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2 艾莉絲的昔日軌跡②

※

「在那之後啊，我們倆在家裏進行大掃除。首先清理了餐具碎片，然後把所有窗戶都打開，再用撣子和掃把掃除了灰塵和眼淚──媽媽非常喜歡打掃，那個家裏有好幾把掃帚和拖把。媽媽拿鋸子把其中一把的握柄鋸短給我用。隔天則是徹底擦拭整間屋子，家中變得乾乾淨淨後，接下來就是重新佈置。我們決定換掉我房間的窗簾和牀套。那時候是我第一次去買東西，也是我和媽媽第一次一起出門。」

※

兩人穿過自家門口不斷向外延伸的小路，經過鄰近的孤兒院「第伍區之家」時，有羣和艾莉絲年紀相仿的小朋友衝出來，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你就是蘿娜吧？」「蘿娜？你就是蘿娜？」「你是孤兒嗎？」「不是，聽說她是養女，真好。」「你一起來住這裏嘛。」「你好可愛。」「你裝什麼酷？」

一羣人七嘴八舌毫不客氣地暢所欲言，艾莉絲頓時不知所措，躲到了艾米娜後方。兩人在家裏獨處時，艾米娜不會叫她蘿娜，所以艾莉絲現在感到很不自在，而且卡爾洛回去後，也已越來越缺乏身爲蘿娜的自覺。正當她感到惴惴不安時，不知道是誰從旁摸了她的頭髮。艾莉絲被這起突發事件嚇了一跳，發出小小的尖叫。

「步，快住手！」

有名年長的少年慌了。

「如果欺負蘿娜，會喫不完兜着走喔。」

「我纔沒有欺負她！」

「對，我只是稍微嚇了一跳。他沒有錯。」

「那就好。」

「等等，一點都不好吧。」艾米娜說話了。「約翰，是誰會讓你們喫不完兜着走？」

「卡爾洛說的。」

約翰──年長的少年──這麼回答後，艾米娜皺起眉頭。

「你是從卡爾洛那邊聽說蘿娜的事嗎？」

「嗯，對啊。他說如果我們敢把蓋恩斯巴勒家的蘿娜弄哭，他會讓我們哭得比她悽慘三倍。」

艾米娜嘆了口氣。

「好了，蘿娜，別杵在那裏，跟大家打聲招呼。這些都是住在這個第伍區之家的孩子，就像是我們家的鄰居，要和他們好好相處喔。」

艾莉絲下定了決心。

「大家好，我是蘿娜，很高興認識各位。」

「你好啊！」

馬賽爾斯以爽朗的聲音這麼呼喊。

約翰帶着第伍區之家的孩子們進了庭院。當中有兩、三張沒看過的面孔。

馬賽爾斯聽到艾莉絲的問題後，用鼻子哼了一聲，不過被梅克羅一瞪，便馬上低下頭。艾莉絲看了蘿娜一眼，兩人對到眼後，蘿娜露出微笑。

馬賽爾斯一副像在鬧彆扭的模樣，垂下了頭。接着開始玩耍，朝吸管吹氣，把檸檬水吹出泡泡，讓噴濺出的檸檬水弄溼桌子，以此爲樂。艾莉絲覺得自己實在很難跟他變成朋友。但他是深受艾米娜信賴的梅克羅的兒子，因此她下定決心，今後要包容他的一切，好好和他相處。

少年被父親反問後，有一瞬間神情變得不耐煩，但立刻調整好心情，向艾米娜詢問有沒有東西喝。

艾莉絲清楚看到約翰的眼神瞬間變得黯淡，但年紀尚小、還未查覺馬賽爾斯惡意的步開口提問。

「我相信他們聽得到。加百列以前常對我說，做任何事的先決條件，就是先相信那件事是真的。」

「我是二月。」

「感覺你們之後可以處得很好。」

「我從梅克羅先生那邊聽說蘿娜的事以後，一直在想像她是個什麼樣的孩子。希望有機會能見到她，不知道她願不願意跟我當朋友？那時滿腦子都是蘿娜，所以纔會脫口說出蘿娜這個名字。」

在這之後，艾米娜將艾莉絲介紹給咖啡廳老闆、附近的醫生等認識的人，所有人都非常和善。在與每個人話別時，艾米娜會用類似順帶提起的口吻告知克雷的死訊，並且會在對方感到震驚，開始回話──表示哀悼或同情──之前，補充一句：

「未免也太幼稚了吧。不對，我也一樣。以前克雷晚上出去玩樂時，一定會帶卡爾洛一起去，我都不知道抱怨過這件事多少次了。」

「蘿娜，很高興認識你。」

「我是蘿娜。」

「我們可以過去嗎？」

艾米娜用托盤端來檸檬水，在拿給所有人的同時出聲打岔。

步提出邀約。艾莉絲在他們滿懷期待的眼神注視下，感到很難爲情。這是她第一次成爲這麼一大羣──其實也只有六個人──同世代小孩的注目焦點。當她還在煩惱不知該如何答覆時，艾米娜及時救援。

艾莉絲向玩伴們道歉後，在小路上奔跑，衝過木板鋪成的通道，飛奔進家中。

艾米娜聞言，緩緩地點頭附和。

馬賽爾斯責備她。

「抱歉呢，艾莉絲，把你的事拿來當作結束話題的工具。不過，有關克雷的事，我真的不想嘮叨太久。說不定其實該好好嘮叨一下會比較好，但目前就先這樣吧。」

「好了，孩子們，我們大人要談生意，你們去外面玩吧。不過只能在院子裏，不能跑到小路上。」

「這種偶然很常見啊。」約翰用一副像是什麼都懂的表情說話。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蘿娜。」艾莉絲回應。「馬賽爾斯，我也很高興認識你喔。」

「很抱歉只用人造花，畢竟我又不能去偷摘你家院子裏的。」

「啊，對喔。蘿娜。我們倆獨處時也得叫你蘿娜纔行。」

「那麼，我們也──」梅克羅說。「叫她蘿娜，不要再叫艾莉絲了。這種事得從平時就養成習慣纔行。」

「啊！」

「你說你口渴了，所以呢？」

「那麼，艾米娜。我本來打算立刻過來致意，無奈身體不舒服。」

「咦？有兩個蘿娜耶！」

艾米娜看起來好像不太驚訝。

「相處下來，你覺得卡爾洛如何？」

「你別放在心上。你不是要卡爾洛他們過來了嗎？他們真的幫了我大忙。」

步看着約翰，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神情。

馬賽爾斯清楚答覆後，一口氣喝乾了檸檬水，蘿娜急忙模仿她哥哥。艾莉絲也依樣畫葫蘆，但中途嗆到，弄髒了桌子。艾米娜笑着催促他們，要他們趕快出去。

「這是第肆區貧民窟正流行的遊戲。啊，可能是你們住在孤兒院，所以纔不知道。」

「那羣可憐的孤兒。」

「哦，抱歉，沒注意到你口渴了。我馬上就去準備喝的。」

「馬賽爾斯，你膽敢再用那件事責怪蘿娜，我會把你趕出家門喔。」

梅克羅低聲說。

「我是三月生的，艾莉絲你幾月？」

艾米娜點點頭後，用手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小型立式相框。相片裏一同入鏡的是長相酷似兄弟的克雷和加百列父子。梅克羅一家三口把花擺到相片前方後，在胸前交扣雙手，接着閉上了雙眼。他們這是在做什麼？艾莉絲張大嘴巴看着三人，直到和不久後張開眼睛的梅克羅對到眼，才急忙闔上嘴巴。

艾莉絲以蘿娜之姿公開亮相一個星期後，當她正在第伍區之家前與孩子們玩耍時，看見梅克羅沿着街道走了過來。他身穿純白西裝，在土色的道路上顯得十分醒目。不過，艾米娜已告知他會來訪，並且約定好在他抵達之前能在第伍區之家玩耍。梅克羅的後方跟着一名少年，看起來大約十歲左右。他身穿有些寬鬆的褲子，搭配純白襯衫，露出感覺很無聊的表情。少年後方還走着一名少女。她身穿貧民窟罕見、下襬及地的裙子，但行進時還提着大腿一帶的裙子，感覺很不容易走路。上半身穿着綴有裝飾的女用襯衫，還戴了頂大帽子。三人乍看之下就像是有錢人家。

艾莉絲聽到兩人的對話後，感到非常緊張。她有預感會發生非常不好的事。

「傳達得到嗎？」

「我以前錯怪他了，他辦事能力很強。我很想知道他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叫約翰。」最後說話的是當中最年長的少年。「想找人玩耍時，你隨時都能過來喔。」

「那邊的大家，過來這裏吧。」

步就是剛纔摸艾莉絲頭髮的孩子。

馬賽爾斯不屑地這麼說後，向約翰他們揮了揮手。

然後趁對方的客套笑容還沒消失前就轉身離去。

約翰詢問。

梅克羅首先介紹兒子馬賽爾斯，再介紹女兒蘿娜。蘿娜藏不住好奇心，一直看着艾莉絲。梅克羅接着打開帶來的公事包，拿出三朵白花。一朵給馬賽爾斯，一朵給蘿娜，自己則拿着剩下的最後一朵看向艾米娜。

「當然可以，一點問題都沒有。」

三人來到庭院後，發現第伍區之家的約翰他們正從院子入口處探頭窺探。

「她不是盜用蘿娜你的名字，所以不叫艾莉絲，而是蘿娜吧？」

「瞭解。」

「不過她在生你時去世了。」

梅克羅用力點了點頭。

在場所有人紛紛用愉快的語調回應。「我是莎拉。」「我叫佐威。」「我是格拉特。」「我是悠可喔。這邊這個是步，是我妹妹。」

艾米娜開始準備飲料後，蘿娜跑了過來。

但他沒有回應。

「嗯，謝謝你。」

「梅克羅，我有依你的建議幫艾莉絲想新的名字，但還沒決定好就突然遇到需要她自我介紹的場合，結果那時候她就脫口回答了自己叫做蘿娜。」

「哇啊，那麼你是隻比我大一個月的姐姐耶。」

「沒聽說他要帶小孩一起來呢。」

蘿娜笑着說，看起來真的毫不在意的樣子。但是，他們倆的對話前提是艾莉絲盜用名字，因此艾莉絲感覺就像自己的心臟被緊緊掐住般鬱悶不已。

「喔。」

蘿娜──艾莉絲──理解到自己眼前這個畫面的含意了。她一直單方面認爲梅克羅會單獨赴約，結果並非如此，他還帶着他的小孩一同前來。意思就是，真正的蘿娜來了。

「要不要現在就來玩？」

「當然可以。我們一起玩『搔癢巨人』吧。」

「感覺很好玩！能教我怎麼玩『搔癢巨人』嗎？話說，你叫什麼名字？」

艾米娜牽起艾莉絲的手，走了一小段路後，艾莉絲回頭一看發現，那羣孩子還在看着她們倆。剛剛自我介紹說是莎拉的孩子，在胸口前輕輕搖了搖手。她揮手回應後，其他孩子也用力揮起手來。艾莉絲看見這情景後，心中有說不出的喜悅。她不停、不停、接連不斷地揮手，直到看不見他們的身影爲止。

「你放心，我們還有很強的爸爸在。」

馬賽爾斯嘟着嘴跟父親說。

兄妹兩人作了自我介紹。艾莉絲緊張地繃緊身體。

「我一點都不在意嘛。」

「嗯，我沒關係喔。可是，我叫蘿娜唷？」

「那傢伙把克雷當成哥哥，非常崇拜他，所以應該是覺得盡心盡力幫助克雷深愛的你，就等於是在報答克雷的恩情吧。至於以前之所以一直跟你針鋒相對，我想那都是因爲艾米娜你搶走了克雷，讓他很不是滋味吧？」

「祈禱這種事有那麼稀奇嗎？我是很老派的人，都用這種方式來追悼死者。」

「抱歉，今天我們要去買東西喔。有很多東西我想讓蘿娜自己挑，所以不能留她在這裏。下次有機會，你們一定要陪她玩喔。」

「是我的錯，都怪我沒好好盯緊她。只是現在附近鄰居都已經聽說了，不知道能不能繼續讓她使用這個名字？」

真的蘿娜這麼說。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雖然很寂寞，但幸好有這孩子在身邊，讓我能淡化負面情緒。」

「那個，我口好渴。」

馬賽爾斯用低沉的聲音說，同時還一臉得意地看向艾莉絲。

「真的只是偶然嗎？」

「該怎麼辦？」

梅克羅深感愧疚地說。

「喂──」

「嗯！」

「有關名字的事──」

馬賽爾斯頂了一下妹妹的肩膀。蘿娜臉上所有的表情頓時消逝無蹤。

「你是說名字的事嗎？他是個很有肚量的人，會諒解你的。更何況我覺得他早就知情了。」

「哥哥，現在該怎麼辦？孤兒很可怕耶。」

「媽媽，梅克羅先生來了，而且還帶着他的小孩一起，真的蘿娜也來了喔！」

「我叫馬賽爾斯。」

「我很開心喔。」蘿娜的聲音十分興奮。「因爲這代表你們很喜歡我的名字吧？蘿娜是媽媽幫我取的名字喔。」

「這邊這位蘿娜盜用了我妹的名字，她真正的名字叫做艾莉絲。名字小偷艾莉絲就是她，大家懂了嗎？」

馬賽爾斯揚起嘴角露出奸笑，現場所有孩子全都看向艾莉絲。

「我不是小偷，我纔不是小偷！」

「當小偷的全都會說自己不是小偷。」

終於露出本性的馬賽爾斯在一旁冷嘲熱諷。

「哥哥，不要再說了啦。」

然而馬賽爾斯根本聽不進妹妹的勸說。

「我不是小偷。」

艾莉絲唯獨不想屈就這件事。

「名字小偷。」

「我不是！」

艾莉絲的聲音嘶啞，她雖然告訴自己不能哭，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我纔不是！」

「而且你不也是孤兒嗎？其實孤兒院比較適合你唉。明明是這樣，你竟然跑進克雷家，你這種人真的是絲毫不能大意耶。」

馬賽爾斯刻意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閉嘴！」

有人用身體撞了馬賽爾斯。撞他的是約翰。馬賽爾斯短暫地痛苦掙扎後，整個人後仰倒地，另一名少年則跨坐到他身上。這名少年名叫艾克斯，他平常不太和大家一起玩，但會幫忙老師們處理各種事。他個頭嬌小，不過應該比馬賽爾斯年長三、四歲。

「住手！快閃開啦！」

「你少瞧不起第伍區之家！」

艾克斯怒吼。

「艾莉絲，原來你在這裏啊。大家都很擔心你喔。」

「你們在幹什麼！」

「艾莉絲，真抱歉，請你原諒馬賽爾斯。他雖然愚蠢，不過是爲了妹妹才這麼做的，請你看在我和蘿娜的份上原諒他吧。」

艾克斯大喊後，準備再次動手。

艾莉絲興奮地打開了家門，結果看見一張陌生的面孔。不過，她曾看過對方的西裝。之前和寶條博士見面時，在博士後方待命的人，全都穿着這種全黑的西裝。之前和至今只見過一次的神羅總裁會面時，站在房內角落的也是身穿同樣全黑西裝的男子。神羅公司終於找上門了。

她語帶哽咽。首先是約翰走上前，要艾克斯起身。馬賽爾斯在重獲自由後，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不！我不要！」

這聲怒叱宛若從地底噴發而出，根本無法想像平時那位梅克羅會發出這樣的聲音。艾莉絲全身發抖，正在打架的孩子們也一樣。梅克羅把大喫一驚來到門口的艾米娜，還有蘿娜及艾莉絲留在原地，獨自靠近前方的那羣孩子。

她向梅克羅，以及馬賽爾斯和蘿娜道歉。最後抬頭看向艾米娜，艾米娜微微點了點頭。

艾米娜笑了，艾莉絲也跟着笑了出來。

然而馬賽爾斯還在梅克羅背後瞪着艾莉絲。艾莉絲願意承擔任何後果，只求能結束這場騷動。

艾莉絲驚訝到不禁提高了音聲。

「……哎，就隨你高興吧，反正這邊是你的地盤。不過，需要我出面的話，隨時跟我說一聲，不用和我客氣。」

艾莉絲離開門邊，躲到艾米娜的背後。男子不以爲意，擅自踏進屋內。艾米娜雖然加以制止，但男子完全無視，自顧自地繼續說話。

艾莉絲進到家中後，從窗戶窺伺馬賽爾斯。所謂的魔物大概就像那種感覺吧。過沒多久，就到了梅克羅一家三口回家的時間。

「嗯，我想喫好喫的。」

「梅克羅沒事，好像已經撐過生死交關的階段了。」

「你認識他嗎!? 」

「我沒見過他，但常聽到老師和孩子提起他。大家都很尊敬──啊!? 」

艾莉絲感覺那巴掌就像甩在自己臉上。她絲毫沒有要袒護馬賽爾斯的意思，只是覺得眼前的情況太失控了。

第伍區之家的孩子們得知蘿娜是假名時，出現各種反應。唯獨艾克斯說了自己名字的事來安慰艾莉絲。他還說：「名字這種東西，自己決定就好。」

艾莉絲只想平息這場糾紛。

「什麼──情況？」

「她沒有偷。」

艾米娜實在看不下去，輕輕按住梅克羅的手。

「我的名字可以借你用喔。因爲艾莉絲是特別的。」

「快給我道歉！」

「梅克羅，要不要到此爲止就好？」

不知是約翰還是艾克斯這麼大喊後，第伍區之家的孩子們轉眼間就消失在小路上了。馬賽爾斯呆站在原地，梅克羅一把揪起他的耳朵，一路將他拖回蓋恩斯巴勒家。馬賽爾斯在喊痛之餘，也踉踉蹌蹌跟了過來。

「快逃！」

西裝男子親切地攀談。

「你最好會那麼勤奮去處理這點小事。」

「因爲那些傢伙闖進庭院啊。我只是想趕他們出去，結果就被打了。」

「嗯，好啦。」

「窮鬼孤兒院！」

他嘴巴內可能受了傷，嘴邊有道血痕，還全身顫抖，看起來用盡全力在虛張聲勢。

「咦!? 」

生日當天一大清早，艾米娜出門去探望梅克羅。第伍區之家雖然有人前來找艾莉絲出門玩耍，但她沒有理會。傍晚時，艾米娜回來了。

「原來如此。雪崩的同伴裏，有人一直有在援助養育他長大的孤兒院，我本以爲會有什麼關聯，看樣子沒有關係。」

蒂法好像感到十分惋惜。

「追根究柢都是艾莉絲的錯吧。」

然後抿嘴壞笑──

「這傢伙道歉的話，我就住手。瞧不起我們就算了，但我無法原諒瞧不起第伍區之家的人。」

艾克斯抓住馬賽爾斯的衣領，搖晃他的頭。

「真有你的，畢格斯。真有你的。得把這件事告訴巴雷特。」

「名字的事不是已經解決了？我和蘿娜都同意了，跟你沒有任何瓜葛吧。」

「揍他、揍他！」

仔細一看，蒂法已經眼眶泛淚。

但馬賽爾斯的咒罵並未停歇。

「嗯。」

「住手！」

「他還交代我，假如他萬一有什麼不測，孩子就拜託我照顧了。」

馬賽爾斯緩緩地看向約翰，再轉向其他孤兒院的孩子。

一直靜靜聆聽的蒂法提出疑問。

「因爲我想盡量實話實說。雖然沒有解釋你使用假名的理由，但老師們都能理解你的處境。而且約翰是個觀察力強、行事穩重的孩子，他應該能好好跟其他孩子說明。然後，我也已經跟小路另一頭認識的人解釋這一切了。」

「好了，艾米娜，我們去把工作處理完吧。蘿娜和艾莉絲進去屋內，馬賽爾斯留在外面好好反省。」

然而生日派對最終沒有辦成。在艾莉絲生日的前一天，卡爾洛帶着部下來到家裏，開始佈置派對。這時羅丹慌慌張張地現身，告知梅克羅因心臟問題病倒了，而且聽說有性命危險。畢竟倒下的是組織的實質領導者，對相關人員來說，這當然是比生日派對還重要的重大事件，因此卡爾洛當機立斷宣佈派對延期。艾莉絲則因事發太過突然而愣住了，大家安慰她派對不是取消，只是延期。但她一想到派對將會延期到毫無意義的日子舉辦，心中根本沒有一絲喜悅，原本引頸期盼、開心期待的心情全都煙消雲散。結果她在大人們進進出出家裏時，關在自己房裏黯然哭泣，甚至對病倒的梅克羅心生怒意，但在下一秒又因此深感歉疚而痛苦不已。

※

「太好了。」

「我問你，約翰他們待的第伍區之家，和綠葉之家是不同的地方嗎？」

「你們是破爛孤兒院、窮鬼孤兒院。」

梅克羅放開了馬賽爾斯的耳朵──

「我聽說他是在嬰兒時被送進孤兒院，所以沒有名字。因此第伍區之家的人決定在他取好自己的名字前，先叫他艾克斯。他本人也很喜歡這個名字，所以自我介紹時一直都用這個名字。他還說自己有一天會幫自己取一個世上最棒的名字。」

少女們在扇風點火。艾莉絲被孩子們的全武行嚇到縮成一團。

初次見面時的親切紳士已經消失。看來那只是梅克羅在小孩面前營造的形象。正當艾莉絲出神地這麼想，蘿娜跑了過來，在她耳邊細語：

「他沒有錯，全是我的錯，真的非常對不起。」

「你終於肯笑了。我們晚上要不要去稍微熱鬧一點的地方啊？一起去喫點好喫的東西吧。」

這時，門鈴響了。門上的窗戶外可以看見一道站立的人影。

「你講的是畢格斯？」

「艾莉絲先道歉再說！」

「住手！」蘿娜大喊。「哥哥，快跟人家道歉。」

梅克羅一家三口回去後，艾米娜獨自外出。她在約莫一小時後返家，告知了她這趟外出的成果。首先，她拜訪了第伍區之家，替馬賽爾斯的不當行徑道歉，同時告知蘿娜真正的名字爲艾莉絲。她還說明了艾莉絲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使用假名，希望今後大家還是能與她繼續交好，也拜託他們私底下不要與其他人議論艾莉絲。

「小孩子就是要這樣。其實我已經請了保鑣一起去，差不多也要到了纔對。」

馬賽爾斯完全沒打算屈服。約翰則是不停留意小路和蓋恩斯巴勒家的門的情況。

二月，卡爾洛規劃了艾莉絲的八歲生日派對，預計到時候各領班會帶着家人前來聚會，替艾莉絲慶祝生日。艾莉絲聽聞計畫時，開心得想緊緊抱住卡爾洛。後來她也獲准邀請第伍區之家的孩子們前來參加派對。此外，她原本不想邀請馬賽爾斯和蘿娜，但卡爾洛不許她這麼做。

※

梅克羅回到門口後，依舊揪着馬賽爾斯的耳朵繼續罵。

「來了！」

「我會繞去孤兒院抗議，叫他們那邊的小孩不要進到蓋恩斯巴勒家的庭院。然後艾莉絲──不對，是蘿娜如果出了什麼事，育幼院就有可能會被夷爲平地。得這麼嚴厲警告一下比較好吧？」

「艾克斯，住手。」

「可是！」

結果先是約翰和艾克斯，然後連那些初次見面、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孩子也紛紛撲向馬賽爾斯。蘿娜驚聲尖叫，跑進蓋恩斯巴勒家。對啊，一開始就跑去求救不就好了！艾莉絲也追在蘿娜後頭。就在蘿娜把手放到門上的前一秒，梅克羅打開門出現了。他瞬間掌握情況──

「要道歉也是艾莉絲要先道歉！誰叫她是名字小偷。」

蘿娜究竟是多麼地善解人意，又是多麼地殘酷。

「原來艾克斯就是畢格斯啊！」

「讓人很傻眼吧？看來我得誠心誠意祈禱他會痊癒纔行了。」

艾克斯甩了馬賽爾斯一巴掌。

「你做人處事能不能精明一點啊。我要講幾次你纔會懂？馬賽爾斯，你聽好了。你沒有媽媽，所以只要一惹麻煩，大家都會說是因爲你沒有媽媽的關係。那麼一來，你就是把你媽和我的臉都丟光了。懂不懂啊？」

「咦!? 」

「擅自使用？你得說你是用偷的纔對！」

「哼，你終於承認了啊。」

「我真的是受夠你了。」

「不過，我雖然請他們保密了，但我覺得這樣的防範措施算不上充分。所以我還去找了普奇商量，三領班們會輪流來照看我們家。他們非常可靠吧？」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擅自使用蘿娜的名字。」

「梅克羅，不用了，那邊交給我去說就好。我跟那邊的大人們都還滿熟的，而且我想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別說那邊的小孩子們了，好像連老師都不曉得。後來有人跟老闆一家交涉，最後買下第伍區之家，聽說那個人竟然是長大後的艾克斯。就是那個向馬賽爾斯抗議的孩子。」

「接下來換你這傢伙了。還不道歉，說你不該侮辱我們第伍區之家。」

可能是艾米娜的計策奏效，日子平安無事地過去了。艾莉絲不僅習慣在家裏自稱艾莉絲，在外自稱蘿娜，也已逐步習慣貧民窟的生活。家中出現某位三領班或他們的下屬，更是習以爲常的事。梅克羅每個月會到家裏來幾次，但都沒再帶小孩來過。普奇因年事已大而退休，他的三領班空缺最後由卡爾洛補上。

「對不起，是我盜用了蘿娜的名字。蘿娜，對不起。馬賽爾斯，對不起。」

「是請誰來啊？」

「一樣一樣。我記得那邊的正式名稱是『下層伍區養護院』，通稱第伍區之家，後來改名就變成綠葉之家了。小時候我不曉得，但有傳聞說以前那邊的老闆有在販賣小孩子。」

「艾莉絲，你是很珍貴的孩子。你繼承了古代種的血。」

「你是什麼人？這裏是我家，不覺得這樣很無禮嗎？」

「真是失禮了。我是神羅公司派來的人。」

「看起來很年輕，是新人嗎？你忘了自我介紹吧。還是說，你覺得只要搬出神羅的名號，對方就會害怕到不敢多問？」

男子眼神中的沉穩消失了。

「我叫曾，任職於神羅公司總務部調查課。」

「所以你今天來有什麼事？」

「我今天是有話要對艾莉絲說，纔會前來打擾。」

「我纔不要跟你說話，一點都不想！」

「你剛纔提到古代種吧？那是什麼？你會不會找錯人了？」

艾米娜上前這麼說。

「古代種將引領我們前往應許之地，獲得無上幸福。有人認爲這是傳說，也有人覺得是某種譬喻，衆說紛紜。但是我們相信，真相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神羅公司衷心期望能得到艾莉絲的協助──」

艾莉絲已無法想像若是被帶離這個家，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她絕對不想回去神羅大廈。

「不對！我不是什麼古代種！」

「但是艾莉絲，有時候明明空無一人，你卻聽得到聲音，對吧？」

「我纔沒有！」

艾莉絲逃也似地衝上二樓，鑽進牀鋪，用毛毯蓋住自己。明明不會冷，她卻渾身發抖，總覺得這一年的生活會像幻影般消逝無蹤。她用力閉起雙眼，想消除這種至今從未感受過的恐懼，滿腦子卻只浮現各種悲慘的結局。不久後，她甚至開始想像艾米娜遭遇不測的場面。該怎麼做？但又很怕去查看樓下的情況。不對，那傢伙如果上樓來的話要怎麼辦？

「我們談好了喔。」

身旁傳來艾米娜的聲音。艾莉絲從毛毯內探出頭，沒有其他人在，艾米娜的眼神流露出同情。

「想必你之前肯定有過非常可怕的經歷。沒事了，那傢伙已經回去了喔。」

她下牀後，微微打開窗簾，眼前看得到庭院。她在那天馬賽爾斯被約翰壓倒的那一帶，看見了馬賽爾斯的身影。

「我們會去找馬賽爾斯，你就保護好艾莉絲。假如馬賽爾斯真的是被人綁架，那麼艾莉絲也有可能遭到誘拐。姑且不論在同伴之間怎麼想，至少在外人眼裏，艾米娜，你可是二領班，艾莉絲是你的女兒。如果是要拿來當談判籌碼，就連我也會選艾莉絲喔。你爲了艾莉絲，應該會選擇放棄生意利益吧？」

「真的是太好了。」

「總覺得好可惜。」

下一秒，艾莉絲已身在院子之中。腳邊躺着馬賽爾斯，他渾身是血。

「咦？」

「可以的話，那麼做應該比較安全。」

「唔嗯……我也會幫忙留意一下。話是這麼說，我是在貧民窟的正常社會中長大的，所以這件事我應該幫不上什麼忙。」

「算是，但其他問題可大了。他得了三種我連病名都記不住的病。蘿娜出生後，他不是在短時間內變得超胖嗎？嫂子過世後，他的生活就過得亂糟糟，很常喫那種黏黏稠稠、濃郁稠糊的東西。」

眼前是片陌生的風景，前方有牆壁、鐵絲網，回頭一看是米德加。牆壁的另一邊好像是片荒野。

暫時離開米德加一事逐漸成爲定局。

「然後卡爾洛在第陸區郊區的大門附近，找到了倒在地上的馬賽爾斯。他雖然性命垂危，但還是搶救回來了，真的是謝天謝地。」

「啊，你醒了嗎。卡爾洛差不多要到了，快點準備。」

「艾莉絲，最近過得好嗎？來，給你的禮物。」

※

「嗯。我想當初媽媽也是用相同的方式來到我的房間的。那種事就算我現在想重現，也不會成功。有一部分是因爲我不是純正的賽特拉，但更重要的是，我現在的心靈狀態已經和小時候不一樣了。我覺得這項因素影響很大。因爲現在的我已經無法像小時候那樣，讓心境變得毫無雜念。可能是因爲長大後，感覺不再敏銳了。」

「你全都聽到了嗎？」

「不過，感覺還是小心爲上，或許暫時離開這個地方會比較好。有個曾受加百列照顧的人現在住在卡姆鎮，我們應該可以去投靠他。」

「對啊。而且，這麼說雖然對曾很抱歉，但我會觀察的大概只有我女兒的平日行徑而已吧。」

蒂法感觸良多地說。

※

艾莉絲沒聽到艾米娜的回應。看來她應該是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卡爾洛皺起眉頭。

馬賽爾斯的手動了起來，碰了打着赤腳的艾莉絲的腳趾頭，使得她再次全身不寒而慄。四周的景色轉瞬丕變。

「馬賽爾斯現在好像在第陸區的大門附近，而且還受了傷，情況非常危急的樣子。你能不能趕快去救他？」

「救救……我……」

「我之前也曾提醒過他，那時措辭應該要再更強硬一點纔對。」

「心臟不是沒問題了？」

「有關梅克羅的病，你大概知道多少？」

「啊啊……」

「你這情報哪來的？」

「啊，沒錯，就是這樣。」

「而且還開着花。」

艾莉絲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後，用力關起房門，「砰」地發出巨大聲響。下一秒，她又靜靜地打開房門，把門開到足以讓身體通過的空隙後，躡手躡腳走往樓梯附近。雖然屋子老舊到地板會發出嘰嘎聲響，但她早就徹底掌握踩了也不會發出聲音的安全地區。

「怎麼會這樣……」

「馬賽爾斯啊。我已經兩、三年沒見到他了，現在應該已經十三、四歲了吧？」

「梅克羅的健康狀態已經曝光了，現在好像有些覬覦他地盤的人，開始有所行動了。例如第陸區的古留根尾和他背後的曼森兄弟之類的。所以啊，梅克羅認爲有可能是那些人綁架了馬賽爾斯。你覺得呢？」

馬賽爾斯的身體開始泄溢出淡淡的光芒。艾莉絲總覺得自己在很久之前就已知道，那種光芒就是生命的模樣。現在這個瞬間，馬賽爾斯已瀕臨死亡。

「你們趁今晚趕快打包一下行李，我會安排車子和司機載你們去卡姆鎮。不對，乾脆我來開車吧。雖然很久沒開了，不過應該沒問題。明天天亮前，我會來接你們。由於只能用走的到大門，你們記得要穿方便活動的衣服。」

「這事有夠麻煩。畢竟我只是代理人，而且至今也把所有事全交給梅克羅獨自處理。拜託別把我牽扯進這種職場鬥爭裏。」

這是領班來家裏時常有的情況。就連以前任何事都會跟艾莉絲說的艾米娜，最近也越來越像個母親，已經會用能不能讓女兒知道爲標準來區分了。

「拜託你什麼都別問，我會非常感激你的。」

「根據剛纔那個男的──曾的說法，神羅因爲殘忍對待伊法爾娜──也就是你母親，導致他們沒有取得最想獲得的資訊，好像已經反省過了。還聽說他們已經決定只要你提供應許之地的相關資訊，其他都不過問。」

「真是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是靠這份工作賺錢喫飯的吧？那怎麼可能有辦法置身事外？」

這種直搗核心的問話方式，真的很有艾米娜的風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古代種嗎？」

既然都被發現了，也只能乖乖聽話。

「那麼我能留在這裏囉？」

艾米娜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但艾莉絲始終正眼看着她。

「我覺得那不單單是我的力量，土地也有影響。因爲那間屋子附近的環境，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樣。」

「如果是綁架，歹徒應該會有連絡吧？」

不久後，卡爾洛來了。當他催促兩人趕快出發時，艾米娜出聲制止。

「艾莉絲，你在那邊嗎？」艾米娜的聲音十分犀利。「你下樓來。」

「咦!? 」

「馬賽爾斯現在在第陸區的大門。他受傷了，渾身是血，看起來很痛苦。」

艾莉絲遠遠地聽到自己的聲音，而且還越來越大聲。結果，景色恢復了。眼睛就像回想起自身的功用一樣。眼前是熟悉的房間，自己則倒在窗邊。急忙起身後，看向窗外。天色依舊昏暗，不過仍可知道天就快亮了。正當艾莉絲注意到走廊上好像有人時，艾米娜已打開門探頭進房。

艾米娜坐到牀鋪上，將艾莉絲摟進懷中。

「目前好像還沒有，但馬賽爾斯已經失蹤三天了。照這樣看來，十之八九是離家出走，不過也不能排除他有個萬一。」

「唔唔……」

「其實是叫做賽特拉。我母親是賽特拉，而我是隻有一半的賽特拉。」

然而艾米娜的聲音顯得很緊繃。

艾莉絲大喫一驚，往後退了幾步，結果不小心踩到安全地區外，地板嘰嘎作響。

他遞出的是一包糖果。以送給十歲女孩的禮物來說，顯得有些孩子氣。艾米娜則認爲甜食是健康牙齒的大敵，表情相當不快。

「這裏是哪裏？是什麼地方？」

艾莉絲回想起馬賽爾斯時，有種全身不寒而慄的感覺。窗戶上拉起的窗簾另一頭，突然亮了起來。

「可是，後來又出事了。起因是馬賽爾斯。」

艾米娜連續點了點頭。

「我等等跟卡爾洛說。」

艾米娜笑了。

「不要──我不要！救救我！艾米娜！」

艾莉絲開始衝向牆壁的反方向──應該就是貧民窟的所在方向。她打算去求救兵，但四周的景色消失殆盡。回頭一看，馬賽爾斯已不復在。艾莉絲如今位在視野不佳、一片純白的混濁內。看不到任何東西，身體還發癢，甚至能感受到血液正在自己體內飛快地流動，是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發生了什麼事嗎？」

「太不可思議了……抱歉，不管聽幾次，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艾莉絲一下樓，卡爾洛就立刻質問。事到如今只能乖乖承認。

「神羅已經知道我在哪裏，我也沒必要隱瞞真名了。因此不只是在家裏，我連對外都變成使用艾莉絲這個名字了。在那之後好長一段時間，生活真的非常和平。塔克斯真的沒有來，艾米娜的生意也做得有聲有色。當然，那段時間也不全是快樂的事，也曾發生討人厭、讓人想哭的事。不過，就是過着非常一般的生活。」

「話說回來，我今天來不是要來跟你討論組織分工，而是馬賽爾斯的事。那個囂張的小鬼竟然離家出走了。我是完全不想理他啦，但梅克羅命令所有領班出來幫忙尋找馬賽爾斯，要我也來通知你一聲。我確實轉達給你了喔。」

卡爾洛正在大聲說話。

艾莉絲當然知道「應許之地」，之前曾聽伊法爾娜提過這個地方。但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地方？位在哪裏？神羅想知道的資訊她都不曉得。

卡爾洛這麼說。艾莉絲看到艾米娜爲了養育她，如今不得不離開這間屋子，讓她不禁悲從中來。

「天啊！」

「對啊。尤其是展開這種旅程後，那種感受又更深了。」

「聽到你這麼說，我好高興。我的想法也跟你一樣喔。所以我向他們提議，由我每天和你一起生活，藉此觀察你，如果出現感覺符合神羅需求的跡象，我會連絡他們。在那之前，神羅的人不能接近你半步。曾立刻連絡上司，我們當場達成協定了。那傢伙的工作能力非常出色呢。」

「嗯嗯。想當年我才十二歲就飛也似地離開我那個爛家庭，所以我個人認爲，不過是離家出走而已，未免也太勞師動衆了，但是……」

卡爾洛挺起胸膛掛保證，艾米娜摟住艾莉絲的肩膀。

「我哪裏都不想去，我喜歡艾米娜。我想留在這裏。」

「我有些麻煩事要跟艾米娜談談，你能不能收下禮物上樓呢？」

「不過，他聽到後不是當耳邊風，就是惱羞成怒吧。然後，梅克羅爲了治療那些病，決定舉家搬到圓盤去。他好像打算在圓盤那邊管理工作，所以要帶一個三領班過去當連絡窗口。可是啊，在我們其他領班眼裏，那傢伙就是實質的二領班啊。他沒先找同職等的你討論，就自行做出這麼重大的決定吧？他根本沒把你放在眼裏吧？」

「第陸區……大門……」

「曾也這麼說喔。不過，就算現在不知道，但也無法保證以後會不會有一天就明白了。」

※

「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晚上，艾米娜與艾莉絲將行李塞進之前用於野餐的小皮箱後，兩人便躺到牀上。但她們都緊張得睡不着。馬賽爾斯現在不知道怎麼了？艾莉絲睽違許久想起了馬賽爾斯，馬上記起他的聲音、惡劣的言論、弄溼桌面的檸檬水，還有純白襯衫上的泥土污漬。但始終想不起他的長相。他長得什麼樣？從他嘴角流下的鮮血。鼻子，然後是眼睛。

「好──」

「咦咦？我不知道那是哪裏。不過，你再努力撐一下！」

這天卡爾洛來訪。

卡爾洛像是在仔細打量般看了看艾米娜，又再看了看艾莉絲，便離開了。

「艾莉絲，別露出那樣的表情，問題解決後，我馬上就會去接你們回來的。」

兩人不發一語。幸福的定義每天都在改變。

「啊。」蒂法發出聲音。「結果馬賽爾斯是離家出走嗎？」

「嗯，跟卡爾洛推測的一樣。他不想搬到圓盤上，所以離家出走，打算去圍牆商店街工作，結果途中被古留根尾手下的不良分子纏上，他拼命逃走，迷了路，最終遭到魔物襲擊。」

「是喔。話說回來，卡爾洛可立下了大功呢。」

「對吧。跟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截然不同，感覺就像是個可靠的大叔。那時我雖然覺得他是個大叔，但以年紀來說，他肯定只是大哥哥吧。」

「那他現在呢？」

※

馬賽爾斯已獲得保護。不過，雖然只是低階小弟，仍必須正視此次事件與古留根尾一家有關，得維持警戒。因此受卡爾洛照顧的兩名年輕人，暫住到蓋恩斯巴勒家。他們分別是邦克和茲特，都還不到二十歲。兩人喫着艾米娜親手做的料理的模樣就像小孩子，懷着惡意的敵人登門造訪，實在不覺得能靠他們抵擋。每隔一天就會前來探視一次的卡爾洛感覺格外可靠。

某日，可靠的卡爾洛竟然罕見地讓艾米娜大傷腦筋。因爲他吵着要喫包有肉丸的炸麪包。艾米娜以沒有食材回絕，但卡爾洛死纏爛打，最後艾米娜拗不過他，便請邦克和茲特當保鑣，出門採購。

「那個，艾莉絲。」

卡爾洛一和艾莉絲獨處就出聲攀談，說話聲非常溫柔。

「是艾米娜把馬賽爾斯的所在位置告訴你的吧？爲什麼她會知道？」

「唔嗯……我不知道耶。」

艾莉絲冷冷地回答。她打算故作鎮定，但實在對自己沒信心。

「這樣啊。其實啊，我們同伴之間，還是有人在懷疑這次就是起綁架事件。因爲實際上，弄傷馬賽爾斯的就是古留根尾一家的小混混。」

「嗯。」

「而且有人甚至懷疑這件事與艾米娜有關，所以她纔會知道馬賽爾斯的所在位置。目的是要警告我們其他人，意思是她已經準備好籌碼，能讓梅克羅對她言聽計從之類的。你聽得懂嗎？」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懷疑艾米娜？」

「沒錯。然後，我也被懷疑了。你想想，克雷死後，我不是成天往這裏跑嗎？所以就有人在謠傳我們倆搞上──啊，抱歉──該說我們倆圖謀不軌，聯手想把組織賣掉之類的。老實說，我們倆現在的處境不太好。其實，連梅克羅都在懷疑我們。」

「那該怎麼辦？」

艾莉絲回想起梅克羅火冒三丈時的模樣後，一股寒意竄過背脊。

「我回來了，你很擔心吧。」

「喂喂喂喂！你是認真的嗎？」

「在他自己家。他延後了搬家時程，把家裏搞得戒備森嚴。你打算直接去找他算帳嗎？」

「我之前跟你建議過暫時去住卡姆鎮吧？我還是覺得你們過去住比較好。如果你不想離開這裏，那麼單獨把艾莉絲送過去也好。」

「是什麼東西啊──」

卡爾洛聳了聳肩。

「裏面裝了權利書、與神羅公司相關業務負責人簽署的備忘錄，還有業務所需的各種文件。另外還有目前所有領班都已蓋章的證書，我剛剛也去蓋好了。」

「普奇啊，普奇。他雖然已經退休，但常和梅克羅見面，很清楚內情。」

「那麼我聽來的那些說法是怎麼一回事？」

艾莉絲活像隨時都會滾落般衝下樓梯。卡爾洛有些尷尬地搔了搔頭，邦可和茲特則在一旁竊笑。

「不算常……但也不是第一次。」

卡爾洛露出看起來很傷心的表情，但還是沒打算鬆開艾莉絲的手臂。

邦可興奮吶喊。艾米娜看着卡爾洛，用力點了一下頭。

艾莉絲很清楚卡爾洛這番話的意思。不對，是瞭解他的表情代表什麼意思。再這樣下去，卡爾洛就不會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了。

「卡爾洛大哥，你太厲害了。」茲特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

「這樣是所有人了吧？」

「卡爾洛大哥！你這樣不就是主領班了嗎!? 」

她說完話後，伸出左手的無名指，上頭的ＯＫ繃仍滲着血。

卡爾洛頓時語塞。

「卡爾洛，你冷靜，我話還沒說完。」

「我只是要去找他談談，跟他說我會全面撤出這門生意，然後會把我所有的權利讓渡給他。」

卡爾洛接過盒子，打開蓋子後，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真是感激不盡。」

「我也很害怕。」

原本就喜愛工作的艾米娜，現在靠承攬附近的咖啡廳、醫院、孤兒院等地的清潔工作維持生計。艾米娜曾驚訝地說，她不管去到貧民窟的任何地方，都能承攬到工作。即便對方人手充足，也常常介紹其他客戶給她。感覺到處都能遇到擔心她和艾莉絲陷入貧窮的好心人。艾米娜實在納悶，一問之下才知道客戶本身或是家人都曾受惠於加百列·蓋恩斯巴勒。在米德加僅完成地基工程時，有一大羣人專門介入神羅和勞工之間，以收取介紹費、斡旋費、管理費等名義進行斂財，導致勞工實質能獲得的薪資少得嚇人。當初正是加百列重新建立制度，趕走那些壓榨勞工的人。過程中雖然發生許多流血衝突，但最終成功驅逐勞工的敵人，神羅支付的薪資絕大部分都進到基層勞工手中。後來加百列還去和神羅交涉，順利爭取到加薪。當中也有很多人是因爲加百列纔有辦法自行開店做生意，這些人當了父母后，也沒有忘記把這份恩情告訴自己的孩子。

艾莉絲的聲音在顫抖。畢竟艾米娜叮嚀過，絕對不能泄漏真相。

艾米娜轉過身。艾莉絲想上前阻止，但被卡爾洛抓住手臂。

「放開我！媽媽，我不要你去！」

「艾米娜！」

「艾米娜……」卡爾洛主動搭話。「情況有變，炸麪包我下次再喫。」

「慢着。你就算把你的權利都交給他，也無法消除他們對你的懷疑啊。豈止如此，他們甚至還可能會懷疑你是要倒戈到古留根尾那邊去，所以打算和我們劃清界線。這件事如果沒處理好──」

「卡爾洛，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我還是得去一趟，艾莉絲再麻煩你照顧一下了。」

「我們已經沒辦法再到這裏來保護你們了，你們要想辦法保護好自己。」

「是梅克羅。」

「到底是誰在說這種鬼話？」

「普奇跟這次的事有什麼樣的關係，我完全不清楚，所以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吧。然後啊，梅克羅託我帶了東西要給你。」

「梅克羅因爲生病，所以整個人變得十分懦弱。他好像把其他領班都扯進來，做好了退休的準備。他說他最後想跟你討論討論。」

「你們去煮些喫的，什麼都好。」

他不曾再來過。

艾米娜靠了過來，在艾莉絲眼前蹲下身。

「臭老爹，竟敢瞧不起我！」

「他說不管是我，還是你，都不會用那麼複雜的方法做事。」

「我不要！」

「卡爾洛，你好討厭。」

艾米娜閉上雙眼。她應該是在思考吧。不一會兒，她睜開眼睛，一直凝視着桌上的一個地方。那裏擺着克雷和加百列的相片。

不久後，艾米娜等人結束採購，返抵家中。

「是我知道。我在夢裏看到的。其實那不是夢，而是某種類似的存在，但就只能用夢來敘述，整個過程感覺就像在作夢。我在裏頭遇見馬賽爾斯，是他自己告訴我他的所在位置。」

「梅克羅現在人在哪裏？」

「也就是說，這枚戒指是……」

「你能懂吧？艾米娜現在的處境非常不妙。所以艾莉絲，你如果知道些什麼，能不能告訴我？」

「我想你大概不會相信，但真的就是這樣。」

卡爾洛用昏暗的眼神凝視着艾莉絲。

「你到底是聽誰說的？」

「艾莉絲，你真的很喜歡艾米娜呢。」

卡爾洛抬起臉，微微笑着輕撫艾莉絲的頭。

「羅丹、馬賓、洛傑、波曼、路易斯，當然還有梅克羅。」

這句話艾莉絲已經聽艾米娜說過無數次了。

卡爾洛用力搔亂頭髮，破口大罵，面目猙獰，不停搓揉眼睛，在屋內四處走動。

艾莉絲毫無食慾，完全沒碰邦可做的蛋包，直接把自己關進二樓房間。她非常擔心艾米娜，什麼事也做不了。不停張望外頭，也不停窺探樓下的動靜。終於在深夜時分，家門打開了。

卡爾洛瞪向艾米娜，他的呼吸仍非常急促。

卡爾洛迅速說完這番話後，逃也似地離開了，邦可和茲特急忙跟了上去。結果下一秒，家門再度開啓，只有卡爾洛返回屋內。他進來後看都沒看其他地方一眼，直接靠近艾米娜，緊緊擁抱了她。接着深深嘆了一口氣，垂下肩膀再次開門離去。

「真的是長大了呢。」

「艾米娜爲什麼會知道馬賽爾斯的所在位置？如果是個任誰聽了都能接受的理由，那我們倆就有辦法證明清白。只是人一旦起疑，想澄清就非常困難。不過，光是能知道真相，至少我的心情就會截然不同。」

但艾米娜仍舊走了出去。邦可和茲特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是看着卡爾洛。

艾莉絲的聲音很沙啞。艾米娜面帶微笑，摸了摸她的臉頰。

「是他!? 是普奇陷害我!? 那個臭老頭！」

「媽媽！」

「人得貫徹自己的決心纔行。你總有一天會懂的。」

卡爾洛花了三分鐘才做出決定。他從耐心等待的艾米娜手中收下信封，收進平時隨身攜帶的黑色包包內。然後從包包裏拿出手槍，擺到桌上，「咚」地傳出低沉聲響。

「不能再來了。」卡爾洛表情丕變，露出一副隨時都可能哭出來的模樣。「我們如果時常出入這裏，不就和之前沒兩樣了？如果其他組織的傢伙知道了，就算你們都跟生意無關了，大概還是會被盯上吧。艾莉絲，你要長成一個好女人喔。艾米娜，你今後也要繼續當個好女人喔。」

卡爾洛雖然滿口惡言，臉上卻有藏不住的喜悅。

「什麼！我東西都買……」艾米娜話還沒說完，好像就注意到氣氛非比尋常。「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個……」

語畢，艾米娜從包包中取出一隻小盒子，遞給卡爾洛。

艾莉絲完全揣測不出卡爾洛的想法。不知道是願意繼續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還是自己的回答讓他感到失望？

艾米娜遞出一個信封。

「蓋恩斯巴勒家一家之主的證明。然後還有這個。」

「我有可能很晚纔會回來，你先睡喔。喫飯就跟卡爾洛他們一起喫。」

「是喔。他爲什麼沒懷疑過我們？」

是卡爾洛的聲音，顯得很開心。

「卡爾洛，這件事會變成怎麼樣？我好害怕喔。」

「艾莉絲也要乖乖聽話喔？」

接着她把視線移到卡爾洛身上──

卡爾洛聆聽的同時，不停微微點頭。

艾莉絲剋制不住衝動，抱緊了她。艾米娜支撐不住女兒的身體，一屁股跌坐在地。

艾米娜不發一語地看着卡爾洛。

卡爾洛口中唸唸有詞，準備收下信封，但又馬上縮手。「嚇死人了」、「這樣好像太急躁了」、「該怎麼辦？」──他在自己的下屬、艾米娜和艾莉絲的注目下，傷透腦筋。

「這樣啊。所以艾米娜纔會相信你的說法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不要。」

卡爾洛耐不住性子出聲提問。艾米娜扶起艾莉絲後，自己也緩緩站起身，整平了衣上的皺褶。

艾莉絲忍不住詢問。明明所有問題都已解決，卡爾洛也如願以償，她不懂卡爾洛爲什麼要這樣做。

「你說什麼？」

「其實我已經考慮過好幾次了。說實話，一想到之後的生活要怎麼過，就遲遲下不了決心。不過，現在正是時候了。」

後來的日子和平得堪稱平淡無奇，原本擔憂的事態都沒有發生，連起初不管去哪都要攜帶手槍的艾米娜，在半年左右的時間過去後，也把手槍藏進屋頂夾層。卡爾洛他們過得如何？後來有沒有和敵對組織產生衝突？期間完全沒有傳來半點消息。艾米娜或許知道些什麼，但她在家裏完全不會提起相關話題。

「這樣啊。艾莉絲，你常碰到那種情況嗎？］

「放開我！」

「梅克羅已經不認爲馬賽爾斯是被綁架的了，更何況他好像從來沒懷疑過我們兩個跟馬賽爾斯的事有關。」

「事情起因於你竟然知道馬賽爾斯的所在位置，他們在懷疑你是不是跟古留根尾那邊有往來。然後，我也跟你是一夥的。」

「那是加百列的戒指，神羅總裁也有一枚相同的戒指，也就是所謂的友情證明。那枚戒指本來應當由克雷繼承，但已無法實現，所以纔會一直在梅克羅手上。」

「古留根尾他們會來找麻煩嗎？還是曼森會來？」

「你再也不來了嗎？」

「所以，艾米娜，結果呢？」

※

艾莉絲十三歲後，第伍區之家的孩子們開始陸續外出工作。她因而有樣學樣，也想出門工作，但沒有獲得艾米娜的允許。

「我爲什麼不能去工作？」

「我不是想把你關在家裏，可是我還是會擔心啊。之前發生過太多事了，不是嗎？」

「我懂，但是已經平安無事地過了很久了。」

「是沒錯，是我過不了自己這一關。然而之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只要像現在這樣，覺得生活過得很幸福，一放下心來，就會發生壞事。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我想我大概就是這樣的命吧。」

艾米娜深深嘆息，接着搖了搖頭。

「我這樣子就跟束縛住你的神羅沒兩樣了。好，你要出去工作就去。不過，就只能在家裏附近找工作。」

「媽媽，謝謝你。」

母親的開誠佈公，讓艾莉絲十分感動，但她同時也查覺自己可能是母親面臨的問題之一。

※

「結果，媽媽的擔心是對的。」

「咦？」

艾莉絲有氣無力地點頭回應一臉驚訝的蒂法。

※

艾莉絲本打算自己去找工作，但艾米娜三兩下就先替她安排好了。工作內容是協助第伍區之家的老師。美其名是份工作，但幾乎所有時間都在陪孩子們玩耍，因此完全感受不到像在工作。艾莉絲想了解的是從未體驗過的世界。年紀較長的悠可已經離開第伍區之家，和朋友一起在外租了房子，製作首飾，再拿到各地的市集販售。約翰及艾克斯則是去廢棄物堆置場收集、磨亮機械零件，賣給有需要的人。然而跟艾莉絲說完他們的工作後，艾米娜只是皺起眉頭命令她，絕對不能離開第伍區。

「你忘記你自己反省過，你如果束縛住我，就跟神羅沒兩樣？」

「你講那什麼話，我可是你媽。」

艾米娜的模樣看起來非常疲憊，可能是工作太過操勞。她如果繼續和卡爾洛他們一起經營那門「生意」的話，應該就不用像現在這樣拼命工作了。艾莉絲不管怎麼想都覺得，艾米娜都是因爲她纔會放棄那門生意。她們並不是真正的母女。艾米娜本來其實不必承擔這些的。艾米娜會不會有這種想法？肯定有。所以纔會過度地想以自己的話語去束縛她，藉此報復束縛母親的艾莉絲。

※

「你病得很重呢……」

「對，我承認。那時叛逆期在鬧彆扭，也不像蒂法你有熱衷的事可以做。」

「我真的很推薦你去運動。」

「嗯，我會找時間的。」

她想起來了，大概是和卡爾洛他們斷絕往來後的一個月左右。艾米娜打掃時撞到臺子，電視掉到地上摔壞了。自此以後，家裏就沒有電視了。那是碰巧？還是爲了阻絕過多資訊進入這個家？

艾莉絲裝作一無所知。

※

「好了，馬賽爾斯、蘿娜，你們都說夠了吧？來不及沒說的，之後再寫信或用其他方式聯絡。」

她走在路上，回想起從前與伊法爾娜的冒險。

「第伍區……抗爭事件？」

蘿娜還是老樣子，會在毫無惡意的情況下傷人。

「那麼累人的工作，辭一辭不就好了。錢的話，直接跟神羅拿就可以了吧？反正我以前都是靠神羅的錢過活，大不了就是過着一樣的生活而已。」

「你不知道嗎？」蘿娜十分詫異。「爸爸退休，卡爾洛當上主領班後，古留根尾一家，還有一堆充滿野心的無名小卒跑來第伍區搶地盤。卡爾洛他們爲了趕走這些人，可說是浴血抗爭。馬賓、洛傑、波曼都死了。」

「什麼……」

羅丹爽朗地回話，但他不知爲何一直在注意周遭。

艾莉絲不禁出聲呼喊。男子轉過來的面孔，果不其然是羅丹。

她反射性地說了謊。

艾莉絲嘴上雖這麼回答，但馬賽爾斯相較於以前，根本判若兩人。他的體型已經變得和他父親一模一樣了。

「你要小心一點喔。有個萬一的話，艾米娜會哭的。」

艾米娜閉上雙眼，搖了搖頭。

「魔晄能源就是將這條生命之流──」

一名高大的青年──成年人的身形配上一張少年的面容──和她對到眼後，靦腆地舉起手打招呼。

「你們兩個都講太多了。好了，我們回去吧。」

「啊。」

「當然。」

「咦!? 你是馬賽爾斯嗎!? 」

馬賽爾斯的表情頓時開朗了起來。

「喔，艾莉絲，你這個時間要出門啊？」

「就是從車站到這裏。」馬賽爾斯說。「神羅在抗爭剛開始時劃定的區域。在特別區中禁止進行抗爭，不守規矩的人就會消失在世上。這是抗爭時大家遵守的唯一規則。」

「我不知道。」

「我要去第陸區那邊一下。」

羅丹顯得驚慌失措。

艾莉絲心想其他三人應該也都是認識的人，看向他們。

馬賽爾斯在羅丹的催促下，匆忙地想與艾莉絲約定之後再見面。他好像想談論從前那件「不可思議的經歷」。艾莉絲含糊地點了點頭，矇混過去。蘿娜則邀她去圓盤玩，她回答會跟艾米娜討論看看。然後四人便沿着小路離去，但羅丹在途中回過頭，用手指着一旁的女子，朝艾莉絲開口。她是始終都沒人介紹的那一位。

艾莉絲覺得自己已經沒辦法繼續待在這個家了。她坐立難安，總之先回到自己房間，從牀底下拉出始終都沒派上用場的手提行李箱，塞進衣物後，再放了幾樣寶物，最後把自己在第伍區之家賺取的所有錢收進口袋，便離開家門。她走過熟悉的小路，準備前往燈火通明的大街。有認識的人與她攀談。

「因此我去查了各種資料，我猜當時那現象會不會是生命之流的影響。那是條流動的精神能源，不知道你曉不曉得就是了。」

「然後啊，當時我即使跟艾米娜吵架，還是繼續去第伍區之家幫忙。因爲那邊的孩子們好可愛，而且很黏我。後來過了十四歲，我也幾乎沒在抱怨了。可是──」

「這塊區域特別在哪裏？」

『請問第參區要往哪邊走？』

「放心，我不是要去圍牆商店街。」

艾米娜夜深返家後，艾莉絲把羅丹他們來過的事告訴她。

「不過，不是快樂結局嗎？畢竟你們最後和好了啊。」

羅丹解釋完像是藉口的來意後，往後退了一步。感覺不太對勁。馬賽爾斯的視線四處遊移，一副惴惴不安的樣子。不一會兒，他搔了搔兩、三次臉頰，害羞地開口。

「她是安柏，我們再過不久要結婚了。幫我問候艾米娜一聲，然後告訴她，我很惋惜沒能把安柏介紹給她認識。」

少女接着看向艾莉絲──

「卡爾洛過得好嗎？」

艾莉絲回家後，看向擺放花瓶的臺子。那張臺子上以前擺着電視。話說回來，電視是什麼時候從這個家裏消失的？

「不行。因爲照理來說，我們其實禁止進入特別區。」

羅丹邊說，邊注意周圍的情況。

「這種回答就是不會去做了吧。」

「算不上好，但圓盤上的空氣比較乾淨，所以身體比剛離開貧民窟時好多了。這裏的空氣，嗯，很混濁、不流通吧。雖然我在離開之前都不知道就是了。」

「那個，媽媽。你知道第伍區抗爭事件，還有特別區的事嗎？」

艾莉絲結束第伍區之家的工作，走進小路返家的途中，有一羣男女像是擋住她的去路般站在進入蓋恩斯巴勒家範圍的入口，好像在查看庭院及屋子。總共是兩男兩女，她曾見過其中一名男生。這個人依舊是一頭美麗的金色長髮。

「哎呀，真是令人懷念。他們過得好嗎？」

「他很拼喔。把生意經營得有聲有色，不過在第伍區抗爭事件時，我還真不知道他會怎麼樣。」

『請問第參區在哪個方向？』

發生這種大事，自己居然不知道。

『我先前呢，聽人家說過，第伍區貧民窟有座教堂。從前有很多人會聚集到那邊，向神祈禱，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人會去了。所以我打算到那邊稍微躲一下。』

「啊，你認得出來喔？」

「羅丹！」

原來是蘿娜。

不過，艾米娜臉上浮現的是充滿警戒的表情。

感覺這次的事又會不了了之。

「仔細想想，一切都是多虧有你。那時候我被小混混追殺，不斷逃命，結果遭遇魔物襲擊，在性命垂危時，夢見你來救我。我一直──一直以來都以爲那是在作夢。畢竟當時你就算在我附近，也沒有半點會來救我的理由，更何況你根本不可能會在附近。不過我前陣子聽卡爾洛說，你竟然知道我的所在位置。因爲連卡爾洛自己都不相信這件事，所以從來沒跟任何人提起過。」

艾莉絲忍不住說出來了。她沒辦法去看艾米娜的表情，只聽到她走上二樓的腳步聲，接着傳來走進她自己房間的聲響。

「不是那樣。不過，我們能不能之後再討論這件事？我工作很忙，今天咖啡廳的儲水槽還破了，搞得我累翻了。」

「總之，現在事情已經落幕，沒問題了。大家都在適得其所的位置上。」

「你好。」

「哥哥這個話題非常長喔。話說，你過得好嗎？」

艾莉絲心想，採取不肯定也不否定的態度比較好，因而客套地回以微笑。卡爾洛真是多嘴。

「嗨，艾莉絲！」

「什麼特別區？」

安柏露出彷佛在生氣的表情注視着艾莉絲。

「當下我只覺得，和艾米娜的生活就要到此結束了。」

「嗯，差不多那麼久了。」

「嗯。蘿娜看起來也過得挺不錯的。梅克羅先生過得好嗎？」

※

「啊？艾莉絲，當然是因爲你住在這裏！」

「兩年？還是更久？」

※

「艾莉絲，首先，我想先就以前叫你小偷的事跟你道歉，請你原諒我。當時我真的是個愚蠢的小鬼頭，那時候的我恨死了這世上的一切。連我都覺得自己無藥可救。」

「馬賽爾斯！」原本一直沉默不語的少女出聲斥責。「嚴禁批評魔晄。我要跟爸爸說喔。」

「你都聽說了什麼啊？我們和那些人生活的世界已經不同了，你大可不必太在意他們說的。」

「你長高了呢。我們幾年沒見了啊？」

「艾米娜馬上就會回來了。要進來喝杯茶嗎？」

「好了，不準再說了！」

「事情都過去了，別放在心上。你看起來過得不錯，真是太好了。」

「這裏就是特別區呢。因爲我住在這裏。難怪媽媽不讓我離家太遠，因爲你和神羅作了約定，約定好要把我關在特別區裏。」

「馬賽爾斯他啊，說什麼都想見艾莉絲你一面，所以我纔會帶他過來。」

「喂！」

蘿娜這麼說時難掩驚訝。

艾莉絲的步伐輕盈了起來。那場冒險還沒結束──她非常中意自己這個靈光乍現的想法。教堂應該位在車站另一頭的遠方，不在「特別區」之內。以現在的心情，去那個地方再適合也不過了。神奇的是，剛纔離家時，心中的鬱悶感也頓時煙消雲散了。

『不要忘記那種感覺喔。』

『面對任何事都能樂在其中的感覺。』

艾莉絲不斷回憶起與伊法爾娜相處的時光。

※

「和父母親吵架後，情緒都會變得很激動呢。」

蒂法這麼說。看來她曾經有類似的經歷。

「沒錯。所以那時我根本無法停下腳步，好好思考。」

「嗯，我懂。」

「然後，我傷到別人了。」

艾莉絲坦言後，看得出蒂法倒抽了一口氣。

※

車站剛好有列車進站，應該是來自圓盤的末班車。艾莉絲只是斜眼瞥了一下，就準備走過去。畢竟這裏是她和親生母親訣別的地方，至今仍無法直視。總有種當時的景象依然留在這裏的感覺。她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驚覺自己目前採取的其實是錯誤的行動，即將鑄下大錯。直至前一刻的興奮感受已消失殆盡。「特別區」一直以來都在保護自己，但只要穿過車站，就會失去這樣的庇護。她感到前方好像有道隱形的牆壁，呆站在原地。只有車站周邊燈火明亮，往前一走，立刻就會變得昏暗。根本看不到未來。

「艾莉絲？」

有人像在試探般呼喊她的名字。艾莉絲一回頭，有名彪形大漢背對着車站，站在她眼前。他有雙大眼睛、大鼻子，還有張大嘴巴。

「啊！」

「你已經完全是個大人了呢，簡直跟你母親長得一模一樣。」

法茲站在眼前。而且他身穿白袍，就和那天一樣。

「你認錯人了。」

艾莉絲立刻撒了謊。她轉身背對車站，邁出步伐，打算遠離法茲，走向暗處。法茲好像跟了過來，但她沒有因此停下腳步。

「艾莉絲，等等。事情不是那樣的。」

哪件事情不是哪樣？她根本沒有相信他，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這個人應該很恨，對她們母女感到非常憤怒吧。若是落入他手中，下場感覺不堪設想。艾莉絲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往什麼方向前進，只是在一條不算寬的小路上奔跑。四周都是廢棄物堆成的山，說不定──

「告訴我你在這裏的那一位。好了，我們出去吧。」

「這些魔物到底是誰打倒的？」

法茲沒有回應。

「咦？」

「你在感謝誰？」

看樣子她比自己想像中的走得還要遠。

「媽媽。」

法茲叨唸着心中的疑問，走上石階，來到教堂門前。眼前有扇高大的門扉，而且採用的是之前從未見過的建築樣式。即使抬頭仰望，也無法將全貌盡收眼底。真不知道白天看起來會是什麼感覺。門扉發出「嘰」的聲音打開了。法茲招了招手後，走往裏頭。艾莉絲跟隨他的腳步，走上了石階。教堂內飄來一股柔和的清甜氣息，艾莉絲認得這種味道。裏頭一片漆黑，但模模糊糊看得出來，裏側的地板是白色的。

「嗯嗯，我們一起生活吧，伊法爾娜。」

「因爲當時的我也稱不上冷靜啊。不過算是有派上用場吧？艾莉絲，你看那邊。」

「法茲？」

「啊。」

她狠狠地用行李箱敲了法茲的臉，法茲退縮了。但行李箱的把手損毀，箱體脫落後，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怎麼了？」

「過來吧。」

艾米娜坐在長椅上，閉着雙眼，雙手交握在胸前，正在進行祈禱。艾莉絲看得忘了呼吸。

「咦？」

「嗯。」

「有沒有東西忘記拿？」

當時身穿骯髒工作服、一臉不耐煩的女孩，原來就是安柏。

艾莉絲回到昏暗的教堂內，去到花朵綻放的地方。仔細尋找後，找到了手提行李箱。行李箱蓋已打開，內容物撒落一地。她收起四散的衣物，裝回行李箱內。但是，一直沒找到「寶物」──裝有魔晶石的布袋。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類似野獸咆哮的聲音。

「趕快去拿吧。」

安柏。傍晚見過的那名女子，她是羅丹的女友，兩人即將結婚。她當時的表情很生氣，然後跟法茲有來往。

「要不要一起住？」

艾莉絲死命逃跑，穿過長椅間隙，朝門飛衝而去。法茲躍過長椅追了上來。

「你該不會是要去教堂吧？」

「這樣啊。」

法茲這麼說。艾莉絲覺得他說的沒錯。這個特別的地方有花綻放，她在瀰漫着和蓋恩斯巴勒家的庭院相同香氣的空間內，正視了內心的後悔。艾米娜現在不知道在做什麼？會不會是在尋找奪門而出的女兒？會不會把熟人的話當真，跑到圍牆商店街去找人？

「你看，有花開在這裏。先不討論有沒有神存在，這個地方還真特別。」

艾米娜邁出步伐，艾莉絲跟在後頭。

艾莉絲沒有絲毫睡意，但還是依照法茲的提議，坐到了白花附近的長椅上。她重重地──緩緩地──吐了口氣後，感覺全身的肌肉逐漸不再緊繃。看來自己比原本認爲的還要緊張很多。再這樣下去真的會睡着，得想些事纔行。

「謝謝你。」

他剛纔說了什麼？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小心點喔！」從距離相當遠的前方傳來法茲的聲音。「有魔物死在這邊，而且剛死沒多久。你別踩到了！」

「傷腦筋。你覺得我比魔物可怕嗎？」

「總之就是腦海中浮現出教堂。自從你到我家來之後，這種不可思議的體驗也不是隻有一、兩次了。當下我想，應該又是類似的情況吧。因此我就先折返家裏一趟，做好準備纔過來。」

「我纔想知道爲什麼咧。」

「咦？」法茲慢慢地從背後出現。「怎麼會有其他人？」

艾米娜「喝」地一聲猛力將武器往他的喉嚨揮。法茲「呃唉」地發出慘叫倒地，一動也不動。艾莉絲看到艾米娜的武器後，大喫一驚。是掃把，她竟然帶着掃把來到這種地方。

如果那天，自己和伊法爾娜媽媽來到這座教堂，現在不知道會過着什麼樣的生活？那段冒險如果持續到結束，媽媽現在會找到什麼的工作？不懂人情世故的她究竟會在做什麼？她們倆有辦法和睦地過生活嗎？她們的感情就算再好，對彼此的想法會不會有所出入呢？還是說，真正的母女之間纔不會產生這樣的問題？

法茲淺淺一笑後，開始往前走。偌大的白色背影逐漸消失在黑暗之中。就如法茲所言，艾莉絲沒有勇氣獨自折返會有魔物出沒的道路。雖說來的時候沒有遇見魔物，但誰也無法保證往回走時不會出現。

艾莉絲緩緩站了起來。可能是法茲想表達自己並不危險，所以他往後退了兩步。

第一時間她還無法辨識出現在道路正中央的那個物體的真面目。那是魔物的屍體。而且因爲剛死亡沒多久，還一直「咻咻咻」地傳出不明聲響。艾莉絲的手和腳都沾到了魔物的體液，感覺有股刺痛感。

艾米娜略顯不耐煩的聲音傳來。

「艾莉絲。」

「啊！」

「你在做什麼？」

沒人回應。不過，就算這裏是他們經營的廢棄物堆置場，這個時間應該也都下班回家了。即使如此，艾莉絲還是忍不住出聲呼喊。

「裝在一個小小的布袋裏。」

「啊！」

「爲什麼？」

「那麼，我走前面，你跟我拉開一點距離再跟過來。如果魔物從後方攻來，這個時間已經沒辦法寄望義警隊會來幫忙，你得自己想辦法逃走。我話先說在前頭，你可別期待我的戰鬥能力，並不是塊頭大就代表有一副好身手。」

她終於衝出教堂門外。

艾米娜嘀咕了一句「真拿你沒辦法」，也蹲了下來。

法茲笑了。他眼中的瞳孔看起來並未對焦。偌大的手掌緩緩伸了過來。

艾莉絲在尋找魔晶石之餘，提出疑問。

「我知道你跑出去後，也立刻追了出去。我邊跑邊在想你打算到哪去。結果我在衝出庭院的半路上想到了，你打算到貧民窟郊區的教堂去。」

這種時候誰會慢下來啊。門就在眼前，趕快衝出去，繼續逃跑──但是逃跑又能怎樣？他知道我家在哪裏。肯定是安柏告訴他的。那裏是艾米娜的住處，自己就算逃得了一時，法茲總有一天還是會出現。怎麼辦？只要法茲還活着──往後就只能過着擔心受怕的生活了嗎？

「約翰！艾克斯！」

「你的意思是你要和我一起住嗎？」

「嗯。」

她被某種體積龐大、質地柔軟的東西絆倒了。原本拿在手上的手提行李箱「砰」地落地，發出撞壞的聲響。

「你好過分。」

艾莉絲戰戰兢兢地站起身後，發覺法茲就在身旁。

艾米娜用手指的地方花朵叢生，剛纔遍尋不着的布袋就掉在花叢內。爲了避免踩踏到花，艾莉絲撥開它們，撿起布袋望向裏頭。總覺得魔晶石閃耀的光芒比平常還要明亮。好了，我們回家吧──她回頭看向艾米娜，準備這麼說。

「那和祈禱不一樣嗎？」

「該回去了吧？」

「我跟伊法爾娜提過那間教堂，她好像非常感興趣的樣子。我約她之後找時間一起去，但她說她完全不想去。不過，你們消失不見後，我想你們說不定會到那邊去，所以去找過好幾次。當時我也曾祈禱，但看樣子這世上的確沒有神。」

「好痛……」

「我找不到那顆魔晶石。」

「我小時候常像這樣獻上我的感謝喔。」

說話的是法茲。艾莉絲以跌坐在地的姿勢抬起頭，眼前這個人的身型就如同七歲時的記憶一樣高大。她注意到自己的裙襬凌亂不堪，急忙整理儀容後，邊後退邊尋找起身的機會。

「不過，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

「第參區的家，一直都在原本的地方，我都有按時付租金。」

「今天是不一樣的喔。」

會被抓到！艾莉絲拿起手提行李箱想逃走，但手臂已被抓住。

「我從她那邊問到你住的地方，急忙趕來第伍區。真是好險，差一點就要跟你擦身而過了。肯定是伊法爾娜要讓我們相見的。」

從遠處傳來說話聲。

艾莉絲走着走着，不禁開始懷疑法茲口中的「馬上就會到」是不是在說謊？自己是不是被騙了？但在越過第三隻魔物屍體──一樣還是剛死沒多久──以後，終於來到教堂前方。

「放心，你沾到的那些東西都對身體無害。」

「慢着！」

忘記拿行李箱了。裏頭裝着很重要的物品。

「所謂的準備，是掃把？」

「你果然不記得了。她就是當初在第四區貧民窟車站，協助你和你母親離開載貨列車的我那個朋友。」

「是。」

艾米娜竟然出現在眼前。她身穿平時常穿的衣服，一副理所當然地站在那裏。她的表情不停轉變，先是從驚訝轉爲安心，最後變得無比嚴肅──

「安柏？」

「可是……」

「你可以睡在花朵附近的長椅上，我會待在教堂出入口附近。」

「我知道。」

「艾莉絲，你太過分了，我一直很擔心你。想說你從神羅逃走後，是不是過着很潦倒的生活。然後，安柏今天跟我說，她有見到你。」

「放開我！」

「艾莉絲，你到一邊去。」

她老實地點了點頭。畢竟法茲從她的態度應該就能看出來，所以即便想粉飾，也只是白費功夫。

沒錯，艾米娜什麼都知道。

「那是魔物的叫聲。這一帶是危險地帶，尤其是晚上。是說，你都已經走到這裏了，要不要去教堂看看？從這邊再走一下馬上就會到了，比折返車站還近。」

艾米娜睜開眼站起身，說。她看起來似乎有點害羞。

「咦？」

「我肚子好餓喔。」

「艾莉絲，你從剛纔到現在雖然都用若無其事的態度跟我說話，但我可是非常生氣喔。回家後，我會把我想說的統統告訴你。」

「好──」

兩人已經徹底鬆懈心防。

清醒後的法茲躲在門扉的影子裏，先是踹飛了艾米娜。

「媽媽！」

艾莉絲想衝向艾米娜，但法茲已經逼近。她先閃過法茲想抓她的手，撿起艾米娜掉落的掃把，再高高舉起掃把，猛敲眼前的彪形大漢。然而掃把握柄卻斷成了兩截。

「艾莉絲，到這邊來！」

艾米娜的聲音傳來。艾莉絲不管三七二十一，衝向艾米娜。仔細一看，艾米娜正雙手持槍，將槍口對準了法茲。那是卡爾洛先前留下的手槍。法茲停下動作，瞪着槍口。

「你膽敢移動半步，我就開槍。」

「爲什麼你就是不懂！」

法茲邊吶喊邊靠了過來。槍聲響起。艾米娜開槍了。可以聽見「砰、砰」的清脆聲響。她總共開了幾槍？最後只剩扣扳機時發出的「喀嚓、喀嚓」的金屬聲。

「伊法爾娜……」

法茲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般逼近。他的白袍雖然無比骯髒，但沒有中彈的痕跡。

「有這麼難打中啊！」

艾米娜破口大罵的同時，把槍扔向法茲。結果那把手槍從遠高於彪形大漢頭頂的空中越過，往前飛去。

「媽媽，我們快逃──」

噠鏮──耳裏傳來這陣聲音。聽起來像是足以劃破空氣的尖銳響聲。直到看見法茲的模樣，艾莉絲才知道那是什麼聲響。法茲用右手按住左肩痛苦呻吟，白袍上已滲出鮮血。原來是有人開槍擊中他的肩膀。是誰？從哪邊開槍的？縱使環顧四周，也沒看見槍手的身影。

「我們走。」

艾米娜格外冷靜地說。

「艾莉絲，快點。」

「不會吧，還有超越法茲的事件？」

「是我。」

「法茲後來怎麼樣了？」

「那是最後一次了。不過就算到了現在，我看見個頭高大的人，心裏還是會緊張一下。」

法茲倒在地上，痛苦得滿地打滾。艾莉絲已經不再害怕，如今只是覺得，法茲看起來非常悲哀。

「初戀篇，下回分曉。」

※

艾莉絲對法茲的看法，仍舊搖擺不定。她再也不想見到法茲了。不過，之所以會發生那種事，追根究柢仍是自己母女倆一手造成的，她也有這種罪惡感。必須找機會好好面對法茲，要不然一輩子都去除不了這塊心裏的疙瘩吧。不曉得之後有沒有機會贖罪。

啊，這個說法確實說得通。艾莉絲一面走，一面四處張望，尋找黑西裝打扮的身影。唯獨今晚，跟那些人說聲謝謝也沒關係。她想。

──好像有人進到船艙內。蒂法似乎也察覺了。兩人用食指抵住嘴脣，互相看着對方。腳步聲越來越近，是從貨物堆的另一側傳來的。蒂法一聲不響地移動到貨物的夾縫間，看來是要等待腳步聲主人的到來。

艾莉絲小聲地說。克勞德現身後，一臉納悶地來回看着兩人。他百思不解的表情很有趣，她們輕聲笑了出來。

蒂法一臉不安地詢問。

「當然有，那就是初戀。」

艾米娜踏着快速的步伐離開，她的手裏拿着斷裂的掃把。艾莉絲最後又再一次向法茲道歉，便抱着沒有把手的手提行李箱追在艾米娜後頭。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腳步聲停了下來。

蒂法這麼說。艾莉絲很開心她這麼體貼，想跟她分享更多。

「對不起。」

「這樣啊……」

「什麼事你都可以跟我說喔。」

「我大概能猜到，看來『特別區』的範圍又擴大了。」

「哇啊，真的是大事件！」

「媽媽，我問你，剛纔是誰開的槍？」

那是克勞德·史特萊夫的聲音。蒂法的表情隨之變得柔和。

「好啦，接下來終於有大事件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