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一章 動亂在平穩之暗中悄然而至

《法布爾小姐的蟲之荒園》 · 物草純平 · 2.6萬 字

呼──當這道呼吸聲掠過耳際時,代表敵人已來到相當靠近自己的距離了。

一道宛如伏地而行的身影,從左斜下方殺入身前。對方身穿近似於馬術服裝的服飾,盤起的長髮揚起一束金色的尾巴,將手上的武器擊向自己的喉頭。與陽光互相輝映的碧藍雙眸,似乎隱含一絲喜意。

「我贏了,慧!」

「不不不,沒那麼簡單。」

秋津慧太郎輕鬆地回應對手的喊叫聲,同時雙腿一沉,迅速轉移重心朝側面閃避。

首先劈頭送上一陣連擊,一看到自己準備往後退,就大膽展開突襲──想必是如此盤算的敵人,眼見醞釀已久的殺招被輕鬆躲過,不禁手忙腳亂。慧太郎趁機與對方拉開一大段距離。

「我在這邊喔,蔻依。後面後面。」

「怎麼會!你、你什麼時候……?」

愕然回望的少女──蔻依.艾曼紐.德.拉.羅休傑克朗,在清爽的晨靄中,顯得十分慌張。隨後,她提著劍急忙忙跑了過來,但是臉上卻少了平時那股騎士般的英氣,反而帶著一些孩子氣的感情。就在過去這短短半小時中,他終於瞭解自己的這個同學,其實是個相當不服輸的人。

慧太郎面露苦笑,看著她停在離自己跨一步即可出刀的距離,只好重整態勢,持著自制的木刀擺出中段架式。而蔻依拿著未開鋒的細劍,姿勢以突刺爲重。

「──那麼,就再來一次?」

「好!慧,我這次一定會擊中你!」

之後,兩人同時迫不及待地出手,試探著彼此,透過劍尖三寸的攻防,展開一波波熾熱的空中戰,於是這天早上不知第幾次的交手,就此拉開序幕。

早晨。就在太陽剛從地平線冒出的時刻。

位於法國最西部的菲尼斯泰爾省,座落在該地區邊陲地帶的聖凱薩琳學園的中庭裏,慧太郎與蔻依以前所訂下的約定,終於在今天實現了。

進入學園就讀,轉眼間已過了一個月。起初因爲忙得不可開交而疏於練劍,直到最近慧太郎才重新開始鍛鍊自己,而就在昨晚,蔻依突然主動找上門,詢問「明天一大早是否有空,能夠履行先前的邀約」。

當然,慧太郎也相當樂意。雖然東西方在劍術的形式上有所不同,但雙方畢竟都是追求劍道的同志。他也一直希望能找機會和對方好好切磋一番。

但是這段日子以來,兩人的時間一直談不攏。畢竟蔻依是個大忙人,不但身兼劍術部與馬術部的成員,還要顧及級長的工作以及聖歌隊的練習。而慧太郎也有自己的苦衷,在放學後經常要與亨麗一起從事祕密的戶外活動。結果,這項許久以前便訂下的約定,遲至今日才得以實現。

「慧,今天願意撥冗陪我練習,真的十分感謝!」

蔻依微微喘氣如此說道,又接連送出幾道刺擊。慧太郎以半滑步的方式在草地上後退,輕靈地閃過連綿不絕的刺劍。

「哈哈。不過因爲我最近開始早起練劍,所以你纔會認爲『這樣正好』吧。」

沒多久,低著頭的她就抬起頭來,也讓慧太郎在心中發出「嗚哇」的莫名驚呼聲。只見蔻依睜著圓滾滾的眼睛,像是等著餵食的雛鳥一樣,閃著耀眼的光輝。

看來自己並沒有走錯路。慧太郎心中又鼓起勇氣,朝著那道歌聲前進。直到他停在左右對開的大門前,並沒有花上多少時間。

可是,剛纔拿著著劍追殺自己半天的事情,就不算進賠禮之中了嗎?慧太郎心中覺得有那麼點不可理喻,孤寂地走在長廊上。

那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而已。

「不對喔,你完全弄錯了。因爲刺擊的動作,會讓視野變得十分狹窄,如果只靠視覺捕捉對手的動向,就會變成剛纔那樣。這是動態視力越好的人,越容易犯下的失誤喔。」

「慧明明都已經手下留情了,結果還是這麼慘不忍睹呢。歷代祖先堅守騎士榮譽,仗劍保家衛國而流傳至今的羅休傑克朗之名,就要因我而蒙羞了。」

蔻依的肩膀又多震了幾下。

「一大早就接連進行兩種訓練,蔻依還真是個大忙人呢。」

原來是這樣啊──慧太郎終於明白了。現今的社會盛行男尊女卑的風潮,不僅如此,校內的學生大多是秉持著這種觀念的貴族子弟。由於蔻依的劍術十分高超,也讓她更容易成爲這些偏見的標靶。感覺上似乎和慧太郎的境遇有些相似。

「怎麼會……爲什麼?你……剛纔的確是在……」

「……真的是在這個方向嗎?」

「對、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對!我不該多此一舉的!」

就在接受到感覺的這瞬間,慧太郎立即發覺,自己犯下了令人痛恨的失敗。

「慧、慧真是個魔性之女!三言兩語就要引誘我走上歧路了!」

但是校方並不會強制要求學生信教,所以事實上,應該也有不少學生和自己一樣,從未踏足存在於校內各處的宗教設施。

「我、我很開心,也願意接受你的提議,可是請你不要會錯意喲!我先前也和亨麗埃塔說過,我是純粹的『異性戀』!只喜歡擁有健壯身軀的男子漢!我並沒有那種不具生產性的癖好!」

「!」

「……真的是在這個方向……嗎?」

因爲知道蔻依的行程很趕,慧太郎就讓對方先行一步,而自己稍後再獨自前往禮拜堂。然而聖凱薩琳學園幅員遼闊,校內不但擁有各式各樣的設施,建築物內部也錯綜複雜,據說這裏還有「迷宮學園」的別稱,所以若要前往平時不常去的地點,可是相當不容易。

然而那不過是她的錯覺。慧太郎只是在原地微蹲而已,雙腳幾乎沒有移動。而蔻依下意識追尋的影子,只是慧太郎刻意讓自己的髮梢在她的視野邊緣一閃而過罷了。如此一來,她毫無防備的背部,就會完全暴露在敵人眼前了。

由於現在換上了容易活動的服裝,也將長髮綁成一條馬尾,所以整體的印象或許偏中性,然而在這座聖凱薩琳學園中,他基本上是頂著「秋津慧」的化名,以女學生的身分進出校園。

「那、那也就是說……只有我和你兩個人,每天早上來這裏相會嘍?」

自己想太多了。

理由是爲了掩人耳目。來法國時搭乘的勒克萊爾號因故沉沒,而他被誤認爲引發事件的犯人之一,但在事發一個月後的現在,這份冤屈仍未洗清。

「心領了,我纔不需要冷靜呢!照這樣下去,我的性取向就要被你潛移默化了──哇!」

隨後,面對理智瞬間斷線的她,慧太郎只能拚了老命去安撫。

聽完慧太郎神情嚴肅地如此剖析後,蔻依垂下手中劍,輕輕地喃喃道:

迷路了。現在很想說服自己沒有迷路,畢竟一路都是按照對方所說的路線行走。

彷佛在引導著自己,從行進方向的前方傳來。

世界一瞬間變了模樣。由黑轉白,從小路來到寬闊的空間中。

精緻的花窗玻璃、井然有序的長椅、講壇、祭壇,還有聖母像──每一樣事物都完美融合了歷史與莊嚴的氣息,顯然都是極爲珍貴的文物。前陣子因故造訪過的那座伊蘇大聖堂也相當令人讚歎,不過這裏也不惶多讓。雖說是專供貴族千金就讀,但以一座學校而言,擁有這般壯麗的禮拜設施實爲罕見。即使這裏原本是座修道院,這樣的設施也實在太過完善了。

優美的輪唱曲。

應該沒錯。所以現在的聖凱薩琳學園,也處處留有強烈的宗教色彩。

「才、纔沒有這回事呢!你把自己說得太扁了!」

必須更加謹慎啊。慧太郎默默引以爲戒,小心翼翼地開口:

「原來如此,你已經交到校外的朋友啦!我也爲你開心……呢──!」

因此,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儘快讓蔻依的心情好轉纔行,可是──

──作爲賠禮,晚一點慧你要來聽我唱歌,你無權拒絕喔。

「爲什麼會提到亨麗……亨麗埃塔?啊,不是啦,你可以先冷靜下來嗎,蔻依!總覺得你無意間說出了一些很不得了的事情耶!」

蔻依大喫一驚,藍寶石般的雙眸頓時錯失了目標。在她眼中看來,慧太郎不但閃過了剛纔那一擊,似乎還靠著優異的爆發力衝出視野之外,再次繞到自己的背後。

「……這讓我稍微失去自信了呢。沒想到我和你在技術上差了這麼多。」

附帶一提,這個蔻依同學此時已不在場。她又哭又氣大鬧了一番,最後驚覺自己出醜,露出一副宛如世界末日降臨的神情。或許是希望透過另一項長處來挽回顏面吧,於是她告訴慧太郎「今天早上還有聖歌隊的練習課」,邀他前去參觀,隨後就先回房間擦汗更換制服了。在中庭與她分別後,慧太郎也回到房間,花了點時間整理儀容,現在對方大概早已抵達禮拜堂了。

但就在這一刻──掌心傳來一陣柔軟到令人驚恐的觸感。

看她一下生氣,一下又情緒低落,讓人不知該如何應對。看來她也是個麻煩程度不輸給自己的人啊。

看著對方梨花帶雨地如此脅迫,他也只能點頭同意。

「啊、啊、啊啊啊啊………」

這羣少女約有三十人。在最前列中央偏左的位置,十指交叉置於胸前的人,就是蔻依。她在唱歌的同時發現了自己的存在,似乎是想起了先前在中庭的騷動,露出些許羞意,卻也微微眯起雙眸表達不滿。

「剛纔提到同樣都是女性……蔻依,你該不會認爲劍術的優劣和性別有關吧?」

大概是腳絆到東西了,蔻依突然摔倒,而且還伸手拉住慧太郎的袖子。

最後蔻依乾脆在原地蹲了下來,用手指在草地上寫寫畫畫。看著這個鬧彆扭的級長,慧太郎也開始苦思解決之道,片刻之後,他試著提議:

「……只是,其他人的看法又另當別論了。從很久以前,我就常常聽到別人一臉嫌惡地對我說『你明明是個女孩子』之類的話,而家人對於我鑽研劍術也不太樂見。」

雖然她說話時帶有一股自豪之氣,但隨即又變得萎靡不振:

無論是學生或老師都好,現在只要能找到一個路人,就能解決迷路的問題了。但是在這條遠離主校舍,面對噴水池中庭的走廊當中,卻連一個人也沒有。

「你就……那麼喜歡……嗚……這種不知廉恥……噎……的行爲嗎……?」

是的──她說得沒錯。慧太郎也是女性,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怎麼會!我當然也很清楚武器的有利之處!劍乃兇器,即使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孩,只要瞄準要害下手,也有機會擊倒強壯的男人!」

由於今天是平常日,再過兩小時就是第一堂課了。一想到對方是在百忙之中抽空與自己對練,而自己卻傷了對方的心,就感到萬分歉疚。

蔻依的聲音如泣如訴。這也無可厚非,畢竟慧太郎大半個身體都倒在仰臥於地的她身上,而且本來應該撐在地面上的右掌,五指深陷於不該碰到的物體之中。該怎麼形容呢,就像──用手將蘋果握碎的感覺。

這時候拿出來搪塞的,自然就是尚了。在兩天前的事件中,差點被賣到海外去的他,卻意外地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現在大概也待在宛如學園商業機能區一般的伊蘇某處吧。雖然常常去拜訪尚這件事並沒有說謊,但慧太郎之所以總是在放學後外出的理由,主要是因爲先前說過的,要協助亨麗的工作。

「老實說,我一直覺得,這個時段對我們兩個來說,是最適合的時間!但是,我又擔心約在一大清早會不會太打擾了,所以一直不敢說!」

「呃,沒有啦,我想差距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多……纔對?」

「咦?魔、魔性?歧路?你在說什麼?」

慧太郎心想,要是她覺得不方便的話,那就得另尋他法了。但不知爲何,蔻依突然雙頰飛紅,起身拱起雙肩衝了過來。

她冷不防說起意義不明的話,讓慧太郎不禁一頭霧水。

聖凱薩琳學園的禮拜堂,比慧太郎想像中更加壯觀。

暫時陷入一片沉默。蔻依渾身微微顫抖,而慧太郎的四肢也不聽使喚。一想到之前因爲亨麗的逗弄,導致她方寸大亂而胡亂揮劍,之後經歷的那樁慘劇,讓他僵在原地。

「咦?啊,對,沒錯。」

「是的!還有那個,我有個比較冒昧的問題……慧,你在放學之後到底都去了什麼地方?每次都聽到你說有事要辦呢!」

「你想想看,要是一起練習的話,我們也可以彼此教學相長嘛。就像你一開始很感興趣的步法,我也可以教你喔。雖然在膝蓋的運用上需要一點竅門,不過依照蔻依你這樣的身體條件,甚至有可能在短時間內學會──」

「咦?你、你有看到啊?我進行晨練的樣子?」

而歌聲的源頭就在講壇前方。她們穿著和慧太郎身上一樣,仿自修道服的制服,排成整齊的橫三列,隨著指揮者的指揮棒,齊心引喉高歌。

但不知道是不是物極必反,蔻依突然一臉冷靜地說:

「蔻依,你太過依賴視覺了。」

蔻依肩膀震了一下。

試著打圓場之後,慧太郎才發現自己有多麼不會安慰別人。畢竟以比賽的方式進行劍術練習的這三十分鐘裏,蔻依手中的劍,連一次也沒有擦中過自己。

「這、這個嘛,雖然你這種說法有點語病……你覺得……不適合嗎?」

「當然!而且是每天早上都在看呢!不僅如此,我最近甚至常常會不由自主盯著你的身影!一直望著慧的一舉一動,都讓我覺得自己不太對勁了!可是……可是我卻……這麼不中用!嗚、嗚嗚嗚嗚……!」

「你不要再說假話了!平常的你應該是用這種……好像把劍扛在右肩的奇特姿勢在練習呀!那纔是慧的真本事吧!」

他結結巴巴講到一半,就看見蔻依狠狠地瞪了回來說:

話聲方落,蔻依又是一記聲東擊西。周詳地隱藏在諸多虛招之下,瞄準慧太郎眉心的這一刺,展現出令人讚歎的身體延展性,是一記充分活用腿力的攻擊。

慧太郎也措手不及,傻愣愣地失去重心,就這樣和蔻依一起跌在草地上。爲了避免壓傷對方,他還努力伸出一隻手撐住身體。

「因此,看見不畏世俗觀念而精通劍術的你,讓我自以爲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夥伴,可是……像我這種半吊子還說什麼志同道合,根本就是癡心妄想。」

「我……我纔不、不是想要你道歉呢!只是在感嘆自己學藝不精而已!我們同樣都是女性,差距卻那麼大……實在讓人感到焦躁。」

──太慢了,慧。害我還擔心你會不會不來了呢。

此時,蔻依的情緒終於發泄得差不多了,但是看著她鼓著雙頰甩頭望向旁邊的樣子,讓人覺得她怎麼辯解都缺乏說服力。但是,剛纔她無心說出的一句話,讓慧太郎不禁僵直了身子。

「我平常根本不會去禮拜堂啊。話說這座學園,原本好像是間修道院?」

「不要那麼客氣,這也正合我意啊。不過,爲什麼昨天那麼突然呢?」

不過,就在快要相信自己是真的迷路,開始焦慮不安時──那微微拂過耳際的聲音,讓慧太郎停下了腳步。

只見蔻依上下揮舞著拳頭,一臉不甘心地跺著腳,已經不只是孩子氣了,根本就是個小孩子啊。原本以爲,將劍尖指向對手,是蔻依對戰時遵循的慣例,所以自己也從善如流,改用中段架式應戰,但是看來是弄巧成拙了。

「沒、沒有啦,我哪有手下留情……」

慧太郎站了起來,用木刀的柄頭抵住對方的背部。只見蔻依纖細的雙肩大大彈起,過了一會兒才轉過頭來,看來腦袋似乎陷入一團亂。

「嗚哇、嗚哇啊啊,對不起對不起蔻依這全都是我的錯!」

此外,雖然蔻依相當善於進攻,防守卻破綻百出。或許是她慣用的武器重量輕而便於操控,讓她不知不覺偏重在攻擊上頭了。如果只是拿稻草人來練習倒也無妨,但若是與活生生的人進行實戰的話,恐怕遲早會喫上一些苦頭吧。

同樣都是女性。

歌聲。

「……剛纔好危險啊。看她那樣亂砍一通,比對戰的時候更難判讀呢。」

早知道會發生這種意外,就應該和蔻依一起行動。慧太郎感到有些後悔,不過爲時已晚。

「啊~這個嘛……最、最近我在伊蘇交到朋友了,常常去拜訪對方。」

但是那早已被慧太郎看穿。面對這記搶攻,只是讓裹在皮靴中的趾尖微微使勁,使身體往側邊傾斜,雙腿瞬間放鬆下彎。

迷路了。照理說不該迷路纔對,自己明明是按照對方所說的路線移動。

在謝絕男性出入的寄宿學校中,他已逐漸習慣這裏的生活了。遺憾的是,雖然有時忘了模仿女孩子的舉止,卻仍然被周遭的人誤判性別,結果最近連自己也常常忘記要僞裝了。而剛纔也一樣,以男孩子的心態和蔻依交流,卻突然被現實打醒,纔會不小心露出反常的反應。幸好對方並沒有深究的意思。

他輕輕推開厚實的橡木大門,門軸微微軋軋作響。

「不會有外人打擾,鉅細靡遺、你儂我儂地相互探討?」

「……不、不然這樣好了?這陣子要不要陪我一起訓練?」

──對不起。就容我從現在開始欣賞吧。

透過視線如此交流了一下後,接著慧太郎把注意力轉向講壇角落的一臺管風琴上面。坐在琴前運指如水銀瀉地,讓莊嚴的音色流淌在禮拜堂中的少女,令人不禁深深爲之著迷。

是亨麗。她和其他人一樣都穿著制服,而或許是爲了避免妨礙演奏,將枯葉色的頭髮綁成一條較鬆散的髮束。

看起來真是新鮮。這是慧太郎第一次見到她身爲演奏者的另一面。

在校內總是隱藏本性的亨麗,現在卻散發著澄淨的氣息。而面對著管風琴的那張側臉,看起來十分靜謐且真摯。那甚至有些不容褻瀆的氣質,讓最近剛罹患心律不整的心臟又開始胸悶難受了。

珍妮──亨麗埃塔.卡西米爾.法布爾。

沉溺於昆蟲與〈蟲〉的研究之中,自稱「喜愛昆蟲的女孩」。對於秋津慧太郎而言,是個還不清恩情的大恩人,這名少女同時也是他最爲珍視的友人。

而這名少女,此刻不再注視著指尖,抬起頭來隨意往旁邊一看,這才發現有個人站在大門邊,不禁瞪圓了臻果色的雙眸。

──呃!怎麼有個穿女裝的變態?

──太傷人了!你這種反應也太過傷人了!

盡在不言中。看著她坐在椅子上仰起身子的反應,慧太郎忍不住發出無言的抗議。

蔻依見狀露出困惑的表情,悄悄回頭偷看背後,亨麗連忙重新擺出冷傲的模樣。而就在此時,慧太郎一旁傳出失笑的笑聲。

「你們的感情還是一樣好呢。」

聽到這溫潤的嗓音而轉頭一看,原來是一名露出柔和笑容的初老女性。乍看之下是名十分虔誠的修女,但卻隱隱發出不容小覷的氣勢。

「……泰芮絲修女?您怎麼會在這裏?」

聽見他喫驚的低聲詢問,聖凱薩琳學園的校長泰芮絲修女同樣也低聲回應:

「和你一樣,我也是來參觀的,秋津小姐。平常若是一時興起,我就會像這樣來這裏叨擾。因爲本校的聖歌隊可是深受好評呢。」

「呃,就別稱呼我小姐了……不過,原來她們這麼厲害啊?」

「是呀。她們也常常接到校外的邀約,得以展露歌藝。而不久之後,也預定要在巴黎進行公演。今天我就是來看看她們加強排練的狀況。」

泰芮絲邊說邊走了過來。慧太郎「哦──」地感嘆了一聲,然而心裏卻平靜不下來,因爲實在不知該如何和對方相處纔好。

「唔唔……越來越習慣觸碰女孩子寢具的自己,真是可悲……」

在猝不及防之下深深沁透心靈,使人產生心中祕密全都曝光的錯覺。自己第一次發現,原來感動超出一定的極限後,會轉化爲焦慮不安。

「……是。」

「至少不是爲了在這邊下跪低頭道歉啦!」

當慧太郎正想開口詢問個中含意時──

「還不是你叫我這樣做的!……話說回來,亨麗,我是不是可以起來了?你房間地板太亂了,從剛纔開始,就覺得有枝筆還是什麼的刺得我腳好痛……」

瑪蒂娜隨即重新入列,聖歌隊也有些生硬地再次展開練習。

「那怎麼行!這可是你的人生準則耶!你到底是爲了什麼跑來法國呀!」

站在自己身旁的泰芮絲輕聲追問,讓慧太郎回憶起兩天前的事件,不禁面色凝重。

「喔,我明白了。那麼,你們就是朋友吧?」

唯有肌膚特別白皙,加上面無表情的臉蛋,看上去就像是個等身大的素瓷人偶。身高只到其他學生的胸口左右,那支快要從鼻頭滑落的眼鏡,還有大一號的制服,讓她顯得更加稚幼。慧太郎有些難以置信,這個人竟和自己同齡。

「沒錯,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可是──無法和那個人相提並論。

想死嗎?亨麗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伸手抓起放在桌上的短槍,故意拉了幾下扳機示威。慧太郎見狀連忙搖搖頭說:

「先、先等一下。你講得這麼詳盡,還說自己不熟?」

「哼哼,還敢狡辯!假裝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實際上卻是隻精於獵捕的蟻獅!你呀,那種見一個騙一個的壞習慣,稍微克制一下好嗎!事到如今,你又縮成鼠婦的樣子做什麼?」

「──所以呢,你真正的用意是?爲什麼突然想要打聽瑪蒂娜的事情?」

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慧太郎傻愣愣地想著。沒多久,被泰芮絲點名的人回應了。先是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一般的回應──

亨麗臉色有些僵硬,卻也表示贊同:

「啊,那個……十分抱歉,一不小心出神了。」

而首先打破僵局的,依舊是這名瑪蒂娜.羅塞里尼。

「你啊,還真是鑽牛角尖啊。」

「……你是想怎樣?先是那個大胸部騎士,接下來又打算對那個整天恍神的小不點下手嗎?」

瑪蒂娜走到衆人面前,朝泰芮絲問了一句:

她懾人的音量,貫穿禮拜堂的天花板,直達天際。

她的身影隱沒於聖歌隊之中,找也找不到了。

大概是發現了什麼必須改善的瑕疵吧。接著女教師開始厲聲斥責那羣學生,亨麗與蔻依也乖乖地凝神聆聽指導。

「我~不~是~說~了~嗎~我們的交情沒有好到那種程度啦,否則我也不會只能說出這麼一點點嘛。我猜她可能不愛與人交流,總之就是個牽扯到自己便三緘其口的女孩子。」

由於亨麗的寢室裏塞滿了各式雜物,雖然格局和慧太郎的房間一樣,但每次來此造訪時,都覺得空間相當狹窄。椅子和書桌是成套的,只有一張而已,因爲基本上都是亨麗在坐,慧太郎別無選擇,只能坐在那張漸漸變成自己專屬座位的牀鋪上。

若是說到飽受讚譽而使周遭眼紅,那麼自己應該也能歸類爲有才之人的行列中。在劍術這方面,秋津慧太郎確實擁有上天賜予的才華。

那是足以令無數天才失色,真正的天賦。一瞬間就抹滅掉千千萬萬凡人的努力成果。

「很多人?還有我也是?」

「啊啊,不行……!這種唱法不適合!好了,大家先暫停一下!」

既然你這樣想,那就把椅子讓給我坐啊。雖然很想這樣子頂嘴,不過到最後鐵定又會被她戲弄一番,還是不開口了。畢竟,雖然現在亨麗穿著一件可愛的室內服,看起來像是某個貴族家的千金大小姐,但本質上還是那個令人困擾的姑娘啊。

空靈縹緲的一句話,讓聽衆終於從咒縛中解放。雖然氣氛立即舒緩下來,卻沒有響起任何掌聲,因爲實在無暇顧及禮節了。大家不約而同地臉色蒼白,無言地表達出「剛纔聽了首令人驚歎的歌曲」。

但即使受到勸慰,心中還是留有芥蒂。僅能免除當下危機,卻無力徹底拯救遭迫害的〈裸蟲〉,他對於如此無力的自己感到憤怒。究竟還要過多久,這個社會才能真心接納他們呢──他越想越焦慮。

然而,靜待片刻後,瑪蒂娜閉上雙眼抬起頭來。

泰芮絲抽了抽嘴角露出笑容,勉強擠出一句謝詞。從她的反應來看,似乎也沒預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個狀況。泰芮絲本來是爲了讓心情低落的慧太郎能夠重振精神,纔會請瑪蒂娜一展歌喉,但是卻完完全全形成反效果了。

「啊,是的……非常謝謝你,瑪蒂娜。那個,你唱得相當動聽喔。」

身旁突然傳來的這寥寥幾字,讓慧太郎從沉思中驚醒。

「哎呀,這樣一來似乎正好呢。」

說完這席令人一頭霧水的話,泰芮絲便轉身走向聖歌隊,在那名怒斥學生的老師背後,靜靜地喚了聲「法蘭索瓦修女」。

一頭蓬鬆亂翹的頭髮,還有睡意十足的無神雙眸。

「──────────────」

「──『天才』。」

「啥?你想知道瑪蒂娜是什麼樣的人?」

然而卻透著一股寒意,令人產生十分強烈的孤獨感。

就像除去了一切不必要的裝飾,十分簡潔的說話方式。

像是要說瑪蒂娜根本無法做爲示範般,衆人的眼神中夾雜著嫉妒與羨慕,同時含有極大的期待。甚至連亨麗和蔻依也一樣。

當歌聲傳入耳中,全身剎那間寒毛聳立。

看來這名叫做瑪蒂娜的少女,接下來要獨自示範演唱。想通了這一點的慧太郎,雖然與對方素未謀面,卻不禁捏了把冷汗。別說身材不如人了,甚至連最重要的聲音,都小聲到幾乎聽不見,這樣的她能在衆目睽睽之下完成獨唱嗎?

寂靜漫長得形同永恆,時光宛如凍結而無法消融。

「嗯……我想是因爲,相較於校內的其他人,我和她來往比較多吧。在這個貴族大人們聚集的巢穴裏,格格不入的人自然比較容易相互吸引。」

於是,眼見亨麗好不容易稍稍消氣了,慧太郎覺得這正是發問的好時機。他從早上就一直很在意,那名叫做瑪蒂娜.羅塞里尼的女孩。

而兩者都和慧太郎相同,呈現宛如浸墨般的黑色。

聽見泰芮絲這樣回答,瑪蒂娜若無其事地點點頭,和法蘭索瓦修女交換位置。這時候,其餘的學生之間,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氛。

「然後,總有一天也會自然而然地低頭嗅起味道。人類真是一種墮落的生物呀!」

那天晚上,慧太郎前去造訪位於宿舍二樓的亨麗寢室。

「……是。亨麗也曾對我說過相同的話。」

「您是指倉庫那件事嗎?……嗯,算是吧。」

「……啥?」

戰慄的歌姬──瑪蒂娜.羅塞里尼。

不只慧太郎如此失態。事實上,除了瑪蒂娜本人外,在場所有人全都神情扭曲,彷佛忍耐苦痛般佇立於原地。就算到了整首歌曲結束之後,每個人仍然暫時無法動彈。

「──這樣滿足了嗎?」

「那個,她……平常都是那樣唱歌嗎?用那種令人歎爲觀止的歌聲?」

原本按照慧太郎的秉性,在太陽下山後進入女性的閨房,是一種毫無廉恥的行爲,不過這次是亨麗主動發出了召令。於是他儘可能以最快的速度趕來,爲了說明今天早上爲何突然現身,參觀聖歌隊的練習。

清冽動人的歌喉,在各種音域中變幻自如,恣意奔放。

那些遭到走私犯誘拐的〈裸蟲〉小孩,不出所料,與尚一樣全都是孤兒。要是交給國家警察安置,他們很有可能會被送往實驗設施,於是在事情大致底定後,慧太郎和亨麗便徑自決定讓他們溜回城裏。但是直到現在,他仍然沒有自信斷言那是個正確的選擇,總覺得那隻不過是把問題的根源束之高閣而已。

一瞬間就將聽衆心中所構築的城牆侵蝕殆盡,潛入陣地中央揮下致命一刀。

「您是說……示範嗎?不過,可是……那個,您的意思難道是……?」

單純以天才來形容並不適切,那已經稱得上是某種「怪物」了。

針對這項質問,慧太郎很坦白地回答「因爲和蔻依約好了」,結果又讓亨麗發了一頓脾氣──算了,反正習慣了。雖然照舊又被她罰跪低頭致歉,甚至現在自己也還跪坐在地板上,不過這些和他今晚前來拜訪的主因無關,所以他也不放在心上。

「不用介意。只不過呢──嗯,我也稍微明白了。亨麗埃塔和那位羅休傑克朗的末裔,之所以鍾情於你的理由。」

就像是「距離太近的歌」。

泰芮絲似乎想到什麼好主意,含著笑意自言自語。

那是在不久的將來,註定留芳百世的人物──「偉人」。

咦,是嗎?亨麗睜大雙眼似乎有些疑惑。看來她一點自覺也沒有。

「事情我都大略瞭解了。現在的問題不在於整體的平衡,而是個人的技術差距對吧?既然如此,那麼法蘭索瓦修女,先找個示範讓大家參考如何?」

「咦,啊……校、校長,請問您有什麼事?」

因爲,自己曾親手斬殺了等不到那個「總有一天」的某人。

不過,慧太郎的耳裏,已完全聽不見少女們的合唱聲了。那道前所未聞的歌聲,仍然在鼓膜之中餘韻繚繞,久久不止。

沒有伴奏和指揮,甚至沒有什麼醞釀,她輕啓薄脣就這麼突然唱了起來。

亨麗的聲音變得有些嚴肅,慧太郎也不禁神情一僵。

簡直像是冰水流遍渾身的神經一樣。美妙、出色這種老套的讚美已不足以形容,而是更爲異質的「某種感受」。

接著,一道嬌小的人影,從聖歌隊的第二列中緩緩走出。

「不過關於那孩子的事情,我瞭解得也不多喔!只知道她是來自薩丁尼亞王國的留學生,跟我一樣是以加入聖歌隊爲條件而免費入學,不愛講話、不近人情且不喜歡沒效率的行動,不過意外地是個好喫鬼,又常常需要人照顧,還有,我想想……」

「──我聽亨麗埃塔說過嘍,據說前天晚上遇上不少麻煩呢?」

聽她這麼說,瑪蒂娜似乎是個身世成謎的學生。慧太郎深有同感地點點頭。和自己同樣黑髮黑瞳的那名女孩,的確是個一眼就能看出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存在。

「是的──瑪蒂娜.羅塞里尼,若是在場的話,可否出列呢?」

「秋津先生。今天難得來一趟,就聽聽那孩子的歌聲吧。或許能讓你轉換一下心情。」

慧太郎皺起眉頭。從知悉諸多內情的泰芮絲口中,說出亨麗的名字倒也罷了,但爲何會提起蔻依呢?而且還稱她爲「羅休傑克朗的末裔」,更是匪夷所思。聽起來就像是她本人只在其次,而她的家族另有干係一樣。

「你、你誤會了!而且說我對人家下手又是怎麼回事啊?」

擔任指揮的女教師突然喊停,迴盪在禮拜堂中的少女合唱聲戛然而止。

著實令慧太郎感到訝異。因爲她先前整個人都隱藏在第一列的學生背後,所以直到這一刻爲止,都不曾察覺到她的存在──這個名叫瑪蒂娜的少女,有著在法國十分少見的外貌。

「要說到她這個人呢,還有一項特質,是包含你在內的許多人都深有體會的呢。」

因爲真的撐不住了索性起身,這才發現刺在腳上的不是筆,而是拆信刀。

「啊~……也是啦。」

「你們也別無選擇呀。畢竟你們也無法收容那麼多孩子,就算心有不忍,也只能任由他們自求多福了。只要等到他們能夠完美擬態,想必可以找到另一條生路。所以,秋津先生啊,你應該要爲了自己救下的這些小生命而感到自豪。」

那個熾烈如火、哀莫大於心死的修羅──〈裸蟲〉約瑟夫。

「我沒有特別的意思啦。聽到了那樣的歌聲,任何人都會產生好奇心吧?」

「只要唱歌就好?」

的確,自己之所以對她好奇,就是源自於這一點吧。回顧過往,慧太郎從未像今天早上的那段時間一樣,如此強烈地體認到天才存在的事實。

縱使想要重新藏起自己失去僞裝的內心,但四肢就像麻痹般無法動彈,也無法掩住耳朵不去聆聽。這種反應或許就叫做陶醉吧,倘若真是如此,那真是一種相當甜美的拷問呢。

慧太郎不熟音律,無法透過專業術語來詳細描述這種衝擊性的感受。不過若要以自身有限的詞彙,來形容自己的感觸──

由於突然湧起一股懼意,爲了轉移注意力而出言詢問。亨麗卻露出複雜的神情搖搖頭說:

「沒有喔,她平常的表現沒有這麼誇張。她在合唱時總是會巧妙配合整體的步調,就算是獨唱演出,感覺還是有些收斂的樣子……那樣的演唱,我也是第一次聽見呢。雖然以前就覺得她才華出衆,但沒想到竟然出色到令人難以望其項背呢。」

難以望其項背──真是說到心坎裏了。甚至以男性的名義出版了樂譜集的亨麗,想必對於這種才能上的差距,感觸更加深刻吧。她的語調聽起來有些沮喪。

「……那種水準的演唱果然非同凡響啊。可是,爲什麼到了今天才展現出來?」

「誰知道呢。不過嘛,我猜她大概遇上什麼好事了吧。」

「遇上好事?」

「嗯。別看那孩子平常一副心如止水的樣子,其實在唱歌時總是很懂得投入感情。可是,今天她投入的程度更是不可同日而語。一定是她不知不覺中傾注全力纔會有這種表現。不過這到底是好是壞,我也不敢下定論。」

這時亨麗輕輕吐了口氣,重新打起精神,以開朗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不過嘛,該怎麼說,太在意這種事就輸了。只要從中學習到天外有天這個教訓就好了。而且我的本分,本來就是昆蟲與〈蟲〉的研究嘛。」

「你還真是灑脫啊。不像我,雖然和她專精的領域不同,還是受到不小的衝擊呢。」

然而,同時也受到極深的感動。雖然在聆聽時完全無法保持平靜,但不得不承認,瑪蒂娜的歌聲確實令人讚賞。後來聽泰芮絲修女說,雖然依照本人的意願繼續留校就讀,不過在音樂圈之中,她已經成爲一名備受期待的音樂家了。而現在她收到的公演邀請也是絡繹不絕。

「所以換個角度想想,能夠免費欣賞到這種等級的現場演出,還有什麼好抱怨的,對嗎?」

「沒錯沒錯,重點就是免費。免費最棒了不是嗎?你想想,這可是完全不用花半毛錢呢。所以你只要想著『真走運,賺到了♪』就好啦。」

說完之後,亨麗站了起來,小聲嘟囔著:「那也差不多該出發了。」

「出發?你要去哪裏?」

「公共浴場。不快點出發就要關門──嗚哇!」

這一瞬間,只見慧太郎動如脫兔,迅速跳下牀,僅僅跨出一步便來到門前,挺身阻擋亨麗外出。這正是示現流行雲流水般的步法。

「咦?你、你幹嘛突然這樣?動作有夠快耶!」

看著有些畏縮的她,慧太郎幽幽地開口,聲音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一般說:

「……我不會讓你得逞,亨麗。想要走出這扇門的話──」

話聲方落,亨麗立刻露出煩到受不了的表情:

不,我很懂──慧太郎心想。但事實上他也無法置身事外,要是自己看了亨麗的「那副模樣」,小命大概就要不保了。因此,這時只能三十六計,走爲──

另一方面,由於背對亨麗的緣故,反而會不小心讓蔻依的嬌軀映入眼簾,就慧太郎個人的意見而言,實在很希望對方能離得遠一點,然而當事人卻有些不滿地低聲抱怨:

浴場。

真是自作孽啊。看來自己在禮拜堂中聽了瑪蒂娜的歌之後就深深著迷的事情,被她發現了。蔻依的臉上,現在肯定浮起令人膽寒的笑容吧。

慧太郎連忙往後跳開,亨麗也立即拉開距離,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不過,雖然她試圖掩飾,但言談中仍然帶有一絲慌亂。

就算想靠笑聲敷衍過去,蔻依還是明擺著一張不怎麼相信的表情。由於她特別關心身爲留學生的慧太郎,必然地會經常撞見像現在這樣不湊巧的場面,才讓她開始懷疑慧太郎和亨麗之間的關係。

「……亨麗埃塔怎麼又在說些令人搞不懂的話呢?」

聖凱薩琳學園的大浴場。別名爲──「女體之森」。

最讓人害怕的大概就是她這種擇善固執的性格吧。就連生性很會照顧人的亨麗,此刻也像只面對狼口的野兔那般在發抖。接著她突然想起什麼,轉頭望向了慧太郎那邊,臉蛋一下子就變得紅通通的。大概是因爲那個無法揭發的真相,讓她忍不住去想像之後會有如何慘烈的結果吧。

宛如驚弓之鳥的兩人回頭一看,才發現穿著制服的蔻依,不知何時就站在那兒。

充斥在整間浴場中的微甘氣息,讓他的腦袋不由得越來越迷糊。

「啊~對了對了,蔻依你找她有事吧?我是不是應該先離開呢?」

「不過,既然蔻依你說有長期合作,表示你也去過那間店好幾次了吧?那麼──」

已經別無選擇,他只能認命地點頭同意。

「……是。不才秋津慧太郎,必定全心全意只注視前方。」

雖然亨麗仍然在垂死掙扎,但是在赤手空拳的情況下,當然不會是蔻依的對手。她就這樣半拖半拉被帶走,只剩下哀號聲在宿舍走廊中,久久不散。

「啊~受不了你耶!有夠煩人的!我說不行就是不行!這樣我會少了很多樂趣耶!」

全身沉入大理石制的豪華浴池中,只剩一顆頭在水面上的慧太郎,由於擔心總是閉著眼睛會惹人懷疑,只好癡癡望著那隻從嘴裏猛吐熱水的獅子。因爲雕成雄獅的模樣,所以看著它感覺有些心安。然而,亨麗還是在身後不停地碎碎念:

受不了,這不是鬧著玩的啊。就算靠著魔法藥的效果,竄改了旁人對自己的認知,但再怎麼說,一個男人假扮女性混入女用浴場之中,本來就是一種荒唐至極的行爲。

在你一言我一句中來到了走廊上,兩人還是不停在拌嘴──

亨麗像是中了定身法一樣,而慧太郎大概也一樣。蔻依不厭其煩地又解釋了一遍:

「哎呀,慧,你要去哪裏呢?」

「在聖歌隊練唱的時候,你的目光一直追著瑪蒂娜.羅塞里尼,不是嗎?」

「洗澡,入浴,洗滌生命。因爲到了我們的使用時段,所以我來找你一起去。」

「我委託一位長期合作的專家,替我保養配劍。那天我想親自去取件,可是店面開在我不太熟悉的場所。」

「…………我知道了。」

「沒什麼,就是……亨麗埃塔,我找你有點事……」

「唉唉,真是倒楣透頂了。爲什麼我會遇上這種事……」

被強行拖來這裏的亨麗,現在正處於蔻依的監視之下,兩手搭在浴池邊緣伏著。至於背向對方的慧太郎,爲何知道亨麗也背對著自己,那是因爲乳白色的水面上,淡淡地映出她的倒影,當然,不可能看得太清楚就是了。

「咦?啊,沒有啦,這是因爲……」

亨麗的回應相當激烈。她從背後隔著慧太郎回話,口氣非常不耐煩。

「我纔沒有!而且你根本看不到我的臉吧?我是被強拉過來的耶,怎麼開心得起來!」

「……不用我多說吧,慧太郎。要是你往這邊看,我就跟你絕交喔!」

「亨麗埃塔,你別想逃!」

「因爲每次到了盥洗時間,在大浴場裏總是找不到你,所以同學之間開始傳出不滿的聲音了。」

「壓力實在太大了!因爲一定要每個年級按固定時段入浴,所以根本沒辦法挑沒人在的時候去洗!我最近甚至耿耿於懷到開始作夢了!」

此起彼落的嬌嗔驚呼,還有不時從毛巾底下走光,毫無防備的豔景。

繼亨麗之後,最近自己也開始被蔻依牽著走了,男性的尊嚴就如同風中殘燭一般。

蔻依的請求十分簡單,總而言之就是「這個週末能不能陪我去一趟伊蘇」。進一步詢問理由之後,她有些難爲情地這樣說了下去:

「樂趣!你剛剛是說樂趣對吧?你果然只是想看我窘迫的樣子而已嘛!」

倒是爲何意料之外的人物也在這裏呢?蔻依眼神帶著疑問望向慧太郎。

貨真價實,無需多餘的形容,目光所及之處,都是浴場的風光。

原來如此,因爲店家在貧民窟附近,的確是與貴族無緣的地方呢。此外聽蔻依說,那名劍術社的學姊相當特立獨行,而且不巧對方回老家探親了。再加上蔻依在這所學園中,並不認識其他熟知該店所在地區的人。

「!」

不過,現在還得面對一個更緊急的問題。逃避現實也差不多到達極限了,慧太郎戰戰兢兢地微微睜開眼睛,查看四周的狀況。

「……慧,你在今天早上對戰練習時,抓住了我的『這裏』對吧?」

「你這個人爲什麼總是這樣……好吧,就算你對富人心存芥蒂,至少也可以變得稍微具社交性點吧?我好不容易把你帶來大浴場,可是就因爲你用那種像是要咬人的眼神對著大家,所以纔沒有人敢靠近呀。」

「不滿?」

「不太熟悉?那麼送件的時候,你怎麼過去的?」

不過,今天很明顯是蔻依略勝一籌。或許是早料到會有這種狀況,她立刻就牢牢抓住亨麗的手臂。這下亨麗臉色都發白了。

「是的。不如趁這個機會,好好與我,以及同班同學聯絡感情。」

「所、所以你打算強行把我拉去嗎?」

背後傳來的緊繃聲音,話中含意自然是「要是看過來,就讓慧太郎和這個世界絕交」。

「等、等一下。那件事已經跟你和解……」

「洗澡。」

「有許多同學猜測,你應該是在其他年級的時段才入浴。正因爲你這種不合羣的行爲,纔會引來某些人不必要的揣測。畢竟每一位同學都是嚴守規則在校內生活。而身爲級長的我,不能再看著你任性下去了。」

當然,浴場中瀰漫著大量水蒸氣,而歐洲人似乎也不習慣與人坦誠相見,所以每個人都拿毛巾遮著最要緊的部位。但是,這並不能爲慧太郎的心靈帶來多少慰藉。

蔻依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在聽到「這裏」這兩個字後,慧太郎下意識地睜開雙眼朝旁邊看,無意間目擊了浮在熱水上的豐腴雙丘。

慧太郎幾乎聲淚俱下地說著。畢竟,聖凱薩琳學園裏不可能有男用浴場,假扮成女學生的慧太郎,自然也得和其他學生一起使用浴場。雖然有亨麗替她調製的魔法藥,所以不至於露出馬腳,但並不是沒人發現就萬事大吉。

「你怎麼能毫不猶豫地拔槍說出這種話!我、我的意思是……今天也帶我一起去公共浴場!」

「……慧,你不覺得最近,我們常常在類似的情況下相遇嗎?」

「亨麗埃塔,請你安靜一點!今天的你特別奇怪呢!」

「…………是。」

「不要啊──人家要嫁不出去了,不要啦──!」

「你在說什麼蠢話,我已經跟你解釋過多少次了?」

他覺得自己快要昏倒了,鼻子裏也蠢蠢欲動,連忙抬起頭再度閉上眼睛。

上策……正當他如此盤算時,卻發現肩膀被死死扣住了。

「啥?又在講這個?你還真是不屈不撓耶~」

「不是,不是這樣的!哪有你說的那麼簡單呀!在這座學園裏,藏著一隻名爲鼠婦的野獸耶!其實全校師生都一直籠罩在長管炮的威脅之中!」

「唔,雖然你的描述方式有點奇怪……就是這樣啊,不然呢?」

「我一點也不想當這個外國鄉巴佬的保姆!從一個纔剛開放國門的國家,特地大老遠跑來法國留學,家裏肯定很有錢吧!」

「嗯……而且動作還那麼粗魯,把我左邊的羞人之處,整個抓在手中。」

「……那個,請問你們兩位在做什麼?」

「嗯?你爲何那麼抗拒呢?只不過是去洗個澡罷了?」

「有、有這種事嗎?應該是你想太多了。啊、啊哈哈哈……」

「慧也一起去吧。其實我還有點小事要拜託你幫忙。」

這兩個人還是一樣八字不合呢。不對,其實大多要歸咎於亨麗身上。

「哦──所以又和之前那幾次一樣『只是偶然在這裏遇見』而已嗎?」

「很、很開心?那怎麼可能!你爲什麼會覺得我和這個留學生有話聊!」

「我說啊,之前不是跟你解釋過了嗎?如果是在校內早就孤立的我,還另當別論,而表面上是個普通留學生的你,要是也被當成『壞學生』看待,以後會很麻煩的!而且伊蘇的公共浴場,和日本所謂的『大衆澡堂』完全不一樣喔!」

「說來有點不好意思,我是請劍術社的學姊陪我一起去。話說回來,那間店也是那位學姊介紹的呢。今天早上慧不是說『最近常去拜訪住在伊蘇的友人』嗎?那間店所在地區的居民也大都是──」

於是亨麗當機立斷,頭也不回地打算逃離現場。

慧太郎替亨麗緩緩頰,而蔻依雖然仍未釋懷,還是接話了:

她說得沒錯。往常總是有許多同學自然而然聚集到蔻依身邊,但今天則不然。每個人都被亨麗的眼神嚇到了,只想離這裏遠一點。看著那些女孩交頭接耳的樣子,想也知道一定都是些中傷亨麗的壞話。

「啊,沒什麼。也不是什麼需要保密的話。」

更何況,現在身後還有個平常根本不會出現的人物,面對這種窘境還能產生「好羨慕」或是「這纔是男人的夢想」之類想法的人,腦袋一定有問題。

「就要先踏過你的屍體對吧?這輩子,我絕對不會忘了你的!」

「一定是報應。誰教你要拋棄我,自己一個人去公共浴場!」

亨麗討厭貴族和有錢人,所以她死也不願撕下這張能讓同學自然而然遠離自己的孤傲標籤,也不願讓表面上與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慧太郎,和自己的交情曝光。可是,拿同樣的藉口來搪塞蔻依的做法,好像也快要失效了。

「你們兩位剛纔似乎聊得很開心,請問是在聊些什麼呢?」

身後卻突然傳出某人疑惑不已的聲音。

「──就是這個週末喔。你該不會想要拒絕我吧?」

「級、級長?你怎麼會……跑來這裏?」

「那你到底想幹嘛?本姑娘現在急著要──」

「閉嘴啦!你幹嘛一臉『看到你倒楣我就開心』的表情啊!」

毫無疑問就是浴場。

「…………唔唔。」

「這要我怎麼放棄啊!拜託你好不好,我已經忍耐到極限了!再繼續和學校裏的同學一起洗澡,我真的會得憂鬱症耶!」

「那無所謂、無所謂啦!亨麗,拜託你帶我去!」

雖說要嚴守時間,但場地不可能同時容納一個年級的所有學生,所以只能輪流入浴,而現在約有六十名學生在場。正從孩童轉變爲大人,青春期特有的絕妙魅力,洋溢在寬闊的浴場之中,讓人產生脫離現實的錯覺。

「……啥?咦,那個,等等……你說來找我一起是什麼意思?」

「唔……兩位又在說悄悄話了,你們的交情果然很好呢。」

這是怎麼回事,她的速度居然比早上對練時快了不只一籌。慧太郎哭喪著臉回頭望向蔻依。等在那裏的,是一張充滿百分之百善意的笑臉。

「等等,不要啦……騙人的吧?快、快放開我!」

「──那是什麼態度呀!就像只野獸一樣頻頻恫嚇我們!」

「蔻依同學和慧同學也真是的,何必浪費心力在那種任性妄爲之輩身上呢?」

「那兩位都太有責任感了,蔻依同學是爲了善盡身爲級長的職責,而慧同學是爲了回報剛進宿舍時受到的恩情,所以才那麼拚命要幫助她改邪歸正呢。」

「話雖如此,可是那個人卻反過來得寸進尺呢!實在讓人看不過去!」

「……要是那個傳說中的『死神』,能夠把這位法布爾小姐也解決掉就好了。」

「不不不,我覺得下詛咒更好!只要能得到『魔書』,我們也能夠……」

後面那些話實在太超過了,就算亨麗有不對的地方,慧太郎還是忍不住真的動怒,甚至想要上前駁斥幾句。

而讓他打消念頭的原因有兩個。其一是當事人亨麗,她一面和蔻依脣槍舌戰,一面又若無其事地伸手按在他背上。既然本人都搶先制止了,那他也不好意思多嘴。而另一個原因,則是那些人的話裏,有些詞彙讓他很在意。

「…………死神?魔書?」

那是什麼意思?他皺起眉頭思索。應該說,死神這個詞讓他覺得有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亨麗或是蔻依可能會知道些什麼吧?雖然慧太郎這樣想,但那兩人還是把自己夾在中間吵個沒完沒了,眼下實在不是詢問的好時機。

「你、你又來了,亨麗埃塔!又在嘲弄我的胸部!」

「你要我說幾次都行呀,級長。你身上那兩團肉,是那種只能討男人歡心的放蕩女最愛用的武器呢。但是對於你崇尚的那種沉重又老掉牙的騎士道來說,只是一項累贅而已。」

「放、放蕩女?老掉牙?你、你你、你居然敢當著我的面說得這麼難聽!就算你再怎麼窘迫,也不能因此嫉妒條件好的人啊!」

「你……你說我很窘迫?開什麼玩笑!我的胸部纔沒有那麼慘!」

口舌之爭過於白熱化的結果,就是兩人都從熱水中憤而起身,而且也都絲毫不在意前面走光的問題。所以就算慧太郎將視線從蔻依的羞人之處移開,接著又會不小心直視亨麗那令人臉紅心跳的模樣,心臟簡直都要跳出來了。到了這一刻,慧太郎的忍耐力已然高舉白旗。

逃走吧。要是繼續留在這裏,再受到什麼刺激真的會死。

慧太郎拋下眼中只剩下彼此的那兩個人,慌慌張張逃離現場。

總之,先移動到浴池的另一端看看吧。

因爲那裏是距離浴場出入口最遠的位置,想必不會有太多同學待在那個地方吧。由於先前入浴時,身旁總是有同學湊上來,所以從來沒有走到那麼深的地方,其實自己多少也有點好奇,那裏會是什麼樣子。

不對,亨麗的反應確實事出有因,可是蔻依又如何呢?只要她的態度能再通融一些,應該就不會鬧得這麼僵吧。明明只要雙方能各讓一步,就可以慢慢互相理解。

『只不過是使用熟稔的語言講話比較順而已,雖然我在法語的造詣上也不差。』

「不管是死神或魔書,都別扯上關係比較好。」

「普普通通討厭。」

「那、那麼換個問題,有沒有把歌唱得更好的訣竅呢?」

雖然結結巴巴地解釋了一番,可是瑪蒂娜毫無回應。但她並不是對自己視而不見,反而像是看呆了一樣,一直凝視著站在面前的自己。

「……不,並不是。」

『……話說,你好像跟剛纔完全不一樣,沒那麼沉默寡言了?』

是要捏碎什麼!慧太郎在心裏反問。從語感中聽起來似乎有種不祥的徵兆,只好作罷。

先是用法文回應,接著又以拉丁文追問,於是慧太郎便以後者的語言回答:

「………………」

「──死神。」

「沒那麼複雜。你是笨蛋嗎?」

『不要顧慮這麼多。如果你想閒聊的話,我願意奉陪。雖然這稍微違反了我個人的主義。』

糟了。完全忘了要保持警戒,自己竟然在其他人面前叫出「亨麗」這個小名。

「死神就如同這個稱號的含意,只是千篇一律的故事。」

『你放心,我很清楚亨麗埃塔的內情,而且我也知道,以前在校內總是獨來獨往的她,最近交到了朋友。而那個人正好就是你,不過就是這麼巧而已。』

他突然看見一道身影,讓他在熱水中停下腳步。

「魔書也如同字面所述,就是一本奇特的書。」

在短暫的沉默後,瑪蒂娜以十分隨意的語氣這麼說:

「──誰?」

得到她的首肯後,慧太郎便在她身旁坐了下來。幸好瑪蒂娜體型嬌小,一坐在浴池裏,水面便淹到下巴附近,所以慧太郎也不用避諱太多。當然,畢竟對方是個女孩子,自己還是要儘量不和對方正面相對。

『所以這纔是你的母語?可是,我記得亨麗說你來自薩丁尼亞。』

「是沒錯。可是,我沒有說自己願意回答不想回答的事情。」

而就在此時,又聽見瑪蒂娜輕聲地喃喃自語。那果然不是法語,而是別的語言。

『不然你以爲,約莫在一個月前,讓吵了一架的你們重新和好的人是誰?』

「……該不會,其實你很討厭我吧?」

早上在禮拜堂第一次見到她時,幾乎從頭到尾都面無表情,所以還以爲她是個不會輕易顯露情緒的人,不過──

「奇、奇特?你的意思是,那本書就是魔女那樣的人在讀的……」

在想回頭又不敢回頭的慧太郎背後,已經走出浴池的瑪蒂娜這麼說:

「尤其是對你來說。」

扯上關係?這是什麼意思?謠言這種東西,是想扯上關係就能牽扯進去的嗎?

「還有,給你一個忠告。」

「謠言?這樣啊,原來是謠言……那個,內容大致上是在說什麼?」

『來自纔剛剛開國的國家,卻通曉這麼多語言,真是非比尋常呢。這樣看來──你的家人或是熟人之中,出了個蘭學者吧?即使如此,這樣的學識還是令人讚歎呢。』

『──不好意思,請問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是指?百聞不如一見又是在說什麼呢?』

慧太郎並不太喜歡孤獨,因爲這會讓他想起自己是個異鄉人。

正當他絞盡腦汁思索時,腦中突然浮現剛纔不經意聽見的「那兩個單詞」。

「普普通通。」

『?……???』

「瑪蒂娜.羅塞里尼?」

「………………………………」

『開玩笑的。還有,我拒絕這項提議。下次你再用拉丁語講話,我就把你捏碎喔。』

『咦,爲什麼?這樣你不是講得比較順嗎?』

這下換成慧太郎瞠目結舌了。

「………………」

算了,既然當事人希望如此。慧太郎也欣然接受提議,改用法語繼續聊下去。既然對方表現得還算和善,那就試著問問從先前便感到好奇的問題吧。

瑪蒂娜前腳剛走,接著亨麗就現身了。慧太郎從氣息判斷站在身後的只有一個人,於是──

「!」

吵架?自己跟亨麗幾乎每天都在吵架,她是指哪一次呢?

『你懂真多耶,居然也知道蘭學者這個詞。啊,可是你怎麼知道我是日本人?』

「……這樣啊。『這麼說,難不成你還懂其他語言嗎?』」

「對、對不起,我聽得懂拉丁文。我在這方面還算有天分。」

瑪蒂娜不慌不忙地站了起來。一具白皙的裸體,突然劃開水蒸氣出現在眼前,慧太郎連忙全力轉身避開。但由於才聊到一半,無預警之下就將她整個人都盡收眼底了。那是曲線起伏甚微,距離撩人情慾還有段距離的青澀身軀。

「……你剛纔不是說,願意陪我閒聊嗎?」

「隨便你。」

她第二次露出愕然的表情。慧太郎覺得自己似乎撞見了千載難逢的奇事,不由得縮了縮脖子。由於這次終於聽清楚內容,所以才立刻回問對方,但看來這並不是一個適當的選擇。

不過這樣一來,就沒有話題可聊了。瑪蒂娜看起來也不是會主動找話聊的人,而自己也對她不甚瞭解,想要探聽對方的事,也不知道該如何拿捏分寸纔好。有沒有什麼不會犯忌諱的話題呢?

「今天早上你唱的歌,實在太好聽了。雖然這樣形容有些老套,不過我真的是感動到起雞皮疙瘩了呢。你能夠唱得那麼好,應該是以前曾經學過專業的歌唱方法吧?」

大概都是和亨麗一樣,不太能融入羣體的人吧。沒有人打開話匣子,大家都默默地拉開距離,專心泡著澡。即使現在仍能聽見十幾公尺後方的那些同學,因爲教師不在場而變得肆無忌憚的嘻鬧聲,但是這裏卻像是熬夜唸完書一樣寂靜無聲。

這自然是指亨麗和蔻依。對於她們兩個如此固執的態度,慧太郎實在很難理解。

現在卻大異其趣。若要形容得具體一點,就是對方露出了一副可稱之爲愕然的神情。不知什麼事情讓瑪蒂娜如此訝異,她仍舊沉默不語,只是興致勃勃地注視著自己。

『啊,啊~……沒有啦,該怎麼說,其中有很多原因才……』

『咦?──啊!』

『看來這是需要保密的事情呢,太粗心了。』

留下這句匪夷所思的臺詞後,就感覺到她的氣息漸漸遠去了。慧太郎皺起眉頭,下定決心回頭查看,卻被濃濃的水蒸氣阻礙,就連她的背影也看不見了。

「不告訴你。」

那個國家的官方語言應該不是拉丁語,而是以拉丁語爲基礎,發展出來的另一種語言。看著感到不可思議的慧太郎,瑪蒂娜微微眯起那雙黑眼。她的表情變化非常細微,很難分辨。

「算了,就是因爲辦不到才叫八字不合嘛。」

在自我介紹時,慧太郎突然察覺有異,問道:

慧太郎歪歪頭,感到一頭霧水,雖然有聽到她悄悄地說了些什麼,但是音量太小聽不清楚。只知道,她剛纔說的應該不是法語。

「啊──!終於找到了!你這傢伙跑到這種地方來幹嘛?」

她的語調中感情起伏並不劇烈,卻是一記毫不留情的拒絕。慧太郎不由得臉色僵硬。

不小心將名字脫口而出。而那名幾乎全身都沉在水中的少女,聽見後轉過頭來,從那頭吸飽水分宛如海草般的黑色長髮縫隙間,以那雙同樣漆黑而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眸望著自己。

『啊,嗯,你說得沒錯。在下是秋……我的名字叫做秋津慧,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啊,你該不會是因爲沒戴眼鏡,所以看不清楚吧?」

『你口中的亨麗,是指亨麗埃塔嗎?』

「早上,看見你的時候我沒有察覺到呢。」

「嗯?」

『──呢。』

剛纔是怕惹禍上身,才忍不住從光著身子的亨麗她們身邊逃走,但老實說,他也覺得此地的氣氛似乎無法久留。身體已經泡得很暖了,再來只要等亨麗和蔻依冷靜下來,就離開吧。慧太郎如此盤算著,想暫時找個地方坐下來待一會兒時──

『……想不起來就算了。話說回來,還是別再用拉丁語對話吧。』

『我會說英文、荷蘭文,還有一點點中文。啊,還有法文,這是你也知道的。』

被對方毫不留情地數落,慧太郎的心情一下子掉到谷底。這表示自己被她討厭了嗎?

「亨麗,我問你喔。剛纔瑪蒂娜她──」

瑪蒂娜還是死死盯著自己不放。不曾轉移視線,就像要把自己的身體盯出一個洞一樣。要是現在掉頭就走,等於是變相承認自己很在意對方的目光一樣,於是慧太郎小心翼翼地走向瑪蒂娜身旁。

「有。那是現在正流行的謠言。」

「……唉。她們爲什麼就是不能好好相處呢?」

「那和魔導書又有所不同了。想了解詳情,就去問她吧。」

「???有看見我,卻沒有察覺到?……聽起來有點複雜,你的意思是說,雖然我在你的視野之中,可是卻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嗎?」

她終於開口了。嗓音雖然還是沒什麼抑揚頓挫,臉上卻還留有喫驚的痕跡。自己有什麼值得稀奇的嗎──感覺就像是看見了一個不可能出現的特例一樣,這讓慧太郎一下子亂了心境。

「啊,沒什麼……對、對不起。其實沒有什麼事情要找你,只是不小心就……」

「我不知道。」

像是看呆了的表情──該怎麼說,還真是讓人有些意外呢。

「呃~那個……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要是你不喜歡的話,我就去另一邊。」

問她?慧太郎歪頭表示不解。就在此時,忽然聽見一陣嘩啦嘩啦的撥水聲。看來應該是亨麗或是蔻依跑來找自己吧,而瑪蒂娜也是因爲有人接近,所以纔打算離開的樣子。就和亨麗說的一樣,她果然不太喜歡與其他人交流。

『好吧,還是用拉丁語聊天吧。就這麼辦吧!』

「不是啦。另外還有魔書。你有聽過這兩個詞嗎?」

他搖著頭在熱水中前進,沒多久便抵達浴池的另一側。不出所料,這裏幾乎沒看到學生的身影,從霧氣中晃動的人影來判斷,大概只有幾個人。

「?」

「正好到了想被別人這樣稱呼的年紀?」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呢。雖然身爲一個人,行爲有待商榷就是了。』

「……咦?」

接下來,她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提起另一件不相干的事情:

『寄宿學校就是個很典型的封閉式小社會。一旦出現外來者,就算我不願意去關注,也會聽見流言。轉入亨麗埃塔她們班的留學生,應該就是你吧?』

「不準轉過來啦,笨蛋!」

正要回頭時,他頭部卻被強行固定住,脖子發出可怕的聲響。

「真是的,你這傢伙真是學不乖耶~然後呢?你說瑪蒂娜怎麼了?」

「啊,這個嘛……」

慧太郎一邊確認脖子活動有無問題,一邊思考該怎麼陳述。因爲他現在腦袋還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該怎麼說明剛纔兩人的對話。

姑且先照瑪蒂娜的建議試試看吧。

「亨麗。你知道關於死神和魔書的謠言嗎?」

「啥?嗯……老實說,現在不知道這個的人還比較稀奇吧。不過,那些只不過是很無聊的謠言喔!」

尤其是後者呢──她先提了這麼一句,就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關於現在震驚全法國,神出鬼沒的連續殺人犯,以及拿到就能獲得某種超能力的不可思議書本的事情。

「……好煩啊,爲什麼每次、總是、老是要把我叫來這種偏僻到不行的地方?」

再怎麼抱怨也於事無補,像那種背後隱藏著不爲人知祕密的傢伙,可能都是這種行事風格吧。法蘭索瓦.維多克不耐煩地撇撇嘴,打開眼前的大門。

這是孤伶伶座落於法國巴黎市郊,彷佛被信徒和上帝捨棄般,近似於廢墟的一座教會。才往門內踏了一步,裏頭那名正在掃地、貌不驚人的神父,看見自己的身影后,便露出極爲驚慌的神情。原因大概是自己這副超乎常人的身軀吧,可是都見過好幾次了,還真是希望他能早點習慣。

「哈囉,神父。今天我還是照老樣子,那位仁兄呢?」

「他、他已經來了。就、就就、就在那裏……」

神父一副嚇到快失禁的樣子,伸手指向設在教堂角落的懺悔室的門扉。

自己長得真的有那麼恐怖嗎?維多克感到有些受傷。他穿過懺悔室的門扉,乾脆俐落地進入狹小的室內。在狹窄的椅子坐下後,隔板的另一端連個招呼也沒有,冷不防就傳來某人的聲音說:

「太慢了,你已經遲到二十分鐘了。」

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年約三十多歲。維多克聳聳肩回應:

「真是失禮了。不過啊,要是你嫌我慢,那就挑個方便些的地點嘛。就算這裏再怎麼隱密,我要甩掉可能的跟蹤者來到這裏,也要花上不少功夫耶。」

在忽明忽滅垂死掙扎的路燈底下,簡直像是突然從地上冒出來一樣,有一道如枯木般削瘦的身影,就佇立在那裏。對方穿著某種帶有連帽的外套,所以完全看不清楚長相。不過,性別應該是──

四下無人,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迴盪在昏暗的小巷裏。而聲音顯得有些不規則,是因爲蘇珊娜急著趕路,步伐變得相當凌亂。

男子的聲音從幽暗中傳了過來。明明是個強盜,還說什麼要拯救自己。腦中微微興起一股想笑的念頭,當然,自己連笑都笑不出來了。

以黑色皮革裝裱,外觀十分普通的一本書。

「光是假設的話,我可以舉出很多種可能喔。拿伊蘇的事件來說,表面上大家都認爲,那是〈烈日幻霧〉基於某種不爲人知的緣由而引發的恐怖行動,實際上真相卻很簡單。那些人的目標只是要阻止梵蒂岡樞機主教,與梯也爾首相之間的祕密會談而已。啊,不對,正確來說是爲了暗殺柯爾亞諾吧?會談遭襲有可能是首相自導自演,在我提交的報告上應該有提及這樣的猜測吧?」

「多謝關照啊。不過就我的經驗來說,你的話中似乎還有個『但是』呢?」

「………………」

「……說真的,你到底是何方神聖?雖然避免過度探究他人隱私是我的行事準則,但像這樣連委託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也未免太離譜了。」

原本應該可以拯救這個悲慘至極的自己,記載著使人重獲新生的奇蹟魔法的一本書。

那是書。

她剛下班正在返家途中。那並不是能向他人誇耀的工作──說得明白點,賣春爲生的蘇珊娜,在達成每日的業績後,總是避開人羣從這條小路回家。然而她今天一路上卻醜態百出。

男子故弄玄虛地停頓了一下。這一刻,總覺得周遭的溫度也跟著下降了幾度。那本書似乎太過離經叛道,即使處於神的寓所之中,也無法止住對於此等異端的恐懼之情。

「難、難道你的目標是這個……?」

所以──能夠重新來過。這次真的可以將人生全部重來。

「既然如此,那就『爲時已晚』了……抱歉,我沒辦法拯救你。」

還真的來了個「但是」啊,維多克無奈地嘟囔著。看樣子,接下來纔是今天的重頭戲。

「……怎……麼……?」

理由很單純,因爲委託人不值得信賴。對於這個擺明狗眼看人低,不願曝光身分,又以近乎半脅迫的方式向自己發出委託的男子,維多克提起了十二萬分的警戒。

「……所以那又如何?你到底想說什麼?」

「要是那麼容易就能揪住他們的狐狸尾巴,我們也不需要找上你這種人去辦事。」

是個男人,從聲音上能夠斷定。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忽不定,給人一種危險的感覺。

年輕時的自己多好啊。滿懷夢想,不必刻意賣弄姿色,也有許多男子心甘情願地拜倒石榴裙下。但自從人生急轉直下後,就變得不堪入目了。

「你是蘇珊娜.艾珍妮?」

蘇珊娜心生提防,然而男子接下來說出的話,卻和她的猜測大相徑庭。

僅僅來回三個問句,就已經闡明瞭一切。就在下一秒,蘇珊娜轉身沿著原路逃跑,因爲酒醉讓雙腿不聽使喚,實在很難跑動,但她還是拚命向前跑。

可是,就那麼一次失敗,而且還是因爲雙親的過錯,爲何自己非得淪落到這樣悽慘不可呢?實在太沒天理了,令人難以接受。

年輕的時候,世界看起來更加耀眼,最重要的是,那時的世界是多麼地包容自己。

真是遺憾──蘇珊娜的耳邊突然響起這句低語,身上隨即產生一股十分不對勁的感覺。於是她停下腳步,低頭查看自己的身體,這才發現胸口正中央,不知何時綻開了一朵紅花。

這實在太沒天理了。蘇珊娜努力運作浸滿酒精的腦袋,一味地回顧那些美妙的記憶。

隨後,蘇珊娜的手就像斷了線的傀儡,悄然落地。

「……嗯,不過實際上真是如此嗎?」

「──你看過內容了嗎?」

「你這傢伙……」

「你說得沒錯,那謠言著實低俗不堪。畢竟──」

她雙腿一軟,臉蛋就這樣砸在石磚上,但卻幾乎感覺不到疼痛。雖然閉著眼睛,她還是能感受到眼前的視野急速黯淡下去。

「都寫在先前寄給你的報告上了。無論是勒克萊爾號沉沒事件,或是伊蘇湧入大量〈蟲〉的事件,都沒有什麼進展。就我個人的看法,再調查下去也查不到什麼東西了。」

可是一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快要三十歲了。雖然自認還年輕,但是在外人眼中,卻覺得自己青春不再,所以也不怎麼受到男人青睞了。於是有一天,老闆突然對自己說:你明天不來也沒關係喔,一直以來辛苦你了。接著只是扔了點小錢打發自己。

「但是,這要看你下次的工作表現而定。這次要再追加一份調查工作。」

宛如精神失常般,浮出異樣笑容的蘇珊娜,全然不顧自己醉到走都走不穩,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小巷裏奔跑起來。但在付諸行動前,她打消了念頭。

「──那是本『任何人讀了都能成爲魔女的書』啊。」

「嗯?喔,那個啊。這不是現在以年輕女孩爲中心,廣爲流傳的謠言嗎?雖然謠傳得很兇,卻沒人親眼目睹過真品。但就我所知,那不過就是虛構的謊言罷了。」

「…………」

「你……你想怎樣?」

「!」

那是花了好大一筆錢纔得到的,而且爲了滿足那個客人做了那麼多犧牲,怎麼能讓別人搶走呢?要是真的被搶走,自己的人生就沒救了。

在連帽的陰影中,男子的表情微微扭曲,轉瞬即逝。他拿著書轉身離去,再也不會回來了。從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她就能聽得出來。

正如先前所述,今天並沒有遇上什麼壞事。以前也常常趁著酒意發發牢騷,事實上蘇珊娜今晚的心情反而特別好。而她之所以趕著回家,也只是因爲想快點「繼續重寫人生」罷了。

在酩酊大醉的意識角落,恍惚間聽見了這道聲音,這年復一年不斷捫心自問的問題。

「嗯?你倒是很痛快就接受這個結果啦?我可是做好心理準備,要被你念一頓了。」

眼見對方絲毫不體諒自己的難處,只關切事務上的進度,維多克暗歎一聲,以散漫隨意的態度回應那道聲音──回應那個始終不曾謀面的僱主說:

換句話說呢──維多克停頓一下,他在一步步將對手逼近死角時,總是習慣動手玩弄他所自豪的鬢角。

蘇珊娜搖搖晃晃地停下腳步,想起自己手上的提包裏頭裝了什麼東西。她突然笑了出來,方纔胸中鬱結的那些陰霾,像是假的般通通一掃而空。

到底爲什麼會淪落成這樣?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深處,直到最後一刻爲止,她一直深切思索──

「……根本做不下去啊,那個混帳王八蛋。」

「……呵呵。我可以拿回曾經擁有的一切……所有,全部!」

自己所出生的家庭,在工業革命浪潮中偶然間抓住機遇而大發橫財,可說是典型的暴發戶,卻因爲事業經營失敗而落得一無所有。身爲一個失去金錢後盾的千金大小姐,即使外貌動人還是逃不過身價一落千丈的命運。後來,自己嫁給了某個酗酒的資產家,因爲丈夫層出不窮的家暴而離家出走,在這個偏鄉小城裏,靠著唯一的長處爲生,自己到底這樣子獨自過活多少年了呢?唯一的長處?那也不是恆久不變的東西呀。

她可以發誓,直到上一秒爲止,那裏還是空無一人。僅僅相隔這麼一點距離,對方不知不覺地忽然出現。

到底爲什麼會淪落成這樣?

「數天前,你從光臨妓院的顧客手中,買下了『某樣東西』對吧?」

「啊,啊啊……還給……我……那是,我的……」

她發現前方有個人。

「哼。這樣不是正好,你大可以用最自豪的推理來推斷看看啊?」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死都不要失去這個。

「你發出的委託──『尋找〈烈日幻霧〉的下落』,並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我猜你真正的目標或許是梯也爾?」

起先覺得「反正還有機會重來」,所以纔會如此輕易地拋棄原有的生活。

不過維多克卻露出譏諷的笑容,就算隔著薄薄的隔板被槍指著,仍毫不在意地說:

男子的語調蘊含著帶有危險的緊繃感,同時還伴隨著輕輕一聲「喀」的金屬聲響。

「到此爲止吧。」

也是啦──維多克附和了一句,腦中稍稍回想起某些回憶。

沒錯,實在太沒天理,太過分了。這些一定全都只是惡夢。

深夜。蘇珊娜.艾珍妮快步走在稍稍遠離鬧區喧囂的小巷中。

「這不是很好嗎?只有其中一方在玩遊戲實在太無聊了,你也該對我小心戒備喔。」

其實,她也沒有遇上什麼討厭的事。只是幾杯黃湯下肚,又無人陪伴,心思難免會越來越鑽牛角尖,有時就會像現在這樣口出穢言。這是她的壞習慣。

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默,籠罩在懺悔室之中,但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爲男子再度十分痛快地退讓了。

「這樣啊。已經讀過一半了嗎?」

「這同樣包含在你的工作範圍裏。而且我也支付了相應的費用。那麼,調查結果呢?」

拯救。原來如此,其實自己想要的是得到拯救呢。好希望有人能將自己,從這無底深淵般的現實中拯救出來。

「喂喂喂,別鬧了。你作出這麼露骨的反應,等於一口氣承認我隨口說說的假設帶有真實性。你是打算害我笑死嗎?」

「假設呢,目的是爲了要抓住那個僞君子的把柄,那麼你的後臺是誰,也就只剩下幾種可能了。比方說──對對對,像是『藉由梯也爾倒臺,撼動法國當前政府的威信,試圖復辟帝制的拿破崙派大資產家』之類的,這樣的劇本大綱還算合格吧?」

男子或許只是隨口反諷一句罷了,但是自稱「全世界唯一的偵探」的維多克,可是打算使出渾身解數好好推理一番。畢竟這是尊爵不凡的委託人大人提出的要求嘛。

搶劫?感覺又不太像。對方爲何知道自己的名字?該不會是個沒錢的爛賭鬼,特地等自己下班,想要玩免錢的?

「對了,還有那條好不容易到手的情報來源,也就是被逮捕的那兩個〈裸蟲〉,在事件結束後沒多久也從拘留所中消失了。根本是自作聰明,這下誰都看得出有內鬼了。你不覺得首相和〈烈日幻霧〉有所勾結的嫌疑,也跟著大大提升了嗎?」

「……好吧,看來你的確有幾分才幹。我方往後也會改善應對態度。」

不過,這已經是無法實現的泡影了。那也沒辦法嘛,那東西都被人家拿走了。自己能夠感覺到,在這個失去一切光亮的視野之中,那個男人正在搜索自己落下的提包。沒有多久,對方就從裏頭取出某個物體,仔細地進行確認。啊啊……蘇珊娜口中飄出一道若有似無的呼喚。

蘇珊娜嚇得渾身發抖。男子雖然採用問句的方式,但語氣上幾乎等同於肯定。她將手上的提包緊緊抱在懷裏,在小巷裏踉踉蹌蹌地倒退。

「……真是悲哀啊。」

「……這樣啊。算了,這也在預料之中。」

坦白說,關於一個月前發生的這兩起事件的調查結果,所謂的「毫無進展」完全是在說謊。維多克自作主張,並未讓男子知曉,有兩名年輕人與這兩起事件牽連甚深,也就是來自日本的黑髮少年,以及熱衷於研究〈蟲〉的少女。而這兩人與男子口中的「他們」──〈烈日幻霧〉,今後很有可能再度接觸的事情,他自然也沒有告訴這名男子。

「開什麼玩笑啊……!我纔讀到一半耶,怎麼可以──」

「魔書──你知道這個東西嗎?」

蘇珊娜不由自主伸出手臂,擠出最後一絲力氣,伸向自己被奪走的希望。

「可惡,爲什麼只有我,老是遇到這種……!」

我到底爲什麼會淪落成這樣?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