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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法布爾小姐的蟲之荒園》 · 物草純平 · 9816 字

離開城市回到老家已經一年半了,對時間的感覺難免也會麻痹。

聽見有人敲響大門才醒過來的妮娜.阿爾諾,從搖椅上起身走向玄關的途中,腦袋的某個角落冒出這樣的想法。

看看時鐘,才知道已經過了中午。看來是自己在客廳打毛線時,不知不覺睡著了。這個時間父母都已經下田工作去了,現在能夠應門的,只有妮娜一個人。她隔著玄關大門問了聲「哪位?」隨後便聽見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

「嗨,妮娜,好久不見了。是我,雅尼克。」

雅尼克?她喫驚地從門上的貓眼確認,門外那個人確實就是和自己分居中的丈夫。

對方和一年半前相比真的憔悴很多,不過那張天生的怯懦笑容,卻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當然,那是指失業之前的他。所以在感到懷念的同時,也因爲對方唐突的來訪而心生警戒,在開口的時候,妮娜感覺自己的語氣生硬了些:

「你來做什麼?」

「來向你道歉的。雖然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相信就是了。」

聽到這番直率的話語,妮娜再次喫驚。

「……想得也太美了。一個老是爛醉如泥,借酒裝瘋的人,一年多來都對我不聞不問,到了現在才跑來講這種話?」

「嗯,你說得沒錯。我心裏也明白。就算你這樣罵我,也是理所當然的。只是……能不能聽我說幾句話,只要幾句就好。我想當著你的面,好好向你道歉。」

聲音很真摯。感覺像是以前那個誠實的他又回來了,妮娜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輕輕地打開了木製大門。因爲父母正好不在家,要是錯過這次,以後可能找不到機會好好談一談了。

「……好吧,你進來吧。現在剛好爸爸媽媽都不在,你可以稍微待一下子。」

「這樣啊。我本來也想跟爸爸他們打聲招呼……」

「別傻了,要是爸爸回來的話,你一定會被他揍一頓的喔!」

雖然她小小威脅了一下,雅尼克反倒覺得被打也是應該而直點頭。妮娜忍不住喫驚地睜大雙眼。而接下來,他又說出這樣的話:

「很感謝你的好意,不過我還是不進去了。」

「咦?可是,現在……」

「沒關係。在這裏就好了。話說回來,可以讓我多看看你的樣子嗎?」

這是怎麼回事呢?明明許久不見的他,表現得這麼沉穩,可是放下警戒後,卻湧起另一種不安的感覺──心裏突然覺得空落落的。

雅尼克.阿爾諾離開妻子的孃家時,天空已經染上美麗的夕陽紅了。雖然妮娜拚命挽留他留下來住,但他只能用今天還有急事要辦的藉口,依依不捨地和她道別。

帶著開心的微笑,流下傷心的淚水。像個普通人一樣,帶著後悔與遺憾,以及些許的滿足,在慧太郎面前發出聲響,慢慢地化石化了。

所以,祝你一路順風。

妮娜面露微笑,體貼地在一旁靜靜望著終於忍不住而掩面哭泣的雅尼克。過去那個愛哭又靠不住,但是自己卻打定主意嫁給他的丈夫,的確回來了。

那就是,阿爾諾最後的請求。

「……妮娜……賽琳娜……」

「賽琳娜……是個……女孩子嗎……」

無論發生多麼深刻的悲劇,日子還是不會停下腳步。無視於當事者的心境,世界依舊殘酷地持續運轉。而人們只能默默忍受和平的降臨。

飄散於空中的無數雪片,現在已經消失無蹤了。

「喂,你這樣也太誇張了吧?賽琳娜好不容易不哭了,這次又換你哭出來,到底是怎樣嘛?」

不過,若是要說這世界是否一成不變,倒也不是那麼回事──

正當她欲言又止時,房子裏面突然傳出非常激烈的哭聲。

就像生存於這世上的一切生物一樣,十分自然地走完他最後一程。

「啊──」

「我說你啊……」

亨麗想辦法忍下了越來越激動的語氣。畢竟在可敬的級長大人無懼於周遭眼光,以宏亮的聲音向自己搭話以後,原本熱熱鬧鬧開始喫飯的其他同學,全都把目光集中過來了。她不像過去那樣張口閉口就是提醒或斥責,而是像對待普通朋友一樣和自己說話,也難怪大家會有這種反應。

「……不,我沒有幫到忙。是你自己拿出了勇氣,才能得到這一切。」

午休時間。在聖凱薩琳學園的教室裏,亨麗準備一如往常前去圖書館,迫不及待提起午餐籃,正要從座位上起身時,聽見正前方響起找自己攀談的聲音,忍不住半眯起眼睛。

「──先生,祝你一路順風。」

──吶,雅尼克……你……還會再來吧?

老實說,自己先前心中總是認爲,事到如今早就沒救了。

「謝謝。」

在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後還是不免會想,當最後一刻來臨時,自己大概會心有不甘地哭喊吧。

「謝謝。」

「笨蛋!那當然是你的小孩呀!」

雅尼克似乎沒聽見她在說什麼,只是戰戰兢兢地把手伸向賽琳娜。他的食指被一隻小小的手掌緊緊握住,就是這麼一個小動作,便讓他不爭氣地皺起臉來。當然,那並不是悲傷,而是另一種感情的表現。

「真的很謝謝你。多虧有你幫忙,我才能在最後一刻見到心愛的太太,還能看到心愛的女兒。現在我可以大聲地說,我的確得到救贖了。」

那些猶豫不決的舉動,還有離別時說出的那句「我愛你」,一定是被聰慧的太太看出端倪了,所以她纔會這麼擔心地頻頻追問吧。

只有風才知道去哪了。

「啊,糟糕了。你等我一下喔,那孩子好像醒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附近響起一道十分寂寥的歌聲。即使不回頭也聽得出來,開口唱歌的人就是瑪蒂娜。不知戰慄歌姬此刻作何感想呢,歌聲和先前在學園禮拜堂聽見的完全不一樣,她以溫柔至極的語調,向死者獻上一曲鎮魂歌。

慧太郎強忍口中的苦澀,拚命抑制心中的激盪,如此輕聲送別。

「什麼?級長?你在叫誰呢?這麼陌生的稱呼方式,我完全聽不懂呢。」

我還想再活久一點呢。

蔻依嘟著嘴這麼說。說是說過了,但你是小孩子嗎!亨麗有點看傻眼,繼續往下說:

真不想死啊。真不想死。

此外,最後再讓我說一句吧。

要說到對這世界的留戀,當然是有。怎麼可能沒有呢?和太太破鏡重圓,再加上女兒,三個人一起展開新的生活,就算這是無法實現的願望,但自己還是忍不住去幻想。然而不可思議的是,現在心中非常平靜。照理說,像自己這麼膽小的人,現在應該要表現得更加慌亂纔對。

憑弔的歌聲淡淡地唱了下去。受到嚎啕大哭的蔻依影響,亨麗也漸漸小聲地哭了起來。而慧太郎在送上餞別的話語後,也感覺到臉上有道溫熱流淌而下。

可是,有一名少女不惜性命,替自己爭取到這一點點的緩衝時間。卻沒想到,這短暫的時間讓自己的心徹底安穩下來。讓自己得到了如此彌足珍貴的感動。

蔻依微微發出哽咽的聲音,亨麗則是拚命強忍著淚水。

「對呀!要是你早點想通過來找我的話,我們還可以一起幫她想名字呢。雖然不只講一次了,你讓我等一年半也太久。」

響亮到能夠傳遍這附近的聲音,毫無疑問地就是小嬰兒的哭聲。

但令人難過的是,時間是有限的。而且無法倒流,不講情面,絕對不會停下腳步。

「你這是哪來的自信啊!誤解不誤解根本不重要,我纔不管其他人怎麼……啊,受不了耶!你這個女人怎麼那麼煩啊,級長!」

已經沒有人能傷害你,已經沒有人能脅迫你了。

「啊?你在說什麼呢?」

走出這個包含太太的老家在內,只有幾戶人家的小聚落後,阿爾諾並未走向火車站,而是獨自漫步在緋紅的草原上。掌中還留有那個小生命的觸感。

沒有人會發現,沒有人會受牽連,就這樣悄悄地消失了。

他輕聲說著。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走到了一個略高的小丘上,於是靠著一旁的樹木坐了下來。現在就連呼吸也開始費力了,但阿爾諾還是用盡力氣繼續說下去:

賽琳娜.阿爾諾跟某人很像,翻臉就像翻書,哭得快停得也快。待在妮娜懷裏未滿一歲的小寶寶,已經找回好心情,正在專心對付奶嘴。

「唔。因爲你不是說過要跟我好好相處嗎?」

想聊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可是畢竟時間有限,結束的時刻很快就會到來。如同生存於這世上的一切生物,這是非常自然的事。

「那、那孩子?妮娜,等等。難道你已經找到新的──」

你在逝去時浮起的微笑,究竟是什麼意義,獲邀留在此地的我們完全能夠明白。已成永恆的你所擁有的思念,我們一定會牢記在心,永不忘懷。

太太啊,女兒啊,我心愛的兩人啊。希望你們能原諒如此愚蠢的我。

聽到她說的話,雅尼克笑了。總覺得,風好像變強了啊。

「這孩子是?我、我的小孩?這麼說,你在離家的時候就……?」

就這樣,又再次迴歸熟悉的日常。

啊啊。雅尼克費力地呼吸著。

「……你到底想要幹嘛啦?」

「對、對不起。可是,我真的太開心了……要、要是再晚一點,我就會什麼也不知道就……一想到這個,我就……對不起,我沒辦法好好講出口……對不起……對不起……」

他費了好大的心力,才終於讓自己開口答應。一方面是愧咎於欺騙了她,最重要的是得知自己有了女兒,讓原本應該已經徹底覺悟的自己,無可奈何地又產生了留戀的感覺。光是要阻止自己的淚腺再度潰堤,就已經用盡全力了。

看來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呢,那我就稍微睡一下好了。沒事的,等我醒來再好好打拚就好啦。之後就能和妮娜還有賽琳娜,三個人手牽手一起走下去────

在打斷他會錯意的胡說八道後,妮娜慌慌張張地走回房子裏面。「……我的……小孩?」雅尼克茫然失措地喃喃自語。這時回到客廳的妮娜,動作熟練地抱起在搖籃中哭泣的愛女,一邊哄著寶寶,一邊走回玄關。不出所料,雅尼克還保持在同樣的姿勢和表情,愣在原地不動。看到他大喫一驚的樣子實在很滑稽,妮娜忍不住笑了出來。

「而且──」

因爲遇上這麼幸福的事,真希望再給我多一點時間,好好體會。

「不要裝傻!我說你啊,也不想想這是什麼地方……!」

「我覺得,得到救贖的人應該是我吧。」

而在此同時,大概是認知竄改藥的藥效也消失了,阿爾諾從常人變回〈裸蟲〉的外表。慧太郎在這個不能被外人看見的遺體面前,靜靜地站了一陣子。夕陽還未沉入地平線,眼下是一片如星火燎原般的原野。

他默默從刀鞘中拔出無垢娘矩安。刀身在斜陽下綻放耀眼的光輝。

回話的人就在自己身旁。雖然因爲逆光而看不見表情,但聲音低沉而沙啞,感覺十分凝重。爲了自己這樣的人,竟然還會感到難過啊。還有這幾天才認識的三個少女,像是依偎在一起一樣,佇立在她的背後。

沐浴在令人坐立難安的注視下,亨麗只好無奈地貼在蔻依臉旁,小聲地責問:

抬頭一看,蔻依就站在那裏。她用仍然裹著繃帶的手,拿著像是便當盒的布包,不知爲何露出媲美太陽的笑容。老實說,看起來真的很煩。

亨麗再度出聲。這時忽然捲起一陣強風。

「這一點就不必擔心了。因爲我還打算再找幾個同學一起用餐。只要大家和和氣氣坐在一起喫午飯,一定能讓大家瞭解你真正的爲人。沒問題的,我一定會好好解開大家對你的誤解。」

「那有什麼關係。我今天想要跟亨麗埃塔在一起啊。而且,慧一下課就離開教室,不知道跑去哪兒了耶?好像有什麼急事的樣子。」

「這不是一下子就引人注目了!你爲什麼要在教室裏跟我講話啦!」

希望你……一定要,一路順風。

「賽琳娜啊……妮娜真是取了個好名字呢……」

背後響起亨麗的聲音。我知道──慧太郎心想。現在還有一件阿爾諾拜託自己的約定,非得完成不可。就是爲了實現約定,這幾天慧太郎纔會一直待在他身邊。

所以,對於丈夫講不出口,令人有些擔心的部分,她還是努力假裝沒發現。

獻給我最珍貴的家人,獻給站在身旁、對我有大恩的少女,獻給其他更多更多的人。

「亨麗埃塔,今天我們一起用餐好嗎?」

「…………慧太郎。」

「?」

「我的確說過不會再刻意僞裝了,可是我跟你的約定,並不包含跟其他人打好關係喔!話說回來,你不是每次都找慧太郎一起喫飯嗎?」

「……要是一直跟我糾纏在一起,會讓其他人對你失去信任喔!」

阿爾諾用此刻已不聽使喚的嘴巴,獻上衷心感謝的話語。

拋下你們離開,這麼沒出息的我,提出這樣的要求很過分,還是希望你們能原諒我。

沒多久,映入眼中的景色,一下子陷入黑暗。

「你、你這個女人……!」

「……呵呵,她的手好小啊。」

──你下次會來把我跟賽琳娜接回去住吧?

片刻之後,慧太郎擺出蜻蜓架式。此時若是露出半分迷惘,就是對孤身奮戰而贏得勝利的阿爾諾的一種褻瀆。因此,他俐落地揮下利刃。

「這、這種……這種事情……這麼幸福的事,像我這樣沒出息的傢伙……」

自己當然知道。但是,蔻依邀請的人選僅限於慧太郎和自己,本來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因爲在他轉學進來之前,蔻依一直都是和其他同學一起喫午飯。

「……謝謝。我真的……非常……幸……福…………」

粉碎的化石乘著風勢,宛如雪花般飄入空中,在衆人意外的目光下,一路吹向遠方。雅尼克.阿爾諾化爲〈裸蟲〉的證據,以及可能累及親友的事證,受到某個無形存在所展現的些微慈悲所助,從世界上消失了。

「沒錯,那時我已經懷孕了──賽琳娜,來來,跟難得來看你的爹地打個招呼喔。」

「吶,雅尼克,發生什麼事了?今天不但沒事先聯絡就跑來,而且總覺得你從剛纔開始就有點……」

於是,雅尼克.阿爾諾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太糟糕了。總覺得情勢好像完全逆轉過來。以前明明都是自己在耍著對方玩,可是這傢伙,不過是掌握了自己的幾個祕密,就這麼囂張起來了?

「總而言之,除了跟你約定好的事情,其他我一律不管!」

實在是談不下去了,亨麗站了起來,穿過蔻依身邊走到教室外面。正當她氣沖沖地在走廊上快步前進時,身旁又悄悄地出現了一個並肩而行的人影。

「我明白了,實在沒辦法呢。那麼,我今天也放棄和其他同學一起用餐,只和亨麗埃塔一起就好。話說,你現在打算要去哪裏呢?」

「你、你爲什麼又跟上來啦!這個……笨蛋蔻依!」

「呵呵,你終於喊出我的名字啦?沒錯,我就是蔻依,身負騎士家族羅休傑克朗的血統!只要一旦盯上獵物,就絕對不會讓目標逃走喔,亨麗埃塔!」

「那絕對不是什麼騎士啦!只是死纏爛打而已,好嗎!」

亨麗發出哀號拔腿就跑。蔻依也有樣學樣,理所當然地跟著跑了起來。事情到底爲何會發展成這樣呢?突然間,一場少女之間的追逐戲碼就此上演了。看著這樣的兩個人,從教室探出頭的班上同學,全都看傻了眼。

沒錯,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世間萬物不可能永遠保持不變。

阿爾諾死後已經過了三天。花了點時間療愈心傷的亨麗等人,終於回到一如往常,卻又有一點點不同的每一天了。

『──哦,原來如此。這就是事情的始末啊?那麼,那邊已經告一段落了?』

『嗯。關於無法拿到書本這件事,實在是很抱歉。』

『沒關係啦。那本來就不是你的工作嘛。只是剛好有一本魔書流入伊蘇,所以才順便麻煩你幫忙而已。那麼,既然死神也已經離開人世,剩下就是──』

『〈聖喬治之劍〉嗎?應該還有一半的成員存活下來了。』

『喔喔,那邊也不成問題啦。我們已經拜託那位首相大人去處理了。』

『阿道夫.梯也爾?對那個老狐狸欠下太多人情,似乎不太好。』

『那也沒辦法啊。現在我們還需要那個男人的力量。不管是爲了能在法國境內自由行動,或是打探梵蒂岡的動向都一樣。你想想嘛,上個月進行暗殺的時候,他不是也幫了大忙嗎?』

『……愛德華多.瓦爾提斯.柯爾亞諾樞機主教。那個導致魔書外流的元兇呀。』

『正確來說,應該是包含他在內的一部分強硬派人士啦。爲了振興十字教,他們似乎嘗試了許多辦法,利用魔書增加〈裸蟲〉,導致社會動盪不安,也是他們手中無數計畫之一呢。真是的,明明只是個草包,只有惹麻煩的功力堪稱一絕呀。』

『說的好像事不關己一樣。最後還不是勞您大駕才解決了那個草包嗎?關於上個月牽連整個伊蘇的事件,我到現在還在生氣喔。』

「也不是說沒事就不能來找你吧,瑪蒂娜?」

慧太郎突然定格了。雖然有股不祥的預感,但在稍微沉默一下之後,還是忍不住追問:

想起那天在夕陽下聽見的,那充滿哀慼與慈愛的旋律,慧太郎像是要掩飾心中痛楚般輕輕笑了。這就沒有理由狡辯了吧?他心想。

「咦?啊、啊,這個,就是……」

『我待在這裏的事情,基本上是向所有人保密。亨麗埃塔也沒有那麼大嘴巴。要是沒有拿出讓她信服的理由,她是不會把鑰匙借給你的。』

「不過,我們四人竟然在校內不期而遇,這也是某種緣分吧。同樣都是經歷過那場戰役的同袍,今天就在這裏一起用餐吧。」

「瑪蒂娜你這個叛徒!你明明也有鑰匙耶!」

「呵呵,今天的我可是完全不一樣了呢。可不要小看痛改前非的人喔。」

『……我稍微可以理解亨麗埃塔的心情了。』

「啊……咦?真、真的嗎!」

「等等,當然不要啊!這不是互相看一看就沒事的問題啊!」

判斷?還是聽不太懂。不過慧太郎覺得那些事情都無所謂。

慧太郎極度詫異,不自覺地從椅子上微微起身。一瞬間他還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但是瑪蒂娜又哼了一聲,面無表情卻十分殘虐地如此相告:

「哎呀,這不是慧嗎?還有瑪蒂娜也在。原來你們兩位約好在一起呀?」

『只要一見到你,心中就會開始躁動不已。如果你繼續像這樣,隨便對人露出會引起誤解的笑容,要不了多久,你就會因爲愛情方面的問題被女人捅上一刀喔!要不然呢,就是被一無所知地接近你,卻擁有正常性向的同性,在東窗事發後義憤填膺地找你算帳呢。你要多加小心喔。』

「那時候你那種令人費解的反應原來是這個原因啊啊啊啊!」

『那麼,你唱給阿爾諾先生的輓歌呢?那也另有原因嗎?』

「今後每一次入浴日,你都要到大浴場來。」

「你這個多管閒事的傢伙,又隨便亂作決定!你快點回教室啦!」

咦?瑪蒂娜顯得有些驚訝。看著這個不愛與人交流的少女,慧太郎繼續勸說:

來到藏在圖書館身處的空間後,就看見她孤伶伶坐在椅子上看書。

「所以,有什麼事?」

「呃,這個~……發生什麼事了?」

『個人的意圖?』

「……總覺得這個地方,也越來越吵了。」

「有些事情,是隻有我們四個人才知道的。正如蔻依所說,我覺得這可能是某種緣分吧。至少今天留下來跟大家一起吧,瑪蒂娜。」

瑪蒂娜把臉從書上抬起來。凝視著慧太郎的黑眸,雖然隔著鏡片,但看得出有些遊移。

就存在於自己的掌中,那塊色彩鮮豔的星星碎片。

聽完她這番不知究竟有幾分認真的發言,才發現原以爲大略掌握的性格,又從掌中迅速飛走了。就在此時,旁邊突然響起一道元氣十足的聲音。

「?沒有啦,其實也沒什麼──」

『……殺害約瑟夫先生的〈蟲天之瞳〉持有者,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嗎?』

『是啊。感覺上,把你誤認成女生,找你攀談的男性還不少呢。』

糟糕了。連本來的性別也被拆穿,實在太糟糕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看來只能拿出封印已久,從未向亨麗展現過的下跪最終奧義,看在這麼有誠意的份上,她應該會下手輕一點吧?

還未開放的館內有些昏暗,在唯一有陽光從微微敞開的窗簾透入的那塊區域中,她就像一張切開的剪影般遺世獨立。大概是聽到有腳步聲接近,小巧的頭顱像有千斤重般抬了起來。

『……還不至於需要你向我道謝的程度。我只是基於我個人的意圖在行動而已。』

「有什麼關係呢?偶爾違反一下自己的原則,跟大家共度一段時光也不錯啊。」

『……好像有人來了。先到這邊。』

『喔喔,完全沒有頭緒耶。不過嘛,梯也爾搞不好知道些什麼,暫時靜觀其變嘍。但是照我的推測,對方很有可能躲在菲尼斯泰爾省──也就是你的地盤當中呢。』

『你以爲我一直沒發現嗎?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你就太天真了。』

只見亨麗流下悲憤的淚水,而蔻依卻心滿意足的樣子。實在讓人搞不清楚狀況。接著,蔻依拉起亨麗的手,走到慧太郎身旁坐下。

『哎呀,意有所指呢。難不成你懷疑我有那萬分之一的嫌疑嗎?』

「我大致上猜得到。告密者就是她吧?」

「……好吧,只有今天喔。反正剛好肚子也餓了。」

回過頭便嚇了一大跳。從書架後面現身的蔻依,旁邊還帶著手臂被牢牢抓住的亨麗。而且,不知道爲什麼,亨麗看起來很疲累的樣子,死氣沉沉地垂著肩膀。

『是啊,只是站在我個人的角度判斷,覺得某些事比魔書更重要,以此爲優先而展開行動,剛好變成助你一臂之力的結果而已。所以就別再對我說些無謂的感謝了。』

雖然理想還很遙遠,現在只能仰望,但是慧太郎心裏已經有了個雛形。

以拉丁語像偵探一樣把自己逼入死角,慧太郎也以拉丁語像個犯人一樣投降說道:

她──指的是亨麗嗎?那就答對了。之前先向她打聽了瑪蒂娜常去的地方,又借來了她偷偷製作的圖書館鑰匙,於是慧太郎纔會來到這裏。

『當然不會嘍。我可不會冒犯女王面前的寵兒啊。』

「爲、爲什麼?」

『接近我……正常性向的……同性?』

聽見慧太郎再次道謝,她深深低下頭去,不讓對方看見自己的表情,好像很忙碌地不停翻動書頁。真是令人莞爾的反應呢。慧太郎早已明白,坐在眼前的這名謎樣少女,雖然總是表現出冷靜又善於陰謀的模樣,實際上卻意外地十分重感情。

『目前沒有變化喔。就目前看來,羅休傑克朗的後裔,對於旺代戰爭的「真相」似乎一無所知。我不認爲有必要繼續監視她────等等。』

『不需要呢。如果是關於把魔書給你的事情,之後我會好好跟你討回來。』

雖然想問她的問題很多,但不管怎麼問,她肯定還是不會回答。既然如此,那麼就暫時保持這樣吧,反正已經稍微瞭解她的爲人了。

『話說進度報告呢?好像沒聽你回報過,本來的任務有何進展啊?』

慧太郎苦笑著回應,而瑪蒂娜.羅塞里尼只像呼氣般說了聲「是喔」,接著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讀起書來。慧太郎已經習慣她這副作風,也不以爲意,就在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哎呀,你餓了嗎?可是瑪蒂娜,我好像沒看見你準備的──」

「?蔻依?你怎麼會跑來圖書館──嗚哇!」

『那就好。』

『雖然我不太會形容,但是那首歌真的很動聽。因爲聽了那首歌,我才覺得自己確實遵守了和阿爾諾先生的約定。你並沒有將死亡美化,而是視爲一個新的開始,給人一種非常積極向前的動力。』

片刻後,瑪蒂娜輕輕呢喃。帶著還有點紅的臉,語氣有些不甘地說著:

「因爲有祕密的備用鑰匙。慧太郎從亨麗埃塔那裏借來的。」

『沒關係啦。我自己是這樣想的就好了。所以──謝謝你,瑪蒂娜。』

「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別人說。」

「請恕我拒絕──對了,慧。平常這個時段,圖書館應該是禁止進入的,你和瑪蒂娜是怎麼進來的呢?難道門沒鎖嗎?」

而這次終於看見,瑪蒂娜白皙的雙頰染上濃濃的紅色。

慧太郎覺得,現在仍然對阿爾諾與班瓦的事情耿耿於懷的人,大概不只有自己而已。所以大家纔會找尋知情的同伴,自然而然聚集在這裏。亨麗和蔻依自然不用說,而瑪蒂娜之所以沒有立刻離開,一定也是有著同樣的想法吧。

如同上述,現場馬上就熱鬧起來了,慧太郎不知所措地搔搔臉頰。他看了一下對面,那個爲了不讓蔻依追究自己的罪行,很乾脆地出賣友人的瑪蒂娜,也露出了有些束手無策的表情。當然,也同時假裝沒聽見亨麗的抗議。

「………………」

於是熱鬧的餐會開始了。打打鬧鬧的交流,建立新關係的日常生活,稍稍舒緩了這股難以獨自承受的悲痛。長時間關係不睦的兩人,還有喜愛孤獨的少女,在此匯聚一堂,這恐怕也算是一個奇蹟似的保有平衡的小小樂園吧。總有一天一定要讓更多人也能參與,成爲一個不會有人放棄希望,救人與被救的小小循環。

「……爲什麼要指著我的便當盒呢?」

沒過多久,瑪蒂娜雖然有些不情願,卻網開一面地嘆了口氣。

「……這個大胸部的,有夠黏人。甩都甩不掉。」

『呃,不只是那件事。其他像是你曾經出言點醒過我,還有一起幫忙救出亨麗的事情等等,總覺得受到你相當多的照顧。多虧有你的幫忙,瑪蒂娜。謝謝你。』

「你居然連妖怪這個日本語彙都知道啊……呃,那個,你所謂的要求是?」

「你還是沒變呢。就不好奇爲什麼我會跑來這裏嗎?」

『怎、怎麼會……?』

「……亨麗埃塔,那該不會是瞞著校方偷偷製作的鑰匙吧?給我老實說。」

「因爲,我身爲魔女的事情,你也一直替我保密吧?既然這樣,只要你再答應我一個要求,那麼你其實是妖怪『炫耀狂魔』的事情,我也會向其他人保密。」

『你、你人再好也要有個限度。我纔不是抱著那種想法唱歌……』

「那個。」

「亨麗,不好意思打擾你的興致,可是你的三明治也被搶走嘍。」

『你的骨骼特徵屬於男性,雖然喉結不太明顯,但勉強可以分辨。被你抱在懷裏時,感覺得出胸膛很硬。進一步來說,因於我個人擁有免疫體質,所以魔法藥很難奏效。』

『!』

「那陣子,我晚上一直睡不著呢,真是多謝款待。」

〈Fin〉

『我只是想跟你說一聲謝謝。』

『……都被你看穿啦?我有時候覺得你有點像維多克先生呢。』

「爲了將來,要事先預習呢。」

「什麼事?」

「啊哈哈!蔻依你活該!你就好好見識瑪蒂娜像是無底洞的胃袋,盡情發抖吧!」

聽見她淡淡地列舉出看穿自己身分的理由,慧太郎完全說不出話了。尤其是最後那決定性的一擊。照這麼說,上次在大浴場相遇時,她就已經看見自己的樣子──

「作爲交換,你也可以看我的。不準說不要。」

『?怎麼了?』

『也是啦。我都能想像到你那張迷人的笑容浮現在眼前的樣子了。不過,歸咎在我身上,你恐怕是找錯人了。關於那項行動,無論是我還是約瑟夫,都投了反對票喔。』

看著眼前改口說起法語,不知回憶起什麼而合掌一拜的瑪蒂娜,慧太郎抱著頭仰起身體瘋狂大喊。而且,還說什麼多謝款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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