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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法布爾小姐的蟲之荒園》 · 物草純平 · 1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叉子(LKID=dlleo)

錄入:Charles

──現實總是出乎意料。

對自己而言,這句話與其說是信條,不如說是教訓,但要說它是教訓,又反倒貼近於認命吧。

時至今日,世間萬物依舊逃不出神的掌心。無論人們的計畫多麼縝密,實際執行有多完美,有時還是難免碰上祂一時興起,扔個骰子將人們的努力付諸流水。過去有名偉大數學家曾提出「能夠預知一切的惡魔」的猜想,但是到了十九世紀過了近半的現在,仍然只存在於幻想之中。

任何事情必然具備不確定因素,而出乎意料的變故總髮生在令人措手不及的時刻。

不過呢,無論撞上多麼離譜的意外,只要安慰自己一句「這就是人生啊」,多半就能心平氣和下來。面對已成事實的變故,與其哀聲嘆氣,不如儘速找出補救辦法,這樣反而比較有建設性吧。

當機立斷,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沉著冷靜地做好自己該做的事,這樣纔算是個「好女人」。

但是──凡事果然還是有個限度呀。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啦!」

將以往拿來安慰自己的那句話甩到九霄雲外,珍妮──亨麗埃塔.卡西米爾.法布爾終於按捺不住情緒放聲大喊。

這時已是夜晚,是幽暗到連一絲月光也沒有的黑夜。

厚重的雲層佈滿天空,剛纔只是飄著些許雨絲,現在卻轉爲連綿不斷的毛毛雨,讓長年繚繞在蒸氣煙霧中的伊蘇,變得更爲朦朧。

在霧茫茫的街道上,可以看見一些若隱若現的光點。大概是徹夜未眠的居民,或是忙著巡邏的警官,不然就是爲了吸引某些危險的夜行性〈蟲〉,所設置的都市防衛用「誘蜜燈」發出的光芒。在分爲黑白兩色的天地之間,亨麗駕著狀似蜜蜂的輕型飛機,加大推進劑的燃燒量,在空中飛速曳出一道白線。

「那個笨蛋……明明再三叮嚀他要慎重行事,居然又一個人先衝出去了!回去之後我一定要好好處罰他!就讓他低頭下跪兩小時──哇噗!」

迎面而來的雨滴,一下子把鏡片打得模糊不清,她連忙將防風鏡連飛行帽一起扯了下來。枯葉色的長髮乘著風勢,在空中恣意飛揚。

「啊,煩死人了!爲什麼每一次、每一次都會變成這樣呢?爲什麼就不能學聰明點不要衝動呢?那隻鼠婦到底跟我有什麼仇嘛!」

即使嘴上不斷抱怨,還是聽得出她的擔心和焦慮。目的地近在眼前,已經能夠看見那片規模宏大,與伊蘇的大型港口設施相襯,宛如骨牌般整齊排列的無數倉庫。

在這片倉庫區的一角,今晚又傳出一聲轟然巨響,打破了夜晚的寧靜。

隨後,慧太郎踏著行雲流水的輕盈步法,化爲一道清風。

「啥?同樣都是『人』?那些死小鬼明明就是一羣『怪物』!」

自己也很清楚,先釐清問題的輕重緩急再決定如何行動,纔是最好的做法,但在某些情況下,還是沒辦法完全按照理智行事。這種不時便會隨手把事前計畫通通打亂的個性,是他的缺點,也是優點──對自己說出這番話的人,就是身爲友人兼僱主的亨麗.法布爾。

居無定所的他們,就算失蹤也不會有人在意,所以纔會被走私集團視爲可以營利的「商品」──此時慧太郎已大致明白其中的緣由,卻無法使他爆發的怒火停歇下來,更何況,在這羣被抓的孩子當中,還有一個熟悉的面孔,更是讓他忍無可忍。

「臭小鬼!再囂張看看啊,看我怎麼幹掉你!」

〈蟲〉──於十八世紀中葉在歐洲出現,以爆發性的速度蔓延全世界,神祕至極的巨大生物。對於亨麗這個自稱是「喜愛昆蟲的少女」來說,是一種惹人憐愛而珍貴的研究對象,同時也是促成來自異國的助手與自己相遇,可說是媒人般的存在。

「啊。」

自動甲冑戰戰兢兢轉過身來,位於機體中央的男子,雙眼泛起赤裸裸的懼意。大概是因爲剛纔的衝擊讓他一頭撞上儀表板吧,男子的額頭浮出一塊紅腫。

──希望你們能揪出〈蟲〉走私集團的狐狸尾巴。最近,有一羣無法無天的傢伙在我們的地盤上偷偷出入,但令人困擾的是,我們甚至拿不到能讓警方出動的證據。

「是『高腳水黽』?偏偏碰到這種麻煩的……!」

「自、自動甲冑!」

宛如一陣疾風。在淪爲戰場的倉庫區裏,彷佛唯有他一人的時間流速,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你、你──」

「嗚哇哇!危險、危險啊姊姊!要被打中了!」

就在下一秒,相較於先前多出數倍的槍聲、怒吼、哀號,更重要的是出自非人生物的尖銳咆哮聲,響徹了陷入激鬥之中的倉庫區。

他們還有什麼底牌嗎?慧太郎聽著敵方的對話而心生疑慮,卻發現有人偷偷繞到一旁拿起榴彈發射器對準自己,無奈之下只好放棄繼續追擊,轉身閃避。

在越發激烈的戰況中,在沸騰的意識深處,他回憶起事態演變至此的始末。

自從認識以後,慧太郎每次到城裏辦事都會順道去看看他,兩人的交情也越來越深厚──這陣子因爲委託而忙著四處調查,才短短几天沒見,沒想到他竟然落入這羣惡漢的魔掌之中。

「別吵了,把那玩意兒拿出來吧!一口氣踩爛那個混帳!」

他是個只鍾情於劍術的無趣之人,所以搞不懂爲什麼有人願意大費周章,透過非法手段從大海的另一端運來危險的生物,卻僅僅只是爲了滿足收藏的癖好。

雖然還隔著一段距離,仍然能清楚看見嫋嫋升起的煙塵,也能聽見陣陣槍響。沒多久,在飛得更近之後,耳邊響起一羣男子此起彼落的怒吼,以及某種完全不像人的生物所發出的叫聲,於是亨麗下定決心,把手伸向插在腰上的火器握把。

一名滿腔怒火的男子粗著嗓子大吼,掄起單手大斧殺了過來。不過慧太郎輕鬆閃過攻擊,提著帶鞘的愛刀「無垢娘矩安」,飛速朝對方下巴敲了一記。他儘可能控制力道,只將男子擊昏,接著便依樣畫葫蘆,讓接踵而來的敵人通通喪失行動能力。

如果用一句話來說明原因,就是「凡事還是有個限度」。

「……亨、亨麗嗎?」

──所以呢,慧太郎小弟你明白狀況吧?到我回來之前,你要乖乖留在原地監視喔♪

慧太郎劍指對方好言相勸,但不出所料,男子不願聽從勸告。他像只戰敗的野獸高聲嘶吼,操縱已無法正常步行的自動甲冑,一股腦兒地胡亂揮打。

而且他們恐怕都是孤兒。

沒錯,凡事總要有個限度。

「慧姊,危險啊!」

「…………你這個無恥之徒!」

然而不幸的是,它穿過蒸騰的白煙,猛力撞上擺放在後頭的其中一個籠子,堅固的鐵籠被撞到變形,破開一個大洞,讓關在裏面的一隻〈蟲〉得以逃脫──

「對不起,亨麗!我想你肯定會生氣,所以還是趁現在先道個歉!」

慧太郎還有閒情一一回應旁觀者的提醒。面對這架幾乎是在胡亂揮舞手臂的自動甲冑,他總是讓自己保持在對方的背後或側面。抽空往旁邊瞥了一眼,在那堆裝有各種〈蟲〉的鐵籠中,有一羣嬌小的人影擠成一團,在鐵籠中瑟瑟發抖。

而就在下一刻,發生了一出任何人都料想不到的意外。

看起來應該是工業用機械,沒有任何武裝的雙臂前端,裝了兩隻大夾子。而且這架自動甲冑應該是相當早期的型號,卡其色的烤漆已變得斑駁不堪,而四處凸起的軟硬管線有一部分已經破損,黏稠的黑色燃料飛沫,濺得到處都是。

這次聽清楚了,那個傻愣愣的驚呼聲,是尚發出來的。

「居然把小孩子當作物品來賺取金錢……你們腦袋還正常嗎?」

幸好,化爲一發炮彈的巨型手臂,並未造成任何人員傷亡。

「……!怎、怎麼回事?」

接受委託之後,兩人不分晝夜進行搜查,直到數小時前,纔在佔地廣闊的倉庫區,發現一座被那個走私集團所佔據的倉庫。當時亨麗看見現場狀況,臉色相當難看。

收藏家。慧太郎無法理解這種人的想法。

這些小孩子全都是〈裸蟲〉。

「……可惡!你們都是死人嗎?就那麼區區一隻東方猴子而已!」

這是一羣身體因爲寄生蟲型的〈蟲〉產生變異,因而被雙親及社會所捨棄的幼小生命。

「笨蛋,那些是很重要的商品啊!每一隻都已經標好價碼了耶!」

「喂喂喂,你都被抓了還那麼悠哉啊?」

「太好了!亨麗你來得正好──」

「乾脆把這羣小鬼當成擋箭牌吧?這樣也能輕鬆解決那傢伙──」

約有十來人。每個人的容貌都非比尋常,有些是臉或四肢,更甚者則是整個身體都變成了類似昆蟲的器官。

除了體長接近六公尺,以及觸角和體色些微不同──總之,若是忽略掉這些可有可無的差異,那個生物看起來的確很像昆蟲中的水黽。

而這次她一反常態主動插手,是因爲這次牽扯到各國都嚴禁進出口,將〈蟲〉當作商品來走私的行爲,這讓身爲專家的她極爲憤慨,也產生強烈的危機感。畢竟在生態上仍有諸多謎團的〈蟲〉,突然被安置到完全不同的環境中,還不知道會產生什麼樣的反應。在最糟的情況下,或許會引發足以媲美亞巴頓大沖擊的慘劇。

巧妙閃過那架木偶當頭而來的左臂,對準擦過身旁、露出內部構造的肘部,斜斜揮下一刀。接著繞到機體背後,借用轉身的力道,朝著空門大開的左足橫劈一擊。整套動作一氣呵成,化爲神速的二連擊。

「好厲害喔!慧姊好酷喔!」

道路上滿是彈痕,一羣男人提著槍械四處亂竄,馬路中央焚起不畏雨勢的盛大篝火,而仰臥在地上的那個……該不會是自動甲冑吧?

「……乖乖束手就擒吧。如果你繼續抵抗下去,就不只是腫一個包而已嘍。」

在與自動甲冑周旋時,一旁的男子們還是不斷開槍射擊。即使狀況險惡至極,但慧太郎靠著靈敏的動作一一回避,同時也忍不住繼續責問對方。

敵人幾乎都聚集在前方,約有二十人,清一色男性。他們背靠唯一敞開大門的倉庫,向兩旁展開呈一列鶴翼陣,人手一把燧髮式火銃。在缺乏掩蔽物的戶外被大量火銃瞄準,再加上雨勢導致視線不良,更是險象環生,光靠黑夜中閃現的槍口焰來判讀彈道,也有其極限。哪怕只有一瞬間,也不能停下腳步。

亨麗降低機速下降高度,擋在那些早已喪失大半戰意的走私犯面前,大聲呼喚著獨自與高腳水黽對峙的助手──秋津慧太郎。

看著打算大鬧一場的亨麗,雖然想要勸說幾句,但一想到這也是對方相信自己實力的表現,就不再多言了。但問題就出在她離去之後。

不知道是誰,傻傻地喊了一聲。

「反正他們總歸是死路一條!把他們交給想要的人,還能讓我們賺上一筆!這樣一來,那些小鬼也不枉來世上走一遭嘛!有什麼不好?」

亨麗腦中閃過一張悠然自得的臉孔,那是她最近剛收下的助手,一個無法期待懂得靈活變通的人。亨麗扳下短槍的擊鐵,嗓音中夾雜煩躁與擔憂,高喊他的名字:

即使明白自己的行爲愚不可及,但身爲一個有良知的人,有時明知不可爲,仍然必須挺身而出。

「我知道!」

隨後,榴彈在馬路中央炸了開來,大量的黑煙遮蔽視野。正當慧太郎準備再次衝上前去時,就發現一道巨大的身影從黑煙中慢慢現形。

男子站在機艙中齜牙咧嘴,駕著身形圓滾滾的自動甲冑,發出惱人的作動聲響,開始向前衝刺。只見它背上的大型蒸汽機關,噴出巨量的蒸氣,讓雨中的倉庫區沉入更迷濛的霧海之中。

當時,這羣孩子因前途未卜而意志消沉,只有尚一人不曾放棄希望,甚至張口痛罵那些人口販子,一名男子聽到火大,忍不住對他拳打腳踢。這正是讓慧太郎拋棄計畫起身行動的導火線。

更何況──這些人渣還涉及人口買賣,一想到那些人暗藏醜陋不堪的心思,就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氣了。

按照時間順序來說明這次的事件吧。就在五天前,透過聖凱薩琳學園校長泰芮絲修女的仲介,慧太郎和亨麗接下來自伊蘇港管理人員的委託。

這是將精氣神貫注於一擊之中,源於薩摩示現流的「蜻蜓」架式。

慧太郎基於某個理由,平常必須過著僞裝性別的生活。雖然他現在穿上了一整套男裝,但是不管如何改變打扮,那名先入爲主誤認「慧太郎是女人」的少年,還是沒發現自己誤會了。慧太郎開始在思考,是不是該多花點時間徹底解開這場誤會。

本已怒火中燒的慧太郎,在聽到這番話後,更是將僅存的理智拋到九霄雲外。他氣沉丹田縱聲怒吼,豎起無垢娘矩安,宛如將刀身扛在右肩上一般,高高舉起。

「嘖……!」

「你們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啊!這和單純走私贓物或〈蟲〉完全不一樣!他們和你們一樣都是人耶!」

亨麗在課業之外,也以個人身分接洽各種〈蟲〉相關問題的生意,不過她極少介入涉及犯罪的危險案件。

「雖然很謝謝你……但好像有點奇怪耶!我本來就該有男子氣概啊!」

在孤伶伶的煤氣燈下方,敞開大門的倉庫前面,放著好幾座大籠子。而被關在裏面的其中一個人,就是慧太郎熟識的少年。這名少年從剛纔就一直不把現場的緊繃氣氛當一回事,不停地大聲加油助威。

雖然他也覺得對方不可能因此而原諒自己,仍然對著那名不在場的友人表達反省之意。此刻,秋津慧太郎正全速奔馳在專爲貨車設計的寬闊道路上。

綁著高馬尾,外貌純樸的少年猛然抬頭仰望。雖然身穿一襲男裝,看起來卻仍舊雌雄莫辨。他面露喜色接著說了下去:

此外,她還看見一個理應十分堅固的鐵籠破了,裏頭空空如也,而籠子附近有個長著四支細長節肢的異形身影。亨麗瞪大雙眼,忍不住喊了出來:

那羣成爲監視目標的男子,從倉庫中運出的某些貨物,超出慧太郎個人原則所能容忍的極限,而這也是後來演變成一場大騷動的契機。

──這下子可就沒時間慢慢來了……好吧,那我先回去一趟帶齊裝備。雖然不確定能不能讓警察出動,總之還是得向修女報告一聲。

慧太郎不禁嘖了一聲,終於將今晚原本無意出鞘的武器,從刀鞘中解放。

亨麗騎著魔女掃帚在倉庫區上空盤桓,光是瞥了一眼底下的慘況,她就有股衝動想要當作沒看到,直接掉頭走人。

接著油門全開,紅色的機影──魔女掃帚快馬加鞭,劃破風雨向前衝刺。

「呃啊~果然變得一團亂!」

別說是揮刀的軌跡,男子恐怕連慧太郎的身影都看不清楚,機上的男子驚慌失措,完全沒發現慧太郎早已繞到背面,持刀伺機而動。而遲了一拍之後,機身突然大幅左傾,只能眼睜睜看著它跪在馬路上。到了這一刻,就算男子的感覺再遲鈍,好歹也能發現自己遭到攻擊了。

不知是原本就年久失修,還是方纔的攻擊導致故障──拖著一隻殘腿大鬧的自動甲冑,突然因爲自己全力揮出的手臂而失去重心,在原地像陀螺般轉了一大圈。

「……我沒事啦,拜託你安靜一點好嗎,尚!」

「回去之後你就慘了!給我作好覺悟吧,慧太郎!」

「混帳東西,去死吧!」

在飛奔的途中,一發子彈伴隨尖銳的風切聲,撫過他的太陽穴,但慧太郎僅僅膽顫了一瞬間,就壯起膽子把心中湧現的恐怖壓了下去,儘可能採取複雜的路線繼續向前衝刺。

高度約有四公尺左右吧?穿過煙幕在自己眼前現身的,是一具由鋼鐵構成的類人形物體。它擁有渾圓粗壯的四肢,卻配上僅有骨架的胴體,而中間特意空出的艙室,正好能容納一名男子。

在自身的巨臂扯動之下,自動甲冑大大摔了一跤。坐在上頭的男子直接被甩出機外,而受到離心力拉扯的機械左臂,從關節處撕裂開來,與本體分離,像是一場鬧劇般飛入倉庫之中。

隨著慧太郎的動作,衝上前去的同伴一個個不支倒地。這羣男子似乎察覺大事不妙,有好幾個人一邊亂吼,一邊逃進倉庫當中。

「啊──」

「慧太郎!」

少年緊抓著鐵欄杆不放,驚呼連連。五官混合了螽斯與人類特徵的他,名字叫做尚,是前陣子在因緣際會下認識的〈裸蟲〉流浪兒。

──糟糕!那些人已經開始裝箱了耶!

慧太郎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他知道這種精巧無比的機關人偶問世已久。隨著工業革命急速發展,衍生出各式各樣的蒸汽機械,其中,自動甲冑是一種十分特別的存在,技術上帶有相當濃厚的魔女色彩。它和與自動人偶一樣,都是在研究人造人這種人工生命的過程中,基於不同方向的人體研究而衍生出來的副產品──慧太郎完全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遇上這種令人驚歎的科技結晶。

駕駛自動甲冑的壯漢如此回應,話中掩不住輕蔑之情。

「雖然打扮像男人,講話的語氣也像男人,一點女人味也沒有,但是我還是會替姊姊加油的!我就是喜歡慧姊這一點!」

交給我吧──慧太郎很有男子氣概地果斷應下,直到這一刻爲止,事情發展都還在預想中。

「是不是該說聲對不起?」

「…………對不起。」

其實自己也有種搞砸了的感覺,不由得深深鞠躬致歉。

但慧太郎隨即想到,在現況下這樣的舉動並不恰當,又再次面向水黽。

「我想辦法拖住這傢伙!你去把剩下的犯人抓起來,保護好那羣小孩!」

「啥?小孩?嗚、嗚哇!爲什麼尚也在這裏?」

「哈囉~亨麗埃塔姊姊~」聽到這聲呼喚後,她轉頭一看,才發現最近在慧太郎介紹下認識的〈裸蟲〉少年,竟然也在籠子裏朝自己揮手,身陷囹圄還能有如此反應,真是意外地膽大呢。看見還有好幾個被關在一起的〈裸蟲〉小孩,亨麗想通了原委,不禁咬牙切齒:

「……我懂了。那羣混蛋甚至還幹起人口販賣的生意。」

爛透了。這也難怪慧太郎會氣到忍不住出手,回去只讓他跪一小時好了?

當她腦中飄起這些念頭時,那隻始終伏低身子觀察狀況的高腳水黽,突然以迥異於巨大身軀的速度移動了,展現出稱之爲靈敏都不足以形容的爆發力。

高腳水黽將口器張開到極限,襲向正前方的獵物。慧太郎立刻提刀格擋,避免自己被喫下肚,同時順勢往後跳,抵消掉對方衝刺的力道。但是水黽並未停下腳步,就這樣將慧太郎半吊在空中,直直衝向碼頭。

亨麗臉色丕變。這下糟了,要是衝到海面上,就只能任「他」擺弄。

她連忙調轉機首,打算跟上去幫忙,不過──

「我不要緊!先去救那些小孩!」

「唔……」

從倉庫間橫衝直撞的水黽身上,傳出慧太郎急切的聲音,制止了她的行動。

即使自己陷入困境,慧太郎仍然將他人的安危擺在第一位。雖然這樣的確纔像他的作風,但還是希望他能稍微留意旁人的心情,他自己也老是讓人擔心呀。

不過,她也僅僅遲疑了一瞬間而已。不管怎麼說,都不能放著這些孩子和走私犯不管。

「──慧太郎,『他』遠比外表看起來更加兇暴喔,是肉食性的,而且在水面上速度會提升一大截!但是變向卻不怎麼靈敏!要抓住這一點攻擊!」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自己的忠告,因爲在說完之前,〈蟲〉的身影已消失在視野之中。接著亨麗提著手中的短槍,往地面上隨意瞄了瞄就扣下扳機。

遲了一拍後,斷金之聲響徹天際。斷開的節肢和大量體液,飛舞在暗夜之中。

既然對方無視自己,那就別管它好了──雖然腦中微微浮現這樣的想法,但伊蘇可是這個國家最大的港灣都市啊。肯定有許多船隻不分晝夜,在附近的海域來來去去,要是被高腳水黽撞上而演變爲沉船事故,那麼同樣經歷過海難而僥倖漂流到岸上的慧太郎,之後一定得面對漫長而無眠的夜晚。

自己還擁有一個能遮風避雨的居所。即使現在重回故土的希望渺茫,身邊仍有一名如同避風港的女性。光是這樣就讓自己沉重的心輕鬆許多。

真是讓人感興趣呀,慧太郎。你纔是真正的「超出世界常理的存在」呢。

以前在故鄉時,博學的哥哥曾教過自己「水黽利用表面張力浮在水上」,不過這項原理是否能適用在這麼龐大的身軀上,頗爲耐人尋味。此時一股甘甜氣味衝入鼻腔,源自於海面上微微黏稠的液體,大概是水黽的某種分泌物,在水面上形成薄膜,讓它得以在水上滑行。不過最麻煩的問題還是對方的速度。

但是就和原先盤算的一樣,成功引起對方的注意力了。高腳水黽發現原先被自己甩下的敵人又追了上來,便減低速度試圖迴轉。

這些多不勝數的疑問和不滿還是暫且擱下,因爲眼前還有更重要的問題要處理。

「……慧姊她不會有事吧?雖然長得漂亮卻老是那麼衝動,我很擔心耶。」

沐浴在月光中,胸中隱隱湧現思鄉之情。慧太郎將這份思緒暫且放下,對著身下的水黽說話,而它也回了一聲鳴叫──沒問題啦,那我就載你過去嘍!總覺得對方似乎是這個意思,慧太郎不由得微微地笑了。

奔跑。

隨後,慧太郎掠過高腳水黽身側,轉身跳上浮於海面的那具巨大身軀。將刀尖對準它小得不成比例的頭顱,放聲大喝:

在夜晚的海中,在水面上奔跑,甚至連原理也弄不清楚。

是否是因爲如此呢?心中突然冒出莫名其妙的想法。

這正是千載難逢的破綻。慧太郎立刻擺出蜻蜓架式,將重心凝聚向前,如一道箭矢般彈射而出。堪稱極致的加速,將敵我之間的距離瞬間歸零。

不過,若是那個亨麗埃塔.法布爾看見了,一定會笑著這麼說──

當然,這僅僅是一種上不了檯面的小技巧而已。對於體質強韌的〈蟲〉來說,根本無關痛癢。

原來是高腳水黽躍上海面──慧太郎恍然大悟之時,抓住水黽的手卻滑開了,整個人劃出一道拋物線飛入空中。

在夜空中滑翔數秒後,只能眼睜睜看著身體往下落,離海面越來越近。若是就這樣摔進海里,就只能成爲高腳水黽的大餐了。

他們之所以如此乾脆地投降,大概是因爲心裏明白,能與〈蟲〉相抗衡的魔女、魔法師,是何等強大的存在吧。此外或許也是偷偷打著小算盤,心想「自己走私的只是〈蟲〉和〈裸蟲〉而已,應該罪不致死纔對」。

「好快……!」

這種宛如臣子聽命於君王的順從態度,也在慧太郎的意料之中。過去出刀斬傷聖甲蟲凱布利的時候,那隻〈蟲〉也曾表現出相同的反應。

一般而言,沒有人會對自己的眼睛說話,但這也無可厚非。畢竟打從一個月前的事件開始,慧太郎就不時感覺到,這隻現在或許散發著琥珀色光輝的左眼,似乎寄宿著某種神祕的意識。

雖然先前聽見亨麗提出「要抓住變向的破綻攻擊」這樣的建議,但是對方似乎連改變方向的意思也沒有。難道是情緒太過興奮嗎?看起來幾乎陷入失控狀態了。

「沒錯,我是軍隊魔法師!你們的所作所爲,已經通通被政府掌握了!大隊人馬很快就到了,還是乖乖死心投降吧!」

一名武士乘坐在〈蟲〉身上渡海而過。在一八四○年的現今,按照大多數歐洲人腦中的常理來判斷,這簡直就是難以費解且不可思議的光景。

雲耀。

「…………我說啊,尚。雖然之前應該也跟你講過了,不過,你還是別對那傢伙懷抱著青春期男孩子特有的那種酸酸甜甜的情愫吧。否則那將會是不幸的開始喔。」

高腳水黽變得相當安分,完全看不出先前那種暴躁狂亂的樣子。

秋津慧太郎在這裏是個外來者。無所適從,像個無助的小孩。

但是慧太郎湧起一股強烈的信心,雖然毫無根據,但他堅定不移地深信「絕對沒問題」。

「……這也是因爲你的緣故嗎?明明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我卻完全搞不懂啊。」

雖然〈蟲〉應該聽不懂人話,但他心中卻毫無來由地深信,現在的自己能夠與對方交流。

大概是認定這樁生意泡湯了,那羣走私犯打算悄悄離開現場。但是一道綠寶石般的閃光,突然射穿了腳邊。與死神擦身而過的男子們,癱坐在新鮮出爐的撞擊坑旁邊,茫然地抬頭望向亨麗。

方纔在陸地上奔跑時,已經十分迅速,但卻和現在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既然如此,只剩下一個答案了。要是對手不轉向的話,就主動逼迫到它轉向爲止。

不過幸好並未流離失所。

一個月前,慧太郎被捲入某樁事件中,輾轉來到法國的菲尼斯泰爾省,無法回國。他留在現今全世界最多〈蟲〉棲息的歐洲,其中甚至還存在著關於〈裸蟲〉的重大社會問題,遍佈革命火種的這塊荒地。

拜左眼之賜,體能大幅提升的慧太郎,甚至有能力跑贏最快的蒸汽汽車,但此時卻完全無法與跑在前方的水黽拉近距離。

看到這個景象,慧太郎纔想通箇中奧妙,帶著難以言喻的心情感嘆:

「冷靜下來!我不想繼續傷害你了!」

雖然以刀爲盾,擋住試圖猛力咬碎自己的大顎,但是手臂差不多快到極限了。要是被甩下去,以這樣的速度撞上路面,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機會恐怕只有一次,要是錯過的話,不知何時才能再次近身。這轉瞬即逝的機會,正好體現了示現流最引以爲傲的「無需第二刀」的精髓。

普通人在近距離下甚至會震破鼓膜,凝縮聲波的這一擊,轟開波濤洶湧的海面,捲起陣陣水沫而擊中高腳水黽。

「……好,那就回去找亨麗吧。你只靠三隻腳還跑得動嗎?」

氣沉於腹腔,再與橫膈膜共鳴到極限後,一口氣從喉中釋放出去。

而實際上,在右腳踏上海面的那瞬間,啪滋地響起一道彷佛空氣炸裂的聲音,頓時感覺身體微微浮起。於是慧太郎毫不猶豫,順勢踏出左腳。

「吼喔喔!」

「……真是的。依循往例來判斷,這還真是個不壞的選擇呢。」

沒錯,亨麗.法布爾是魔女。也就是那些隨著〈蟲〉現世而重現光明,顛覆現今世界面貌,懂得使用古代祕儀的術士。

這羣男人的盤算雖然卑鄙,卻很正確。基於社會大衆的誤解,無論是〈蟲〉或是〈裸蟲〉,在現今社會中都得不到足夠的尊重。所以,即使這羣人犯下如此惡劣的罪行,想必也只會在監獄裏待個幾年而已。想到這邊就教人鬱悶不已。

全場只剩下尚還是精神奕奕的樣子,在鐵欄杆後面手舞足蹈。剛遇見時戒備心很強,總是一副小大人模樣的他,現在已經表現出像是這年紀的孩子該有的樣子了。

「算是和解的紀念嗎……?那就恭敬不如從命,麻煩你嘍。」

帶著訝異心情往下一看,只見腳底一接觸到海面,便激起淡淡的雷光。而在飛速向後流逝的海中,浮現一道若隱若現的鬼火。

「嗚、嗚哇……?」

慧太郎牢牢抓著在地面上狂奔的巨大水黽頭部,終於來到了港口的邊陲地帶。

「好啦,那邊的幾個人!別想趁亂像蟑螂先生一樣溜走喔!」

想不起來。雖然想要返鄉確認,但現在的自己無法如願。

目標是右前肢。傾渾身之力揮下愛刀,將無垢娘矩安化爲一道閃電。

只見水黽身體顫抖了一會兒,隨即彎起其餘三隻腿,伏在原地。在此同時,背後傳來劈哩啪啦的聲響,大概是剛纔斬斷的右前肢已經開始化石化了。等待這陣聲響完全靜止後,慧太郎也讓身體放鬆下來。

「──喝──!」

「魔、魔女?該不會是……軍隊魔法師吧……?」

這就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只見這羣男子不甘心地嘟囔著,接連丟下武器舉手投降。

雖然她不隸屬於軍方,但按現況來看,這些走私犯產生誤會反而幫了大忙。

「唔……咕唔……!」

在海中顯現的琥珀色鬼火,靜靜地淡去了身影。慧太郎看著它消失,同時將愛刀收回鞘中。舒緩了緊繃的神經後,終於有餘力注意周遭環境,才發現雨已經停了,圓圓的月兒從逐漸放晴的雲隙中露臉。

「好啦好啦,等那傢伙回來就放你們出來,再等一下吧!」

據說月亮的面貌,會隨著所在位置而改變。每年的這個時候,在日本薩摩所瞻仰的月亮究竟是什麼模樣呢?

他輕輕撫摸對方的背部,在該處盤腿而坐,隨即高腳水黽便開始按原路返回。在倒映著星光的平靜海面上,以隨波逐流般的速度緩緩滑行。

此法原爲中國武術的內家功夫,若是進一步考證,則可追溯到印度的瑜珈,這是一種將聲音當作武器使用的威嚇術。更何況是由重視發聲法的示現流武藝大成者,又獲得了超人體能的慧太郎所施展,此刻已然化爲伴隨著物理性衝擊波的聲波炮擊。

「時靈時不靈的……你還真是一隻不可靠的左眼啊。」

但就在此時,遇上了一陣出乎意料的劇烈衝擊。

於是,宛如疾風迅雷一般!

「哈囉,亨麗埃塔姊姊!趕快放我們出來吧!」

高腳水黽就在數十公尺遠,宛如普通的水黽一般,在水面上滑行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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