表情:
「……你真傻。在成爲朋友的時候,每個人都是這樣呀。彼此都會產生相同的感受。所以,那時候我當然也覺得緊張興奮啊。這種事情就連三歲小孩都知道呢。」
眼眶泛紅的她,第一次展現出如此燦爛的笑容。
而這次瑪蒂娜真的朝天上頭也不回地飛走了。
拖著一條鱗粉的綵帶,在滿天的雪花中颯爽離去。
○
「──坦白跟我說吧,你現在是不是有點生氣?」
這一天,亨麗把慧太郎昏迷後所發生的事情重新說了一遍後,突然提出這個問題。蒸汽機關車已從車站啓程,連綿不絕的綠意自窗外流淌而過。現在蔻依和泰芮絲並不在座位上,跑去找移動餐車了。
「所以,你覺得呢?瑪蒂娜沒有接受任何處罰就逃走了,是不是讓你難以接受?」
「……不,沒有這種事。畢竟我又不是執法人員。」
心裏確實有些不快,但那只是慧太郎自己的問題。
「我不想聽!這實在太瘋狂了!」
但是──
聽到這兩個字,慧太郎一下子就萎靡不振了,像是泄了氣的氣球一樣。
「你這個笨蛋,給我提高警覺啦!你被盯上了耶!這是長管炮的危機喔!」
一路走到現在,他可以斬釘截鐵地如此肯定。
「『擁有那個的女孩子』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啊!我已經搞不懂這個世界了!」
「我纔不會讓她那麼做呢。到時候我一定會阻止她的。」
慧太郎打開車窗探出身子,凝望著蜻蜓遠去的方向。
真相。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果然還是要去美國嗎?」
只見亨麗猛咳了幾聲後才說:
「……唔,亨麗有時候會變得莫名其妙呢,真的。」
「在你眼中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啊!明明人家這麼擔心你耶!」
「……呃,你該不會答應了吧?」
「喔,關於這個,蔻依之前向我提了個古怪的要求呢。」
慧太郎認爲有。
聽到這聲呼喚,亨麗也像慧太郎一樣探出窗外,讓枯葉色的長髮在涼爽的風中飄蕩。映著慧太郎身影的榛果色眼眸也像貓兒一樣眯了起來。
〈Fin〉
「……喔──好吧。那我也要去。」
「唔唔唔,那隻該死的肉食動物~!才把真相告訴她沒多久,就亮出獠牙了!」
「嗯?古怪的要求?」
「……對、對不起。只是腦中又浮現那個荒唐無比的話語而已……」
「總覺得現在啊,只要伸出手就能夠碰到了。」
「咦?爲什麼?啊,我知道了,你是想去喫大餐──唔呃──」
自己大概就是爲此而奮戰的吧。
慧太郎自己也是武家出身,所以才知道,執著於家族名譽的家長有多麼頑固。而蔻依自己還有祖父的問題要克服。所以還是要有第三者在場做爲緩衝比較好。
「那麼,學園那邊怎麼辦?我也問過蔻依了,你真的要休學嗎?」
在亨麗的安撫下,慧太郎總算是找回了冷靜。
如果還背著逃犯的身分,大概連離開法國都辦不到吧,不過這已經不成問題了。剛纔慧太郎已經知道了亨麗跟梯也爾做了什麼交易。
「是啊。所以你再也不用變回秋津慧小妹妹了。那麼,你有何感想呢?」
「不過,我倒是想寫幾封信回去就是了──話說回來,亨麗你真的不要緊嗎?還跟梯也爾首相訂下了『隨時交換情報』的那種約定。」
「咦?你怎麼突然這樣大叫?」
雖然他覺得犯了罪就該受罰,但以瑪蒂娜的情況來說,要是落入梯也爾手中,也只是換個人利用她而已,否則按照現行法律多半會被處以極刑吧。慧太郎之所以認爲「犯罪該受罰」,是因爲懲罰是對於罪孽的某種「赦免」,但要是以人命相抵的話,他還是沒辦法接受。因此,在聽到瑪蒂娜逃走的消息之後,老實說他反而鬆了口氣。當然,他也承認這樣的想法相當卑鄙。
慧太郎微笑以對。這個他當然也知道。
不過,就結論而言──縱使忍辱負重拿出了證據來證明,不知爲何還是沒辦法讓蔻依理解這個事實。不僅如此,她還嚴重曲解了真相。
「我也已經得到修女的許可。爸爸媽媽大概也不會有意見吧。反正我還是會往家裏匯錢……倒是蔻依那邊,可能會有點麻煩。」
也許進展緩慢,但這會成爲人們邁步前進的原動力。
有人發生爭執就去幫忙調解,有人互相殘殺就幫忙制止。有人失去了重要事物,就幫忙一起思考挽回的辦法,有人感到悲傷,就耐心地好好鼓勵讓對方振作。
必須搶在一個人陷入無法重新站起來的困境前,想辦法拉人一把纔行。
「這個,因爲在說服家長的時候,要是沒有人陪著蔻依的話,感覺太可憐了。」
體長約兩三公尺,具有四片膜翅的流線型身影,配合著列車的速度,在半空中微微上下潛泳。因爲只能向前飛,所以才能成爲速度最快的蟲。
在那命運的一天,蔻依突然這樣大喊:
「──所以,你還是要去蔻依家嗎?」
「……那傢伙果然啊,有著奇特的癖好呢。你想想,她根本從頭到尾都沒有承認你是男孩子的想法嘛。後來還突然一臉嚴肅地問我『擁有那個的女孩子,跟沒有那個的女孩子,能夠生小孩嗎?』」
「……亨麗,你覺得呢?樂園是不是還很遙遠?」
──怎、怎麼會……沒想到,
「誰知道呢。這個答案,你自己最清楚吧?」
亨麗理直氣壯地這麼說。嗯,她還是老樣子,想到什麼就馬上付諸行動。
「沒事啦。我也不是沒有拿到好處呀。而且,反正梯也爾不會放棄監視我們的動向,倒不如直接跟他擺明我們就是要『在可以利用的範圍內互相利用』還比較方便呢。」
「嗯,我當然要去。畢竟我和〈烈日幻霧〉已經糾扯不清了。」
每當發生矛盾,就會互相爭執、互相殘殺,可能會失去、會悲傷,有時可能再也無法重新站起來了──而這條軌道的盡頭,真的有樂園存在嗎?
「嗯。她問我能不能陪她去見家長──咦?你怎麼突然噎到了?」
慧太郎也深感認同。的確不能讓這種悲劇發生。
「……我覺得瑪蒂娜啊,大概不會抗拒接受法律制裁吧。」
慧太郎以雙手掩面,不禁潸然淚下。亨麗也「啊~」了一聲,抬頭往向遠方。
所謂的「真相」,當然就是指慧太郎本來的性別。沒錯,秋津慧太郎在事件結束以後,終於在巴黎向蔻依坦承了自已是男性的事實。
「我想也是。畢竟她自己也說過『要做個了斷』。」
來到法國之後,經歷了許多事。自己用了很笨的方式絞盡腦汁去思考,才從中找到了答案。找到了雖然無法保證成功,卻能讓大家有機會攜手一同前進的方法。
樂園很遠。仍然很遠很遠。大概,比自己想像中更加遙遠吧。
慧太郎被亨麗抓住衣領一陣猛搖。她爲什麼突然生氣了?慧太郎一面思索,一面品嚐被對方鎖喉的滋味。這時,亨麗不經意望向窗外,驚呼起來:
「當然嘍。不然我怎麼去美國?」
亨麗大概也和自己想的一樣吧,她加重語氣如此強調。
「……我考慮了很久,決定還是不回去了。還不知道第六個封印地什麼時候會被解除,我實在沒辦法悠悠哉哉地回老家,而且現在回去了,感覺會挫了自己的銳氣。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在中途而廢的狀態下回去見家人。」
「終於洗刷冤屈,重獲自由了嗎……」
附帶一提,過程的詳情就省略不說了。總之就是因爲用口頭說明,蔻依始終不願相信,於是失去耐性的亨麗就動手告訴她:「你看,這把鳥銃就是證據喔!能止小兒夜啼呢!」但對於慧太郎而言,這實在是一件令人不堪回首的回憶,所以還是省略不說了。
慧太郎也轉頭查看。只見蜻蜓型的〈蟲〉,正貼著窗邊飛翔。
「咦?我是答應啦?因爲她說有我在場的話,比較有機會說服家長。」
沒多久,巨型蜻蜓超越了列車,沿著鐵軌直直向前飛去。
──慧竟然…………慧竟然是「擁有那個的女孩子」!
雖然思鄉之情益發濃烈,但自己本就是在兄長「去見識廣闊的世界」的期盼下才被送出國的。增廣見聞的旅途才走到一半,就這麼拋下一切暫時回國,實在於心有愧。
在這個沒有人能對失去的事物棄之不顧,形同荒地的世界中,包含自己在內的大多數人,都無法像「他」一樣無憂無慮地向前邁進。
只是因爲與自己牽扯很深,所以纔想親眼見證事情完結的那一刻吧。但反過來說,當事情告一段落後,她該不會想──
「嗯,那是未知的世界呢。很可怕吧?我懂我懂,我都明白,所以你先冷靜點。」
「所以呢?你要先回日本一趟嗎?」
順著高舉的手掌望過去,蜻蜓已不見蹤影。「他」拋下了慢吞吞的慧太郎與亨麗,無情地搶先一步飛走了。
總覺得很不可思議。雖然知道自己的通緝令已經解除,也看見報紙上刊載「已確認勒克萊爾號的倖存者慧太郎.秋津並無犯罪嫌疑」的報導,但還是覺得像是在作夢,一點也不真實。好不容易實現了心願,要說開心,的確是很開心。
「啊,是『魔針蜻蜓』耶。」
但可以確定的是,這條道路一定會往遙遠的遠方不斷延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