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Episode-1 蒂法的昔日軌跡②

《最終幻想 FINAL FANTASY VII REMAKE Traces of Two Pasts》 · 野島一成 · 2.8萬 字

「後來我去找瑪魯時,有越過山門進到山區。雖然很擔心會碰到魔物,但我認爲自己可以處理。而且也覺得……就算遭到攻擊,如果是蟲型魔物,我也能打贏。」

「好厲害呢。」

艾莉絲感到佩服。

「纔沒有那種事,我當時只是太有自信,而且太小看山裏潛藏的危險,然後就遇上了大危機。山上的蟲型魔物不是我知道的那種,而是大幅突變過的魔物。」

「那很危急吧。後來你怎麼了!? 」

「有個神羅的女生救了我,一個穿着黑色西裝的女生。」

「黑色西裝的話,是塔克斯?」

艾莉絲十分驚訝。

「嗯,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沒錯。不過,那個女生始終都沒有說出她的名字就是了。」

「你是說當時來的不是神羅戰士,而是塔克斯?這和在卡姆鎮聽到的說法不同耶。」

「我到現在也還不知道那個女生真正的目的。不過,那時她說她在找尼福爾山的嚮導,所以我就自告奮勇了。後來這件事傳到村長那邊,就決定派我去當賽菲羅斯他們的嚮導。我想若不是我碰到那個女生,應該就不會有後來當嚮導的事。」

「神羅公司很會利用年紀不大的少年少女,最好記住這點。」

赤紅XIII說。

「怎麼說?」

「因爲他們涉世未深,很容易被神羅操控。」

「真想把這句話告訴那天的我。那個因爲被指名當響導而洋洋得意的我。」

「當時的你如果知道真相,會採取什麼行動?」

艾莉絲平靜地詢問。蒂法則是在心裏自問自答。自己爲了多靠近克勞德一點,即使知道真相,仍舊會接下向導的工作吧。

她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往前走。但走了一小段路後,卻突然想起什麼,看向艾莉絲。她能感受到巴雷特和赤紅XIII的視線。

「後來的事,就如同克勞德在卡姆鎮說的。尼福爾海姆的往事就說到這邊。」

「那個人是賽菲羅斯,神羅戰士賽菲羅斯。我就是在尼福爾海姆魔晄爐被那個人砍傷的。」

沒錯,她先前歷經了就算失去性命也不足爲奇的事。她還記得人稱英雄的那名男人露出多麼扭曲的神情。

「爸爸!」

「已經一個月了──」

「那個……胸口會一陣一陣地抽痛,然後手腕和腳踝會刺痛。」

「很抱歉,因爲我想慢慢減少止痛藥的劑量,所以這兩種疼痛都要請你多忍耐一下囉。」

達米妮感覺非常同情地點點頭。

蒂法微微點了點頭。

「咦?」

「你被銳利的物品砍傷了,我想應該是刀。你的胸口從這一帶──」達米妮一邊說,一邊用手指了蒂法的左側鎖骨下側,然後一路將手指移至右側乳房下方。「到這一帶爲止,有道非常深的傷口。而且受傷的當下,有一部分的胸骨好像也碎了。不過,肺部和其他內臟都平安無事,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胸骨一般來說都是壓迫性骨折,因此你算是相當罕見的病例。你毀損的胸骨是以人工骨骼修補,並用金屬索加強固定。以目前的醫療技術來看,我想你這輩子都沒辦法拆掉那些金屬索了。啊,對你的日常生活應該不會有任何影響。然後你的胸部目前還需要固定,所以幫你套了束胸衣。束胸衣會分階段放鬆緊度,不過這陣子應該都會痛就是了。」

「我叫蒂法·洛克哈特。今年十五歲。出身於尼福爾海姆。」

布萊恩不顧蒂法的哀求,衝了出去,接着就如他所言,陸陸續續從陷入火海的村裏帶來了傷患。但是在蒂法眼中,這些人看起來都像已經斷氣。他們的臉上全都佈滿炭灰,根本搞不清楚是不是認識的人。頭髮和衣服全被燒燬,令人無法直視。此時贊甘出現了,雙肩各扛着一個人。他將兩人放到地面,看着蒂法點點頭後,又衝了出去。父親在這兩人身旁蹲下。全身漆黑的人影用痛苦的聲音吶喊,彷佛想抓住什麼東西般伸出手。但那隻手最終就像斷了線的人偶,垂落在地。

「可惡!可惡!」

蒂法聽到日期後目瞪口呆。達米妮用沾溼的紗布擦拭了蒂法的臉,接着繞到她腳邊,輕輕敲了敲她的腳踝。

「你說的惹上麻煩是指──」

地面開始搖晃。

「胸口……不對,全身上下都在痛。」

蒂法獨處後,回想起了陷入火海的故鄉。原來她用被濃煙燻到發疼的雙眼凝視着尼福爾海姆,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現在是早上嗎?」

達米妮愧疚地垂下了頭。蒂法看到她這副模樣後,心頭一驚。

達米妮把臉湊了過來。

發出的本應是哀號,聽起來卻不是那麼一回事,反而像野獸的低吟聲。喉嚨好痛。自己發不出聲音嗎?她在承受痛楚的同時,釐清了現況。

「神羅公司還不知道你在這裏。我雖然治療你、照顧你,但我能做的頂多就這些了。我對你一無所知,也不想知道你遭遇了什麼樣的事件。我不能做出讓人以爲我想反抗神羅公司的舉動。畢竟若想在貧民窟中提供最先進的醫療,能否和神羅公司維持合作關係非常重要。你能懂我的難處吧?」

「爲什麼?」

「答對了。有沒有什麼地方會痛?」

「蒂法?」

「爸爸,那你呢?」

「我覺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請問現在是幾月幾號?這裏是哪裏?」

蒂法一口氣聽聞大量資訊,一下子無法完全消化。

「早安。這個地方很安全喔。」

「以上我說的,都是一位科雷爾村的席隆醫師做的手術。我雖然沒見過他,但他的醫術非常精湛。我則是在這裏替你進行手術後的全身監控,還有皮膚移植。因爲你不只刀傷,看起來也會留下大片手術後的疤痕,但你畢竟是年輕女孩,所以我依照我的判斷幫你移植了皮膚。移植手術得在傷口徹底癒合前進行,因此我就抓緊時間動了手術。本來還在擔心可能會引發感染,現在看起來應該沒問題。對了,移植用的皮膚是當今最新的醫療產品。大概要三到四年的時間纔會同化成你原本的皮膚,不過你還年輕,我想應該不用花那麼長的時間。你胸口之外的疼痛,都是因爲移植手術的關係。反正就類似燒傷處置,不過你放心,這種疼痛很快就會消失。皮膚的顏色應該也會轉爲和周遭一樣。到這邊,你有什麼問題嗎?」

蒂法陷入恐慌。

「……我明白了。」

「賽菲羅斯好像在山的另一頭,我去找他談談。」

「從現在開始,能不能請你不要在這個地方再提起你剛剛說的那些事?」

「呃。」

「你是達米妮·歐連吉醫師。」

「這樣啊。不過,我已經不能再幫你增加止痛藥的劑量了。如果又變得比現在更痛,再來想辦法吧。」

魔物出現了。是三頭螳螂。蒂法躲開飛衝而至的巨大昆蟲,毫不猶豫地揮拳重擊它的腹部。魔物的腹部凹陷,她的拳頭沒入其中。魔物的身體失去重心後倒落地面,蒂法接着向上跳躍,將大腿抬高至胸口,再順勢伸直整隻腳着地,用靴跟踏碎昆蟲的肚子。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完成了所有的行動,持續不斷地接連使出從祕傳書學來的招式。但也碰上了平時訓練中體驗不到的事。她全身沾滿魔物的體液,連頭髮都沒有幸免。這種體液還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

「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和年齡告訴我?」

「蒂法,我想請你告訴我。你還記得你來到這個地方的始末嗎?」

「如果是問砍我的那個人,我記得一清二楚,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醫生,我什麼時候能出院?」

一個月前,蒂法在父親的催促與火焰的逼迫下,逃到了瀑布水潭。父親將原本抱在手中的瑪魯塞給了蒂法──

「我不要!」

這次是個女生的聲音。不知是誰戳了自己的臉頰。

「你們在聊什麼?」

蒂法只先動了動眼睛,接着才轉動脖子環視室內。右邊的牆上掛着時鐘,指針指着三點十五分。不知道是早上?還是下午?左邊有塊作爲隔間的白布擋住了視線,因此她再度看往右邊。頭部側邊放着一個金屬裝置,不斷髮出低沉的轉動聲響。上頭有好幾顆小燈正在閃爍,以電子數字顯示着72。自裝置本體延伸而出的線路先是朝天花板而去,再經由臺座鉤具向下伸展,最後消失在毛毯下。蒂法試着動了動右手,發覺使不太上力。她將手背舉到眼前,也連帶舉起了好幾條細管。細管固定被用膠帶固定在她的前臂,末端消失在手背上留有滲血痕跡的繃帶下。手背感受得到痛感,管內的液體好像正被注入自己體內。蒂法以雙肘作爲支撐,想坐起身子,但胸口一陣劇痛。

克勞德有一瞬間望向遠方,接着皺起眉。

伴隨着輕柔的女子聲音,屏風被移了開來。一位身穿白袍、有着褐色皮膚的高大女子出現在蒂法眼前。

「爸爸!」

作爲隔間的白布另一頭,傳來了開門聲。

他用力點頭後,便衝往山區的方向。去了又能怎麼樣?去找賽菲羅斯談談就能挽救什麼嗎?他瘋了吧。

達米妮有些遲疑地點頭附和。

「這裏是米德加的第捌區貧民窟,然後今天是──」

「爸爸,等一下!」

三人靜靜地點了點頭。艾莉絲的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蒂法一回頭,這纔看到克勞德。

蒂法第一次聽見父親口出穢語。他臉上滿是炭灰和汗水,不停反射出熊熊火光。他用佈滿血絲的雙眼看向蒂法。

「瞭解。胸口痛是怎麼樣的痛法?是外面在痛?還是裏面?」

「別走!」

「我叫蒂法──」蒂法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洛克哈特。今年十五歲。」

「你待在這裏。這邊沒有會燃燒的東西,火應該不會燒過來。不過風向一改變,煙就會飄過來。到時候就壓低身體撐過去。」

「是誰!? 」

「這樣啊……」

原本在眼前敞開的魔晄爐入口已經消失。蒂法感到頭昏,因而閉起雙眼,再張了開來。她完全搞不清楚剛纔的一切是實際發生過的事,還是幻想而已。

「答對了。有什麼地方會痛嗎?」

「醫生……」

「佐恩達已經被殺了。村中顧問現在也只剩我還活着,我必須克盡職責。」

「你慢慢想就好。你還得在這裏待上半個月,不必急着現在問。不過,我只希望你先了解一件事就好。你活下來了。接下來也會活下去。過去就過去了,希望你能儘量把心思放在未來。」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我必須去保護受傷的人。」

回頭一看,發現是人型魔物。

「走開────!」

「爸爸!? 」

「爸爸!」

結果蒂法還是越過山門進到山區,但走了再久還是沒看到父親的身影。隨處可見橫屍在山路上的魔物屍體,全都是被一刀劈開。這一切應該是賽菲羅斯的長刀所爲,就是那把斬殺村民們的刀。

不知是誰在呼喊。是個男生的聲音,不是爸爸,過去曾經聽過,但一下子想不出來。

蒂法在全身接滿細管的狀態下,也只能這麼回答了吧。

「蒂法────!」

蒂法抱着瑪魯跑出瀑布水潭,看見了父親衝往山區的背影。

「那是照亮貧民窟的大型燈具。等你之後能到外面時,再仔細看看吧。好了,我要問診了喔。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和年齡告訴我?今天再多加一個出身地。」

「你好,初次見面。我叫達米妮·歐連吉,這裏是我開的診所。我想你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但還是先看診吧。」

自己還活着。

「早上七點。不過光線是來自貧民窟的太陽就是了。」

惡夢結束了。眼前是達米妮的面孔。她背後的光線非常刺眼,原來是右側牆上有扇窗,窗簾底下十分明亮。

「瑪魯,抱歉。」

蒂法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我要進去了喔。」

蒂法聲嘶力竭地呼喊,但始終沒有獲得回應。她終於走到魔晄爐後,發現魔晄爐的入口已被打開。

「蒂法,快醒來!你冷靜點,那是夢,快回神。」

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是粉刷成白色的天花板。

達米妮話還沒說完,就已靠近枕頭邊的裝置,伸手開始操作。

「我們在聊艾米立歐他們和茶會的事。」

達米妮看起來和父親是同個世代。啊,爸爸。蒂法知道自己眼角泛淚。結果達米妮搖了搖頭,一副很抱歉的模樣。不是的。她不是痛到想打止痛藥。

「總而言之,你能醒來實在是太好了,生理數據也都沒有問題喔。接下來,我就來說明你的狀況吧。」

「外面。我不確定,裏面好像也會……」

「因爲我不想惹上麻煩。」

「爸爸!」

「我們一起加油吧。」

「你記得我叫什麼名字嗎?」

她拼命追趕,但抱着瑪魯實在跑不快,只能看着父親的身影越來越遠。來到山門時,瑪魯從她懷中跳了出去。貓咪像在責備蒂法般鳴叫,彷佛在告誡她別再繼續往前走了。

她這麼一問,達米妮看起來有些尷尬地低下了頭。難道還有什麼問題嗎?

「你要出院的先決條件有三項。一、皮膚癒合程度必須達第三階段以上。二、肌力必須恢復到能夠自理最低限度的日常生活。三、必須付清醫藥費、住院費。費用大概是……」

達米妮告知的金額是個天文數字。蒂法感到有股寒意竄過背脊。

「我……沒有錢。」

「我想也是。」達米妮靜靜看着窗外。「你應該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吧。」

豈有此理。在昏迷期間,自己的人生起了巨大的變化。而且還是變得遠遠超乎想像的糟糕。

「總而言之,我們先努力達成第一和第二項條件吧。皮膚和肌力。皮膚要靠補充營養才能復原,肌力則是勤做復健就會恢復。我兒子拉克斯會協助你。」

三天後,蒂法和拉克斯第一次見面。他遺傳了他母親的髮色和膚色,有個挺拔的鼻子和悅耳的說話聲。

「嗨,蒂法,我是拉克斯·歐連吉。你應該已經聽我媽提過了吧,我是來幫助你復健的。這是我送你的見面禮,是我們變要好的證明。」

拉克斯抓住蒂法的手腕後,將一顆柔軟的塑膠球塞進她手中。

「空閒時,你就捏捏那顆球,那樣可以幫你恢復握力。不過,如果覺得痛,就馬上停止。來,再一顆。現在就用兩手捏捏看吧。」

拉克斯將雙手舉到臉旁,實際示範了捏球方式。蒂法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的笑容真棒。我們一起加油,希望你能儘早出院。」

蒂法回答「好」,但自己的表情大概相當黯淡。拉克斯也注意到了。

「你在擔心各種費用吧。我有聽媽媽提到這件事,我應該能幫得上你的忙。我媽是從上層淪落到這裏的人,但我是在貧民窟土生土長的,用貧民窟的方式在過日子。也就是說,我的人面很廣。」

拉克斯一臉得意。然而他這番話蒂法有一半都聽不懂,內心依舊感到不安。

「總之,你相信我就對了。」

也只能相信他了。自己身上的束胸衣雖然已經換成較柔軟的款式,但骨頭還沒徹底痊癒。不過拉克斯仍舊開始進行復健,看來他打算運用不會對胸口造成負擔的方式,替蒂法恢復肌力、握力、腳力,還有身體柔軟度。

「流失的肌肉已經無法挽回,只能之後再慢慢練回來。現在得先讓你找回在這麼長的運動空窗期間失去的能力。你臥牀太久,身體的神經會忘記要怎麼發號施令。另一方面,肌肉則是會忘記收縮方式,我會把這些知識再教你一遍。」

拉克斯抬起蒂法的腳踝和小腿,幫她放鬆肌肉。

「全都沒了。」

蒂法雖然這麼回答,但她現在連每個月去哪賺1GIL來還都沒有頭緒。正當她傷透腦筋時,拉克斯說他手上有份工作能介紹,要她別灰心。而且那份工作必須住在僱主指定的地方,因此能用低廉價格租到住處。

「沒問題。完全不會痛!」

她提心吊膽地抬起手臂,不過沒有產生任何疼痛。

「進來。」

蒂法很開心,然而感受到更多的是不安。

不管再怎麼吸氣,都不會覺得痛。

拉克斯很愛聊天,蒂法和他相處下來,也得知了診所內部的詳細情況。拉克斯的父親是在神羅工作的研究員兼醫師,拉克斯就是向他父親學習物理治療法。他父親的專業領域是生物的各類肌肉組織,而且研究對象不是人類,是魔物。

「對了對了,有關賽菲羅斯……」

蒂法的心思好像被看透了。達米妮和拉克斯雖然會定期幫她擦拭身體,但只有擦拭完全無法滿足她的需求。敲門聲傳來,是拉克斯到了。蒂法急忙拉上睡衣的前襟。

「他是很恐怖的人嗎?」

「都好了!」

「你放心,這裏是貧民窟,沒人會注意這種小事的。來,再做一次深呼吸。」

「你剛說經過一番爭論,是怎麼一回事?」

拉克斯突然愣住,看向蒂法,但沒多久就像恍然大悟般點了好幾次頭。

狹窄的巷子內擺了張小椅子,上頭坐着一名男子。這個人看起來不年輕,但也不及老,整張臉均被曬黑,感覺長時間都待在屋外。他額頭上的皺紋很深,還穿着類似斗篷的物品包裹全身。

「一個星期前,官方發佈消息說賽菲羅斯在五臺戰死。不過原本聽說是失蹤,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發現了遺體?」

「太好了。接下來,試着把手伸向天花板。慢慢地、慢慢地。」

「太棒了!」拉克斯豎起大拇指。

「蒂法,這個人是『守門人』。你讓他記清楚你的『長相』。」

「請你多多關照。」

蒂法用力吸氣後,仰望上方。這個街區上覆蓋着頂棚,可看見整齊排列的鋼骨結構,和用來支撐的雄偉柱子。另外設置了巨型燈具,以補足遭到遮擋而欠缺的陽光。頂棚上還建有城市,以及多座巨大的魔晄爐。尼福爾山的魔晄爐和這裏的魔晄爐一比,就像是迷你模型一樣。蒂法當然知曉米德加的相關資訊,也曾看過影片和相片。儘管如此,她依舊震懾於眼前的景象。然而最讓她驚訝的是人的數量,到處都是人、人、人。不知道艾米立歐是否也身在其中?還有雷斯塔和泰勒呢?說不定克勞德也在。但就算真的有誰身在這茫茫人海中,偶然重逢的機率根本微乎其微。

蒂法認爲他做了那種天怒人怨的事,死亡只是理所當然的報應。不過她在接受這個消息的同時,也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如何宣泄自己心中的憎恨與憤怒。

「啊,你說這個?」拉克斯發覺自己在摸皮革帶後,好像相當驚訝。「這該怎麼解釋纔好?算護身符?能保護我不受誘惑。實際上沒什麼效果就是了。因爲貧民窟裏充滿各類誘惑。你看──」

「你試着大口吸氣,直到感覺會痛爲止。慢慢地、慢慢地。」

「聽我爸說,只要是具有骨骼和肌肉的生物,身體的基本構造全都相同。難以置信吧?可是啊,他曾經參與過魔物圖鑑的編纂工作。嗯,雖然他最後在研究過程中,被魔物殺死了。」

「沒了。」

蒂法遲疑地點頭附和。即使如此,拉克斯好像很滿意她的回應,再度邁出步伐。

蒂法憶起贊甘的聲音。慢慢地、慢慢地。

「謝謝你。」

「要在那邊轉彎。你記一下週遭的景色。」

拉克斯設想得實在周到。

「這個嘛……有時候吧。不過在貧民窟中還有好幾位被稱爲頭目的人,他們各自統理自己的地盤。一般來說,這類地區的治安都不錯。這件事你也記起來比較好。」

「你要記住,這張只是臨時卡而已。你目前能居住的地方限定在這個第捌區貧民窟,也不能到圓盤工作。之後再找時間換髮成正式卡就可以。你的身分保證人是我,還有,出生地我先幫你登記成科雷爾村了。我想如果登記爲尼福爾海姆村,搞不好會被神羅盯上。」

拉克斯把一本書輕輕放到牀鋪上。

「我倒覺得還好。」

「多到數不完呢。比起聽我說,不如自己去體驗看看。所以我們得努力復健,這樣你才能儘早出外。」

蒂法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佔據淋浴室,盡情梳洗了頭髮和全身。不過,她的心情沒有想像中好。畢竟她還沒決定要怎麼支付出院時必須結清的費用,還有出院後要怎麼過生活。蒂法擦乾身體,換上達米妮替她準備的新內衣褲和服飾。她穿上的是毫無特徵可言、尺寸偏大的女用襯衫,還有長度要長不短的裙子。鞋子則是繼續穿着復健時穿的平底鞋。沒想只是梳洗和換衣服就讓她感到精疲力盡,手腳沉重。她坐到牀上後,甚至覺得連坐着都相當喫力,直接倒到牀上。

「我也是贊甘老師的徒弟。我問你,你還記得你受傷後的事嗎?」

蒂法還沒搞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只是跟着打招呼。被稱爲守門人的男子睜亮眼睛打量蒂法。拉克斯催促爲此感到不解的蒂法後繼續前進。

「嗯……幾乎……應該說完全不記得了。」

「你在第一間醫院就已經處理好胸骨的傷勢,但你的狀況一直沒有穩定下來。科雷爾村的醫生好像就建議把你轉送到米德加或珠諾,因爲這些地方的醫院設備齊全。當時神羅總部的科學部門雖然願意接手醫治你,但贊甘老師反對,經過一番爭論後,你才被送到這裏。因爲老師他想起有個徒弟──也就是我的母親在貧民窟經營診所。這一切都是緣分吧。」

「這一帶都是曼森的地盤。對了,你之後會在曼森集團底下工作喔。」

「簡單說就是這個地方的頭目。由於是我居中牽線協調,因此你不必見到他。」

語畢,拉克斯踏進狹窄的巷道。陣陣廢水的臭味撲鼻而來。

「嗯,我知道你想講什麼。後來贊甘老師也有跟我們說,考量到整體情況,你應該也不樂意被送過去。不過,不是我要自吹自擂,你應該很慶幸是來我家診所治療吧?你如果不誇讚一下,我們家的人可顏面無光呢。」

「贊甘老師每次前來,都會說臭死了、臭死了。就算他身爲師父,還是很失禮吧。這裏明明住了這麼多人。」

蒂法回想起「守門人」的風貌後詢問。

蒂法環視四周,看到有間把蔬菜擺在屋前販賣的小店。仔細一看,發現店裏還擺着肉品、罐頭和飲料。應該是間雜貨店,就像艾米立歐家一樣。

「謝謝你。」

「我已經從贊甘老師那聽說了你的遭遇,所以我能懂你的心情。不過,他既然已經戰死,你要不要以此爲契機重整心情?」

蒂法展開復健過了半個月左右。拉克斯擦去額頭上冒出的汗水,脫掉了最外層的衣服,身上只剩短袖襯衫。蒂法發覺他從袖子裏伸出的手臂有着優美的肌肉線條,接着目光停在他的手腕上。那看起來像是手環的物品其實是條皮革帶。蒂法看向自己的手腕,映入眼簾的是贊甘贈與的皮革帶,只是比記憶中還稍微黑了一點。整體看起來和拉克斯手腕上的東西如出一轍。

接着拉克斯反覆抬起、放下蒂法的腳,同時開口。

「守門人先生,她是蒂法·洛克哈特。還請多關照。」

這裏確實瀰漫着各種味道。粉塵、汗水、鐵製品、香料,不過還不到臭的程度就是了。

「你會做料理嗎?」

「因爲能在神羅總部工作的都是超一流醫生啊。一般根本無法想像,怎麼會有人不讓你去那邊接受治療。」

然而蒂法還是感到害怕。

「然後,我給你一個建議。不管你對神羅有多麼深惡痛絕,在米德加都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因爲絕對不會有好事。這是貧民窟的生活守則喔。」

「檢查結果如何!? 」

「好,我們到了。」

「好熱喔。」

「那是什麼樣的工作?」

拉克斯笑着這麼說。蒂法以前相當厭惡別人把人的生死拿來開玩笑,但在教導全是老人的體操社團期間,成員們固定會開這類玩笑,因此她也習慣了。

翌日早晨,達米妮通知她,希望她在一個星期內搬離現在的房間。

「我會記住的。其他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自己喜歡的衣服、靴子、帽子。媽媽的照片、爸爸,瑪魯肯定也是。寶貝的物品、祕傳書。時常衝上去的樓梯、急忙關上的房門。鋼琴、窗外的風景、充滿回憶的水塔,還有本該全身上下都有的結實肌肉。

「雖然這是你第一次在貧民窟裏走動,但好歹也在這裏住了兩個月左右,我想你的鼻子應該習慣了這裏的味道吧。」

「也不算,大概每隔三、四個月一次。不過他在貧民窟同樣有很多徒弟,所以也不是每次來都會來見我。」

十二月四日,蒂法拿着拉克斯辦好的ID卡離開了診所。

拉克斯停下腳步,回頭凝視着蒂法。

達米妮像是在對待孩子般摸了摸蒂法的頭。蒂法卻反射性地縮起頭。

蒂法放聲大哭。

「恭喜你,蒂法。」

「我很想免除你的費用,但我們診所也不寬裕。不過,你每個月分期還款就可以了。」

「你手上那條帶子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贊甘老師常來嗎?」

接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像是在勉勵她一樣。

「稍微。不過,我身上的肌肉好像都流失了,可能沒辦法勝任這種工作。」

達米妮看到兩人的互動後,露出放心的表情站起身,將手搭到蒂法肩上。

「我這樣好丟臉喔。」

蒂法回想起瑪魯。那孩子以前常偷溜出門,希望它還活得好好的。

蒂法上一次在戶外行走,已經是衝上尼福爾山追趕父親時的事了。眼前環境和復健時截然不同,而且這也是她第一次走在貧民窟裏。疲勞、不安,還有興奮之情,讓她感到心緒如麻。一直在觀察蒂法狀況的拉克斯,擔心到多次停下腳步,讓她深呼吸。

「這個借你看。」

「因爲生活廢水都是排進小巷,因此這種地方基本上都很臭,不過一下子就會習慣了。人類的鼻子能習慣各種味道,真是種優秀的適應機制呢。你看,那邊有貓。貧民窟裏有很多貓,你喜歡貓嗎?」

拉克斯露出得意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是在開玩笑。

蒂法只記得贊甘對她大聲喝斥的那句「活下去」,然後就是面有難色的席隆醫師,還有照顧自己的護理師們忙進忙出的模樣。她留有的記憶實在太過片段,若有人說這其實是一場夢,她搞不好會信以爲真。

「我們要走進巷子裏喔。」

拉克斯突然停下腳步,用手指了路上的某個地方。那是個巷口。

拉克斯慢慢地打出第一套動作。

「啊,你很想洗頭吧。」

「不過神羅是……」

「人家不是常說嗎?誰也搶不走你學會的東西。我想真的所言不假喔。」

拉克斯──應該是下意識──碰了手腕上的皮革帶。

「想想也是,畢竟你根本沒聽說你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你說的沒錯。」

「拉克斯,你認識贊甘老師嗎?」

「嗯,非常好,恢復得很順利喔。」

十一月的最後一天,蒂法終於卸下了束胸衣。

蒂法每週都要拍一次胸部透視片。拍完後,達米妮會透過螢幕上映照出的圖像,判斷治療成果是好是壞;但蒂法就算看了比較用的圖像,也完全看不出差異。達米妮會點頭還是搖頭呢?她每次只能抱着祈禱般的心情等待診斷結果。

「曼森是誰?」

「要練肌肉的話,這套動作非常適合。我想你也知道就是了。」

拉克斯衝進室內的同時開口詢問。

「嗯。」

「這是贊甘流格鬥術祕傳書第一卷。」

兩人停下腳步的地方是個排列着衆多大木箱的廣場。木箱的上下兩側都是金屬框架,製作者把那種金屬框架當作橫樑支柱,嵌進木板作爲面板。木板十分老舊,傷痕累累。鐵的部分雖有紅色塗裝,但已鬆浮剝落,外露的部分都已生鏽。同款箱子有二十個左右,雜亂無章地四處擺放。

「這些屋子原本全都是卡車載運的貨櫃,因此大家都把這個地方叫作貨櫃橫町。而且建造米德加時都曾派上用場,是歷史悠久的貨櫃喔。」拉克斯露出搞笑的表情,但立刻又板起臉來。「裏頭沒有外觀這麼糟。」

面對巷子的牆壁上有道小門,門扉裝有門扣,上頭垂掛着帶有鉤環的老舊鎖頭。拉克斯從口袋取出一把小鑰匙,插進鎖頭底部後轉動,「喀嚓」一聲解開鉤環,從門扣上取下插着鑰匙的鎖頭,遞給蒂法。

「你如果還是怕危險,也能再裝一、兩道鎖,只是進出時會變得比較麻煩。」

他邊說邊開門進屋。眼前的門矮到連蒂法都要低頭纔有辦法出入。拉克斯先一步進去後,拉了自天花板垂掛而下的繩子,讓屋內亮了起來。沒蓋燈罩的燈泡十分刺眼。

「房租包含了電費。多虧有魔晄爐,電費很便宜。」

蒂法心不在焉地聽着拉克斯說話。拉克斯關上門,扭動門扣上的扣環。

「你如果覺得危險,可以用剛纔的鎖頭鎖住這個釦環。不過萬一弄丟鑰匙,可會被關在屋子出不去,你要留意。」

進到屋內後發現,無論是牆壁還是地板,都整理得起碼像個住處。門的對向牆上有個換氣口與一小扇窗。簡約的鐵管牀上鋪着薄牀墊、毯子,還有應該是用來代替枕頭的靠墊。此外還有一套只有一張椅子的小型桌椅,正面右手邊的牆壁旁則有一座碗盤櫃,裏頭放有餐具。

「這個房間有附傢俱。快樂過生活的祕訣就是,不要去在意這些東西之前誰用過,這個地方之前誰住過。然後,煮飯做菜時要把門和窗戶打開,讓空氣流通,不過還是會有中毒的危險,所以我不建議你在家自己煮,在工作的地方解決就好。」

蒂法看向拉克斯。

「工作的事等等再說,接下來──牀鋪下面有毛巾之類的物品,總之一些生活必需品都已經放在那裏了。好了,關於這間房間,有沒有什麼想問的?」

「水……還有廁所和淋浴的地方在哪裏?」

「最裏頭有共用的自來水,廁所和淋浴設備都在那邊。水是乾淨的自來水,有經過過濾的。你就拿着那邊那個──」牆邊有手提式塑膠儲水桶。「到我剛纔講的地方去裝水,再拿回來房裏使用。一次別裝太多,會很重喔。」

「另外,呃……」

「房租嗎?」

「對。」

「一天15GIL。」

「咦?」

「非常便宜了。而且你接下來每天都會賺入大筆金錢。不過賺多賺少,當然還是要看你的努力就是了。」

「在用鍋子的是『超美味女士』,負責處理麪粉的是『揉揉子女士』,負責處理蔬菜的是『切切子女士』喔。」

蒂法的視線前方是正在和陸行鳥對峙的克勞德與艾莉絲。

眼前有輛全部漆成藍色的載貨用列車,大小看起來能輕鬆放上三個貨櫃橫町的貨櫃。拉克斯靠近車廂,橫向滑開車門,進到裏頭後招了招手。蒂法小跑步追了上去,跟着進入車廂。

但是──

「是喔?太可惜了。」

「你想一個人靜靜的話,我就過去。如果不是,就讓我待在這裏吧。」

「如果只賣100個,我就要換生意做了。前一個傢伙隨便都能賣1000個喔。」

「現在回想起來,我還真佩服自己那時竟然下定決心去賣饅頭還債。」

「把風費2GIL,總共5GIL。」

「我想想喔,適合你的暱稱就是──」他的目光停留在蒂法胸前,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出到外面後,拉克斯推開隔壁車廂的門。

「一天嗎?」

「1000個啊……」

「你是做好準備纔來的嗎?」

「真的做不好就做不好,到時候再來考慮其他工作吧。不過我認爲,現在先想着自己一定做得到不就好了?」

蒂法目瞪口呆,但也只能硬着頭皮付錢。

「嗯。在鬆鬆軟軟的饅頭裏夾進蔬菜,再鋪上烹煮得甜甜甜鹹鹹的滷碎肉,非常好喫喔。總之就是超受歡迎。」

「你可以穿着衣服、內衣褲進去,或是穿個泳衣,再不然就什麼都別在意。」

她是在開玩笑嗎?不過,總共五處的淋浴設備,縱使以隔板隔間,卻沒有裝門,感覺會是個非常嚴重的問題。或許再也無法過上像在尼福爾海姆時的整潔生活。

「這裏是辦公室兼倉庫,早上和晚上攤車會在這裏進出。今天因爲是公休日,你看,攤車在裏頭喔。」

「是很傳統的味道喔。我負責會計工作,所以我先跟你談一下薪資。」

蒂法不清楚這樣算多還是少。

「你來拉看看攤車。」

「你會流落到這種貧民窟底層來,想必是有天大的苦衷吧?希望你至少能好好淋浴,盡興地洗個澡。」

「喔……」

「我會圍着浴巾進去。」

比起外頭,車廂內的溫度和溼度高得令人卻步。蒂法瞬間冒汗。瀰漫在空氣中的香甜氣味讓人食慾大開。整個車廂內就是一座大型廚房,三名女子正在忙碌工作。一名女子用火爐上的鍋子烹調菜餚,一名女子則是在正中央的流理臺切菜,另一人則面向擺放在牆邊的臺子,使勁地揉拌麪粉,誰也沒看兩人一眼。

蒂法心想,比起準備,更需要的是有所覺悟。

如果是這種工作,倒還不壞。

結果「超美味女士」她們始終沒看兩人一眼。

拉克斯邊說邊走出貨櫃,催促蒂法關好門窗,穿過廣場前往最深處確認共用自來水、廁所和淋浴設備的位置。設有淋浴設備的貨櫃外牆已被拆除,因此能看到裏頭的構造。貨櫃的附近有張摺疊椅,上頭坐着一名彎着背的女士。她看起來年約四十多歲,前方還擺着一張臺子,上面有個馬口鐵罐,罐中裝着硬幣。

「守水人」這麼提醒。話說回來,淋浴時是要怎麼小心安全?

蒂法抬起頭拉動攤車,她忽然覺得攤車變輕不少。

「我要淋浴,麻煩了。」

「那你待着就好。」

蒂法在腦中排列、計算各項數字。但她對數學稱不上拿手,因此重新計算了好幾次。

「你在想什麼?」

如果真能賣出這個數量,就能賺進原本想像的十倍報酬。那麼一來不需要66年,只需要7年就能還清債務了。7年依然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但至少不是遙不可及的目標。

「接下來再把饅頭和配料搬上攤車。廚房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我做。我會努力賣的!」

「老爹」完全沒打算出手幫忙。

老人轉身向後,開始走往昨晚那處辦公室兼倉庫的車廂。

「……不是100個嗎?」

「我昨天睡不太着。」

「這位是『守水人』女士。」

「你沒事吧?」

「嗯。」

兩人回到小巷,順着原路折返。作爲辨識地標的雜貨店,客人熙來攘往。店員是名穿着圍裙的年輕男子,正親切地與客人對話。自己到底會被指派什麼樣的工作?如果遇到無法接受的工作,要怎麼樣才能順利回絕?不過回絕的話,拉克斯會不會感到失望?曼森會不會因此大怒?若是要回絕,就要有技巧地好好回絕。蒂法思考着各種自己不想從事的工作,邁步追趕拉克斯的背影。她還不懂貧民窟的常識與善惡,只能先追着那個背影跑。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感到這麼孤立無援。

「60GIL……」

「你也幫幫忙,怎麼可以這樣?今天的目標是要賣500個耶?」

載着一切所需物品的攤車非常沉重。蒂法前傾身體,腹部用力後,胸口就明顯感到悶痛。

拉克斯將蒂法送回貨櫃橫町後,蒂法馬上開始計算收支。

拉克斯說話的模樣,讓蒂法聯想到人口販子。這種人會把孩子拐騙到血汗的工作場所,與魔物及鬼怪並列她從小就莫名恐懼的存在。蒂法想起認識贊甘之初,把他誤認爲人口販子的往事。然而就是因爲贊甘,自己纔會認識拉克斯。蒂法心中突然產生疑慮。當初其實是否沒有誤認贊甘?自己難道不是真的被賣掉了?

「一天的營業額你能拿兩成,然後『老爹』兩成,廚房的人總共三成,剩下三成歸曼森集團。食材費也是從最後這三成支出。饅頭一個賣3GIL,所以一天如果能賣出100個,營業額就是300GIL,你最後能拿到的就是60GIL。」

走在草原上,能和朋友們分享的人生歷程,只談論到賽菲羅斯出現之前。若要再繼續說下去,太痛苦了。而且有些事,她至今也還說不出口。

「守水人」收錢的同時這麼說。她的這番話實在溫暖,但自己過的竟然是貧民窟底層的生活──蒂法對自己能用熱水淋浴意外不已之餘,卻也感到落寞萬分。

「沒關係,不必顧慮我。喏,要不要去加入他們?看起來很好玩。」

「我有辦法做好銷售的工作嗎……?」

「嗯。」

「叫我『老爹』就好。你叫蒂法吧。接下來你怎麼打算?要直接去賣饅頭了嗎?如果要直接去,我就先幫你取個做生意用的暱稱了。」

「你臉色慘白唉。昨晚有好好睡覺嗎?」

「老爹」垂下肩膀開始往前走,直接進入倉庫。

「嗯。所以,我也要在這裏工作嗎?」

「至於具體的工作內容,明天我會請『老爹』指導你。他已經賣了四十年左右的饅頭了。」

「我也不知道她們的本名叫什麼。」拉克斯壓低聲音。「本人如果沒說,就不要問對方的名字。跟貨櫃橫町的居民來往時也是一樣。」

「賣了四十年這麼久!」

蒂法猶豫不決地來到車站附近的倉庫時,她的搭檔已經等在那裏,是名皮膚白淨的矮小老人。他上下身顏色相同的服飾非常醒目,是大紅色。老人搔着剃短的斑白頭髮,看向蒂法。他好像在細細地打量她。

「很好,你及格了,快過來。」

「老爹」憂心忡忡地靠近查看。他實際上說不定是個很體貼的人。

「銷售員能拿到的錢是廚房人員的兩倍喔。畢竟銷售員對營業額的影響很大,也代表這是份辛苦的工作。」

攤車前方設有呈現「ㄈ」字型的大把手。蒂法進到把手中間,以手和腹部的力量支撐身體,往前拉動。原理和拉動村裏的兩輪拖車如出一轍。她小時候曾坐在拖車上玩耍,至於當時拉拖車的人,不是泰勒就是雷斯塔。

「謝謝你。」

這份工作好像也要蒂法獨立完成。她去到藍色車廂,把放在出入口附近的蔬菜等配料和一大鍋滷碎肉搬上攤車。鍋子又燙又重,而且向廚房裏的女士們打招呼,也沒獲得任何回應。

「這個時間基本上不會有人來。就算有人來,我會把人趕回去。你趕緊去洗吧。」

「這裏的房租一天15GIL,淋浴一次3GIL。在攤車工作有供餐,所以餐費先算零支出。這樣一天工作下來,能賺42GIL,這些錢都能自由運用。再從當中固定拿一點還錢給達米妮醫生的話──」

他嘴上喊着「要把攤車拉出去了喔」,但絲毫沒有出手幫忙的意思。不過攤車出乎意料地輕,蒂法不費吹灰之力就拉了出去。

「我想起剛住進貧民窟時的事。」

「喔……」

「要把攤車拉出去了喔。」

「不用麻煩了。我用蒂法這個名字就可以了。」

她覺得怎麼可能,因而又再重新計算一次,結果仍舊是同樣的數字。最好有人可以忍受住在昏暗的貨櫃屋裏,只喫饅頭過日子,還要持續還債66年的生活!

「不是。我們會先在這裏適度處理食材,你要負責的是拿到攤車去做最後烹調,然後賣給客人。好了,我們出去吧。」

趴在蒂法身旁的赤紅XIII這麼問道。

「守水人」就在眼前。

「老爹」回過頭,然後又是那種眼神。

「淋浴一次3GIL。這裏也會有男生出入,你自己要小心安全啊。」

「哦,感覺很有趣。」

「啊,你現在是不是產生了奇怪的誤會?我的說明方式可能不太恰當。你放心,我要介紹給你的是正當工作,等等再跟你說明。」

抵達第捌區貧民窟車站附近的空地時,已是傍晚時分。照明燈具──貧民窟的太陽──好像也配合真正的陽光調整了亮度。不知情的人還會以爲眼前是如假包換的黃昏景緻。

「位在這裏的是載運第二人生的鐵路列車。」拉克斯張開雙臂進行介紹。「這些全都是曼森集團的所有物。跟你有關的是那輛藍色列車。」

「本以爲我已經失去了一切,沒想到還剩下非常好的運氣。上天讓我遇到了好人,建立了好緣份,現在甚至讓我感到懷念。」

「當然是一天。不過,今天你是第一天上場,所以我才把目標降爲500個。」

蒂法因爲不安與緊張,輾轉難眠直到天明。她打定主意,離開屋子,從拉克斯借她撐過這一陣子的生活費中,拿出3GIL,前去使用淋浴設備。

蒂法探頭窺探,發覺昏暗的車廂內放着攤車。那是部裝有車輪的小型攤車,上方還掛有寫着「捌區饅頭」四個大字的招牌。

「你馬上就會習慣了。」

「要66年才能還清!? 」

蒂法看向位在身旁的赤紅XIII。紅色野獸趴在草地上,臉背對着她。仔細一看,發現他全身都在微幅顫動。

「啊,你是不是在笑!? 」

「我沒有。」但他的聲音擺明也在顫動。「所以,你後來有賣到1000個嗎?」

「不告訴你。」

捌區饅頭固定的擺攤地點位在車站前方空地,距離車站最遠的地方。蒂法先用重石固定攤車後,立刻開始着手準備。她實踐了「老爹」教導的所有事項。

首先燒了蒸鍋用的熱水,同時利用水滾前的時間,將配料裝盤,並且將裝好配料的盤子排列在方便客人查看的位置。接着把裝有滷碎肉的鍋子放到爐子上,以文火不停加熱,常保熱呼呼的狀態。水滾後,開始用蒸鍋蒸熱饅頭,另外要找時間準備包裝紙。

「必須回推時間,手腳俐落地在開店前蒸好饅頭。然後,開店時要站那邊。」

蒂法遵照指示,站到了隔着攤車與客人面對面的位置。

「戴上抽屜裏的手套,饅頭很燙喔。」

她找到手套後戴上。

「接下來,先在左手鋪上淡茶色的紙,再把饅頭放到紙上,饅頭再燙你都要忍耐。然後用大拇指按住饅頭,右手用小刀剖開饅頭,從切縫夾入配料。饅頭剖開到分出上蓋和底盤,上蓋和底盤不能分離,所以要留點上下相連的部分。這樣懂嗎?就是剖成能上下開闔的形狀。不要切到手喔。」

「老爹」的解說速度飛快。蒂法手忙腳亂地展開實際演練。

「很好,現在饅頭已經能上下開闔了。接着,把饅頭扳開,鋪上萵苣,再用勺子舀起滷碎肉鋪到萵苣上。滷汁一點點就好。接着擺上客人自行挑選的三種配料,最後饅頭再連同包裝紙一起包好後交給客人。有的客人一次會買兩、三個,但還是一個一個依序做。做好後,也是一個一個依序交給客人就好。反正客人自己得準備箱子或袋子來裝,銷售員不必顧慮這方面的事。販賣步驟就是聆聽點餐,製作餐點,送到客人手上。啊,你現在這樣就是加太多滷汁了。比例若是失衡,就會變成只有味道比較濃的山寨版,製作時要小心。」

蒂法做出了滷汁偏多的饅頭。

「喫喫看。」

她喫了一、兩口後,甜甜鹹鹹的味道在口中四溢。蔬菜的口感非常清脆,總覺得自己曾經喫過這種味道。

「好好喫。」

「有種家鄉的味道吧?」

「對,明明是第一次喫到……但確實覺得有家鄉的味道。」

「這道饅頭是我媽想出來的。不管是哪裏出身的人,品嚐後都會覺得懷念。算是種魔法吧。」

蒂法回到貨櫃屋不久後,拉克斯上門拜訪。他本想幫蒂法加油,去了趟攤車,得知了全部的情況。其實蒂法現在誰也不想見,只想馬上鑽進牀上的被窩。

客人微笑以對。蒂法默默行禮後,抓起饅頭,迅速放到紙上。戰鬥開始了。營業時間是上午六點至晚上八點,休息時間則是依客流量適度調整,不過一大早的兩小時、包含中午的三小時,還有晚上關店前的三小時都是銷售尖峯時段,因此都不會有時間休息。儘管蒂法在上工首日一大早的兩小時犯下許多失誤,但到午餐的尖峯時段,就已掌握訣竅。韻律感和呼吸是一切的關鍵,和贊甘流格鬥術簡直如出一轍。蒂法將腳、腰部和背部的動作統整爲一個流程,動手製作餐點。身體狀況不差,也不會覺得痛。結果早上賣了88個,中午賣了120個,讓她很有成就感。在尖峯時段以外的時間換蒂法去蒸饅頭,銷售員則由「老爹」擔任。負責蒸饅頭的過程中雖然都坐在摺疊椅上,但因爲得隨時觀察客流量,精準推算要蒸的饅頭數量,所以其實一時半刻都不得閒。現在的蒂法還無法自行推算,於是就等待「老爹」指揮。下午兩點,「老爹」拿了個包有配料的饅頭給她。

「老爹」尖銳的言詞刺痛蒂法的心。

「沒關係,我還能做。」

「結果,我變得幹勁十足了。真不想那樣──雖然這份工作也有各種會讓人這樣想的部分,但我很享受賣出很多饅頭的成就感。當時我下了很多功夫,想辦法縮減一、二秒的出餐時間。像是在盤子的排列方式上下功夫啦,或是練習小刀的用法。跟當初在學體操和格鬥術時一樣,我想我很適合做這類活動身體的事,馬上就會全心投入。而且,『老爹』口不擇言這點雖然有點可惜,可是我對他的印象並不壞。單純以工作能力去評價一個人,簡單又明瞭,我覺得很不錯。」

「喫午餐了。員工可以免費喫兩個,第三個開始就要自己付錢。」

「那個,蒂法,能不能拜託你幫我一個忙?」

蒂法還摸不太着頭緒,就被帶往病房。半年前自己躺在上頭的那張牀上,現在有位老婆婆。她穿着可從背面掀開的睡衣,趴在牀上。她的背上貼着紗布,還有血從紗布滲出。位在牀邊的達米妮看着蒂法,露出束手無策的表情。

「30秒……」

「老爹」從蒂法的腳邊一路往上快速掃視到她的臉孔。

「我沒有在期待這種事。」

「要我幫你什麼?」

「我做得到嗎?」

上工第二天,蒂法奮鬥到晚上,總共賣出將近400個饅頭。但是在她到任之前,這可是每天能賣出1000個饅頭的攤車。「老爹」雖然慰勞她堅持完整天的工作,但對營業額並不滿意。

「我也記得啊。」

所需時間必須縮減到目前的一半以下。辦得到嗎?

「內容我都已經記起來了,所以你拿去沒關係。」

蒂法在「老爹」的提醒下,急忙觸碰了饅頭,再拿起包裝紙。客人接着用手指定配料,是青椒、堅果和芹菜。蒂法原本打算先拿青椒,但又驚覺應該先拿饅頭,慌張地用手抓了個堆積在蒸鍋裏的饅頭。

即使戴着手套,饅頭還是很燙。手裏的饅頭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嗯,確實。我很開心你這麼跟我說。對了,我帶了這個來,送給你。」

翌日早晨,蒂法帶着睡眠充足的好心情睜開眼睛。天才快要亮。她戰戰兢兢地做了伸展動作,把筋拉開後感到通體舒暢,接着下牀簡單屈伸幾次雙腳後,感覺沒有問題。她心血來潮擺出了單腳站立的姿勢,做起贊甘之前在村內廣場上示範的第一組體操。

她的心情變得輕盈。今天一定要做完一整天的工作。

「然後那年的生日,是第一次沒人祝賀我的生日。我當時有點失落,不過也牽起了新緣分。」

「你用鄉下的生活步調在過日子,趕快把步調提升到都市的速度。只能咬牙拼了喔。你的話,我看好一天能賣到1500個。」

但畢竟是拉克斯,不能怠慢。

蒂法聽聞「老爹」的問題後拼命計算。

「總之,你今天就先回去吧。明天有辦法來就過來,如果沒來之後也不用來了。我可沒空閒到有時間慢慢栽培你。」

「這個攤車靠早、中、晚的尖峯時段在衝營業額。這三個時段合計480分鐘,也就是28800秒。以你賣出400個來計算的話,你賣一個就要花費72秒。這可超過一分鐘了。若想賣出1000個,速度要多快纔行?」

「這樣啊。你還有辦法繼續做下去嗎?『老爹』還滿在意的。」

「蒂法,抱歉,我們家沒辦法免除你的醫藥費。我媽也很苦惱。」

「好了,要開店囉。蒂法,你先上。」

「來,紙。手要先去碰饅頭,手一弄溼,紙自動就會貼在手上了。」

「嗯──因爲她是第柒區的人,我不希望你跟她有太多牽扯。我們過去吧。」

「天就要亮了啦。今天算你免費,快去舒服地衝個澡吧。」

飢腸轆轆的蒂法雖然和燙手的饅頭奮戰了一番,但還是三兩下就喫了個精光。

「專用的淋浴設備一次4GIL喔。」

客人面不改色,只是繼續看着咕嘟咕嘟燉煮中的鍋子。

「可以的。啊,不過別透漏你受傷的始末。因爲對方是個人面很廣的人,這種事一下就會傳出去。還有也不要提到你的工作。」

蒂法聳了聳肩。

「爲什麼?」

「我想也是。」

「但所有的店家都曉得這件事,所以沒辦法從這點下手。那麼,生意好壞到底取決於什麼?答案是銷售員喔。大家是靠銷售員在招攬顧客的。你知道你自己的魅力是什麼嗎?」

這時牆壁的另一頭傳來吶喊。蒂法急忙穿上衣服。好像是住院患者在吵鬧。達米妮告知診療結束後,便離開了診療室。正當蒂法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診所時,拉克斯前來搭話。

「再觀察一下,之後再來討論處理方式吧。」

「咦?」

現況確實如達米妮所言。

「大家都能活到去世喔。」

「抱歉。」

「人當然都會活到去世啊。」

「我纔不要!」

「現在這些瘀青的部分,也會慢慢同化成你原本的皮膚,其實相較於術後,已經同化非常多了。你自己應該也有察覺吧?」

「LADIES」。

「老爹」笑了。他現在的模樣大大不同於第一次見面時留下的印象。

蒂法試着說出贊甘當時說過的話。

她對許多事還一知半解,但自認工作得相當順利,身體也不會痛,最在意的胸口也沒出現問題。明是如此,她還是無法做完傍晚的尖峯時段。兩條腿已疲憊得有如石塊,雙手也相繼無力,簡直像剛演練完好幾本祕傳書內容似的。從客人點餐到出餐給客人爲止,耗費的時間久到連她自己都感到不耐煩,失手弄掉物品或打翻東西的次數也變多了。看不下去的「老爹」要她換手。

20秒就要賣1個。有辦法用這種速度持續工作嗎?──蒂法提出這個疑問後,「老爹」皺起了眉頭。

「加油喔,新人。」

他這麼說後,便離開了。

蒂法沒翻開書,直接試着比劃了招式。二之一之一。下一個招式,二之一之二。二之一之三。身體自然而然地做出動作。看來沒問題。學會的東西誰也搶不走。

「我的魅力……」

「這樣啊。」

「真想喫看看你說的那個饅頭。」

「不是之前的傷勢在痛,所以沒關係。我想睡一晚就會好了。」

原本低落的意志開始變得積極。然後,傍晚雙腿變得無法動彈的原因也逐漸明朗。她的身體原本處於半休眠般的狀態,應該是因爲突然加諸高強度的作業量,所以才發出抗議。早上到中午的這段時間,緊張的心情掩蓋了身體的異狀。不過到了傍晚,緊張的心情已經緩和,異狀自然浮現。肯定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的身體還好嗎?要不要讓我媽檢查一下?」

蒂法想通問題後,開始在意起自己身上的味道。隱約散發出的滷汁氣味似乎就出於自己。她很想淋浴沖澡,也覺得洗一下衣服比較好。但不知在這裏要怎麼洗衣服?而且也需要換洗衣物。不過她沒能實踐半個想法,直接睡着了。

「尖峯時段以外的客人應該也會變多。你聽好了,你知道來攤車的客人是怎麼決定那天要喫什麼的嗎?這邊總共聚集了七輛攤車吧?有味道甜甜鹹鹹、風味復古的捌區饅頭;標榜口味清淡的伍區饅頭;喫了能恢復活力的陸區燒烤。還有精緻的貧民窟三明治、有益健康的蔬菜湯、味道濃郁的炸渣鹹粥、新開的辣椒麪。來這邊的客人啊,當然有各自的喜好,但他們基本上喫什麼都可以。畢竟來到這裏,不管喫什麼都好喫。因此他們選擇攤位的標準不是餐點,而是會選擇排隊快速的地方。沒人排隊的店家不會有客人上門,會獲得青睞的是有人排隊,但能快速消化人潮的店家。」

「老爹」說話的模樣就像是在偷偷揭露某個天大的祕密。蒂法不知不覺聽得入迷。

「不過……」達米妮露出沉重的表情。「這邊──」接着用手指在蒂法胸口前比出一個範圍。「這一帶的皮膚有可能要再移植一次。感覺是用來補強下方骨頭的金屬導致的……」

除了「守水人」之外,淋浴設施的四周空無一人。蒂法付了3GIL進到貨櫃屋後,注意到裏頭的陳設和昨日不同。總共五處的淋浴設備中,最裏側的那一處已用藍色簾幕圍了起來。簾幕上還用黃色顏料寫了字。

蒂法在生日翌周的星期三──攤車公休日──來到了達米妮的診所,進行每個月一次的回診。首先是醫師看診。她經過簡單的問診,皮膚移植處的觸診,最後還照了胸口周圍的影像。聽說是採用新療法的關係,必須像這樣收集相關資料。雖然裏頭的影像都沒拍到臉孔,但之後會有許多醫生和醫事人員看見這些資料,因此蒂法還是覺得不好受。

「沒錯。不過非尖峯時段也能多少賣一些,所以30秒賣1個就能達成目標。」

「那我敬謝不敏。話說回來,饅頭後來的銷量有變多嗎?」

「28.8秒。」

蒂法驚訝地望向貨櫃屋外,「守水人」則是抿嘴一笑。

「很好喫喔。不過,我到現在也還不知道,那鍋滷碎肉到底是什麼肉。」

蒂法猛然回神。沒錯,呼吸很重要。她做了個深呼吸,緩緩吸氣,緩緩吐氣。客人好像覺得有趣,一直看着蒂法。

「啊!」

赤紅XIII吞了口口水。

「我不知道你被別人這麼打量,是覺得開心還是噁心,但無論是男是女,銷售員最重要的就是外表。最好的證據就是,不管你動作再怎麼慢,仍一直有客人上門。所以你只要儘可能地縮減花在每一個客人身上的時間,要賣出1500個也不是夢想。」

「早上和晚上都會來洗的話,5GIL就好。早上一次付清。」

「沒問題,我得繼續做纔行。」

「紙、饅頭、小刀、剖開、蔬菜、碎肉、配料、夾起來、給客人。」「老爹」在背後輕聲提示流程。「不過,開始前先做個深呼吸吧。」

「我知道了。那麼我回去拿錢。」

「你不必謙虛。你的魅力不就在於那張可愛的臉蛋嗎?還有就是,讓人看不出你是大人還是小孩的那副──」

第一位客人把三枚硬幣放進了圓鉢,緊張的上工首日就此展開。

「非常抱歉!」

完成開店準備之際,客人已大量聚集,害得蒂法感到畏縮。貧民窟除了部分地區外,都沒有建設自來水管線,因此居民大多沒有自己下廚的習慣,外食在這裏非常普遍。尤其一大清早所有人都有事要忙,像「捌區饅頭」這種便於食用的餐點自然大受歡迎。

正是如此。蒂法既不甘心,又覺得自己沒用,因而低着頭讓出了銷售員的位置。

「你很有資質,可惜體力不夠好,不然我看好你適合當吸引客人上們的活招牌。」

「這是哪門子的沒關係,你根本沒辦法繼續做了。」

「有個病患對接受和你一樣的皮膚手術感到抗拒。我想請你這個過來人跟那位病患分享一下經驗,動這種手術不會有任何問題。」

這個提議非常誘人。蒂法也已理解此處的收費標準,反正全是任由「守水人」隨意開價。

拉克斯遞出的是贊甘流格鬥術祕傳書第二卷。

「嗯。大概在我開始那份工作四個月左右,也就是我快要過十六歲生日前,賣出了1003個。很有成就感呢。」

「咦~!? 」

「這名患者是瑪蕾女士。她運氣不好,遭到魔物襲擊。」拉克斯用沉穩的聲音說明。「背部因而受了重傷。我們是建議她做皮膚移植手術,但……」

「幫我縫一縫就好了,別幫我弄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上去。」

瑪蕾女士的視線十分尖銳。

「只要五年,那些皮膚就會變成你的一部分了喔。」達米妮說。「這位小妹妹半年左右之前也接受了同樣的手術。你看,這是她恢復過程的照片。」

蒂法倒抽了一口氣。達米妮將列印好的照片拿給瑪蕾看。那些是蒂法胸口的照片。

「我纔不想看這種東西,快點拿開。」

達米妮面帶尷尬笑容,收起了照片。

「唉,蒂法。」拉克斯出聲攀談。「你只有剛開完刀後一小段期間會痛,對吧?」

「對,就只有那一小段期間。」

「也不會癢或不舒服吧?」

「對,都不會。」

蒂法握緊手腕上的皮革帶,壓抑着內心的情緒。

「不用做這種蹩腳的宣傳了。」瑪蕾說。「讓我和蒂法獨處一下。」

拉克斯和達米妮看了對方一眼。不久後,達米妮點頭答應。

「沒問題。不過,還請兩位病患不要交換任何個人資訊。」

兩人離開後,病房內只剩初次見面的兩個人。

「那些傢伙到底把女人的胸部當成什麼了啊。」瑪蕾極度不屑地說。「抱歉哪,因爲我吵着不做移植手術,害你遇到這種不舒服的事。」

「我沒事。」不過,蒂法很高興有人懂她的心情。「只是嚇了一跳。」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受傷啊?」

「呃,這可能算個人資訊。」

「哎呀?」

瑪蕾完全說中。

「有,我交到了。」

「我叫蒂法。蒂法·洛克哈特。」

「你覺得很痛嗎?」

「你是做什麼工作的?是在圍牆商店街嗎?」

「她提早出院了,拜託我跟你問好。」

有人從背後向她搭話。她縮着脖子回頭一看,發現是名女子。而且是個瓜子臉、鼻樑高挺的美女。

「唉唉!」

「嗯,快幫我動手術。幫我換上和蒂法一樣的新皮膚喔。」

「不過,你聽我說,我十七歲時,生活就變得多彩多姿了起來。」

蒂法在度過中午的銷售尖峯後,便和「老爹」交換工作。正當她把饅頭面團擺進蒸鍋裏時,感覺到有客人站在攤車前。

「真奇怪……」

「對。」

「你真的願意動手術嗎?」

「你很不會拒絕人吧?也很容易因爲當下的氛圍而屈就配合吧?」

「這樣啊。抱歉、抱歉。那麼,有機會車站前再見囉。」

蒂法回到蒸鍋前,開始擺入饅頭的麪粉團。

「啊!」客人急忙制止正要開口回答的「老爹」。「別講答案,讓我猜!」

蒂法頭一次覺得做饅頭能做得這麼開心。兩人花費五分鐘左右,將22個饅頭放進了藤簍內。客人聞着藤簍內的氣味,走往同伴身邊。但他可能是等不及了,竟然停下腳步,從藤簍中拿出饅頭大口咬下,看來在細細品嚐,圓滾滾的下巴一下靜止,一下咬動。他不停咀嚼的同時,望向蒂法和「老爹」,再次伸出豎起的大拇指。蒂法不禁回以相同的動作,而且令她驚訝的是,「老爹」的反應也一樣。

「沒有。」

蒂法其實想和她聊天,甚至感到嚮往,但不知道該怎麼向她傳達。

「今天不是在工作時碰上呢。」

「我纔不是。」

三人在柵欄邊喫饅頭喫得津津有味。當中較年長的男子喫完後,還想從藤簍中再拿一個饅頭。藤簍主人察覺後,連忙阻止。結果女子趁機將手伸進藤簍,拿走了一個,然後背對着兩人大快朵頤了起來。

「瑪蕾婆婆出院後,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我只能每天賣笑賣饅頭,休假日的晚上就會變得憂鬱,發薪日則去還錢。嗯,不過我還錢還得很順利。一天如果賣1000個饅頭,每個月大概就能還掉14000GIL的債務。而且大多時候都會賣得比1000個多一點,生活費也沒花太多,所以我甚至存了錢。」

女子是那感情很好的三人組其中一人。他們在第一次上門就買22個那一天之後,又來捧場過好幾次。有時是三人一起來買,有時則是各自單獨來買。

接下來三個月,蒂法每到休假日就會前往診所探望瑪蕾。瑪蕾已不再打探蒂法的來歷,反而還分享了好幾項類似貧民窟生活守則的事給她知道。瑪蕾原本在第柒區經營出租式公寓,但神羅公司強行區域重劃,因而被迫遷離。後來在物色新房舍時,太過靠近外圍圍牆,結果慘遭魔物攻擊。

一口氣少了22個饅頭,得趕快補上。

「趁我還沒改變心意之前趕快進行。然後蒂法,拜託你之後再來看看我。我沒有能到這裏探病的朋友。」

蒂法習慣性地回以微笑,但客人則是拼命在聞滷碎肉的氣味。她再度笑了出來。

蒂法總是這麼回答。

「22個?」

「我十六歲。」

「有家人嗎?」

蒂法下班後,往貨櫃橫町走去。只要是上班日,這就是每天的必經之路,但夜晚的貧民窟依然令人畏懼。她一路提高警覺,身體無時無刻都處於備戰狀態。

「沒有,我才……啊,或許有吧。」

「我還聽說你們的女銷售員很可愛,看樣子是真的呢。」

很快就是必須轉彎進去的那條小巷了,但迎面走來的明顯是流氓。對方穿着圖案花俏的襯衫,走路時還刻意聳高肩膀。瑪蕾曾提醒她絕對不要和流氓扯上關係。現在她知道拉克斯先前模仿的流氓走路方式簡直是完美重現了。先前「老爹」──他從前好像混過──曾教過一個方法,假如遭到恐嚇威脅時,只要說一句「我是曼森罩的」就能化險爲夷。不過,他後來還補充,這句咒文若是無效,就要腳底抹油趕快開溜。

「客人你好。」

「我啊,叫做潔西。潔西·拉茲貝利。」

客人不知爲何相當得意,蒂法不禁竊笑,接着對到眼時才發現,客人用力伸出豎起大拇指的拳頭。她默默行禮後,站到「老爹」身旁,打算幫忙製作餐點。

蒂法從拉克斯口中得知這個消息後,就再也沒見到瑪蕾了。她本來還期待或許能在瑪蕾回診時見到面,結果這個願望也落空了。

「謝謝稱讚。」

她常講這類的話。例如十五歲時的冒險故事、曾在圍牆商店街工作的往事、主動擔下義警隊運作職務的事。

瑪蕾抿嘴一笑。

「對,從鄉下來的。」

蒂法認爲自己的說明技巧相當高超。

結果連「老爹」也噗哧一笑。蒂法憋着笑意製作饅頭,再把成品放入客人的藤簍。客人立刻開始聞起味道。他好像非常喜歡,一臉陶醉的模樣。這讓人無論如何都想回應這份期待。若是依照「老爹」的指導,遇到客人要店家「推薦」或「幫忙決定」配料時,要選擇當日可能會剩下的食材,但蒂法做好會被責備的心理準備後,在饅頭夾入真的值得一喫的配料。結果仔細一看,「老爹」也選了相同的配料。他抓起盤中食材的手部動作十分輕盈,換往下一個盤子時,手就像在彈跳。「老爹」的手彷佛在跳舞,客人露出讚歎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看着他製作餐點的模樣。蒂法在「老爹」進入收尾階段時,拿了盤子上的配料食材,試着模仿了「老爹」的動作。當她一配合製作節奏行動,與其說像在跳舞,實際上更像是在比劃贊甘流的招式動作。她覺得這樣很有趣,忍不住笑了出來。不意一看,發現客人也隨着製作節奏晃着頭。

「隨你喜歡。」

「我十六歲。」

「老爹」罕見地發出驚呼。蒂法仔細一看,那位客人是位臉蛋和身材都圓滾滾的男子。年紀大概和她相仿。

「喔喔!連名字都好可愛。你大概十七歲左右?」

蒂法要回去時,瑪蕾總是這麼問。

「那兩人各喫一個,我要喫20個。」

「那麼你小聲跟我講就好。」

「我想買22個捌區饅頭,配料夾你們推薦的就可以了。」

「我就是這種個性,所以一下就看出來了。太好了,我還算是好人──好痛痛痛痛!」瑪蕾突然喊痛。

「得好好珍惜這種客人啊。」

「你喔,感覺就是會隨便跟着別人走的類型啊。」

她又回到每天只有工作的日子。結束一天的銷售工作,整理好攤車時,已經八點半。返回貨櫃屋途中買了晚餐。回家喫完晚餐後,將祕傳書中能獨立完成的招式全都複習了一遍。淋浴梳洗後,就無事可做了。活動完筋骨,明明感受到通體舒暢的疲憊,卻遲遲沒有睡意,腦海中開始躍出各式各樣片段的意念。思念故鄉時,情緒還算平靜,雖然會感到落寞,但又覺得自己有責任好好記住故鄉的風景、在那裏度過的日子、所有村民的笑容,還有對種種不合理的憤怒。另一方面,思考到未來時,又會變得憂鬱。不知道要花多少年的時間才能還清債務。

當時她把裝錢的包包藏在服飾箱中,也曾數過存放在包包裏的錢。

她把手插在腰上,以一副裝模作樣的姿勢自我介紹。

「好了,你該去蒸饅頭了。」

「不是!」

瑪蕾想慰藉離鄉背井四處逃難的孤單女孩,這樣的心意讓蒂法很開心。每次瑪蕾都講到欲罷不能,直到拉克斯或達米妮提醒纔會停止。

「不過,有時還是會覺得很難受。我一講喪氣話,『老爹』啊,就會笑着說我們都只是米德加的零件而已。可是我完全笑不出來。」

「這次給我的教訓應該是,凡事都不能待在外圍,得留在覈心區域纔行。」

赤紅XIII發出低吼。大概是在同情蒂法吧。

「感覺他會幫我們到處宣傳呢。」

「確實是有那種可能,不過……該怎麼說纔好呢?這樣的客人會讓我們記起做這門生意的樂趣、喜悅之類的東西吧。」

「老爹」語氣冷淡地道謝。

「對,22個。在對面等的──」

「啊,我果然沒看錯!你是捌區饅頭那位店員小姐!」

「你在問碎肉嗎?那是──」

蒂法輕聲回了句「抱歉」便轉過身,立刻邁步前進。走了一會兒,她回頭一看,發覺潔西還在看着她,對她微微揮了揮手。蒂法朝她輕輕點了點頭後,繼續往前走去。

「這是什麼肉啊……」

客人手指的是一對男女,他們靠在鐵路側邊的柵欄,不知道在聊些什麼。兩人的五官都相當深邃──蒂法覺得這是米德加的特徵──看起來似乎比自己年紀大一些。

她擦去眼淚,反覆眨眼。

「聽你的語氣,看來你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地方。聽好了,像你這樣的美人到那種地方,應該想賺多少就能賺多少吧。不過啊,僱用你的店家可是能賺上你的數十倍之多。去那邊賺錢的人,通常都會落得被店家榨乾再慘遭拋棄的下場。你若有所覺悟,要去賺錢是可以,但是千萬不要有人找就隨便跟着去。」

「應該很不安吧。你幾歲?」

「咦?」她的眼角落下眼淚。

「好──」

客人拿出一個大藤簍晃了晃後,抱在胸前──看起來就像放在他向前突出的大肚腩上。

「你交到朋友了嗎?」

蒂法隱約知道第陸區貧民窟那一帶風評不佳。

「感謝您的愛戴。」

一切就如「老爹」所言,心中睽違已久地冒出許多溫暖的感受。

「沒想到是這麼一回事。所以你是逃亡中?辛苦你了。那麼,你是從外地來到貧民窟的囉?」

「我沒打算去那邊賺錢。」

「我被壞人砍傷。我怕那個人的同伴會察覺我的行蹤,沒辦法說得太詳盡。」

「大概是說謊的懲罰吧?」

敲門聲傳來,蒂法回應後,拉克斯立刻進到病房。

「你還好嗎?」

「呃,你是在緊張嗎?」

「我聽說捌區饅頭好喫到爆,才跑來喫喫看。」

但這一切隨着瑪蕾出院,突然戛然而止。

她無法無視潛藏在心中的其他情感。她非常羨慕那三個人,也再次體認到自己的孤獨。

「做好的饅頭幫我放進這裏面。」

流氓擺明在看蒂法。蒂法撇開視線靠往路邊,不過流氓也跟着靠了過來。

「唉唉,這位街上的美女,有個賺大錢的好機會喔?你的臉蛋已經符合資格了!想不想靠你的美貌來賺大錢啊~」

「我沒興趣。」

蒂法想要開溜,但流氓的腳步意外輕盈快速,轉眼間已擋到她面前。

「小姐小姐,你抬起頭來,讓我瞧瞧嘛。」

男子的手伸往蒂法下巴。蒂法輕輕將身體往後挪,男子的手在眼前揮空。

她每天都會複習贊甘流格鬥術,應該能打贏這個全身都是破綻的流氓。但她回想起「老爹」曾叮嚀流氓很纏人,在被徹底打趴之前,會反覆不停找上門。所以最好一開始就不要產生交集。務必記住那句咒文。

「喂,你幹什麼!」

女生的聲音傳來。蒂法回頭一看,發現潔西正飛快地衝過來。潔西接着順勢躍上空中,用腳尖踹了流氓的臉頰。流氓「噗嘿」地發出一聲怪聲後倒地。

「快跑。」

潔西抓住蒂法的手,拉着她奔跑。兩人跑進附近的巷子,還轉了好幾次彎。

「你家在哪裏?」

蒂法說明了經由大街前往時的大概位置,然而不知要怎麼從目前身處的小巷返家。

「那邊是貨櫃橫町嗎?」

「對,沒錯。」

「真意外你住那兒。不過我知道路,我送你回去。」

潔西沒等蒂法回答,就已開始前進。途中潔西告知了剛纔被她踢倒的流氓是什麼來歷。那名男子是統理第陸區圍牆商店街的古留根尾頭目的超底層部下,在尋找願意去古留根尾店裏工作的女孩。還說那類人的拳腳功夫根本不強,但非常死纏爛打。

「然後,最重要的一點是,你最好不要靠近圍牆商店街,而且一聽到古留根尾的名字,千萬不能有所牽扯。記好囉?」

「好。」

「話說,我雖然用前輩的口吻說話,但這些你應該也知道吧?」

潔西坐到牀鋪上,接着「砰砰」地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蒂法在潔西的鼓勵下,吸了吸鼻子。

「你一個人住?你爸媽呢?」

「對,已經住了兩年左右。我是有打算以後要搬走,在那之前就先維持現狀吧。」

「一天15GIL。因爲我很喜歡沖澡,所以要多花5GIL,一個月總共600GIL。然後房東說天數比較多的月份,也算我600GIL就好。」

「而且你纔不是在逃避。我自認非常瞭解神羅幹過哪些壞事,卻不知道尼福爾海姆這起事件。也就是說,神羅不僅沒有公開這件事,還想盡辦法加以隱瞞。追查這件事時必須慎重再三,要不然遭殃的會是我們。只憑你一個人是沒辦法的。聽我的,別輕舉妄動。」

潔西開心地進到屋內。蒂法打開電燈,屋內的模樣和她剛搬來時幾乎沒有兩樣,大概就是多了一些衣物而已。

「喔,這不是還有保全人員嘛。」

「那麼我們開始吧。」

「淋浴室和廁所都設在外面啊,畢竟是貨櫃屋,這種設計也很合理。話說,這裏房租多少啊?」

兩人站在貨櫃橫町的靜謐黑暗之中。

蒂法心想,把實情告訴這個人應該沒關係。但這麼做不是爲了尋求她的協助。只是覺得,她在傾聽完以後,如果能對自己說句「你辛苦了」,應該就能代表自己平日的努力都沒有白費。

「縱使他們真的是雪崩的成員,但他們不是壞人。」

潔西爽朗地笑了,蒂法也跟着笑了出來。

「咦?啊,你說剛纔那一腳喔?因爲動作戲的練習內容裏有啦。我踢得很棒吧?不過這還是在實戰中第一次踢中就是了。我是女演員。」

蒂法也在潔西催促下,踏上返家之路。途中和畢格斯與威吉分開,最後只剩潔西和她一起走。

不出所料,屋內電燈熄滅後沒多久,牆壁上投映出畫面。那是黑白色的風景,是片荒涼的荒野。有名年輕男子站在荒野之上。

「你真的住在這裏嗎?」

「因爲我必須還債。」

「你看完剛纔的影片有什麼感想嗎?」

「人死後就煙消雲散了,什麼都不會留下。我一直是這麼想的,所以總覺得星命學的理論很不可思議。」

「問題不在你怎麼看待他們,而是神羅怎麼看待他們。和他們保持距離比較好。一想到你有可能被捲入清剿雪崩的行動之中,我就覺得忐忑不安。」

「我是星命學的導師尤里·羅馬納。接下來我想聊聊星球和我們的關係,還有星球的生命。想必正在觀看這段影像的各位都已經非常瞭解這兩個主題,還請各位忍耐一下。我相信在目前這種壓迫下,用自己的話講解、傳遞性命的真理,正是將星命學傳承給後世的唯一方法。」

潔西松開蒂法後說。

「噯,我可以進去參觀一下嗎?這樣好像很厚臉皮,但我超感興趣的。」

兩人繼續走了一下,抵達蒂法的貨櫃屋前。

「還要還四年……左右。」

影片一結束,觀衆就一鬨而散。

「請進。」

蒂法回話時,聲音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尖銳。

「會是什麼呢?」

「他們是雪崩的成員喔。」

潔西用雙手捧住蒂法的雙頰。她的手十分溫暖。

「你是指義警隊嗎?」

「嗯……爲什麼啊?大概是我天生愛管閒事?這問題還真難回答耶。啊,不過我很窮,別期待我會幫你還錢喔。」

「祝你生日快樂!」

潔西邁出步伐。不一會兒,兩人就來到總是坐在路邊的「守門人先生」所在地。守門人看到蒂法後,對她說了聲「你回來啦」,讓出路來。

「喔……」潔西頻頻點頭。「還剩很多嗎?」

「這樣就說得通了。」

「人死後什麼都不會留下,最先這麼主張的就是神羅公司喔。說什麼科學已經印證了他們的說法。之前的共和國則是教導人們,死後就要接受神的審判,藉此決定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至於在共和國之前,有非常長一段時間,人們都篤信星命學的主張。」

「你的意思是,我長得太漂亮了,聽到我是女演員後,覺得整件事都說得通了?」

「哇!你嘴巴真甜。」

「原來是這樣。」

「也就是說,我想表達的是,你爸爸並沒有消失,他的生命已和星球合而爲一了。然後,我們的心和星球相連,只要心繫星球,無時無刻都和你爸爸緊緊相連。我覺得你可以試着這麼想。」

「各位,晚安。」潔西舉起手吸引大家的注意,接着把蒂法帶到屋內正中央。「她是我的朋友蒂法·洛克哈特,今天要過十七歲生日。請大家給她一點祝福吧。」

「我到這邊就認得路了。謝謝你剛剛救了我。」

蒂法穿過通往貨櫃橫町的小巷後,「守門人」告訴她有訪客。會是誰呢?蒂法甚是不安。她提高警覺往家門走,結果看到潔西、畢格斯和威吉等在貨櫃屋前。

「蒂法,尼福爾海姆一直都與你同在,你爸爸也一直都與你同在。」

三人像是事先講好般,統一口徑賣關子。蒂法雖然猜不到要去哪裏,但也覺得沒理由拒絕三人的邀約。

「你真的好努力。嗯,蒂法·洛克哈特比貧民窟的任何人都還要努力。」

影像裏的尤里·羅馬納花了半小時左右,談論星球生命與人類生命之間的交流。人類死後,肉體會腐化爲塵土,但是那個人的精神會被星球吸收,接着變成星球的生命。星球的生命會在星球內部繞行流動,使星球豐饒。最終會變成嶄新的生命,回到地面。生命就是這樣改變外貌,四處棲宿於萬物上。生命生生不息,星球是我們永恆的載具。

「就是這樣。」

「雖然現在演藝事業暫停中。」

潔西詢問。

「你回來啦。」

「我們一定要替你父親報仇。我會幫助你的,雖然沒辦法立刻行動就是了。」

「噯,我們差不多快到貨櫃橫町了吧?」

「你不孤單。」

蒂法實在不想讓潔西看到自己家。畢竟也在那個地方住上了兩年,她體認到自己幾乎是生活在社會底層。雖然也考慮過搬家,但在還清債務前只能暫緩。

潔西皺起眉頭。

蒂法用自己的手覆住潔西的手。

「稍微耳聞過。總之,大家都跟我說,不要去第陸區。」

「……好。」

「就是這裏。」

蒂法也坐到了牀上。

「好啦,我們走吧。」

「嗚哇~」

潔西緊緊抱住蒂法。

畢格斯用試探的語氣邀約蒂法。

「最近跟你變得很要好的那幾個人,他們好像跟名聲不太好的組織有關係。所以──」

年長的男子這麼說。轉爲靜謐的屋內,人們面向內側牆壁坐下。那是面白牆,距離牆壁一小段距離的地方擺了張小桌子,上頭放了臺放映機,是蒂法之前在尼福爾海姆也曾見過的舊機型。好像要開始放映某種影片。

「這樣啊……」

「要不要把來龍去脈說給大姐姐聽?」

「對,我一個人住。我爸媽都去世了。」

她稍作思考後,順着自己內心的感受,開始從發瘋的神羅戰士放火燒了故鄉村莊,講到了自己今日的生活。說着說着,後悔的念頭開始湧現。自己應該更盡力地追查那起事件的真相纔對。甚至覺得自己只是藉由還債來逃避責任。說到最後,她哭了起來。

「而且我想讓你看一樣東西。」

「噯,蒂法,我知道你明天還得工作,不過接下來兩小時左右,要不要慶祝一下?」

反倒是拉克斯相當反常,一副心煩意亂的模樣。蒂法覺得他有事想說,稍微做了點心理準備。

蒂法之前不曾想到要報仇雪恨,但在和潔西談論這件事時,也被激起了復仇的念頭。她握住手腕上的皮革帶。

這天是蒂法十七歲生日。她結束工作,把攤車推回倉庫後,將當日營業額交給拉克斯。「老爹」處理完每晚的例行工作後,也跟平時一樣下班回家了。

蒂法並非對雪崩一無所知。這是個擾亂米德加秩序的反神羅組織。他們到處引發暴力事件,首領是艾爾菲。

蒂法一邊到處鞠躬,一邊不停道謝。

「雪崩──」

「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畢格斯起頭拍手後,在場的人也紛紛跟進。祝福話語此起彼落,威吉還用手指吹口哨。不過後來有人出聲提醒,說不能發出太大的聲音。

「不客氣。不過,我會送你回到家。反正也快到了吧。」

「沒錯。」

他們步行半小時左右抵達的地方是一棟靠近米德加外圍圍牆的老舊房屋,而且位在廢棄物堆置場內。屋內比外觀給人的印象還要寬敞,已有八個人在裏頭了,不過應該還能容納不少人。這些人當中也有熟悉的面孔,好像是曾來攤車光顧的客人。蒂法心想,這些人應該是把她當作畢格斯或潔西的朋友。

「是什麼東西呢?」

「任何事情都難不倒我們倆。如果一個人沒辦法,就找人合力就好。」

潔西先是環視了屋內一圈。

不曉得潔西取道何處,如今已經回到平時走的那條小巷。蒂法超到潔西的前頭後,說:

「那個,蒂法。」

「我們那邊雖然沒什麼山珍海味,零食倒是有一大堆喔。」

「咦!? 」

「好……」

「潔西,你有在練格鬥術嗎?」

「好復古。」

潔西吐露感想。她應該沒有惡意,但還是讓蒂法感到丟臉。

蒂法解開鎖頭,搬開門扣上的鉤環。

蒂法覺得,如果是潔西相信的,自己也願意相信。只不過,依然有些存疑。

自此以後,蒂法每週都會和潔西碰個一、兩次面。有時威吉和畢格斯也會一起出現。那天的大胃王是威吉,另一人則是畢格斯。蒂法透過潔西他們,擴大了交友圈,還得知了在半夜也能安全用餐的店家。潔西還幫蒂法挑選合適的衣服,更把自己在舞臺上訓練出的正確姿勢和行走方教給蒂法。根據畢格斯的說法,蒂法在這之前,走起路來感覺就像只警戒中的小動物。

「蒂法,你是不是有什麼原因才住這裏啊?」

「謝謝大家。」

潔西將手繞到蒂法背後,摟住她的肩膀。因兩人已經聊過天,所以蒂法早就放鬆了身體,靠往潔西身上。

「打從潔西第一次來我家的那一天開始,我就不孤單了喔。」

蒂法說完,潔西瞪大了眼睛,然後急忙拉開距離。

「你這傢伙~嘴巴真甜,說得我心花怒放~!」

她用雙手捧着自己的雙頰,害羞了好一陣子。

「我走囉,再見。」

潔西就這麼捧着雙頰回去了。蒂法這纔想起自己忘記跟潔西確認他們是不是雪崩的成員了。不過她深深覺得,是或不是根本不重要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