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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2 艾莉絲的昔日軌跡①

《最終幻想 FINAL FANTASY VII REMAKE Traces of Two Pasts》 · 野島一成 · 2.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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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幻想 FINAL FANTASY VII REMAKE Traces of Two Pasts》 · 全一冊 · Episode-2 艾莉絲的昔日軌跡① · 第1張插圖

艾莉絲·蓋恩斯巴勒目前正在渡輪第八神羅丸內,和其他同伴一樣,身穿神羅軍隊士兵的服飾。她是第一次出海,也是第一次搭船。往來珠諾與豔陽海岸的渡輪遠比想像中的豪華。艾莉絲在好奇心驅使下,在船內四處走動參觀。但淨是有錢人的乘客並不歡迎士兵。她在各種冷眼注目下,走到了最底層的船艙。裏頭堆滿貨物,顯得凌亂不堪,而且有人先來了。

「噯,我剛纔在甲板聽說一件事。」

是身穿神羅士兵服裝的蒂法·洛克哈特。從她那柔和的微笑可能看不出來,不過她是位優秀的格鬥家。拳頭速度快到眼睛無法捕捉、踢擊變化多端,還有一身驚人的跳躍力,是可靠的夥伴。艾莉絲才認識她沒多久,但已一起克服過許多危機,她相信彼此之間建立起的是真正的羈絆。

「聽說暈船想吐時,找人聊天轉移注意力是個好方法。」

「這樣啊。蒂法會覺得不舒服嗎?」

「不會,我沒事。」

「我也不會。」

兩人的對話就此打住。不一會兒,艾莉絲意會到蒂法其實是想找她聊天。她有時候真的太客氣了。

「不過,我們還是來聊天吧?嗯,來聊吧!」

「這次我想聽艾莉絲的事呢。」

「我的事?」

「我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喔。你想嘛,我平常在店裏都是這樣。」

蒂法端正姿勢,擺出在擦玻璃杯的動作。

「這位客人,您是第一次來我們店裏吧。您是從哪裏來的?」

「哇啊~」

艾莉絲髮出讚歎。

「您住在這附近嗎?」

「不是,我住在第伍區貧民窟。」

「這樣啊。第伍區好像也非常熱鬧呢。你也是在第伍區出生的嗎?」

「這個……」艾莉絲有些支吾其詞。「說明起來可能很複雜。」

艾莉絲的母親伊法爾娜是雙親皆爲古代種、血統純正的古代種末裔。她爲了協助各類古代種的相關研究,在神羅公司的保護下,長期生活在神羅大廈高樓層的房間內。除了無法自由外出之外,神羅公司會滿足她幾乎所有的需求。伊法爾娜和女兒艾莉絲一起生活,但艾莉絲不記得自己是在什麼時候進到那間房間的,連出生後最初的記憶也是在那間房間內。她身邊全是大人,稱得上是朋友的只有年長她兩歲的羅尼,他是保姆瑪莉艾露上班時帶來的兒子。

伊法爾娜屈身鑽進箱中。

伊法爾娜詢問。

伊法爾娜停頓了一下。

一大早,警鈴大作。艾莉絲在伊法爾娜的催促下,換好了衣服。她從未見過這套衣服。

與至今截然不同、令人不舒服的臭味滲進推車內。

地面材質好像已經改變,推車快速行進時,會發出「喀噠喀噠」的吵雜聲響。不一會兒,推車靜止下來,門板打開了。

「會被發現的。」

「到停車場了。」

「不論碰上什麼,你們都別出聲。」

艾莉絲感到害怕,但伊法爾娜已選定方向邁出腳步。她整個人搖搖晃晃,勢頭十足的樣子只有剛剛開門那時候而已。艾莉絲則牽着媽媽的手,跟着她前進。

母女倆在搖晃的車斗上爬行到內側。眼前出現五個比清掃用具推車還大上一圈的木箱。伊法爾娜找到空箱後,打開蓋子,把艾莉絲放了進去。

「車斗上有幾個木箱,最裏面那一個是空的,請你們躲進去,記得要把蓋子蓋起來。這輛貨車的駕駛是我親戚。抵達車站後,會直接把箱子搬上載貨車廂。貨物最後會運到第肆區貧民窟的車站,請在那裏等我過去。」

「很快就到了,忍耐一下。」

「我要回到上面,假裝到處在找你們喔。如果被人發現,我的下場可不是被炒魷魚那麼簡單而已。」

「謝謝你,法茲。」

法茲邊說邊吻了伊法爾娜的手背。艾莉絲大喫一驚,交互看着法茲與母親。

「我們最多要等你多久?」

「準備轉彎。」

「我只是稍微嚇了一跳罷了。純粹只是沒人說想聽,也沒有想吐露的對象而已。噯?要聽嗎?要聽嗎?」

「那麼晚點見。箱子裏有食物和水。」

「要做什麼呢?」

法茲大概駕輕就熟。他背對監視攝影機,在提醒其他工作人員要保密的同時,放下小藥瓶和注射器後就離開了。伊法爾娜自行施打藥物。艾莉絲實在不忍看母親將針頭刺進自己的手臂,通常都會躲在沙發後方。

「現在就能懂了。直到那個時候,我都還是人質。我母親爲了保護我,只能對寶條言聽計從。不過,知道我也繼承了特別的力量後,寶條就無所顧忌了。我想大概是確保了我這個替代品,所以他開始進行之前從未嘗試過的殘忍實驗。我母親轉眼間就弄壞了身體……」

「嗨,艾莉絲。」法茲用粗獷的聲音說。「全都準備好了喔。我在第參區貧民窟準備了一間祕密藏身處,裏頭也有你自己的房間喔。那邊雖然不大,但那裏就是我們的起點。」

「我願意、我願意!」

「我們要在裏面待上一陣子,找個能放鬆的姿勢吧。」

「那,我們出去吧。可是,有辦法出去嗎?攝影機在監視我們喔。」

「拜託你,法茲。」

「不是。應該會在車站找個地方安排你們等待。我的朋友會在車站那邊待命,請你們到時候遵照他的指令行動。詳情我都寫在這封信裏了。」語畢,法茲將折起的信紙遞給了伊法爾娜。

伊法爾娜一如往常地被帶出房間,直到傍晚才由法茲推着輪椅帶回來。

「拜託你了,法茲。」

「走吧。」

「是我。」

伊法爾娜關上門板後,推車內變得漆黑一片。實驗用魔物逃走的室內廣播依然再三重複。不久後,感覺到有人靠近,接着推車便微微震動。

1992年,這年艾莉絲七歲。她的腦海中突然不停浮現各種影像,不僅有從未見過的風景或人物,甚至會有動物和魔物的身影。原來是她的古代種之力覺醒了。然而不成熟的艾莉絲還無法駕馭能力,無法控制,也無法無視腦海中的影像。只能畫在紙上、畫在牆上,也不管會被誰看見。因爲她認爲這麼做,這種不明的「幻象」就會消失。

「艾莉絲,要不要嘗試個小冒險?」

艾莉絲的母親沒有回答,做了一次深呼吸,便飛奔到走廊上。四下空無一人,只有宣告緊急情況發生的刺耳警鈴不停傳來。

艾莉絲提問。

「別去想那種事。」

「真是令人懷念。」

「不會。」

「要搭電梯了,途中會轉乘好幾次。」

法茲只說了這些,便離開房間。

「在箱子裏等你嗎?」

「怎麼會!門竟然沒上鎖。爲什麼啊?」

伊法爾娜這麼告訴她,也換上了新衣服。

「忍耐、忍耐。鼻子馬上就會習慣了。」

艾莉絲離開房間後雖已聞過各種臭味,但現在這種實在難以忍受。

「到最裏面去。」

「因爲他是個好人。」

「是法茲幫忙準備的。」

「出發了喔。」

兩人在走廊第一個轉角轉彎。沒看到半個工作人員,也沒感覺到四處徘徊的魔物動靜。眼前有臺載運清掃用具的小推車,外型看起來就像裝有小輪胎的金屬製大箱子,裏頭隨便插着長柄刷和拖把。伊法爾娜跑到推車邊,用手滑動推車的側面。部分推車滑動開啓後,裏頭空無一物。照理來說,應該會出現各種清潔劑和掃除用具。置物板和隔板也已被拆下。

艾莉絲摟住蒂法的手臂,湊了過去。

「抱歉,我問得太深入了。」

伊法爾娜隔着毛毯輕聲詢問。

伊法爾娜說話的同時,也進到箱內。艾莉絲清楚看見她皺起了眉頭。

「到了,動作快。」

「嗯,現在這樣就好。」

「法茲要去哪裏?」

偶爾會聽到法茲的聲音。在搭電梯時,艾莉絲感到一陣噁心。

「我們要躲到這裏面去。我先進去喔。」

「好臭──」

「慘了。」

伸進推車內的大手把艾莉絲拉到外頭,接着抱起她,把她放到車斗上。簡直就像在搬運貨品。

艾莉絲即刻否定。

「媽媽,我好想吐。」

寶條和他手下的工作人員拘禁伊法爾娜的時間變長了。她連日都被迫協助寶條進行研究,身體日益衰弱,後來有時甚至無法自行走路,只能靠工作人員推着輪椅送她回到房內。衰弱到極致時,連要從輪椅移動到牀上都辦不到。艾莉絲時常向工作人員求助,這個時候出現的往往是身穿白袍的法茲·希庫斯。在艾莉絲認識的工作人員中,身形最魁梧,眼睛、鼻子、嘴巴也都很大的就是法茲。他用粗壯手臂輕輕抱起伊法爾娜的身影非常可靠。

室內廣播以平淡的語氣這麼宣告。

艾莉絲也模仿母親,小聲回答。

「來吧,艾莉絲。」

「媽媽,如果出去外面,你就會變得有精神?也不會再打針了?」

艾莉絲不懂母親說這句話時的感受。不過,總覺得她的聲音裏混雜着啜泣。艾莉絲想看母親的臉,從毛毯裏探出頭。伊法爾娜正用手臂遮住臉,寬鬆的睡衣袖子已向上捲起,可以看見好幾處令人心痛的注射痕跡。

「咦?」她對外面的世界心存憧憬與恐懼。

「如果你願意說的話。」

推車像在滑行般開始前進。

伊法爾娜打開房門。

「法茲會幫我們。」

「實驗用魔物正在四處徘徊,科學部門工作同仁請至安全場所避難。」

「爲什法茲會幫我們?」

貨車的喇叭響了,讓人感到焦急。

蒂法似乎立刻察覺了自己的問題不妥。艾莉絲已經向同伴們坦白過自己是古代種,也是世上僅存的最後一名古代種。

伊法爾娜的話還沒說完,貨車就開走了。

「這個嘛……我想應該會。」

「我們離開這個地方,出去外面,去呼吸外面的空氣。」

每當法茲一來,伊法爾娜就會纏着他,求他給藥。這時她的說話聲總是顯得悲切,又像在撒嬌。艾莉絲當時雖然沒說什麼,但她不喜歡這樣說話的母親。她想,母親若是生病了,希望她能趕快痊癒。

「推車很快就會停了。等等會看到貨車車斗,請兩位快速移動到車斗上。我會協助你們的。」

艾莉絲腦中有關孩提時期的記憶,幾乎都不包含日期。那是她七歲時的某個夜晚。她一如往常地鑽進母親的被窩。在她得知遭到監視後,就習慣用毛毯將自己從頭到腳牢牢蓋住。

法茲這麼說的同時,也輕鬆地幫忙伊法爾娜爬上車斗。

猶如連人帶推車一同往下墜落的感覺消失後,推車再度開始飛快前進。就如法茲所言,他們轉乘了好幾次電梯。

「最差的情況下就是等到末班車的時間吧。」

艾莉絲在呼喚下鑽進推車內。伊法爾娜屈起膝,將雙腿抱向自己,爲女兒騰出空間。嬌小的艾莉絲輕而易舉就鑽進去了。沒有想像中狹窄。

「好。」

「媽媽也覺得很臭對吧!」

伊法爾娜輕輕吐舌,兩人相視而笑。

艾莉絲注意到箱底有個紙袋。打開一看,發現是攜帶型燈具、一小袋果乾和堅果、硬麪包還有水壺。當中有個薄信封,查看一下後,發現裏頭裝了錢。

「得把蓋子蓋起來纔行。」

伊法爾娜費了一番功夫蓋上箱蓋後,箱內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接下來,我想想……我們來看信吧。」

黑暗中,響起伊法爾娜攤開紙張的清脆聲音。

「艾莉絲,能幫我照亮嗎?」

「好──」

艾莉絲剛開始不懂操作方式,手忙腳亂了一陣,不過隨即找到開關,點亮了燈具。她在圓形的亮光下看見臉色蒼白的母親,額頭還在冒汗。

「媽媽,你還好嗎?」

「我會把內容讀出來,你也要記住喔。」

伊法爾娜好像沒打算回答問題。

「嗯。」

「鐵路連結了建有神羅大廈的圓盤,和目的地的貧民窟。這個箱子會直接被搬進載貨車廂。當列車駛出後,箱內應該會閃爍紅光一陣子,而且會閃爍很多次吧。不過請你們放心,不會有事的。」

「這是什麼意思?」

「法茲啊,應該是認爲我一無所知吧。雖然確實就像他想的那樣。」

「好可怕喔。」

「上頭不是寫着不會有事嗎?我們就相信他吧。」

「……嗯。」

伊法爾娜詢問。艾莉絲吞下面包後──

在地上的攜帶式燈具微弱的光線中,伊法爾娜遞出了剩餘的麪包。

「嗯。」

「請問第參區在哪個方向?」

在夢裏,艾莉絲正在畫畫。

伊法爾娜遞出信封。

「可是,你不翻過去的話,冒險就到此爲止了喔。」

「艾莉絲、艾莉絲,你看這個。」

兩人最終還是靠到了圍籬上。

伊法爾娜笑了笑後,開始走向剛剛跳下的車廂尾端。她們剛纔搭的是末節車廂,繞到車廂後,再跨過鐵軌,即能看見車站建築。剛纔的女子就朝着車站建築越走越遠,其他還能看見幾名身穿應該是鐵路工作人員制服的人。

她這樣叮嚀後,艾莉絲反而更覺得不安。

「變紅了!」

不一會兒,搬運作業便結束了。載貨車廂的門關閉時,傳來沉重又鮮明的聲響。

「可是……」

伊法爾娜提問。

「我們加油吧。」

「媽媽,你的手好熱說?」

「我沒事,你別擔心。」

「不是說覺得可怕嗎?」

「那麼,我先。」

「剛纔下坡路好像已經結束了。閃爍的紅光也沒了,可能是快到站了?」

「上面寫了什麼啊?」

「我喫過了,就在你張開嘴巴呼呼大睡那時。」

「寫的是『神羅公司發送,寄至神羅公司。地面第肆區車站保管。危險物品。嚴禁途中開封』──」

「媽媽!? 」

「媽媽,我們要去哪裏!? 」

「媽媽,你不喫嗎?」

「就算可怕還是想看。」

艾莉絲踏穩雙腳,藉此維持身體重心,伊法爾娜則是抓住箱子穩定腳步。

「這個是謝禮,請收下。」

「下一站……區貧民窟。第肆……窟。」

伊法爾娜笑了。此時,列車開始減速。艾莉絲失去重心,眼看就快跌倒時,緊抓住了她的母親。

「野餐大概就像這樣子吧。」

「艾莉絲。」

聲音沙啞的她,稍微調整呼吸後──

「唔唔。」

列車開始行駛後,周圍開始「喀噠、喀噠」地響起規律的聲音。不出多久,這種帶着固定節奏的聲音就變得十分悅耳。艾莉絲不禁覺得昏昏沉沉,意識越來越模糊。她猛然睜開眼睛,看向母親的面容。伊法爾娜的側臉在一直開着的燈具朦朧映照下,還是跟平時一樣美。伊法爾娜注意到她的視線後,露出微笑。艾莉絲感到安心,再度閉起雙眼,忍不住睡着了。

男子含糊不清的聲音傳來後,箱子開始移動,接着又是一陣粗暴搬運。艾莉絲母女以雙手雙腳,還有背部固定身體,咬牙苦撐。

「哪種感覺?」

伊法爾娜笑了。

列車的速度變慢了。伊法爾娜還是咳個不停。她硬是想要憋住咳嗽,導致身體大幅晃動。

伊法爾娜指了指她抓住的那個箱子上貼的標籤。

女子走到車廂底端後,回頭看了母女倆,再次指了指貨櫃放置場。她應該是要兩人儘快過去吧。

「嗯。」

「咦?」圍籬高度約莫兩公尺。「我翻不過去。」

「把燈……關掉……」

醒來後,發覺伊法爾娜又咳個不停。

「艾莉絲。」伊法爾娜伸出手。「現在開始就是真正的冒險了。我們走吧。」

「媽媽,我們趕快去躲起來吧?」

「你們下來,快一點。」

「因爲我很興奮啊。」

最後,女子粗暴地一把抓走信封,塞進屁股口袋中。

「首先用雙手抓住圍籬的高處,然後左腳腳尖踏進鐵絲網圍籬的網格內。」

「嗯,也對。」

打開車門的是名年輕女子。她一臉不耐煩的樣子,穿着鬆垮的連身服裝,全身髒兮兮的。

抵開箱蓋後,伊法爾娜先爬出箱子,再拉出艾莉絲。雖說列車速度已經下降,但車廂還是「喀噠、喀噠」地晃動。

車廂的地板高出地面許多,是需要他人協助纔有辦法下車的高度。但女子十分在意周遭人的眼光。

伊法爾娜握住了艾莉絲的手。

「我們差不多該從箱子裏出去了。」

「一點都不可怕嘛。」

女子犀利的聲音非常刺耳。伊法爾娜邊道歉邊爬起身,回頭轉向艾莉絲,伸出雙手。艾莉絲不知髒衣女子是不是還在生氣,感到很不安,急忙撲到母親懷裏。這樣的力道使得伊法爾娜腳步踉蹌,眼看就要抱着艾莉絲跌倒在地,不過她踉蹌了兩、三步後,勉強穩住了重心。

艾莉絲覺得母親在騙她。但她還是鼓起腮幫子擺出生氣的模樣。

模糊不清的聲音傳來,這應該是到站前的廣播。

她不懂這番話的意思,抬頭看向母親,結果發現母親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

伊法爾娜從艾莉絲的視野中消失了。她跳下了車,接着傳來痛苦的呻吟。

寂靜終於到來,但能鬆口氣的時間也只是轉瞬間。他們開始把貨物搬上載貨車廂。

伊法爾娜還沒讀完所有內容,便開始不斷咳嗽,而且咳了很長一段時間。她側過臉,用手臂掩住嘴巴。

女子準備離去,但伊法爾娜叫住她,問了另一個問題。

伊法爾娜一問,女子點頭回應。

「接着手用力,然後右腳腳尖也踏進網格內。」

「你是法茲的朋友?」

「四小時左右吧。」

「你們的事在上面已經鬧開來了。在法茲來接你們之前,先躲在貨櫃放置場。」女子用手指向堆疊着大量貨櫃的地方。「日落時收貨人會進出放置場,小心別被發現。如果被發現,我很難再照顧你們。」

艾莉絲一陣手忙腳亂後,勉強擺出和母親相同的姿勢。

語畢,伊法爾娜又咳個不停。

「嗯──好。」

伊法爾娜這麼說。圍籬另一側的行人紛紛看向兩人,不過誰也沒有停下腳步。

不久後,貨車停了。車斗搖搖晃晃,還伴隨着貨物相互碰撞出的「喀噠」聲響。能感覺到附近有人,應該是開始卸貨了。過程相當粗暴,箱子有時還會被橫向放倒。母女倆在箱中忍受着晃動與痛苦。伊法爾娜抱着艾莉絲,用手心阻擋了女兒口中的嗚咽聲。

「快一點。」

「媽媽,你沒事吧?」

「面對任何事都能樂在其中的感覺。」

這時,箱內變得一片通紅。兩人大喫一驚,面面相覷。

「好沒禮貌喔。」

艾莉絲咬着麪包。

伊法爾娜撕了塊紙袋中的麪包給艾莉絲,再撕開裝有果乾的小袋子。

「噯,艾莉絲,要不要先喫點東西?下一次也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喫到東西了。」

「這一個是貧民窟第肆區。」

「我明明說不必給了。」

「好好玩!」

「我之前聽羅尼說的。就是帶着食物出門去,走很多路後,再喫掉那些食物。好像也會有不喫的時候。可是,羅尼說他也沒去野餐過就是了。」

「不要忘記那種感覺喔。」

「嗯──雖然我還是弄不太懂,但能在外面走動好像很有趣呢。」

艾莉絲惶惶不安,但伊法爾娜半句話都沒說,取而代之只是緊緊握住她的手往前邁進,走向正前方可見的鐵絲網圍籬。圍籬另一側的道路上,有衆多行人熙來攘往。

「列車行駛一陣子後,應該就感受得出列車不是行駛在下坡地形,而是在平地前進。接着再過一會兒,應該就會聽見即將到站的廣播。聽見到站廣播後,就請你們離開箱子。然後到車廂出入口附近等待。終點站是第肆區貧民窟,列車抵達後,車門就會開啓。之後請把信封裏的錢,交給打開車門的人作爲謝禮。對方是我的朋友,因此不必擔心。接着在我去迎接你們之前,請你們聽從那個人的指示行──」

「好了,我們開心爬吧!」

「什麼是野餐?」

「嗯,好紅、好紅。」

「嗯……等我一下。」

「距離日落大概還要多久時間?」

「咦!? 人家一直很期待要看閃紅光耶!」

女子抬了抬下巴指出方向後,逃也似地返回工作崗位。伊法爾娜看着她離去的背影。

「媽媽!」

「我們翻過那道鐵絲網圍籬吧。」

「我們倆是危險物品?」

「艾莉絲,接下來你暫時先別說話喔。交給我來。」

「嗯。」

「踏穩後,再把右手構到更高的地方,接着左手也移到同樣高度。」

「啊,我懂了!接下來要換腳!」

艾莉絲自認已理解要如何攀爬解鐵絲網圍籬了。

「媽媽,你看!」

圍籬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響,她一瞬間就爬到圍籬頂端。

「艾莉絲,你好厲害喔。好啦,接下來要從那邊翻過去。」

「喂!那邊那兩個!下來!」

一名站務員發出刺耳的怒吼衝了過來。

「媽媽!」

伊法爾娜看着站務員。

「艾莉絲,你快過去!」

「媽媽也快點!」

伊法爾娜開始攀登鐵絲網圍籬,但速度慢得令人焦急。

「喂!」

站務員已經來到附近,路上行人也紛紛注視。就在這時──

「喂,快點。」

仔細一看,發現有名男子──是位成年人,十分高大──正把手伸過來。艾莉絲頓時不知所措。這個大人是媽媽的朋友嗎?應該不可能纔對。

「好了,快下去!」

伊法爾娜不知何時已爬到和艾莉絲相同高度,準備越過圍籬。站務員伸長了手,但還差一點才碰得到艾莉絲的腳。終於翻過圍籬抵達道路上的伊法爾娜伸出手抓住艾莉絲的衣襟,接着用力往下拉。艾莉絲抵不住下拉力道,失去重心,整個人幾乎要以頭下腳上的姿勢跌落圍籬外側。不過,有雙孔武有力的手撐住了她。

「逃票是重罪喔!」

伊法爾娜沒有回答,只是把艾莉絲的手握得更緊,加快了腳步。就這樣不發一語走了一陣子,艾莉絲心中浮現幾個疑問。不久後,伊法爾娜用平穩的語氣開口。

內心的情感化爲言語脫口而出。

「媽媽,藥呢?」

「那麼,我們要往哪──」

「說的也是,真是失禮了。」

「嗯。」

「我們要去哪裏?要趕着到哪去?」

「媽媽,你還好嗎?」

艾莉絲陷入沉默。還只是個孩子,所以無能爲力──她有好幾件後悔的事,不想僅以這個理由作結。

艾莉絲被站務員的怒吼嚇到腿軟。

拜託不要說這種話。

「嗯。只要寶條博士不在場,大家就很常和我說話。」

艾莉絲聽到這句話後開心不已,但不代表她爲法茲感到可憐的心情、未履行約定的愧疚感就此消失無蹤。但一想到之後就不用看到打針、藥物或有人親吻母親的手背,她鬆了一口氣。

「我們要在教堂等法茲嗎?」

男子沒等艾莉絲回覆,就開始行動。他將手插進仰躺倒臥的伊法爾娜腋下,往後退去。遭到拖行的伊法爾娜的鞋子,在途中從腳上掉了下來。艾莉絲撿起鞋子,追了上去。

「那我們的新家呢?」

「神羅混蛋,活該被揍!」

男子面不改色,繼續拖動,他讓伊法爾娜靠坐在車站月臺上。

「她生病了嗎?」

「請問第參區要往哪邊走?」

「噯,艾莉絲,我想休息一下。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我先前呢,聽人家說過,第伍區貧民窟有座教堂。從前有很多人會聚集到那邊,向神祈禱,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人會去了。所以我打算到那邊稍微躲一下。」

仔細一看,剛好看見原本停在原地的列車發動駛離。有別於第肆區貧民窟的車站,此處好像是個只有月臺的小車站。可能是因爲少有乘客下車,行人也稀稀落落。

伊法爾娜用手指的地方是座小廣場,可看見幾張長椅。

「法茲會很失望吧。」

「媽媽!? 」

「啊,我剛纔心臟跳得好快。」

「你去叫醫生來。」

「我也不知道。我要是你的話,就會扯開嗓子大聲找。」

語畢,男子用拳頭揍了抓住鐵絲網圍籬的站務員手指,對方發出哀號,把手抽離了圍籬。

「媽媽當時一坐到長椅上,就突然拿出注射器使用,我嚇了一跳。」

「法茲不知道怎麼樣了?」

「我把她挪到那邊去吧,這裏會擋到人。」

「嗯,請說。」

「……她應該很難受吧。」

伊法爾娜終於說出話來。

「抱歉呢……」伊法爾娜說。「明明……還在冒險途中……」

艾莉絲的呼喊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目光,可是沒有半個人上前關心。

「我們不會去住新家喔。」

男子大罵之餘,若無其事地離開了現場。站務員氣喘吁吁地瞪着男子。

伊法爾娜嘀咕。艾莉絲抬頭一望,發現母親的神情十分愉快。

情況令人絕望。該怎麼辦纔好?

「我只要有你在身邊就好。」

「藥效發揮後,我們在第肆區貧民窟走了好幾小時,期間只有偶爾休息。走着走着,在導覽板上看到『第伍區貧民窟』幾個字。」

伊法爾娜的呼吸急促,一摸她的身體,發現她在發燒,而且溫度相當高。

「我們先到車站去吧。要去教堂的話,我只知道從車站出發的路線。」

「對相信有神存在的人來說,就是存在。聽說祈禱後,就會湧現力量。」

這麼說的蒂法,眼神和聲音中都帶有同情。按照母親的定義,蒂法應該算「真的好人」吧。但當時的自己並非如此。

「或許吧。」

「媽媽,上面寫的是第伍區貧民窟。我們家是在第參區貧民窟吧?」

「嗯。」

「當時你還只是個孩子嘛。」

「有沒有醫生在附近!」

男子回過頭,真的大聲求助。

艾莉絲等了一會兒,但母親遲遲沒有回應。

「那時我明知道她身體不舒服,但我只顧慮自己,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挾在痛苦的喘息間,伊法爾娜好像說了什麼。然而艾莉絲沒能聽懂,將耳朵靠到母親嘴邊,但只感受到溫熱的呼氣。怎麼辦?怎麼辦?她滿腦子都被「怎麼辦」給佔據了。母親又說了什麼,聽起來像是「我沒事」。怎麼可能沒事。但該怎麼做?有沒有人能幫幫忙?就像在第肆區貧民窟時那樣。艾莉絲抬起臉,找尋可能會協助她的路人,然而沒人在注意母女倆。有能看一下這邊?有誰能幫幫我?──這兩句話不停在她的腦海中來回。媽媽生病了,而且在發燒,誰來幫幫我?請幫幫我吧。可是她發不出聲音。

「要找人問路嗎?」

「謝謝……你。」

男子協助艾莉絲下到地面,同時詢問伊法爾娜。不過伊法爾娜咳個不停,無法回答。

沒有人追來的氣息。母女倆準備從車站遠離第肆區貧民窟。抬頭就能看見鋼鐵都市的底側,頂棚由整齊排列的鋼骨結構組成,令人歎爲觀止。頂棚上住着非常多人,神羅大廈也在那裏,而艾莉絲和母親一直住在又比上頭再更高的地方。但規模實在太大了,因此艾莉絲無法精確地想像。

「我們不能再給他添麻煩了。」

「我也不太清楚,應該是類似賽特拉在與星球對話那樣。不過啊,既然人們都不上教堂了,是不是代表已經沒人相信神了?雖然對神感到有點過意不去,對我們來說,沒人的教堂是好地方呢。」

「你們加油吧。」

「不要!」

「不,我不想被人知道我們接下來要待的地方。」

「我聽說過神!不過神真的存在嗎?」艾莉絲驚訝地問。

站務員也開始攀爬鐵絲網圍籬了。

「艾莉絲,我們要稍微加快腳步,不然快天黑了。」

「媽媽爲什麼會知道貧民窟的事啊?」

「逃票是重罪沒錯,但逃的人太多,他們抓也抓不完。」

貧民窟存在因圓盤遮擋導致陽光不足的時段,而人稱「貧民窟的太陽」的巨型燈具就是用來彌補不足的光線。然而,早晨和傍晚的光線依舊是真正的陽光。艾莉絲聽完母親的說明後發出感嘆,同時感到焦慮,因爲就快傍晚了。如果不在日落前抵達教堂,總覺得會遇上什麼恐怖的事。恐怖得無從想像的事。

伊法爾娜突然問了站務員。結果不僅站務員,連艾莉絲也大喫一驚。

「可是,我們的新家是在第參區貧民窟吧?」

「艾莉絲,一直看着上面的話,會跌倒的喔。」

但是,沒有任何人回應。

「我問過很多人。全是在爲這樣的日子做準備。」

「我猜是討厭神羅的人,聽說貧民窟裏有很多這樣的人。」

「媽媽,剛剛在車站幫我們的那個人是誰啊?」

「不客氣。」

「媽媽沒關係嗎?」

「啊,抱歉。你還想繼續聽嗎?」

「大家真的都是好人呢。」

「沒關係,這樣就好。」

「這可不好說。他們雖然會同情、會出言安慰,但沒有半個人願意伸出援手。我認爲,除了言語,實際採取行動的人,纔算是真正的好人。」

艾莉絲回過頭,看見一名身上衣服褪色又骯髒的男子。

「你沒事吧?」

「醫生在哪裏?」

「鐵絲網圍籬的爬法也是嗎?」

確實,周遭來往的行人誰也沒有抬頭往上望。對貧民窟的居民來說,這已是習以爲常的畫面了。艾莉絲偶爾還會聽見某種不明的聲響,聽起來像怒吼,但果然沒人在意。

「鬼才會跟你說!」

伊法爾娜原本想說的大概是「要往哪裏走纔對」,但話還沒說完就全身癱軟倒地。

伊法爾娜平靜地向對方道歉後,牽起艾莉絲的手,離開了車站。艾莉絲回頭一看,發覺站務員還在瞪她們,但過沒多久就隱沒在路上人流之中,再也看不見了。

「已經……沒有了……」

「艾莉絲,那好像是車站。」

「再溫柔一點。」

「什麼是祈禱?」

伊法爾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男子這麼說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感覺病得很重。」

有對衣着乾淨的男女過來後,目不轉睛地盯着伊法爾娜。

「你們是醫生嗎?」

「我們不是。」

「這位是你的媽媽嗎?」

「趕快請醫生過來比較好吧?」

「她身上沒有帶藥嗎?」

艾莉絲聽着這對單方面一直說話的男女的聲音,回想起了母親的話語──會採取行動的,纔算是真正的好人。眼前並沒有這樣的人。

「媽媽,你等一下,我去找醫生來。」

艾莉絲抱着快被不安壓垮的心情,衝了出去。

「請問有人是醫生嗎?」

跑往人多的地方。

「請問有人是醫生嗎?」

她回過頭,發覺已經離車站有一段距離。此時,傳來男女生聊天的聲音,接着有羣看起來聊天聊得很開心的人迎面走來。艾莉絲衝了過去,打算去問問那些人,如果仍舊毫無眉目,就先回去車站那邊。

請問有人是醫生嗎?──正當她要這麼說時,已經來到面前的青年轉身向後。

「所以我就跟他講了啦!」男子朝向後方,以倒退的方式走路。「然後──」

艾莉絲急忙想躲開,但未能如願,臉直接撞上男子的屁股,還跌倒在地。這羣男女的視線全都集中到艾莉絲身上。

「小鬼就快滾回家睡覺啦!」

撞到艾莉絲的男子這麼說後,同伴們也紛紛笑了出來。

艾莉絲回頭一看,眼前是名女子,感覺很擔心地看着她,後腦勺隨興束起的頭髮輕輕搖曳。

「不會。因爲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艾莉絲想像了滿是花朵的庭院,心情跟着好了起來。

即使是幾乎沒見過貧民窟景色的艾莉絲,也馬上察覺這棟屋子是個特別的場所。不同於其他地方,是片充滿大自然的土地。在具有高低落差的地勢上,草木扶疏,甚至還有花朵綻放。艾莉絲對花的認知只有花瓶或盆栽,因此她十分震撼。

「我太失策了。想像更紳士一點的臉孔。古留根尾之外的誰都好。」

「這個──」伊法爾娜從衣服中遞出一個小布袋。「這是我從我父親,我父親從他母親,他母親又再從自己的母親手上得到的。雖然沒有什麼功能,但一直傳承下來,連結起了賽特拉。」

「別傷心,今後我還是會一直待在你身邊的。」

「嗯,似乎有人這麼認爲呢。不過再怎麼說,分離還是很傷心吧?」

風吹了過來,輕輕撫過艾莉絲的臉頰,她的心爲此充滿喜悅。

「你有辦法走路嗎?」

伊法爾娜的眼睛尋找、捕捉到了艾莉絲。

「沒有。」

「啊。」

「噯、噯!」她想轉換一下心情。「我家在貧民窟來說,算挺大的吧。」

「那邊種了很多花吧?」

艾米娜的家是棟老舊、厚重的木造建築。兩人打開上半部嵌有玻璃、做工精緻的對開門扉,進入屋內。

蒂法歪過頭。

回到車站後,發現有人幫母親蓋上了毯子。艾莉絲認爲這肯定是「好人」出現幫忙蓋的,可是看到母親痛苦的模樣,又覺得心快要碎了。母親的高燒已經燙得快無法長久觸碰了。

「真是奇特的孩子。」

「雖然都有割草、除草,但還是一直長。蟲也會跟着冒出來,很辛苦呢。」

即使出聲呼喚,母親還是望着半空。

伴隨這句話,有人用力拉住她的手,強迫她起身。艾莉絲急忙撿起掉在地上的小布袋。

「這樣啊。那麼總之就先到我家去吧。在那邊你想怎麼哭都行。」

「嗯,我現在滿腦子是古留根尾那張臉。」

「我有不好的預感。」

艾莉絲笑了。

蒂法好像真的做了嘗試,結果卻噗哧笑了出來。

「別給我,我纔不要。」

艾米娜笑了。

艾莉絲用力點了好幾次頭。

艾莉絲跑向車站。

女子拉着艾莉絲的手,慌慌張張地準備離開車站。艾莉絲回想起伊法爾娜曾牽着她的手越過鐵軌。如今拉着自己的這支手,會將她帶往何方?媽媽,再見了。今後媽媽或許還是會常伴自己左右,就像她說的一樣。但再也觸碰不到她的身體了,再怎麼冀求也觸碰不到了。生命的形式已經不同。

周遭人們突然變得匆忙。艾莉絲抬起頭,看見列車伴隨着巨大聲響駛進月臺。

「反正我已經放棄整理院子了。」

「真的很抱歉,沒能讓你跟你母親好好道別。」

「媽媽!」

艾莉絲道謝後,便起步離開。如果被人問「你沒事吧?」,也只能回答「我沒事」。自己到底問過媽媽這個問題幾次呢。

艾米娜·蓋恩斯巴勒──她剛纔在路上已做完自我介紹──回過了頭。

「嗯?」

「我講了很奇怪的話吧?」

「媽媽。」

若是收下,一切就要畫上句點了。她有強烈的預感。

「是誰?」

艾莉絲突然一陣鼻酸。

艾莉絲搖搖頭。

「我好像沒認識幾個紳士呢。」

「嗯,而且,與其說氣派,我認爲是一棟很有自己風格的房子。那裏既不像貧民窟,也不像米德加呢。」

蒂法聽到艾莉絲這麼說後,露出訝異的表情。

艾莉絲一回頭呼喊,拉着她的手的力道就變得更大。列車已完成停靠,車門打開後,先是神羅士兵,接着是一羣白袍男子浩浩蕩蕩地踏出車廂。

「我只是覺得不可思議,沒有覺得奇怪喔。」

「非常對不起,那種狀況下,我只能讓你母親留在那邊。」

不久後,來到貧民窟中央地區附近,女子終於放下艾莉絲。

女子看到艾莉絲動也不動,立刻一把抱起她,飛奔了出去。

艾莉絲又再度用力點了好幾次頭。

「那麼,就必須好好打算今後的事了。」艾米娜深深嘆了一口氣。「不過,你目前應該也沒餘力思考什麼太複雜的事,要不要先把今後的事放在一邊,在我這裏住上一陣子再說?」

「我們離開這裏吧。」

「要用跑的囉。」

「你剛纔說了什麼嗎?」

「沒錯。那棟房子啊,是艾米娜的公公的家喔。她那位公公以前該說是貧民窟的老大嗎?該怎麼解釋纔好呢?算是人不壞的古留根尾?」

「我住在郊區,所以不知道這一帶哪裏有醫生。」

「你沒事吧?」

「沒錯,這條生命已經到盡頭了。我要回到星球了。」

「我第一次到那間屋子時,也是那些花朵在迎接我。當時我真的是那麼感覺的。感覺到星球,感覺到媽媽。所以,就算不哭也沒關係。留在車站那裏的不是媽媽。媽媽就在我身邊。」

「嗯,我去過。」

艾米娜──感覺是個急性子的人──迅速走上樓梯前往二樓了。艾莉絲急忙跟上去,艾米娜已等在二樓走廊上。

「這樣啊。」艾米娜繼續往前走。「這裏有很多草吧?很久以前的土地就這樣留存至今,也開了很多花喔。雖然有的花已經開了,不過這還只是剛開始而已。」

「人不壞的古留根尾?」

「不過,我後來完全沒哭。」

「我沒事。請問你有認識的醫生嗎?」

「媽媽只是回到星球了。所以我不會傷心。」

伊法爾娜突然動了。她坐起上半身,捉住那名女子的手。

艾莉絲察覺自己在掉淚,拭去淚水。

蒂法重述一次。

「艾莉絲,你在嗎?」

「可憐的孩子。」

伊法爾娜遞出小布袋的手在顫抖,而小布袋還是落地了。

「那,我們到二樓去吧。」

「拜託您,請帶艾莉絲到安全的地方。」

聲音是從頭上傳來的。艾莉絲抬頭,看見一名女子。是她剛纔跌倒時,出聲關心她的那個人。

「你沒事吧?」

「媽媽,對不起。」

「謝謝你。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才能告訴你這些。」

艾莉絲用力點了一下頭。

艾莉絲不禁發出了聲音。

女子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十分愧疚。艾莉絲再度點了頭。

她的腦海中不停反覆出現母親的話語──別傷心。我要回到星球了。我還是會一直待在你身邊的。我們相系在一起。這些艾莉絲都明白,明明再明白也不過,但心還是感到刺痛。她流下眼淚,出聲哭泣,難過得連身體都在顫抖。結果有人輕撫了她的背。

「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艾莉絲聽着逐漸遠離的笑聲,恍恍惚惚地爬了起來。她感到好後悔、好哀傷、好生氣、好悲慘。

「總而言之,我在回來的路上思考過了,暫時把你帶回家是沒關係,但今後該要怎麼安頓你比較好?剛纔途中有間孤兒院吧?那邊住了很多失去父母的孩子。本來覺得你去住那邊也是個辦法,但據說那邊和神羅公司有往來。考慮到在車站看到的情況,你應該很討厭神羅吧?」

她的聲音鏗鏘有力,讓人不禁懷疑她哪裏來的力氣。但是下一秒,伊法爾娜的身體成了一具空殼。過去將這副軀體塑造成伊法爾娜的靈魂已經消逝,僅剩失去主人的肉與骨。

「媽媽。」

「我在這裏喔。」

「我試試。」

艾莉絲內心頓時一陣灼熱。

當她通過庭院,走上木板鋪成的通道後,就覺得好像有人在輕撫她的手腳。她非但不會不安或害怕,心中──或者說腦中──反而有種平穩祥和的感受。

「啊,不能這樣類比。我們對古留根尾的印象太差了。」

這天是艾莉絲離開神羅大廈後,充滿各種初次體驗的一天。尤其在進入別人家的初次體驗中,琳琅滿目的「首見」事物宛若聚集成一個團塊,飛衝而來。大量使用真正木材打造而成的室內空間、擺在屋內正中央的桌椅、不同於神羅大廈中的房間,窗戶很多的牆壁。傢俱、餐具、鍋碗、食物、打掃用具──彷佛能聽見此處居民的呼吸聲。艾莉絲一時之間接收了太多新資訊,害她喘不過氣,只好「呼、呼」地用嘴巴呼吸。

「你去過我家吧?第伍區貧民窟那間屋子。」

「嗯。」

「請你暫時待在二樓喔。」

「嗯。」

「我家平常客人還不少。如果被人發現家裏突然多了個小孩,大家會起疑吧?更重要的是,他們有可能把你的事告訴神羅。所以短期內,除非我允許,不然其他時間請你待在二樓。」

「你說的短期,大概是多久?」

艾米娜眉頭深鎖,雙手交叉,眼神失去了笑意。

「你老實跟我說,神羅是在追捕你的母親嗎?還是說連你也是追捕對象?」

艾莉絲明白這個問題的意思。不過,現況又是如何?自己也是神羅追捕的對象嗎?答案絕對是肯定的,畢竟事到如今,自己就是賽特拉的末裔。

「嗯。是的。」

「別太拘束,你回答『嗯』就可以了。不過,既然如此,你可能就得在二樓住到神羅放棄追捕你爲止了。」

艾莉絲覺得神羅絕對不會放棄,自己說不定一輩子都要住在這個二樓了。

「別露出那種表情。那是人類在做的事,他們不可能永遠追着你不放。」

「是的。嗯。」

樓下的門鈴響了。艾米娜皺起眉頭。艾莉絲十分緊張,害怕可能是神羅的追兵。

「你在這裏稍等一下,別出聲喔。」

艾米娜快速整理好頭髮和衣服後,走下樓梯。艾莉絲在原地蹲下,壓低呼吸聲。

正當她感覺到開門的動靜時──

「你跑哪去了啊!」

突然傳來一陣男子的怒罵。艾莉絲驚訝之餘,身體失去重心,她急忙用手撐住。

「要去哪是我的自由吧。」

「是你叫我傍晚來找你的耶。啊?你未免也太惡劣了吧?」

「我也是要說幾次你纔會懂啊?你給我聽好了,這是常識、是道理的問題。如果沒有梅克羅的同意,我什麼都不會做。而且就算我蓋了章,那個人也只會覺得我是屈服於脅迫而已。你如果想一直工作下去,得講理纔行啊。」

艾莉絲用最開朗的模樣開始喫飯。

「對,從早待到傍晚。我這樣很蠢吧。」

「你的丈夫!? 這個我知道,丈夫就是妻子重要的人,妻子就是丈夫重要的人。」

「沒有,我不是一個人。」

那天夜裏,伊法爾娜出現在艾莉絲枕邊。

隔天夜裏,伊法爾娜再度出現。

「我開動了!」

「克雷現在在哪裏啊?」

「我這就來準備晚飯。」

艾米娜看起來十分愧疚,但艾莉絲毫不在意。豈止如此,她甚至還覺得這間房間似乎在歡迎她的到來。

艾莉絲終於理解艾米娜至今那些神祕的行蹤了。

「偶爾吧。」

艾米娜好像有意願聊天了。她的聲音十分柔和。

「神羅的工廠。好了,安靜喫飯吧。」

「嗯,對。我應該一開始就要先跟你說清楚的,真的很抱歉。其實這個家本來就和神羅有很深的淵源。」

「找個點妥協是什麼意思啊?」

「唉。」

「不過,你放心,無論是我還是克雷,都不會把你交給神羅的。艾莉絲,雖然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但我永遠不會忘記你母親拼命保護你的模樣。我不會出賣你的。」

「纔不會。」艾莉絲搖了搖頭。

「剛剛那位是卡爾洛·金基。那個男的是例外,平常來我家的客人都很正經、溫和的。」

「那是賽特拉的能力之一,能夠與四處飄蕩的星球生命合而爲一。雖然還有各式各樣的條件,不過甚至能透過那個生命,和遠在他方的人對話。」

「好好喫喔!」

「你是一個人去的嗎?」

「好厲害喔。」

艾米娜的語氣顯得不耐煩。艾莉絲相當懊悔那麼問,但也覺得想營造快樂喫飯氛圍的努力既然宣告失敗,那就可以豁出去發問了。

相片裏是一名陌生男子,和轉動身體僅將上半身靠過去的艾米娜,他們之間還擺着艾莉絲正在使用的小桌子。男子長相粗獷、身材健壯,與纖瘦的艾米娜形成強烈對比。

伊法爾娜笑了。不過她的笑容看起來有些疲憊,就像之前走在貧民窟時一樣。

「嗯。」

「克雷之所以會自願成爲神羅士兵,是爲了消弭世人對蓋恩斯巴勒家享有神羅公司特權的批評。加百列雖然反對,但他貫徹自我意志,說自己心意已決。從那之後,兩人就再也沒說過話,都是我在那兩個男人之間來來去去幫忙傳話。」

回到二樓的艾米娜,看起來相當疲憊。

「對吧?跟你原本想像的情況差很多吧?不過,我現在已經辦不到了。儘管去到星球生命衆多的地方會感應到些什麼,但平時完全沒辦法。」

「小時候我都以爲這種情況是在作夢,我只是在夢裏和對方說話,但其實那不是夢。」

「克雷是神羅的士兵嗎?」

但她沒有回應。艾莉絲坐到椅子上靜靜等待,接着便傳來烹煮料理的聲響,也飄來香氣。艾莉絲從衣櫥內拿出一張小型摺疊桌,模仿艾米娜之前的擺法,佈置好用餐環境。不久後,艾米娜端着放有熱呼呼的豆子料理和麪包的托盤走上樓。

「原來如此。」

「如果想爬上高位,就回去好好悔改吧。好了,你走吧!」

「他去打仗了。他之前寫信來說有獲准休假,會回來家裏一趟,但離約好的日子已經過去六天了。遇見你的那天是第三天。」

兩人看起來都笑得很開心。

「你應該知道大概的意思吧?然後你忘了嗎?我應該說過喫飯時要安靜吧。」

她深深嘆息。

「媽媽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嗯,他是我的丈夫,是我很重要的人喔。他之後回來,你叫他克雷就好。他非常喜歡小孩子,肯定會很歡迎你的。」

「我以前常常拿着這張小桌子去外頭野餐。」

「讓你久等了。」

「他是克雷·蓋恩斯巴勒,加百列·蓋恩斯巴勒的獨生子,也是我的丈夫。」

「我知道什麼是野餐!」

「罐頭好好喫。」

「現在這樣我真不知道該說是高興還是失落。不過啊,因爲這股力量,我小時候發生過很多事。當時的我應該算是個滿奇特的小孩吧?」

「嗯。不過,艾米娜,請告訴我一件事。你在喫完早餐後,去了哪裏?」

「啊!」

樓下傳來艾米娜心情不是很好的聲音。

「是我喔。」

「他們倆時常針鋒相對呢。因爲個性一模一樣。」

「克雷和加百列先生感情不好嗎?」

「……呃,所以是怎麼回事?」

事情發生在艾莉絲住進艾米娜家的第三天。當時天色已經徹底轉黑,但艾米娜還沒回家。艾莉絲自從中午喫完麪包和湯後,就沒再喫任何東西。再這樣餓下去會不會餓死?乾脆去樓下找喫的好了?但如果擅自下樓,可能會惹艾米娜生氣──正當她這麼想着的時候,感覺到好像有人開了屋門。

艾莉絲看着照片提問,但遲遲沒有聽到回答。她抬起頭,才發現艾米娜已泫然欲泣。但一對到眼,她立刻硬擠出笑容。

「不過,這裏畢竟是貧民窟。所以我都會盡量去沒有人也沒有魔物的地方,喫起夾着起司或火腿的麪包,再喝點小酒。」

「去你的、去你的!」

「你籤個名和蓋個血指印馬上就好了,要我說幾次你纔會懂啊?」

「與其說是來,我其實無時無刻都和你待在一起。因爲我們緊緊相連啊。」

「要徹底拒用神羅的產品過生活實在太難了。就算要在家自己烤麪包,也一定會買到和神羅有關的材料和燃料。你終究得找個點妥協。」

「是誰做的啊?」

「艾莉絲,你有沒有什麼事要跟我坦白的?比如一些我先知道會比較好的事?」

「你每天都去車站嗎?」

「感覺很開心。」

「那是罐頭喔。」

「去你的。」

艾米娜將放着餐點的托盤擺到說上,口中唸唸有詞一會兒後,纔開始用餐。看樣子她沒打算說清楚。既然如此──

「要怎麼幫?」

「說那種髒話,牙齒會掉光喔。可以了,你快回去吧。」

「真的很開心。」

艾莉絲被安排入住的是建造這棟屋子的加百列·蓋恩斯巴勒直到兩個月前療養身體所用的房間。裏頭整理得非常乾淨,有種潔淨的味道,完全感覺不到死亡的氣息。

「只是稍微跌了一交。你不用擔心,沒什麼大礙。」

艾莉絲在額頭上感覺到母親的手,不久後便安心睡着了。

然而艾莉絲十分不解,如果他們個性一樣,爲什麼關係會降到冰點?不過她在看見艾米娜說話時平靜的神情後,就開始相信,克雷就算是神羅士兵,應該也是個很好的神羅士兵。

「她想哭的時候,就跟她待在一起,陪在她身邊,就像以前陪我時那樣。」

「別擔心。艾米娜現在過得有些辛苦,不過,我想你應該能幫助她。」

「唔嗯……我不知道。艾米娜她啊,會做好早餐拿來我這邊,和我一起喫,然後順便給我午餐的麪包。喫完早餐後她就會出門,大概在晚餐時間回來。不過,那時她看起來都好累,所以我們也沒說什麼話,感情沒辦法變好。怎麼辦?」

粗暴的關門聲,還有男子模糊不清的叫罵傳來,只是聽不懂他在罵的內容。

艾米娜停下喫飯的手,目不轉睛地盯着艾莉絲,但幾秒鐘後,目光就落回盤中,繼續把豆子送進口中。從表情也完全看不出是怎麼一回事。艾莉絲不知所措到了極點。

「好──」

「這邊我要說明一下。」艾莉絲用像是在找藉口的語氣說。

艾莉絲看到艾米娜時,不禁發出驚呼。因爲她的右邊的眉毛和眼角貼着很大的OK繃。

蒂法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

「就算去問神羅,一樣問不出個所以然,他們只會說什麼士兵的所在地是機密之類的。肯定是不願通融,纔會那樣對我。」

「我只是說我傍晚或許會在而已,可沒跟你約時間見面。像這樣每天不顧時間想來就來,我才受不了。」

艾莉絲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頰,避免內心的不安顯露於形。不過,艾米娜一直凝視着立式相框,說了下去。

「……媽媽,以前也曾想哭過嗎?」

「你今天過得如何?跟艾米娜的感情變好了嗎?」

「我想你住進這個房間應該不太愉快,不過已經沒有其他房間了。不對,說有還是有,只是還得花時間打掃清理。」

艾米娜把麪包放回盤中,走出房間,走進位在走廊對面的自己的房間。她馬上回來了,手裏拿着一個立式相框,把它遞給艾莉絲。

「艾莉絲,我會幫你加油,希望你能博得艾米娜的喜愛。」

艾米娜噗哧笑了出來。

艾米娜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艾莉絲見狀慌了起來。要想辦法延續這個歡樂的話題纔行。

艾莉絲的身體僵住了。

「你如果知道是誰做了那個罐頭,不曉得還能不能這麼開心?」

艾莉絲一聽到是神羅制的罐頭,變得垂頭喪氣。艾米娜立刻接着說:

自己確實有好幾件應該坦白的事,只是不知道該不該全盤托出。

我是賽特拉,也就是人們口中的古代種。

艾莉絲回想起各種伊法爾娜提過的賽特拉故事。她認爲艾米娜是好人,這無庸置疑。不僅是言語的關懷,她還會以實際行動幫助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克雷肯定也是個好人,照片中的他有着和艾米娜相同的笑容。但是,若是說出自己是古代種的事,得知的人可能會態度丕變。神羅公司的人之所以溫柔、親切,都只是想了解古代種的祕密而已。扒下他們這層僞裝,所有人應該都和寶條博士是一個樣吧。每個人都在想方設法對古代種打針抽血、割下皮膚拿去當樣本。

「媽媽和我被一個瘋狂的科學家抓走,關進了神羅大廈內。媽媽被抓去做了很多實驗,所以纔會生病。我如果被神羅抓回去,也會是同樣下場。所以,我想留在這裏,而且我喜歡這裏。不管是房子還是院子,我都喜歡。艾米娜,我會乖乖喫神羅的罐頭,所以拜託你讓我留在這裏。」

艾米娜張大嘴巴看着艾莉絲,過了一下才伸手越過小桌子,握住了艾莉絲的手。

「竟然發生過這種事?不對,就是有你纔會這樣吧。嗯,你當然可以留在這裏。我跟你約定,我不會強迫你做你討厭的事情。好了,我們趕快喫吧。」

兩人安靜地喫着晚餐。過了一會兒後──

「明天有客人要來,我很久沒認真下廚了,來做幾道菜好了。雖然我喜歡做菜,但先前剩我一個人,要下廚實在太麻煩。往後有你在,看來多下廚比較好呢。」

「我也想做菜,想幫忙。」

「這個嘛……廚房在一樓,我覺得你還不能這麼快就下樓。」

艾莉絲垂頭喪氣,但立刻又抬起了臉。

「要來的客人是什麼人啊?」

「什麼人啊……就是二領班梅克羅。」

「二領班梅克羅……」

「對。到時候也要談談有關我們家生意的事。我明天再仔細告訴你吧。」

後來喫完飯時,艾米娜隨口問了艾莉絲。

「你很想念你母親吧?」

「那個時候,其實我不太感到想念或寂寞。畢竟到了晚上就會見到面,就算見不到面,我也和星球相系。我可以這麼相信了。而且啊,媽媽給我的布袋裏,裝了顆魔晶石。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它都只會散發出微微白光。雖然沒有半點用處,但我只要帶在身上,心情就會非常平靜。」

「明明就很有用處嘛。」

「啊,對耶!」

「媽媽?」

「那傢伙真的讓人困擾。真不知道他到底爲什麼會認爲自己有辦法勝任領班?」

「那個,媽媽。之後克雷如果反對,我該怎麼辦?他如果很生氣地說『我討厭這種小孩待在我們家』的話,我該怎麼辦?到時候如果他說要把我送回神羅呢?」

「對我來說,你永遠都是艾莉絲,都是我可愛的艾莉絲。這一點絕對不會改變的。」

「太好了呢,艾莉絲。」

「他在米德加的建設工程初期,就已經在做這份工作了。當時雖然也有其他同業,但在圓盤蓋好後,大家都搬到上頭去了,只有加百列和他的部下留在貧民窟。貧民窟裏不是有各式各樣支撐圓盤的設備嗎?每當這些設備需要修理,或是工程需要人手時,就會有人來聯絡蓋恩斯巴勒家。」

艾莉絲埋着頭,就這樣試着喊了一聲。

「當然可以。事到如今你還問我這個幹嘛?」

「真的嗎?」

其實打從艾莉絲看到伊法爾娜的臉孔後,就一直感到愧疚。

「我覺得你不必擔心。畢竟那是艾米娜選的丈夫喔?」

艾莉絲抬起頭,看見艾米娜露出溫柔的眼神。

「可是……很抱歉。」

「我沒關係的,反而還很期待你往後的生活。你的新名字要怎麼辦呢?」

意外的是,艾莉絲獲准午餐時與客人同桌用餐。在艾米娜呼喚下,她前往一樓的餐桌後,梅克羅還特地從椅子上起身,伸手要和她握手。艾莉絲伸手回應,同時觀察對方。梅克羅是個胖得外表圓滾滾、眼神充滿活力的大人,年紀看起來比艾米娜大上許多。

「媽媽。」

「抱歉,我問了個怪問題。噯,繼續說下去嘛……那個二領班是?」

艾莉絲不清楚該如何表達安心和喜悅,只是上前抱住艾米娜。當她把臉埋進艾米娜平坦的肚子時,艾米娜的手也繞到她背後,輕柔地將她摟進懷中。

「嗯?」

「這樣啊,那你要好好思考了。這個新的名字會讓你獲得自由喔。」

改名?艾莉絲聽到這個始料未及的提議後,顯得驚慌失措。

艾莉絲原本以爲自己和母親的事是她和艾米娜兩人之間的祕密,因而心有不滿。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見招拆招了。

「你好,梅克羅先生,我叫艾莉絲。」

「也是,這確實必須好好想清楚。而且考慮到艾莉絲終究會出門,名字可能也要改一下比較好。嗯,你也想一下改名的事吧。」

晚上,伊法爾娜出現了。艾莉絲說完白天發生的事後,伊法爾娜閉上雙眼,似乎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嗯,說的也是。」

「嗯……」

「梅克羅的話,你大可放心。而且他消息非常靈通,就算我瞞着他,他也會馬上找到管道取得資訊,沒多久就會知道一切了。所以我覺得,還是儘早把你介紹給他認識比較好。」

接着,梅克羅將視線移到艾莉絲身上。

「我覺得這是個非常好的方法,但這件事不僅對艾莉絲,對蓋恩斯巴勒家也是個非常重要的抉擇,我沒辦法立刻決定。」

如果說自己不在意蓋恩斯巴勒家和神羅關係親近,那是騙人的。不過,若是說她不喜歡這樣,那就無法繼續待在這裏了。該怎麼辦?想怎麼做?艾莉絲看向艾米娜。相較於伊法爾娜,她的皮膚顯得粗糙,頭髮也蓬鬆凌亂,看起來十分疲憊,臉上的OK繃也還沒撕下來,看起來就很痛。她是在從車站回來的路上碰巧遇見卡爾洛,纔會受傷。至於她去車站是爲了去等克雷,畢竟她實在太思念克雷了。而這樣的艾米娜正注視着自己。她明明也很辛苦,卻還好好顧及了自己的想法。

「卡爾洛的事交給我處理就好。至於組織整體的事,就等克雷回來再說吧。」

「神羅雖然是我們的客戶,但不代表我們站在他們那一邊,這點你放心。」

艾米娜一臉嚴肅地在等待艾莉絲回答。她不同於伊法爾娜,所有事情都會對艾莉絲說清楚,因此艾莉絲必須認真思考後再回答。

「這位是二領班梅克羅,加百列視爲心腹的下屬,也是克雷的兒時玩伴,更是我商量事情的好夥伴。」

「那樣要怎麼賺錢?神羅不可能會被騙吧?」

「克雷會繼承加百列的事業吧?」

「爲什麼要道歉?」

「他大概是認爲加百列離開後,換成克雷主事就會認可。而且,目前的代理人是我。他相信只要稍微威脅一下女生,對方就會哭着乖乖簽名。」

伊法爾娜的身影有一瞬間模糊搖擺。艾莉絲急忙叫住她。

蒂法這麼說。艾莉絲一時間無法理解她的意思。

「不過,無論是我還是克雷都沒扶養過小孩,家裏的生意我也只是有樣學樣,談不上十分了解,所以有朝一日或許確實會碰上麻煩。而且神羅說不定也會發現你在這裏。不過,到時候大家再一起想辦法就好。我說的大家指的是克雷、梅克羅、我,還有艾莉絲你喔。」

「話說回來,艾米娜,你臉上的傷是卡爾洛的傑作嗎?」

「他已經知道你在瞞他了吧?」

梅克羅一臉嚴肅。

梅克羅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聽起來有點難爲情,但感覺很不賴。你覺得呢?」

「這樣啊。我也有個七歲的女兒,名叫蘿娜。所以我無法忽視那些綁架事件。我有個提議,你們兩個今後就成爲母女吧。艾莉絲不必躲躲藏藏,大搖大擺地和艾米娜一起出門就好。你們一起去外面見人,把艾莉絲介紹給大家。到時候你──」

「等等。」艾米娜出言抗議。「這是什麼意思?」

艾莉絲認爲這是個非常棒的主意。若是由現在的自己求助他人,肯定會像之前在車站找醫生那樣,不會有半個人搭理。但是,自己如果變成艾米娜·蓋恩斯巴勒的女兒,情況應該會大不相同。艾米娜好像還在考慮。艾米娜,拜託你答應。

艾米娜覷了艾莉絲一眼──

艾莉絲察覺了。有一件最優先必須確認的事,她連忙發問。

「梅克羅先生離開後,艾米娜跟我說明了蓋恩斯巴勒家的工作。加百列負責的是統領、調度工程現場的作業人員,一般稱爲人力仲介師。」

「我從來沒想過這點。」

「艾莉絲以後會把那顆魔晶石傳承給誰呢?」

「神羅當然不會被騙。不過,有些人只要聽到是神羅在尋找的女孩,就會掏錢了。也就是說,要騙那些貪得無厭的卑鄙混帳,不是什麼太難的事。」梅克羅將自己巨大的身軀湊向艾莉絲。「你看起來應該六歲,不對,還是七歲?」

然而艾莉絲的不安還未完全消除。

艾莉絲在蒂法眼前,用手在半空中畫了個三角形,接着指着三角形的頂點──

艾米娜把手放在艾莉絲雙肩上,說。

「嗯,這次也是爲了要和你談論這件事,他才排休的。」

艾莉絲彷佛在用額頭磨蹭艾米娜的肚子般點了點頭。

「嗯,我聽說過。」

「媽媽。」

梅克羅開心地笑了笑後,站起了身子。

「感覺很不賴!」

「噯,蒂法。」

「噯,艾莉絲。你能不能稱呼我媽媽呢?當然,就算不是真心的也沒關係。畢竟你的母親只有一位。」

「我聽艾米娜說了,你心裏一定很難受吧。」

「因爲……」

「我七歲。」

「加百列是主領班,協助主領班的就是二領班克雷和梅克羅先生。三領班總共有六個人,各自手下都有工匠、工班,依照二領班的指示行動。行事粗暴的卡爾洛,大概就像是克雷的小弟那種感覺。」

「原來如此。不過,直接說她是我親戚的小孩,或是從孤兒院領養來的小孩,不就得了?」

「意思是讓附近鄰居知道艾莉絲的存在,讓他們認知到有個這樣的孩子住在附近。如果她繼續偷偷住在你家,假如有天被歹徒或神羅綁走,搞不好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艾米娜,這一帶的居民都互相認識吧?艾莉絲如果變成你的女兒,應該所有人都會幫忙留意她纔對。」

「就這樣說:這孩子是我和克雷結婚前生的女兒,之前一直都寄養在親戚那邊,不過今後要一起生活了。」

說不定有一天,自己將不再是「賽特拉的末裔」──艾莉絲想像了這樣的情景,驚訝地注視着蒂法。蒂法見狀慌了起來──

「艾米娜不會因此惹上麻煩嗎?我真的可以留在這裏嗎?」

「看來得稍微整頓一下整個組織了。」

「我是個孤兒,是加百列把我帶回家,像親生兒子般養育我。艾莉絲,如果要你暫時先當這個家的孩子,以克雷和艾米娜女兒的身分過生活,你覺得如何?」

「最好啦,是爲了見心愛的你吧?談生意應該只是藉口。」

「我也覺得這麼做比較好。」

「艾米娜啊,要我自己想。」

艾莉絲摸了後腦勺的緞帶綁結。當時的魔晶石,到了現在仍陪伴着她。

「當然。」

「孤兒院就在旁邊而已,你應該不會想被別人疑神疑鬼地問爲什麼不從那間孤兒院收養小孩就好吧?不過仔細想想,設定成你是收養親戚的小孩好像比較好。沒錯,這樣自然多了。還有你啊……」梅克羅眯起眼睛看了艾米娜。「我覺得你應該讓艾莉絲喊你『媽媽』,就像加百列讓我喊他『爸爸』一樣。」

梅克羅指向艾米娜。

艾莉絲驚訝地看了艾米娜。

「再喊一次。」

「艾莉絲,你和你母親的事可是把神羅搞得雞飛狗跳喔。而且這件事還衍生出綁架事件。最近有羣惡劣的壞蛋會綁架貧民窟的女孩,打算藉此賺一筆。」

艾莉絲模仿艾米娜這麼說,艾米娜笑了出聲,屋內的氣氛頓時歡樂了起來。

「你說什麼?」

要告別自己熟悉的名字,令艾莉絲感到寂寞。

「艾莉絲,你懂我的意思嗎?總之,這件事對你來說非常重要喔。」

「我們家的工作幾乎都是神羅發包的,而且我的丈夫是神羅士兵。即使如此,你還是想待在我這裏嗎?」

「克雷現在不知道在什麼地方?」

「對耶。我去找看看好了。」

「嗯,再拜託媽媽了。」

翌日上午。艾莉絲在一樓喝茶,艾米娜也在一起。這時有名個頭矮小的老人登門拜訪。此人是三領班中的普奇,他略黑的臉上那些深邃的皺紋令人印象深刻。

「早啊,普奇,你比約定的時間還早到呢?」

「抱歉,我好像搞錯時間了。我待會再過來吧?」

「沒關係啦,來了就來了。」

艾米娜遞出事先準備好的文件。那些是與工作相關的文件。普奇確認內容後,滿意地點點頭,再塞進破舊的包包內。

「話說這孩子是?」

普奇看着艾莉絲,詢問艾米娜。

「啊,我得跟你介紹一下才行。」

「這是我一個親戚的孩子,那位親戚去世了,我們家後來決定收養她的小孩。」

「她沒有爸爸嗎?」

「咦?啊,對啊,她沒有。」

看得出艾米娜剛纔不知所措了一下。普奇則眯起眼睛盯着艾米娜,接着也用同樣的眼神看向艾莉絲。艾莉絲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滿布皺紋的臉孔,眯起的雙眼簡直就像皺紋的一部分。

「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由於看皺紋看到出了神,聽到突如其來的問題,艾莉絲一時之間無法反應。然後──

「普奇先生你好,我叫蘿娜,很高興認識你。」

語畢,艾莉絲驚覺完蛋了,但爲時已晚。蘿娜是梅克羅女兒的名字,普奇肯定也知道。一旁的艾米娜也慌了。

「啊哈哈,這世上真的會有這麼湊巧的事呢。」

「克雷!」

「很高興認識你喔。這是普奇託我拿來的。」

艾米娜硬是抱起艾莉絲走上樓梯,像是在搬運物品般,把她放回牀鋪上。接着粗暴地關上門離開房間,房內留着她的怒氣。艾莉絲用毛毯矇住自己哭了出來。但她哭泣並不是因爲惹怒艾米娜,而是爲了艾米娜沒能見到克雷感到悲傷。

毫無疑問的,她的語氣中帶有憤怒的情緒。艾莉絲的心揪成了一團。

「媽媽。」

「那就決定叫這個吧。」

但克雷僅是環顧四周,看起來像不曉得該去什麼地方。艾米娜竟然完全沒有查覺。她最愛的克雷明明就在身旁!

「那天晚上,媽媽──伊法爾娜媽媽來到我身邊,一臉憂愁地看往走廊。我下牀後,打開房門查看走廊,發現樓下的燈亮着。下樓後看見媽媽──艾米娜在洗盤子。她在廚房裏洗得很用力,同時我聞到野草的味道,而且濃郁到會嗆鼻。我好像聽到了聲音,結果發現門口站着一名士兵。」

「媽媽────」

「怎麼了嗎?」

她感受到伊法爾娜就在附近,就算隔着毛毯也知道。

「克雷,不行!媽媽,快點注意這邊!」

她不知道要怎麼傳達纔好。

「媽媽重要的人死掉了。他的心來看過媽媽,但他還是回到星球了。」

理所當然啊──艾米娜不停碎念着這句話,同時拿起掃把四處打掃地板。她好像只要作家事,情緒就能平靜下來。不久後,她重新泡好茶,邀艾莉絲一起來喝。

「克雷!」

「我應該要預設普奇會提早來纔對,他常常這樣子。還有,有關你的名字也是。當初我認爲換新名字是件非常重大的事,所以才交給你自己想,但應該還是要協助你纔對。畢竟你才七歲,理所當然需要別人的協助啊。」

艾莉絲以爲神羅士兵要來帶走自己,驚嚇之餘呼喊了艾米娜,但她一動也不動。她根本沒聽到。士兵看着艾莉絲,拿下了頭盔。之前只在相片上看過的人物出現在眼前。

艾米娜雙手抱頭。

「你的意思是克雷死掉了嗎?」

羅丹是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身材高瘦,有對藍色大眼和一頭帶卷的金髮。

「我很喜歡二樓,沒關係。」

「他還是小孩子嗎?」

艾莉絲感覺羅丹來的正是時候,艾米娜大概也這麼覺得。

艾莉絲下牀後,來到一樓。艾米娜站在廚房裏清洗餐具,但已經沒有那種平常不會出現的味道了。

「媽媽……」

「嗯。不過,我認爲他確實回到星球了。」

「如果能帶你一起去當然最好,但現在讓你出門,還遠遠不是時候吧。」

「我剛剛在想蘿娜的事,想着她是個什麼樣的孩子。」

「應該是羅丹。」

艾米娜除了接待早上和傍晚的客人──主要都是三領班──之外,一如往常地待在外面。根據羅丹偷偷告訴她的消息,她現在已經不會去車站,而是在貧民窟四處走動。因爲她好像認爲克雷有可能碰到什麼麻煩而無法回家,只能流落街頭。

羅丹回去後,艾米娜爲了想不到好名字,還有沒在羅丹來之前先預留時間討論名字向艾莉絲道歉。結果──

艾莉絲尤其喜歡波曼拿來的「動物卡」和「植物卡」,而且艾米娜允許她把卡貼到牆上。艾莉絲後來還會望着陌生動物的圖片到忘了時間,至於其他禮物──書本和娃娃,她也不是不喜歡。總而言之,對她來說,獲得禮物或伴手禮的經驗非常新鮮,心情雀躍不已。

在決定新名字叫蘿娜的翌日,早上來了馬賓,傍晚來了洛傑。再隔一日的早上則是波曼,傍晚是路易斯前來拜訪。他們所有人都帶了伴手禮給蘿娜。主領班加百列的代理人,也就是二領班克雷,其妻且如今亦身兼克雷代理人的艾米娜·蓋恩斯巴勒,從親戚那兒收養了一位名叫蘿娜的女兒──這個消息好像在相關人員中瞬間擴散。原本風格老氣的二樓房間因爲這些送給小孩的禮物,變成五彩繽紛的絢麗房間。

「下一位客人是羅丹,和普奇一樣是三領班。他雖然有些地方很輕佻,但是個本性認真的好孩子喔。」

艾米娜接着叮嚀艾莉絲,在她回到家之前,無論誰上門,就算是羅丹也絕對不能開門,也不能出聲回話後,便出門了。艾莉絲覺得艾米娜和自己就像以前在繪本上看過的松鼠母子。但她一回想起那對松鼠的結局,就急忙衝上了二樓。

「我很開心能收到書,只是想到之後必須得用功唸書就很頭痛。」

「媽媽,你不要哭喔。」

「謝謝你。」

「克雷他回到星球了喔。無時無刻都和媽媽相系喔。所以──」

老人這麼說後,便離開了。

「克雷?」

「你好。」

「嗨,蘿娜。初次見面,我是三領班羅丹。」

「咦?你不喜歡嗎?那是普奇挑的……那個人意外喜歡那本書的樣子,不喜歡的事要跟他保密喔。」

艾莉絲因爲突然有人用蘿娜稱呼她,顯得有些驚慌。羅丹打開提到肩上的包包,遞出一本薄薄的本子。

他果然聽不見。克雷像是氣力放盡般橫躺在地,嘴脣動了動,像在說些什麼。艾莉絲全神貫注後,好像聽到了:「艾米娜,抱歉了。」

「下樓來吧。」

「你回來啦。」

門鈴響了。

羅丹簡單問候艾米娜後,立刻看向艾莉絲。

「然後那個夜晚降臨了。」

「你覺得蘿娜這個名字怎麼樣?喜歡這個名字嗎?」

「對不起,我還沒想好新名字。」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喔,蘿娜。」

她本打算立刻思考新名字,但就是不禁會一直想到普奇的皺紋。當她想着之後好想找機會摸摸看那些皺紋時,連自己都嚇了一大跳。此外,她也很在意梅克羅的肚子,很好奇裏頭究竟裝了些什麼東西?摸起來不知道是軟還是硬?也很好奇蘿娜也是個很高大的孩子嗎?還很擔心自己就算換了新名字,但先前已經不小心向普奇自我介紹說自己叫做「蘿娜」了,這樣不會出問題嗎?梅克羅知道實情後,不知道會不會生氣?蘿娜本人不知道又會怎麼看待這件事?話說,蘿娜是個什麼樣的孩子?之後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見到面?不知道能不能跟她交朋友?

艾莉絲從毛毯中探出臉後,看見一張溫柔的面孔。不過,媽媽的模樣和之前不同,竟然能穿透她的臉看到另一端的牆壁。伊法爾娜的身體已變得透明,就和快要消失時的克雷一樣。

「嗯。」

「那是起大事件。如果要比遭遇過的事件數量,我想我不會輸給蒂法的。」

「這樣喔,那你和我是同類人呢?我也不太會念書。要我閱讀是沒問題,但要我寫東西就很頭痛了,尤其是漢字。這種鬼東西最好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滿臉髒污,仔細一看才發現渾身還沾滿泥巴,看起來真的像到處流浪的模樣。

「嗯,喜歡。」

「媽媽!」

艾莉絲盡其所能地開朗回應後,逃也似地上了二樓。總覺得每當有人喊她蘿娜時,就會感到不安。

艾莉絲放聲吶喊。

「你也真是的。」

「歡迎你回來,克雷。」

「不是不是,只是年紀比我小很多而已。然後啊,艾莉絲,羅丹約好要來的時間是傍晚。不過克雷有可能會回來,所以在他來之前我想去一趟車站。抱歉,在我回來以前,你能不能躲在二樓別出來?因爲若是有不在預期中的客人上門,你也不知該怎麼應付吧?」

艾米娜一臉納悶地轉過頭。

艾莉絲想着想着──期間多次昏昏沉沉打起盹來──時間就來到傍晚了。開門的聲響傳來,接着她聽到艾米娜開朗的聲音。

「媽媽和我的想法很像。能選的名字實在太多了,根本不知道哪個比較適合。所以索性不想了,橋到船頭自然直。我們倆真的心有靈犀呢。」

「歡迎回來~」

「沒錯,我回來了。」

艾莉絲踏着匆忙的腳步衝下樓梯前去應門,映入眼簾的是雙手抱着紙袋的艾米娜。

「沒事沒事,是我太大意了。」艾米娜看向跪坐在地的艾莉絲的眼睛。

艾莉絲這麼說後,一旁的蒂法緩緩點頭附和。

艾莉絲收下的本子封面印着《用文字來遊戲》幾個大字。她不禁鼓起腮幫子。這本書彙集了米德加通用的文字,和艾莉絲之前在神羅大廈內分配獲得的學習書籍是同一本。

「她是個好孩子喔。你之後也有機會見到她的。」

「羅丹,少在那邊灌輸小孩子一些奇怪的觀念啦。好了……蘿娜,你到樓上去看書吧。我們得談一下生意。」

在這之後,艾莉絲繼續問了有關蘿娜的事。艾米娜背對着她,聽她說話,邊回答邊將蔬菜擺進食物儲存櫃。此時的她已經沒有笑容,說話聲也不再充滿活力。因爲克雷今天依舊沒有回來。

艾米娜不發一語地看着艾莉絲。

普奇含糊地點着頭,完全看不出他有沒有發現兩人不自然的言行。

「快回牀上睡覺。」

「好了啦。」艾米娜笑着把紙袋放到桌上。艾莉絲探頭一看,發現裏頭滿是從未見過的蔬菜水果。「今天蔬菜很便宜,所以買了一堆回來。好久沒像這樣閒逛市集了。你剛剛做了什麼呢?」

難道是有什麼好消息!?

「嗯。」

克雷使勁閉起雙眼,接着又張開。他大概以爲那麼做,眼前的景色就會改變吧。他看着什麼呢?他再度閉起眼,然後又張開眼,重複數次相同動作後,還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克雷用力嘆息後,當場蹲下。艾莉絲想靠近他,雙腳卻無法動彈。

「那你就先想想新名字吧。普奇那邊解釋一下原因就不會有問題。你想叫蘿娜也可以,不過現在想改還不成問題喔。我在路上也會幫你想想,晚點我們再來討論一下,看最後要用哪個名字。」

結果,她醒了。她正躺在自己的牀上。不過,她確信剛纔的一切不是夢。克雷死了。他應該是在臨終之際,心和星球相連,因而看到了自己最想前去的地方。他不知道有沒有看到艾米娜?

她果然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艾莉絲,回去睡覺。」

「啊哈哈。不過你現在還是叫艾莉絲吧?後來果然遇到問題了?」

艾莉絲髮出嘆息。蒂法見狀,安慰她:「你辛苦了。」

「媽媽!」

艾莉絲驚慌地彈起身。媽媽的臉混和了牆壁的模樣。她動了動嘴巴,說了什麼,但自己什麼都聽不見。伸出手想要觸碰她,整個人卻失去重心,從牀上跌落在地。全身疼痛不已,但還是努力忍耐,上前尋求母親。她全身都快消失了。她又動了動嘴巴,但仍舊聽不見聲音。

徹底消失了。已經感受不到任何人的動靜了。

翌日是十分平靜的一天。艾莉絲起牀時,艾米娜已經出門,不過她替艾莉絲準備了簡單的餐點。還留了張紙條,上頭提及她要出門,傍晚前會回家,今天不會有客人來訪。艾莉絲喫完東西后,便返回二樓自己的房間。她打開抽屜,拿出小袋子,裏頭裝的是伊法爾娜給她的白色魔晶石。她拿出魔晶石,放在手心裏緊緊握住後,內心就感到十分平靜。唯獨這點沒有任何改變。

傍晚時分,家門緩緩地打開了。艾莉絲豎起耳朵聽到腳步聲,接着傳來有人拉動椅子的聲響。艾莉絲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看到艾米娜坐在平時她在餐桌旁坐的位置。艾米娜趴在桌上,隱約傳來嗚咽聲。大概是察覺了她,艾米娜轉過頭,雙眼通紅。

「我收到神羅來的通知,聽說那個人搭的直升機墜毀在森林裏。他所在的位置離墜毀現場有段距離,所以被發現得比較晚。他應該是想走出森林吧。爲什麼不靜靜待在原地就好?他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

「因爲他想見媽媽,所以纔會往前走。他來見你了喔。」

「然後就回到星球了嗎?能不能別再提這件事了。」

「可是──」

「他爲什麼要回到星球去!他的家在這裏吧?要回去的地方應該只有這裏吧?他做不到這件事有他的原因啊。因爲他已經死了。不論你怎麼幫克雷解釋,他就是已經──」

艾米娜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艾莉絲看見大人哭泣的身影,感到非常難受。

「可是,他就算死掉了,還是會回到星球啊!星球和我們是相系的!所以我們無時無刻都在彼此身邊!」

「拜託你了,艾莉絲。拜託你別再提了。」

「伊法爾娜媽媽也消失了!她如果沒回到星球,我絕對不要!」

同樣沉浸在悲傷裏的艾米娜與艾莉絲,互相依偎度過了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對方的體溫就是緩解孤獨的藥方。普奇等工作同伴聽聞克雷的死訊後,輪流上門探望艾米娜。後來好像是羅丹在得知艾米娜連做家事的力氣都沒有後,回去交代其他同伴前來探望時,記得順便送些食物過來。期間,卡爾洛代替身體欠安的梅克羅前來。艾莉絲第一次見到的卡爾洛是名高瘦青年。他將看起來像打溼般的黑髮全都往後梳。他一副靜不下來的樣子,感覺身體無時無刻都有某個部位在動作。艾莉絲對他行事粗暴的印象實在太深刻,一開始時非常害怕他。但他打從一開始就對艾莉絲非常和善,更讓人驚訝的是,他主動一手包辦了所有的家事。艾米娜雖然討厭他,但也默許他出入家中。不過這也代表她無精打采到了極點。

約莫過了一星期。廚房傳來餐具破裂的聲響,而且十分響亮,看樣子情況相當慘烈。艾米娜和艾莉絲原本待在二樓,但實在無法忽視,因而下樓查看。

艾米娜注視着四散在地板上的無數碎片,卡爾洛則在一旁垂着頭。

「這些餐具很貴嗎?」

「我也不太清楚。這些是克雷和我結婚時,加百列幫我們添購的物品。」

「也就是說,肯定不便宜了。不對,應該是上等高級貨吧。抱歉,艾米娜。我剛看了一下餐具櫃,發現裏頭積了灰塵……而我的個性就是會在意這種事,實在忍不住,所以動手打掃,沒想到……」

「你還真好懂。你得好好隱藏你的情緒,不然在這個世界是爬不上高位的喔。」

「我沒在生你的氣。你那樣撿碎片會受傷吧?剩下的清理工作我來就好,你先回去。梅克羅那邊我會去講一聲,說你幫了我很大的忙。啊,我只是實話實說,你確實幫了我很大的忙。」

卡爾洛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那麼我先離開了,有什麼需要的話,再聯絡我。然後,我很抱歉弄傷你的臉。」

卡爾洛「啪」地拍了自己的臉,換了一個表情。

「喔,你說的沒錯。」

卡爾洛由下往上看着艾米娜,但艾米娜無視他,仍舊注視着地上的碎片。卡爾洛可能已經放棄尋求原諒,因此直接蹲下身子,開始撿拾碎片。

艾莉絲被自己充滿活力的聲音嚇了一跳。

「少在那哭哭啼啼的了,很難看。」

「克雷是個非常好的人。就算我犯下很白癡的錯誤,他總是袒護我,願意罵我,還幫我和加百列拉近關係。但他現在已經不在了……」

「那個,卡爾洛,你今天能不能先回去?」

「嗯!」

「艾米娜……」他的語氣十分悽慘。「請給我補救的機會。」

「好了──」艾米娜環視家中一圈。「他們幾個雖然很認真地幫我整理家裏,但離我的標準還很遠,得打掃一下家裏纔行了。艾莉絲,不對,是蘿娜。你有力氣幫我嗎?」

他的聲音在顫抖。艾莉絲大喫一驚,看向卡爾洛,發現他正在哭泣。

平時的艾米娜回來了。卡爾洛用手臂擦了擦眼睛一帶後,抿嘴一笑,丟下一句「你也半斤八兩吧」,便離開了。

「只是我自己跌倒弄傷的啦。」

「不──」卡爾洛搖搖頭加以否定。「我實在是對不起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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