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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1 蒂法的昔日軌跡①

《最終幻想 FINAL FANTASY VII REMAKE Traces of Two Pasts》 · 野島一成 · 2.7萬 字

《最終幻想 FINAL FANTASY VII REMAKE Traces of Two Pasts》全一冊 Episode-1 蒂法的昔日軌跡①插圖(1)
《最終幻想 FINAL FANTASY VII REMAKE Traces of Two Pasts》 · 全一冊 · Episode-1 蒂法的昔日軌跡① · 第1張插圖

頭髮隨着草原上吹襲而來的風擺盪飄逸。蒂法·洛克哈特突然想起,從前在故鄉那座村莊裏,頭髮總是會被尼福爾山襲捲而下的風吹得一團亂。

「噯,蒂法,你很習慣這種事嗎?」

艾莉絲·蓋恩斯巴勒指着前方一望無際的牧場地區草原,說。兩人明明纔剛認識沒多久,相處起來卻像老朋友。又是一陣強風,野草如波浪般起伏。蒂法轉過身,用背部抵擋風勢。這趟路走下來出乎意料地遠。

「你說這種事,是指來草原這種地方嗎?」

她再度轉身後,發覺艾莉絲已來到身旁。

「不是,我說的是像現在這樣一直走路,走在草原或荒野上之類的。」

「嗯──我算不討厭走路吧。畢竟這也能當成鍛鍊。」

「哦,蒂法是那一派啊。我懂。」

「不過,要走路的話,我喜歡走山路,風景比較有變化。」

「是不是!我雖然很嚮往野餐這種活動,但實在受夠了現在這樣走個沒完。」

「真要說起來,我們現在應該算是在健行。所謂的野餐主要是玩樂居多,大家會一起喫喫便當之類的。」

「是喔。蒂法,你有野餐過嗎?」

「嗯。」她回想起在故鄉度過的孩提時光。「我參加過類似的活動喔,名稱不一樣就是了。」

「那種活動叫什麼?」

蒂法羞澀地憶起往事。

「茶會。」

走在前頭的赤紅XIII用鼻子哼笑了一聲。他全身覆蓋着赤紅皮毛,尾巴末梢燒燃着火焰──至少容貌看起來是頭野獸。蒂法到現在都還無法習慣他那理性的內在與外表形成的落差。

「那是什麼樣的活動啊?我想聽茶會的事。」

艾莉絲眼神發亮。

「好啊。」

任何人看到這樣的情況,都會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然而這些憂慮村落未來的聲音,被尼福爾山襲捲而下的風吹往他處,不知不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艾米立歐、雷斯塔、泰勒,還有蒂法,從嬰兒時期起就是四人組。他們都是家中的長男長女,母親們也互相是好朋友。四人在成長路上往來熱絡,時常玩在一塊兒,但在蒂法痛失母親後,相處情況出現了變化。三人開始把蒂法當作「可憐的女孩」,甚至在過了十歲後,少年們看待她的眼光出現了變化。開始意識到她是女孩子,日後可能成爲自己的另一半。他們會若有似無地示好,有時還會相互爭風喫醋。蒂法也沒有因此厭惡三人,只是三人一直想和她獨處,她深怕自己的拒絕會傷害到他們,始終沒有理會三人的邀約。蒂法裝作沒有察覺他們在頻頻示好,還用模棱兩可的答案迴避他們語意清晰的邀約。

克勞德在與蒂法擦肩而過時這麼說。

「野餐在家裏附近就可以了啊。你應該是和郊外健行搞混了吧。」

蒂法回覆後,克勞德活像逃跑般跑掉了。明明沒有這麼做的必要,但蒂法也慌慌張張返回家裏,徹底忘了採買物品。她假裝鬧脾氣,藉此避免一臉納悶的父親出言追問,等回到自己房間才終於放心。蒂法抱起位在牀上的瑪魯,坐到地上。她的心跳極快,不純粹只是因爲剛纔衝回家的關係。

「要是都沒人回來的話,蒂法會很寂寞吧?」

離開瀑布水潭的路上,少年們七嘴八舌聊着天。

「你要選這隻啊。它的名字叫瑪魯,不過既然是你要養,你當然可以重取一個你喜歡的名字。我是推薦你沿用原本的名字就好。」

「昨天克勞德找到的,說是在山門的另一頭。我一直叫他趕快帶來給你,但那孩子完全不聽我的話,所以我纔會現在過來。」

克勞蒂亞的懷中有隻小貓。竟然是瑪魯。

當蒂法邊呼喊瑪魯的名字,邊在山門一帶尋找它時,遇見下山的克勞德。克勞德分明已注意到蒂法,卻沒打算看向她。

蒂法來到店門前時,感覺到背後有人在看她。一回頭,映入眼簾的是克勞德·史特萊夫。平常的他總是會立刻離開,不知去向,但今天的模樣看起來十分反常。克勞德動了動嘴巴,好像講了什麼,不過她沒聽見。蒂法納悶地歪過頭,結果克勞德飛也似地衝了過來,害得她不禁想躲開。

「茶會?那是什麼東西啊?」

「我想說快中午了,所以帶了三明治過來。裏頭夾的可是我家自制的火腿喔!」

十二歲生日時,蒂法穿上父親贈送的新涼鞋出門散步。這雙涼鞋雖是米德加正流行的款式,但不適合穿着在村裏到處走動。當她小心行走時,村長佐恩達前來攀談。

「嗯?蒂法,四個男孩加上你的話,應該要叫作五人組纔對吧?」

「不過,如果蒂法覺得那樣比較好,我無所謂喔。」

「那四個男生裏有一個是克勞德。即使我約他也會被拒絕,而且他如果有好好拒絕我就算了,基本上他根本不理我。我們有好幾次都因爲這樣吵起來。他就是個怪人,危險分子。」

「我討厭被人當失敗者對待,如果真的待不下去,應該會去別的城鎮吧。」

「我可以自己一個人去練習就好喔?反正我又不會走出村子。」

蒂法一說完就感到難爲情,覺得自己好像在鬧彆扭。而毫不意外地,艾米立歐他們開始討蒂法的歡心。

「我爸後來找遍整座村莊。當時村長告訴他那隻貓的名字叫做瑪魯,所以他在村裏『瑪魯、瑪魯』地到處呼喊。雖然我覺得有點過分,不過貓咪和那個名字本身並沒有錯嘛。」

「說的也是。那麼我們後天開始練習吧。」

不久後,這幾個少年紛紛說起自己打算離開村莊。在當時的尼福爾海姆少年之間,外出打拼就像是種流行疾病。三人中有的想在神羅出人頭地,有的立志要在米德加賺大錢。他們雖然各懷夢想,但在未來的藍圖中都一樣想要照顧、守護蒂法。對他們來說,蒂法等同獲得勝利的獎盃,象徵了成功。

「謝謝您。請問是在哪裏發現它的?」

朋友們說要離開村子的春天就快到了。蒂法意識到四人能共處的時光所剩無幾,意外地令她感傷。她打算在夜深後,烘烤準備帶去茶會的蛋糕。她原本還在猶豫要烤蛋糕還是餅乾,最後覺得蛋糕比較適合這個特別的春天。蒂法急忙確認廚房內的材料用具,寫下需要添購的物品,接着便匆匆跑出家門,衝往艾米立歐家經營的雜貨店。

「咦?」

父親陷入沉思,但她能體會父親大概的想法。畢竟以結果而言,她就像在對父親說「爸爸不在身邊也沒關係」,父親聽到這番話後,既落寞又不甘心,一會兒後才又開口。

「我好想出去喔。我也好想去找瑪魯,而且醫生也說要練習一下走路比較好。」

「當時有四個和我年紀相近的孩子,全都是男生。因爲我們時常玩在一起,所以爸媽們都把我們稱作四人組。參加茶會的就是這幾個人。」

「蒂法·洛克哈特,生日快樂。我就送只在我家出生的小貓給你當作生日禮物吧。我已經跟布萊恩說好了,來我家選吧。」

後來舉辦茶會的次數雖然逐漸變少,但直到少年們離開村子才徹底中止。

「而且連涼鞋也壞了,實在有夠倒楣。不僅如此,跌倒時擦出的傷口還細菌感染,害我發燒躺在牀上大概一整個星期。最悲慘的是,在那段期間,我爸有次沒關門,瑪魯跑出去後就失蹤了。」

「謝謝你。」

以泰勒家祖傳配方製成的火腿十分美味,艾米立歐和雷斯塔大聲叫好。原本心情不好的蒂法,看見這個三明治後也發出歡呼。

「我覺得每天都有人來探病實在很煩,而且他們送的零食喫也喫不完。」

蒂法誕生於1987年五月,是洛克哈特家的長女。父親名爲布萊恩,母親名爲蒂亞。然而八年後,蒂亞因病過世。此後她便由父親單獨扶養。每當布萊恩在爲不擅長的事傷腦筋時,村內婦女都會爽快伸出援手,教導蒂法縫紉、料理等原本該由母親傳承給女兒的技術。尼福爾海姆是座過着傳統共和國式生活的村莊,男主外、女主內,主流思想甚至認爲女人的幸福取決於身旁的男人。

「不能明天就開始嗎?」

「野餐真好玩,我們下次再來吧。」

「嗯。他要我陪你練習走路,然後要我別讓你離開村子。」

話說,上次跟克勞德說到話是什麼時候的事?對了,是有次瑪魯失蹤的時候。瑪魯第一次逃走,由克勞德幫忙找回來後,又失蹤過好幾次。不過隨着它的失蹤次數增多,蒂法發現瑪魯都只是外出流浪幾天,過了過癮就會自己回來。但也還是得去找它。即便相當少見,山裏會有魔物出沒。

三人要前往的瀑布雖是村子的水源,但人們依然只用「瀑布」來稱呼。尼福爾山蘊涵豐富水源,這個地方是不計其數的湧水口之一。蒂法在兩位少年的陪同下,護着尚且疼痛的腳,下到了瀑布水潭。三人正在尋找乾燥的地方時,泰勒也出現了。看樣子,蒂法的三位玩伴都受到蒂法父親的請託。

「我覺得把這樣的活動叫作茶會比較好。」蒂法說。「感覺既優雅又高尚。」

蒂法記得,自己曾坐在母親腿上,看過一張共和國時代富裕家庭在草原上擺開各式茶具喝茶的照片。照片裏的人物應該是母親的祖父母。

回家路上,抱在手上的小貓差點掙脫。蒂法急忙想要抓穩它,但都市流行的涼鞋抓地力太差,腳步因而踉蹌。她爲了保護懷中的小貓,以十分不自然的姿勢跌倒在地。最後,村裏的桑克醫師診斷的結果是右腳踝扭傷。

「爸爸得去山上。通往魔晄爐那條路的修復工程已經落後了。」

「我有喂啦!」

「哇,真的是禍不單行耶。話說回來,那隻小貓最後還是叫瑪魯啊。」

「我有看到瑪魯,一進山沒多久就會遇到。」

蒂法和艾米立歐一起出到屋外後,雷斯塔也來了。他手上一樣拿着籃子。蒂法還注意到艾米立歐有一瞬間面露不悅。

蒂法先前已向父親提過無數次想要養貓,如今終於得償所願。她來到佐恩達的家,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從睡在木箱內的一羣小貓中挑出一隻。

她想要有獨處的時間。

「抱歉,一大清早就來打擾,我是來把小東西送回來的。」

「今天先試着往下走到瀑布水潭吧。那個地方的話,還算是在村子裏。」

「你沒餵它喫東西嗎?我剛剛看到它在喫小鳥喔。」

蒂法耐着性子聽取父親不停追加的注意事項。

「好吧。總之你絕對不能離開村子,還有不要勉強自己走太多路,只要稍微會痛就別再繼續走了。然後──」

不知什麼時候走到身後的巴雷特·華勒斯笑了。

「當時那些男生開口閉口都在聊米德加的事,我聽久了,感覺米德加簡直像是我的死對頭。好比想要擁有米德加小孩會穿的衣服款式,因此請擅長縫紉的人幫我做衣服啦,還想買到雜貨店沒販賣的布料。後來甚至自己烤起甜點。我覺得我這輩子從沒那麼想吸引男生的注意。」

「如果能在米德加過活,不知道還會不會想回來這裏?」

四人一聚在一起,談論的話題經常會自然變成青年們的嚮往之地米德加。米德加內設有學校,小孩子都必須上學讀書。至於貧民窟的小孩,則是由父母親或義工教導讀書寫字。蒂法覺得,他們這幾個人的學力應該和貧民窟孩童差不多。若要從貧民窟進入神羅公司工作,捷徑就是成爲士兵,只是不知道士兵的死亡率大概有多少?還聽說在上層區域圓盤內,幾乎所有問題都能靠錢解決。他們談論的內容雖然有真、有假、有誤解,但都以認真的表情相互討論。對蒂法來說,這也是相當感興趣的話題。四人一下感到佩服,一下感到驚訝,同時想像自己在都市這個異世界內的生活。

克勞德在快要撞上蒂法時停下腳步,快速地這麼說。

「我也是!」

「嗯。」

只是回答歸回答,真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纔好。

失去尋找瑪魯這個目標後,蒂法開始懶得外出。她原是一心想要出門,纔會要求練習走路,但她的腳也不是已經完全不痛了。此時,艾米立歐前來拜訪。

蒂法燒退了以後,平日有交情的村民們便上門探病,但她只有第一天感到開心。第三天夜裏,蒂法開始抱怨。

「意思是大家會把我忘得一乾二淨呢。」

尼福爾海姆是座位在尼福爾山麓的小村莊,最初是垂涎山區內珍奇動植物的人們作爲據點的地方。一開始只是個提供入山者住宿及飲食,僅有幾戶人家的小聚落。後來神羅公司因爲珠諾共和國政府處處干預,需要一處能夠躲避監控的地方以進行最尖端的研究,所以看上了這座村莊。在發現魔晄能源的隔一年,也就是1960年之際,神羅公司開始建造爾後人稱「神羅宅第」的設施,接着還從全國各地找來工人,着手建設尼福爾魔晄爐。這些工程直到1968年才全部結束,這段期間,尼福爾海姆達到前所未有的繁榮。然而各項設施落成後,神羅公司只在當地留下負責管理設施的人員。最終,魔晄爐因爲設備老舊,實質上已停止運作。這座沒有特色產業的村子,如今人口不斷流失,來源收入只有神羅公司支付的土地使用費與受託管理的委託費。這些隨時都可能遭到廢棄的老舊設施就是村子的經濟支柱。

「說米德加是你的死對頭啊。蒂法,我欣賞你。」

「假使你無法好好融入都市生活,到時候也只能回來吧?」

「半夜,到水塔來。」

克勞德沒有停下腳步,直接往村子而去。不過沒一會兒,他轉過頭說:

翌日早晨,她的父親往山裏去以後,有名訪客彷佛抓準這個時間來到蒂法家。這個人是隔壁鄰居克勞蒂亞·史特萊夫,也是克勞德的母親。

「那都是大家的好意啊。」

「瑪魯,歡迎回家。不過,原來克勞德知道你的事啊。真意外。」

「這樣算野餐嗎?離家裏未免也太近了吧?」

艾米立歐的模樣看起來有些緊張。他肯定是把蒂法父親向他尋求協助這件事,解讀成具有特殊意義了。

「走,我們去練習走路吧。」他這麼說後,把手上的籃子拿高到胸口。「我還帶了水果和茶來喔。」

這位克勞德·史特萊夫現在正走在最前頭,引領一行人前進。

蒂法向克勞蒂亞道謝,接過小貓,帶回到她位在二樓的房間。

「我爸是不是跟你交代了什麼?」

她嚴正駁斥後踏進山中,結果確實找到了滿口是血的瑪魯。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啊?」

蒂法輕撫位在腿上的瑪魯,它發出呼嚕聲,感覺很舒服地眯起眼睛。

克勞德家就在隔壁,因此兩人自然而然就有往來,小時候時常玩在一塊。

「克勞德長得真的非常俊美。」

蒂法六歲還七歲時,曾在飯桌上聽母親這麼讚美克勞德。當時她莫名覺得開心,也覺得十分害羞,還和察覺這點的母親對上了視線。父親見狀,感到很不是滋味。對蒂法來說,這是母親還在世時,一家相處的回憶之一。

克勞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與大家變得疏離的?他們幾個男生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不過,最關鍵的應該還是當初蒂法母親過世時發生的遇難事件。然而,克勞德在那起事件之前,就已經沒和大家玩在一起了。

「他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蒂法抱着瑪魯走到窗邊。從這裏可以看見位在村子中央的水塔。如果在那種地方碰面,全村的人都會看見。啊,難怪他要約在夜深人靜的半夜了。不過,他說的半夜是指幾點?是午夜十二點整嗎?難道克勞德心裏認爲,他們對彼此的理解已深到自己光憑那句話就會知道是幾點了嗎?

「真搞不懂克勞德。」

胡亂猜測也只是白費力氣。

「瑪魯,你覺得我要穿什麼衣服去比較適合?」

瑪魯看起來完全不想理人。它跳出蒂法懷中,走到它睡覺的地方。

「蒂法?」

門外傳來父親的聲音。打開門後,映入眼簾的是一臉睏倦的父親。

「我今天要早點睡,最近吊橋的整修工程實在累人。」

「嗯,我知道了。好好休息喔。」

「嗯。」

父親浮現不解的神情。

「怎麼了嗎?」

蒂法就這樣在變得一片靜謐的尼福爾海姆過了十三歲的生日。她的父親爲她盛大慶祝,但離開村子的少年們連張卡片都沒有寄給她。他們應該是忙於新生活,所以把她的生日忘得一乾二淨──蒂法只能這麼想,藉此排解內心的失落。

「快放開!」

結果,好像有些裝模作樣就是了。

「咦?它又失蹤了?」

蒂法頓時腿軟,覺得自己現在的處境比想像中的還要危險。

蒂法震懾於他的氣勢,不禁伸出了手。

男子突然抬起右腳,甚至把腳尖抬高到頭頂上,只用一隻左腳站立。混濁的河水衝到他的腳後,往左右兩側岔開,接着捲成漩渦。不必親身測試也能瞭解,要做出男子這個姿勢絕非易事。下一秒,本以爲他只是迅速放下右腳,沒想到居然一躍而上。男子跳到令人驚訝的高度──在蒂法看來,他已跳到和自己的視線等高的高度,接着接連踏過突出水面的岩石,越靠越近。他又一個跳躍,最後降落在蒂法眼前。

「好,我們再做一次!身體的晃動,就是意志在晃動。各位,你們的意志不夠堅定喔!」

贊甘使勁握了手。怎麼有這麼幼稚的大人啊?

然而克勞德在水塔上表白的事,根本平淡無奇得無以復加。他說,春天到了就要離開村子,還說什麼他和其他人不一樣。到頭來,每個男生都講了一樣的話。

現場所有人都放鬆身體後,耳裏開始傳來各種做不好指定動作的藉口。

「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等你變有名,如果我遇到麻煩的時候,你要來救我喔。」

「好,動作要快速到定位!如果還想着不要搖晃,那樣纔會晃來晃去。只要想像自己變成一尊石像就好。用心想像,優良的想像力能控制好身體。」

就算沒去找,瑪魯肯定還是活得好好的,它會在村裏某處找到人餵它喫飯,或是在山裏獵捕小鳥或小動物充飢。

一整天下來只會獨自看書,或是做裁縫、料理,除了父親之外不會和其他人說上話的日子,蒂法意外地很快就習慣了,甚至算是樂在其中。她發現原來生活能過得這麼平靜,同時也才體認到,克勞德先前可能是很喜歡這樣的生活模式。他就算獨來獨往,肯定也不覺得寂寞,只是自己擅自認定他過得不好而已。蒂法爲自己的傲慢想法感到無比丟臉。克勞德單純是謝絕麻煩與討厭的事罷了。相較之下,自己根本只是隨波逐流。如果自己的意志能強大到不在乎別人的眼光──那之前的生活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

父親也笑了,接着道了晚安後,便返回臥房。

蒂法對男子喊話後,往村子跑去。

蒂法衝了個澡,稍作休息後,父親抱着瑪魯返回家中。

「咦!? 」

「好了,各位,張開你的雙手拉開距離,確認前後左右都不會撞到人喔。」

她在挑選赴約要穿的衣服時,發覺這是自己第一次要在大半夜趁父親睡着時偷溜出門,而且是要去和男生見面,對象還是克勞德·史特萊夫。這是個突如其來的特別夜晚。蒂法興奮不已,沒有絲毫睡意。最後她決定要穿一件艾米立歐們也讚不絕口的嫩綠色洋裝。

村長大聲答腔,然後笑了。現場有幾個人也回以禮貌性的笑容。

「嗯?」

「好啊,就去看看吧。」

當然不能。

贊甘慢慢數數。

蒂法不再緊張,腳步變得輕盈,一口氣衝到了水塔前。她發現克勞德已經到了,如今正坐在水塔的平臺上,兩隻腳懸在空中晃來晃去。上次爬到水塔上已是小時候的事了。話說,待會要用什麼感覺跟他說話纔好?當然是自然即可。不過,怎麼樣纔算得上是自然呢?

贊甘面帶微笑看了過來,蒂法急忙舉起雙手,使勁伸展全身。她想像有人從頭頂上將她往上拉般踮起了腳尖。周圍大人們的身體紛紛失去平衡搖搖晃晃,接着踉蹌踏步,最後只能重新來過。蒂法的身體雖然搖晃不穩,但仍舊確實站在原地。她自己也嚇了一跳,贊甘則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雙臂就像天秤橫杆,身體變得比較容易取得平衡了吧?不過,擺出這個姿勢,手很快就會開始酸,各位可以測試一下自身的極限。一、二、三──」

「蒂法,你好厲害,我對你刮目相看了。」

「我懂、我懂。」

「好,接下來我數到十,大家就放鬆身體!」

媽媽甚至拿當時家喻戶曉的年輕英雄,也就是那位神羅戰士作爲比較對象來稱讚克勞德。蒂法恍然大悟。啊,原來是這麼一事。自己見到克勞德時,之所以會心跳加速──面對克勞德時,之所以會緊張到話都說不好,是因爲憧憬他,而不是因爲喜歡他。他是個遙不可及,雋美的存在。就像天上的星辰。

「久等了。」

「人當然都會活到去世啊!」

蒂法意識到答案後大感驚訝,一切都是身爲尼福爾海姆居民的倔強。畢竟,她不想被贊甘小看。

「各位尼福爾海姆的好朋友,請先跟我這樣做。朝天上伸出兩手指尖,雙臂貼住耳朵。掌心朝向前方,用力伸直所有的手指頭。好了,再來想像有天使從空中下凡抓住你的手腕,要把你拉上空中。就用那種感覺慢慢地、慢慢地伸直身體。好,伸展到極限後,直接踮起腳尖!」

「瑪魯!你在哪裏?」

「蒂法。」她的父親喊了她。「瑪魯又不見了,你能去找一下嗎?」

每當有旅人來到尼福爾海姆,村民都會難掩興奮。畢竟他們都會帶來第一手的新資訊,提供有別於定期配送的報章雜誌或收音機的新鮮感。

真不知是滿天星斗的夜晚帶有魔力,還是有些幹勁的克勞德看起來很可愛,蒂法聽完這些話,竟然也沒感到失望。

村民們開始緩緩移動。贊甘不停點着頭,確認他們的站位。

「就是因爲爸爸愛講這種話,我纔會發脾氣啊。」

──我也能抓一下你的小腿嗎?

贊甘慢慢數數。蒂法確實感到手臂開始發酸,但又納悶明明隨時可以停下來,自己爲什麼還要堅持下去。

「請你住手!」

蒂法打扮好後,看向窗外。時間差不多到了。然而外頭的模樣與想像中的不同,還有好幾扇窗透出燈光。水塔附近沒看到克勞德的身影。她關掉房內的燈,出到走廊上,將想跟來的瑪魯趕回房裏,再關起房門。蒂法把耳朵靠近父親的房門,聽見熟睡的鼾聲。她走下樓梯時,儘可能壓低腳步聲,接着穿過客廳,打開玄關大門。出到外頭後,她倒抽了一口氣。滿天星斗。簡直就像要掉下來了。

這個約定雖然只是源自當下的有感而發,但在說出口的瞬間,就成了彼此無可取代的諾言。然後,在這個瞭解到自己憧憬的克勞德也只是個普通男生的夜晚,蒂法喜歡上了克勞德。那種讓人想和他攜手過日子的「喜歡」。

「這下可糟了!」

巴雷特出聲呼喊,感覺很擔心她。

蒂法回想起昨日河邊發生的事。

「你怎麼了嗎?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不說話。」

「哦。那麼接下來就聊聊我和老師命中註定的相遇吧。」

「媽媽,謝謝你。」

身體失去重心的村民們笑着掩飾自己無法做好動作。在大部分的村民都已蹲在地上時,蒂法卻只用左腳穩穩站立,身體沒有一絲搖晃。

熟悉的風景中有道陌生的人影。眼前的男子看起來像是名青年,也像是名老人。對方站在湍急的河水中,身材十分健壯,裸露的肩膀非常寬闊,感覺村中沒有人的手臂比他還要粗壯。他一頭灰髮,顯得相當精悍,後面的頭髮還留長,綁了起來。克勞德也有留長後面的頭髮,但這個人留的長度遠遠勝過他。男子踏穩腳步,想方設法不讓河水沖走。他現在應該無法動彈吧。艾米立歐以前遭遇過同樣的麻煩,當時村裏的大人總動員,在村內到處收集繩索後,才救起艾米立歐。後來,未滿十歲的孩童除非有大人陪同,不然禁止靠近根斯拉河。畢竟這條河在某些季節可是湍急到連大人涉水都難以站穩。蒂法回想起艾米立歐嚎啕大哭的模樣,那對她來說是段恐怖的回憶。

贊甘簡單示範一次,藉此教導在場的村民們。

蒂法的想像無窮無盡。

蒂法試着想像如果這麼說,自己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到時應該會很在意爸爸的臉色,也會顧慮其他村民用「寵物失蹤,飼主竟然不去找」的目光看待自己。況且,瑪魯假使真有個三長兩短,自己也會內疚不已。

天氣轉暖後,換克勞德離開村子,好像是半夜有神羅軍的卡車前來載走他。聽說他是因爲繳交的文件有所疏漏,所以才較晚入伍報到,直升機則是因爲全數投入某地的戰鬥,所以才未前來迎接。一切如蒂法所料,克勞德沒來道別,也沒與她約定要再見面,當然也沒有半個擁抱。她笑了,但笑着笑就哭了出來。

她沒打算把贊甘的事告訴父親。畢竟不用想也知道,講了就會被禁止前去河邊。

當自尼福爾山吹來的風不再刺骨之際,三名茶會成員離開了村子。艾米立歐在啓程的前一晚現身,說之後一定會回來接走蒂法。他趁卡車運來設施修繕材料時,搭便車出村。離開時,還從車窗探出身體不停揮手。至於雷斯塔和泰勒則是有直升機前來迎接,據說這是有意加入神羅軍的人才有的特權。雷斯塔情緒激動地向蒂法道別,並且順勢擁抱了蒂法。泰勒扭扭捏捏,半句話都說不出來,蒂法眼看直升機就要起飛,因而主動擁抱了他。由於還有其他女孩來向泰勒擁抱送行,讓雷斯塔很不是滋味。

『它早晚會自己回來,不會有事的。』

「我也能抓一下你的小腿嗎?」

贊甘再次和蒂法對到眼,對方一副相當滿意的模樣。

「喔喔!」

蒂法終於發出了聲音。贊甘遭到強力抗拒而心生畏懼,她趁隙脫逃。

蒂法提出的約定,只是她一時心有所感。

「剛在聊米德加是你的死對頭。」

「你還撐得下去嗎!? 我現在就去叫人過來!」

贊甘急忙鬆開手,但立刻又緊緊抓住蒂法兩側的上臂。

蒂法蹲在附近的父親出言讚歎,但她沒有多加理會,而是不停觀察贊甘的行徑。

瑪魯好像不在村裏,因此蒂法決定往山區尋找。她邊走路邊望着空中飄動的浮雲,不知不覺中來到了根斯拉河邊。陣陣涼風吹拂而來,蒂法驚覺自己根本沒在尋找瑪魯,因而回頭張望。接着猛然看向河川,心想瑪魯也有可能跑到那邊去。

蒂法遵照贊甘的指示,張開雙臂後,身體變得較容易取得平衡。

如今幾乎全村人都聚集在公所前的廣場。不出蒂法所料,村長在衆人簇擁下,得意洋洋介紹的那個人果然就是羅夏·贊甘。

村長一回話,笑聲便此起彼落。大家重複多次剛纔的動作後,贊甘開始往中央的位置移動,途中一直看着蒂法,好像是要移動到能看清楚她的地方。蒂法察覺後感到緊張,導致身體出現晃動。贊甘見狀抿嘴一笑。

「──八、九、十!」

「佐恩達在公所餵它喫飯。何不先跟我講一聲就好啊……」

「啊,對了,蒂法,聽說有個著名的格鬥術老師要在我們村裏待上一陣子。說什麼那個人遊歷天下、學識淵博,會教我們做某種能變得健康、長壽的體操。聽起來很像江湖郎中吧?他明天好像會在廣場教我剛纔說的那種體操,你要跟我一起去看一下熱鬧嗎?」

「接下來的動作不知道你們行不行。等等慢慢張開雙臂,張開到與肩膀同高就可以了。」

贊甘一直看着小孩子們。他在廣場上四處走動,接着靠近孩子,假裝上前攙扶,碰觸了他們的手臂──準確來說是上臂。然後,蹲下身子戳戳他們的小腿。

「你剛纔不是在發脾氣嗎?」

「我叫羅夏·贊甘。來,我們握手吧。」

「喂,蒂法。」

蒂法非常肯定,那位格鬥術老師就是剛纔河裏的怪人。

蒂法笑了。

「下個動作和剛纔一樣,先舉起雙手,雙臂貼耳。然後抬起右腳,膝蓋要彎到垂直九十度。到這邊有問題嗎?」

「不過,有找到真的是太好了。」

「好了,再度開始想像天使從上方拉起你們喔。大家就這樣浮上天空,飛到遠方的城鎮、村莊,去見住在遠方的朋友,給那些朋友一個大驚喜吧。」

克勞德該不會在那座水塔上向自己告白,說出他心裏那份特別的感情、超越友誼的心意?如果他真的告白,要怎麼回答他纔好?蒂法用手按着胸口,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喜歡克勞德。自己確實是喜歡他,但又覺得這種「喜歡」,並不是那種讓人想和他攜手過日子的「喜歡」。

自己實在沒辦法變得跟克勞德一樣。

「啊,抱歉抱歉,因爲我想起很多往事。剛剛講到哪裏了?」

河裏傳來回應。蒂法停下腳步,尋找男子的身影。

「那麼,尼福爾海姆的各位,相信大家早上還有其他事要忙,我們趕快開始吧。首先就從贊甘流的長壽體操做起。我羅夏·贊甘賭上人生鑽研出一套格鬥術,那套格鬥術的基礎便是現在要做的長壽體操。各位學會後,只要每天實際演練,就會驚覺自己的壽命變長,大家都能活到去世喔!」

「抱歉、抱歉。」

男子快速伸出厚實的手。

「克勞德長得真的非常俊美。」蒂法回想起母親的話語。這句話其實還有後續。「媽媽我覺得他遠比英雄賽菲羅斯還要俊美呢。」

「不必了!喏,你看!」

「好痛!」

「啊。」

她不禁對自己想像的情景發出驚呼。她的腦海中浮現「人口販子」這不知何時聽來的詞彙。這個人該不會是要拐騙手腳結實、感覺能做牛做馬的孩子,再把他們賣到外地?據說在都市裏,甚至設有專門收容養育年幼孩童的機構,日後再以高價賣給別人當苦工。贊甘會不會就是那種機構派來的啊?

雙臂變得更沉重了。肌肉正在發出慘叫。

「優良的想像力能控制好身體。」

贊甘高聲呼喊。然而蒂法身體搖晃到無法穩住的地步,最終失去了重心。

「我不行了!」

她的右腳踏到地面的同時,傳來一陣粗獷的說話聲。

「沒關係,這樣就好。接下來換抬左腳,膝蓋一樣要彎到垂直九十度。」

蒂法還在思考要不要詢問人口販子的事,蹲到了地上。贊甘好像已注意到她的行徑,不過仍若無其事地繼續教導體操。他不停下達各種指示,村民們即使沒辦法確實做出動作,但有的人會在動作還沒結束前,重新回到學習體操的行列。蒂法的父親雖是斷斷續續地參與,動作也算不上精確,依然持續做着體操。

蒂法觀察周遭的情況後,開始後悔自己不該中斷動作。

贊甘教導體操時的話語充滿力量,那種力量會促使人採取行動,讓人有勇氣面對困難。蒂法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聲音,贊甘的說話聲和村裏所有大人都不同。村裏的大人要促使別人採取行動時,都是靠請託或引誘,行不通時就是動怒脅迫。贊甘則是透過引導,或在背後加以協助,做法截然不同。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是人口販子。

蒂法被不好的臆測所惑,差點錯失見識嶄新世界的大好機會。

她站起身。應該還來得及把握良機。

「接下來的動作不知道你們行不行,很不好做喔。」

「請饒了我吧!」

村長不爭氣地這麼說後,廣場上笑聲四起。贊甘也面帶微笑注視大家,現在的他看起來已經不像人口販子了。

「接下來在胸口前交叉雙手,右手摸左肩,左手摸右肩,然後直接彎曲雙腿蹲低身體。屁股不要向後撅,重心擺在大腿上,慢慢地、慢慢往下蹲。」

蒂法全神貫注,將重心擺在腿上。贊甘不知重複說了幾次「慢慢往下蹲」。蒂法發覺從未在這個動作中,這麼明顯感受到自身的肌肉變化。

大家在廣場上總共做了二十分鐘左右的體操。

「那麼,今天的體操就到此結束。各位體力允許的話,希望你們每隔一天就做一次這個體操。自覺體力沒問題的人,要每天做也沒關係。做體操時切記不要急,也不要想偷懶。至於今天覺得很操,或是腳和腰會痛的人,抑或是沒毅力的人──」

摩娜米在廣場上做着體操的同時,突然提起了蒂法的雙親。

「早。」

「我想你應該已經從你父親或周遭的人聽說我的事了,沒辦法,天亮後我就會動身離開了。」

蒂法聽到自己的母親被人稱爲「那孩子」時,感覺不是很愉快,但和老人們聊往事也是工作之一,所以她還催促摩娜米繼續說。她覺得既然已經收了學費,就有責任忍受這類瑣事。

「你的意思是贊甘老師是間諜嗎?」

「……」

並非所有村民都贊同佐恩達村長的判斷。身爲村裏一大勢力的老人們好像相當喜歡贊甘的體操,因而開始表達不滿。他們非常不甘心沒有記牢贊甘教導的體操,也希望有人從旁確認自己的體操動作是否正確,還想學習贊甘原本準備教導的剩餘體操動作。

「佐恩達,你能不能別把我們家扯進這種麻煩事裏。」

「太好了!」

贊甘將原本藏在身上的薄薄書本遞給了蒂法。

「蒂法,你認爲呢?」

「不用了,不必付我錢。」

「嗯。我爸對神羅的行事作風頗有意見,村長只要碰上不如意的事,都會算在神羅頭上。可是,又不能隨便點頭附和外地人說的話,尤其像我們那種靠神羅給的錢過活的村莊。畢竟,那些話可能是神羅的陷阱,只是爲了引誘當地人說出真正的想法。」

「當初布萊恩爲了獨佔蒂亞,到頭來沒有離開村子。」

「不過,我們之後就沒再一起做體操了。」

「咦?」在聽蒂法講述往事時,也一起張開手走路的艾莉絲大喫一驚。「我還想說要學會你講的那套體操耶。」

「我認爲你離開這座村子比較好。」

巴雷特好像也很感興趣。

「別再拉高價錢了,我收你6GIL就好。」

蒂法之前沒聽說會有報酬。

「嗯。你還記得之前我們在河裏的事吧?」

「他不是啦。不過,村長他們顧慮到無法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所以決定在真心誠意款待贊甘老師一番後,請他離開村子。綜合我後來聽到的各種說法,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哼……」

那是場稱不上美好的相遇。

「不過你也都十三歲了,已經不是小孩子,2GIL應該不夠你花。那麼4GIL可以嗎?」

「畢竟那是祕傳書啊。」

父親本想說她兩句,但平常就覺得她每天過得渾渾噩噩不太好,因此到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他說的全都沒錯啊。那樣纔不叫批評,是揭露事實吧。」

「我沒有強迫你一定要學,你不想學的話,直接把那本書燒掉就好。」

「簡單來說就是,運動不只對身體好,對精神意志也很有幫助,當中又屬贊甘流格鬥術效果最好喔。感覺起來是這樣就是了。」

「我好像很容易被年輕人誤認爲人口販子,被老人家誤認爲間諜。應該被我說中了吧?畢竟你之前用非常提防的眼神在看我。」

「在你之前其實有好幾個村民經過河邊,他們也都有注意到我,但最終擔心我,跟我說話的就只有你了,蒂法。」

「蒂法·洛克哈特,你第一次遇見我時,應該就已經察覺我看你的眼神充滿期待吧?我就直說了,你要不要當我的徒弟?你有資質,也有資格。你那副柔軟度極高的手腳肌肉,結實的身軀就是資質。而你的心地就是資格。優良的想像力能控制好身體,只有善良的心地纔有辦法孕育出優良的想像力。」

「麻煩事已經發生了,那羣老人家們根本講不聽。拜託了啦。」

艾莉絲瞪大了雙眼。

「我不能說,就算是巴雷特也不能告訴你。畢竟那是祕傳書。」

村長搞笑地說完,村民們一陣歡呼。

由於手臂要稍微往後伸,再挺起胸膛才能收到練體操的成效,因此蒂法調整了摩娜米的手臂位置。

布萊恩·洛克哈特用鼻子哼了一聲,好像覺得村長無計可施的模樣很有趣。蒂法實在搞不清楚這兩人的感情到底是好還是壞。

「要燒掉喔?」

「我再找時間教你。」

對了──只可能是那個人。蒂法下牀後拉開窗簾。果然不出她所料,出現在眼前的是贊甘。他比手畫腳,要蒂法打開窗戶。蒂法一面留意父親的動靜,一邊打開了窗戶。

蒂法正在準備早餐時,敲門的聲音傳來。她開門後,發現是名曾見過幾次面的女子。眼前的老人名叫摩娜米,是佐恩達的叔母。可能她是把頭髮緊緊束在後方的關係,所以眼尾看起來顯得有點往上揚。

「怎麼了,赤紅?」

「就是你自己,你脆弱的部份。等你長大到一定的歲數,自然就會體認到了吧?舉例來說,我想想,到時候你會討厭你的父親,會討厭大人,連朋友也會讓你感到火大。你會覺得自己明明很特別,所有人理應都該瞭解你,但不知爲什麼,就是沒有半個人瞭解你。然後你會開始瞧不起身邊的人。」

「咦?」

「你怎麼會來找蒂法?」

「嗯,那天晚上村裏辦了一場只有大人能參加的聯歡聚會。簡單來說就是他們圍着贊甘老師,聽老師說話。聽說老師在那場聚會中,批評了神羅公司。說什麼當今的戰爭都是起因於神羅公司的魔晄至上主義,還說什麼神羅公司原本是軍火商,所以一直都在研發新武器,發動戰爭也只是爲了測試新產品的藉口。」

「只是要教老人家們做體操吧?我願意試試。」

「我不會叫你一定要成爲格鬥家,但格鬥術能讓你變得強大。你只要夠強大,就能打倒你的宿敵。講得更明白一點就是,我希望你能具備想要變強的意志,並付出努力,畢竟這可能是你戰勝宿敵的唯一手段。」

「呿。」

「你連我的心地都看透了嗎?」

「啊,天快亮了。這本祕傳書就交給你了。」

艾莉絲用調侃的口吻說。

蒂法心想,雖是贊甘指定自己擔任指導員,但自己真的有辦法做好這份工作嗎?不過,能靠自己的能力賺錢這個體驗十分吸引人,總覺得自己的眼界會就此大開。

「早安。」

當時的贊甘其實沒有遭遇任何困難,處境也沒有絲毫危險。蒂法完全是誤判情勢,贊甘卻因此說她心地善良,有資格當他的徒弟,實在讓蒂法愧不敢當。

「是說……」巴雷特靠了過來。「那本祕傳書裏到底寫了些什麼?」

蒂法有點遲疑地點了點頭。

「贊甘指名的。他說大家聚集在廣場練習的那天,蒂法的動作做得最有模有樣,所以如果需要有人指導體操動作,她最適合這份工作了。」

「之後如果遇到老師,何不去問他要不要收你當徒弟?」

現在天還沒完全亮。耳裏傳來「喀喀」作響的聲音,窗戶玻璃發出震動聲。蒂法隔了一小段時間才意識到有人在外頭呼喊,她心想這裏可是二樓,做這種事的到底是誰?

蒂法道歉後,贊甘感覺很開心地笑了。然後──

「你說的宿敵是誰啊?」

「原來是那樣啊。」

蒂法其實不太懂這番話的意思,聽起來贊甘好像也只是乘勢這麼說。

看樣子,在摩娜米的眼裏,蒂法的沉默不語代表了想要拉高報酬。

「這是我賭上人生鑽研出的贊甘流格鬥術基礎練習法。這本第一卷裏分十二階段記載了身體動作和鍛鍊方法,其他還寫了安排練習的方式、實際練習時的注意事項。等進階的時候到了,我還會拿二之卷、三之卷給你。照着練到成年時,你應該就是個傑出的格鬥術使用者了。」

父親開口詢問。他的反應十分合理。

「早安,蒂法,好久不見。我聽佐恩達說他已經跟你談好了,學費一個小時算2GIL可以嗎?」

「蒂法……」

「哼,我已經能看到我被回絕,你們在旁邊竊笑的未來了。」

「蒂法,拜託你繼續。巴雷特,你別再插嘴了。」

「你既然要教,就要好好教。」

「6GIL。」

「這座村莊沒有你講的那類人!」

「是……喔?」

「有件事我想說清楚講明白。我不是『人口販子』喔。」

「那個,蒂法。」晚餐時來訪的村長臉色凝重地說。「你能不能教村裏的老公公、老婆婆正確的贊甘體操動作啊?」

「不管是什麼樣的人,我都不會放棄教導。畢竟,我自己以前也有過相同的遭遇。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學習方式,我會幫各位找到那些方法的。總之,首先就是要有幹勁和想像力。具備或是想要培養這兩樣東西的人,明天同一時間再一起做體操吧。希望我們都能珍惜這段緣分,過上更好的人生。」

「咦?」

赤紅XⅢ突然發出野獸特有的低鳴。

「那怎麼可以。你得認真教我纔行,而我也一定會給足學費的。」

「因爲那孩子很受歡迎。」

「格鬥術使用者……」

「抱歉。」

「……好。」

蒂法沒想到贊甘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這麼推薦自己,因而感到相當得意,卻也十分不好意思。

贊甘的眼角擠出皺紋,露出微笑。

「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麼,是你的問題?還是我的問題?想判斷出這個問題的答案,果然還是必須要先了解自己。」

「所以,當時是發生了什麼事?」

「在看輕別人之前,首要之務是要了解自己。格鬥術的訓練正是讓人面對自己的最好方法。連自己都不瞭解的人,根本沒有資格評論別人,畢竟這麼一來就會沒有評論基準點了。不瞭解自己的人在作評論時,光是心情、情緒或天氣就足以改變評論標準了吧。從這種模棱兩可的角度看世界,很容易產生誤解。而我的格鬥術能幫你設立基準點。這個基準點就是,與身爲宿敵的自己對峙,藉此徹底瞭解自己。想要獲得這個基準點,就是學習贊甘流格鬥術。」

贊甘露齒一笑。

摩娜米突然這麼說。

「況且跟着贊甘老師雲遊四海,感覺非常有趣。」

「應該會很有趣呢。」

「你不必順着我的意思說話,也沒必要這樣配合別人。重要的是,認真思考一下離開村子這件事。尼福爾海姆的女人也是時候改變了。」

蒂法緩緩地點了點頭,接着撐住摩娜米的手臂。

「我這個世代的女人從不會去思考要不要離開村子。不過啊,史特萊夫家的女兒──」她說的是克勞德的母親。「那孩子當年曾想離開村子。雖然我不知道她是因爲討厭這裏,還是因爲嚮往都市生活就是了。」

摩娜米忽然改變姿勢,已經徹底換了一個動作。

「若從傳統上尼福爾女人的幸福來看,她的行爲根本是離經叛道,等同在否定我們這些女人一直以來的想法。當時村裏的女人──包含我在內──雖然都在背後偷偷指責她,但心裏其實都在替她加油,甚至非常羨慕,覺得她竟然能自己開拓自己要走的路。我覺得村子裏的女人或許都慢慢在改變。」

蒂法托起摩娜米的膝蓋。

「要到這個高度纔行,就是這裏。」接着還撐住了摩娜米搖晃不穩的身軀。「可是,克勞蒂亞阿姨最後還是沒有離開吧。」

「是啊。人墜入愛河時就會身不由己了。有個外地的男子來到村裏,他帶來的村外氣息迷倒了當時在旅社幫忙的克勞蒂亞。而且,那個男的長相非常俊美。你看克勞德應該就知道了吧?父母的優良基因都遺傳給他了。」

「確實是。」

「不過,那個男的就像風,根本無法長久待在同一個地方。在克勞德差不多學會走路時,有天說要去山的另一頭後,就此音訊全無。後來雖有找到他的隨身物品,但身體應該是被魔物之類的喫掉了吧。幸好你之前沒有落得同樣的下場。」

蒂法做好了心理準備。摩娜米大概要提起那個話題了。

「血緣果然騙不了人,難怪克勞德會慫恿你去爬尼福爾山。」

摩娜米的身體搖搖晃晃,蒂法並未支撐着她,因此她隨即失去重心。摩娜米急忙放下腳,但還是來不及踩穩,結果一屁股慘跌在地。

「那麼,接下來換另外一隻腳吧。請抬起你的腿。」

蒂法伸出手想拉起摩娜米,但她拒絕後自行起身。

「你長得那麼可愛,教學倒是很嚴格呢。」

「因爲我都收你6GIL了啊。」

「嗯……抱歉,我的感受不是那樣。我反而覺得身邊的人事物都變得好重要,變得無關緊要的就只有我心中原本那個莫名的執着。」

體操社團成立後,過了一個月左右。蒂法每天早上會去教導體操,接下來到中午的時間安排讀書、練習算術,下午則到山上努力鍛鍊體力。爲了不讓父親操心,一定會在日落前返回家中。她晚上會翻閱贊甘贈與的祕傳書,牢記各種招式動作,還怕自己有漏看的部分,複習了無數次。

『不過,蒂法,當我感到挫折時,都會想起你的事,然後想像着以後前去迎接你的那一天。爲了讓你屆時來到都市時不會不知所措,我今後偶爾會寫信給你,告訴你都市生活的大小事。』

贊甘看完蒂法的筆記本後,發出讚歎。這本筆記本記錄了蒂法在個人練習時遭遇的問題。她還在筆記本的最後面寫下了體操社團每位成員的特徵。例如誰的左腳不好,誰的肩膀抬不起來,誰的腰有問題。甚至還寫了他們每個人擅長和不擅長的事、運動時的體力優劣、家族成員、絕不能碰觸的話題。蒂法把教學時注意到的事全都做了記錄,並寫下對策,還重點式標註了之後應該教導的體操和動作。

「那間店是個老爺爺經營的,本來非常清幽,結果蒂法開始在店內工作後,客人大爆滿。男性客人們成天在那喊別擠了、別擠了。」

「我記錯了。」

「因爲背部肌肉很大一塊,所以只要一活動,就會促進血液循環,體溫也會跟着上升,當然也會開始流汗。」

「咦?」

然而,蒂法過完這天,準備就寢時思考了起來。自己將來是否有一天會把今天發生的事,或是從某人口中聽來的村裏新聞說給其他人聽?類似今日的明日將會到來,又會重複說起相同的話題,然後自己或許也會逐漸成爲村中歷史的一部分。

蒂法依序演練了第一卷內記載的體魄鍛鍊法的動作。

「以你的年齡來說,全身的運動神經都已發育完成,你擁有一副非常優秀的運動神經。你之前沒在做什麼特別的鍛鍊吧?所以你這是與生具來的體質,務必好好珍惜。」

「我回來了。」蒂法打開家門。

巴雷特深有所感地說。艾莉絲則催促他繼續。

「我懂。就是除了自己在意的東西以外,其他都無關緊要了吧?」

蒂法當時八歲,她在尼福爾山上遇難了。出事時,克勞德和她在一起。除了村人們相信的那套說法──艾米立歐他們的證詞──之外,她無法再進行任何補充,因爲她真的什麼都忘了。

「抱歉,我確實忘得一乾二淨了。」

「蒂法,你現在完全是贊甘流的行事作風了。」

「蒂法,你該不是透過和老人聊天,才練就現在的待客技巧吧?」

「我認爲自己就是從那時開始改變的。鍛鍊體魄後,身手也變好了。有了習慣和目標,感覺就像身邊的人事物都好好整理過一遍。」

「幫我向你父親問好。」

「我明白。」

「話說我比較好奇贊甘的去向,他後來還有出現嗎?不過,看到蒂法戰鬥時的身手,我大概就猜到答案了。」

「第三卷在鍛鍊軀幹正面部位,也就是胸部和腹部。胸大肌可以粗略分成上中下三個部位,能有效鍛鍊這三個部位的方式都不同,所以我先把鍛鍊的基礎概念傳授給你。」

「不,你什麼都不明白喔。不過,你也得認真學習過我的格鬥術,纔會體悟這個答案。好吧,你只要通過測驗,我就收你爲徒。」

蒂法回到自家門口,一陣香料的香氣撲鼻而來。她母親的拿手料理中常常添加這種香料,父親也十分喜愛,但她不太喜歡,因此鮮少會出現在餐桌上。

贊甘邊說邊遞出一本本子。那正是祕傳書第二卷。

「接下來要再繼續專心鍛鍊肌肉一陣子。但是,你只能徒手鍛鍊你的身體。槓鈴和啞鈴等你再長大一點再用就好。而且以贊甘流的訓練方式來說,也幾乎不會用到這類用具,畢竟我會爲每個徒弟量身打造專屬的戰鬥方式。你的話,根本不需要粗壯的手臂和厚實的胸肌。我們就一起運用你那敏捷的反射神經、體能和速度,打造一套戰鬥方式吧。好了,那麼今天就鍛鍊到這邊了嗎?」

「第七天堂當初也是那樣呢。」

蒂法伸出右手,從左側腋下繞到背後,碰觸肩胛骨下半部。她試着用指尖一按,感覺很舒服。

「好了,接下來放鬆身體,閉起眼睛,集中精神確認身體的狀態。你有什麼地方會痛嗎?」

「蒂法,我就是在等你說出這句話,不過你是怎麼了?感覺你很着急,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

「測驗!? 」

「我只是不想輸給他,不想輸給那些離開村子的人。」

蒂法不禁發出聲音。因爲她的身體已在抗議,但贊甘視若無睹,繼續訓練。

「完全可以想像。對吧?赤紅。」

「是。」

摩娜米抬起了另一隻腳,不過高度又錯了。正在幫她調整動作之際──

「贊甘老師在那之後,每隔一段時間,或長或短,總之平均每兩個月左右會來尼福爾海姆一次。由於體操社團持續有在上課,老師是來幫我指導上課的學生,每當老師稱讚老婆婆們做得很好時,我都覺得開心極了,就像自己被稱讚一樣。」

「是……」

「嗯。」贊甘以得意的表情點了點頭。

蒂法覺得教導老人家意外累人,實在搞不懂他們到底是來做體操,還是來聊天的。怪不得父親會笑着說,就算給他100GIL也不幹這種事。這些老人自我意識強烈,根本沒在聽人說話。在遠處竊笑的老人也一樣,只是表達方式不同,沒有主動表示關心的話,他們還會鬧脾氣。而且這些老人談論的話題也讓蒂法十分驚訝,甚至會傷害到她。蒂法相當厭惡他們調侃自己日益成熟的身材。當中也有人察覺她感到困擾和憤怒,因而主動改變話題。不過,他們換的大多是她會和誰交往、結婚之類的話題。如果只是在對她品頭論足還無傷大雅,但對這些老人來說,連蒂法父親的那個世代都還算是「村子裏的年輕人」,因此他們還會不以爲意地談論她父親的失戀往事,還有她母親結婚前的情史。

「你猜的沒錯,只是過程應該比你猜想的還要再複雜一些就是了。」

蒂法不想讓她這輩子第一個肅然起敬的人感到失望。

「嗯,在貓身上能學到很多。」

蒂法蹲下身子翻閱帶來的祕傳書。結果第一個動作就出錯,手掌不是朝下,而是該朝上。

「贊甘老師,我想要變得更強大,請您收我爲徒。」

「很好。你有沒有問題?有的話,就趁現在問。」

「或許是呢,這算好事吧。總之後來參加練習的老人家越來越多,結果早上的集會就被稱作體操社團了。」

「是。」

這次贊甘從旁進行指導。

「馬上就來練習看看吧。祕傳書第二卷,二之一之一,跪姿夾背。」

「唔嗯──我的格鬥術不是用來貶低其他人的工具。」

「是。」

「手臂只是用來支撐身體。你要先意識到你的肩胛骨,接着展開左右兩邊的肩胛骨,然後往內夾,再開,再夾。」

「這個氣味是媽媽喜歡用的那種香料嗎?」

某日,艾米立歐捎來信件,內容寫着都市裏緊張忙碌的生活。他還提到都會區的喧囂、飲食、貧富差距、倫理觀念的差異,一切的一切都難以捉摸。

「你把第一卷的內容全都做一次給我看。你都練習過了不是嗎?」

「若是要抬頭挺胸過日子,最重要的就是要注意你的背。無時無刻都要記得內縮肩胛骨,挺起胸膛。這也是在訓練你用優美的姿勢度過這一生。」

蒂法對於這封信最直接的感想就是,你算哪根蔥?

雖然這麼回答,但一時半刻也想不到問題。

贊甘迅速跪趴在地,擺出伏地挺身的預備動作。蒂法也急忙擺出同樣的姿勢。

赤紅XIII說。

「信裏寫了什麼?」

「你把書拿出來,確認一下手掌的朝向。」

「喔……」

「你必須完全遵照祕傳書所寫的內容,絕對不能擅自加以詮釋、變動任何敘述。在鍛鍊身體的同時,也必須學會遵從規定好的事物。你如果成爲我的徒弟,想必會變得非常強大。正因如此,你在鍛鍊的同時,還得培養出足以掌控那種力量的精神。能力越強的人,責任就越大。你能懂這個道理嗎?」

蒂法心裏內疚不已。她實在不喜歡爸爸看女兒臉色的表情和說話方式。但導致他變成這副模樣的罪魁禍首就是自己。

「從頭再來一次。」

「是。」

「嗯,很好,就是要有那種衝勁。不過,今天還是到此爲止。你要牢牢記住現在的疲憊感,把那種感覺設定爲你目前的體能極限。你還要一段時間才能挑戰突破極限,當務之急是要持之以恆地鍛鍊下去。」

大概是因爲放鬆身體聽贊甘說話,蒂法的身體如今已恢復力氣。

蒂法是第一次嘗試這種動作,根本不知道要在哪個部位施力才能展開肩胛骨。完全無法想像做動作時會是什麼模樣。她查看贊甘,發覺他看起來是一下拱起,一下打直背部,很像瑪魯常做的動作。

蒂法先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肩胛骨,接着上下襬動背部後,開始能理解所謂的開和夾的狀態了。贊甘站起身子,低頭看着蒂法好一陣子,輕聲說「做得很好喔」。這個動作明明很簡單,但馬上就會讓人冒出汗來。

「不,請您繼續鍛鍊我。」

「突然很想念這個味道,所以就弄了。放心,你的我有幫你另外準備。」

蒂法的應對進退不知不覺中進步了。

蒂法在做第二輪動作的期間,贊甘指出了許多細部錯誤。她只要一出錯,就會停下來確認祕傳書的內容,因此多耗費了一倍的時間才做完,手腳全都十分疲憊。

後來贊甘若無其事地現身了。他敲了敲蒂法家的門,很有禮貌地問候蒂法父親後,獲得許可叫出蒂法,把她帶到兩人相識的那條河川附近。

在結束第二卷的內容時,蒂法已經汗流浹背,還覺得整個背疲憊到極致。

「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就是那起遇難事件啊。」

回程途中,蒂法發覺贊甘剛纔是在測試她,但沒有爲此感到不悅。不過又覺得如果爸爸做了同樣的事,自己應該會三天不和他說話就是了。她一路上想着這些,將老師送回住處。

「這個動作做起來好像貓呢。」

「你回來啦。」穿着圍裙的父親從廚房探出頭來。

「喔……」

「是。」

「我纔沒有……」蒂法雖這麼回答,但她早有自覺。「老實說,我想我是看了朋友寄來的信纔會這樣。」

張開雙手時,光是稍微改變手掌的方向,就會刺激到不同位置的肌肉。

「如果沒有,接着就來試試第三卷吧。」

「那塊骨頭是肩胛骨,你現在按壓的地方是斜方肌,其周邊還有三角肌、棘下肌、小圓肌等肌肉。祕傳書第二卷的內容就是在鍛鍊這些背部的所有肌肉。」

「能。」

「最一開始時我實在無法理解他們怎麼那麼八卦,但慢慢習慣和老人家相處後,也變得沒那麼討厭他們了。畢竟只要是人,都會有想和別人聊天的時候。」

「你重新試試。」

「上背,大概是這一帶──與其說是會痛,更像是在發癢……」

贊甘很開心地返還了筆記本。

「對了,你父親在家嗎?」

「他應該在。」

「我想去和他打聲招呼,不知道方不方便現在直接去你家一趟?」

「沒問題。」

蒂法不清楚贊甘上門拜訪的真正用意,因而略感不安。但打從接受格鬥術訓練後,她和父親的關係就十分穩定,應該不會有問題。

布萊恩·洛克哈特熱情款待贊甘。他在自己的女兒剛拜贊甘這個外地人爲老師時,態度還隱約顯得反感。但他現在已經徹底改變原先的態度,認爲女兒的身心之所以能健康成長,全都是贊甘的功勞。

「洛克哈特先生,其實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所以纔會前來府上打擾。當然,事關蒂法。」

洛克哈特父女挺直了身體。

「蒂法的資質非常好,而且還靠令人讚歎的意志力努力不懈地完成每天的鍛鍊。她能在沒人指導,仔細想來也沒人監督的情況下,練就如今這番身手,在我看好的弟子中也沒幾個能跟她一樣。因此蒂法──」

贊甘目不轉睛地看着蒂法,害她更加不安。

「我想讓她從明天開始練習祕傳書第五卷。」

蒂法知道自己的臉頰頓時脹紅。該來的還是來了。如今到第四卷爲止的基礎運動已完全結束,第五捲起就要開始訓練實戰用的招式技巧了。

「是!」

「蒂法的父親,洛克哈特先生,不知道你願不願意擔任蒂法的練習對手?也就是擔任模擬戰鬥的練習搭檔。以前有個年輕人,因爲我的指導不周,最後選了荒野的魔物當練習對手,結果丟了性命,實在令人惋惜。我不想讓那樣的悲劇再度重演,因此才提出這樣的請求。」

「贊甘老師……」蒂法的父親一臉困惑。「我這種外行人能夠勝任嗎?」

「嗯,到你們倆習慣之前,應該會有段陣痛期吧。」

「陣痛期……」

「然而無論是進攻方,還是防守方,太過顧及對方的話都很容易受傷。不過,只要穿上防具就不會有問題了。拿家裏有的東西來當防具就很夠用了。」

父親聽聞贊甘的回應後,看向蒂法。蒂法則是用滿是期待的眼神回望着他。

當她練習到第四卷途中,布萊恩回來了。先是傳來爬上樓梯的腳步聲,然後是一陣敲門聲。

「哈哈哈,沒錯。蒂法一生氣就會失去冷靜,學過的東西應該都忘了大半纔對。」

最後蒂法氣喘吁吁杵在原地,贊甘向她一鞠躬。但是她無力回禮,腦中還充滿了各種不解。

贊甘出言嘲笑後,用力向前一推,再放開握住蒂法拳頭的那隻手。蒂法搖搖晃晃地往後退,最後一屁股跌坐在地。

「喔,滿有樣子的嘛。我就看你接下來要怎麼出招。」

「稍等一下!」蒂法父親出聲打岔。「過招時,您充滿挑釁地講什麼鄉下土包子,那些也是您的策略吧?」

「很難對付吧?」

她把瑪魯放到地板上,接着確認了皮革帶。沒事,沒有鬆開。但是──

「到時候我會把贊甘流的功夫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你,然後跟你一起思考最適合你的格鬥風格。」

「爸爸,謝謝你。」

「你這個鄉下土包子,完全沒見過世面的小妞。來啊,我來當你的對手。」

「對。」

贊甘把第五集中記載的基礎拳法、腳法和招式動作傳授給洛克哈特父女後,便離開了村子。布萊恩·洛克哈特原就手藝精巧,個性又講究,最後製作出比贊甘指定的規格還出色的訓練用具。父女倆就運用這些用具在家裏,有時則是到尼福爾山上人跡罕至的地方,揮汗進行模擬戰鬥。

「都是因爲你的視線喔。我看你的視線,就知道你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

蒂法目不轉睛地看着兩名大人。

「你連後退時該用的步法都忘了嗎?第五卷,第三段之三。」

「當然。」

蒂法徹夜難眠。她再次細數後發覺,自己和克勞德的回憶實在少得令人驚訝,完全不像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隔壁鄰居。不過也因爲數量不多,每段記憶都非常鮮明。蒂法靜靜地回想,然後在確保這些回憶不會失真的情況下,輕輕地將它們擱回原位。她重複了無數次。但在這些回憶中,唯獨有段記憶模糊不清,看不見內容。那就是蒂法八歲時碰上的遇難事件。

「是說,今後請不必再給我酬謝金了。我也沒有向其他徒弟收錢。我能把你的這份心意,捐給我因緣際會下目前正在協助的組織嗎?」

「你的速度是一大利器。你只要改掉視線的壞習慣,或許連我都沒辦法躲開你所有的攻擊了。」

「像在抓癢呢。」

「蒂法,今天最後要不要試着和我打一場?」

蒂法凝視着手腕的皮革帶,用力地點了頭。

「沒錯,我不穿防具跟你過招。過程中,我也不會動手動腳,只會一直閃躲、化解你的攻勢。」

蒂法不懂這四個字的意義,但覺得是件令人開心的事。父女倆看向彼此。

「老師、爸爸。」

蒂法什麼都不記得,但知道這起事件全因自己而起,所以有向村民道歉。結果村民都同情她纔剛歷經喪母之痛,只有克勞德遭到責備。最終村裏的大人們全都忘記清醒後的蒂法幾乎毫髮無傷,只記得她昏迷不醒、感覺時間過得格外緩慢的那一個星期。人們開始覺得這不是意外,而是起事件,後來不僅是克勞德,甚至連克勞蒂亞·史特萊夫都變得在村民面前抬不起頭。即使到了現在,這種狀況依舊存在。

喊出聲後,鼓足幹勁開始複習祕傳書內容。

「瑪魯,不行。」

父親的話都還沒說完,蒂法已經衝向老師,接着順勢揮出右拳。其實祕傳書中並未記載邊跑邊出拳的招式。

蒂法目瞪口呆,她父親在一旁輕嘆「原來如此」。

「確實很棒,但要通過測驗並不簡單喔。你要努力精進自己的武藝。」

贊甘仰望天空。

蒂法站起身,做了深呼吸。

「蒂法·洛克哈特,爲了紀念你生日,我要送你一樣好東西。」

「反正,要看你有多努力了。好吧,我來幫你設定一個目標。」

下一次贊甘再度現身是在蒂法十五歲生日的前三天。蒂法在老師面前,以父親爲對手,實際演練透過祕傳書第五卷學會的各式動作。贊甘則是點出、改正蒂法擅自詮釋的部分與不良習慣。

「啊,抱歉。」

「她要給我嗎?」

「啪」的一聲,蒂法的拳頭落在贊甘的大手掌內。

「蒂法,你要冷靜行──」

翌日十九日,第一組義警隊在村外郊區遭遇到人型魔物。根據回報,這種魔物以雙腿行走,外型輪廓還十分類似人類,因此讓人有了無限的想像。山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主要問題肯定出在神羅的設施上。佐恩達村長鍥而不捨地請求神羅出面處理,但從神羅沒有采取任何行動來看,就能合理推測公司內部已掌握到某種程度的實際狀況。明是如此,神羅公司卻不透漏半點情報給尼福爾海姆,面對神羅的不誠實,村民的不滿已到了爆發的臨界點。

「我是能告訴你,但是這個問題的答案非常單純又顯而易見,只要稍微思考一下應該就會知道。我若是直接告訴你,你會很不甘心喔。」

她結束上午的工作返家後,發現父親已經出門,只留了張寫着「我去村公所一趟」的字條。他昨日整晚都在山上,直到早餐時刻纔回家,感覺幾乎是整夜沒睡,最近看起來瘦了非常多。這種日子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聽說有些家庭已經在計畫要搬離這座村子,移居他處。

「聽到自己尊敬的老師那樣批評我,我先是感到震驚,然後覺得很受傷又心痛。當時我氣的是這件事。」

蒂法聽到神羅戰士的瞬間,與克勞德·史特萊夫之間爲數不多的回憶全都鮮明瞭起來。克勞德兩年前離開後,兩人就斷了連絡。蒂法先前實在無法應付與日具增的思念,本以爲自己已經封印了這段記憶。她知道自己臉紅了,急忙關起房門。

山上發生的異狀雖已報告神羅公司,然而公司方也只下令繼續回報魔物種類等資訊。村民不安的情緒日益升高,但村子還是遵照命令行動。結果,不久後有人目擊到了尼福爾海姆從未有過記錄的龍型魔物,使得村民的危機感攀升至高點。

「啊──」

「對,她還說尺寸應該剛好。雅思敏是爸爸的兒時玩伴。看了箱子裏的衣服,心裏湧現好多令我懷念的往事。她是個充滿活力的孩子,有她在的地方,都會覺得四周頓時明亮了起來。」

「看起來粗獷了點,但你就先忍耐一下吧。只要持續訓練精進,早晚就不再需要那條皮革帶。到時候便能從手腕上取下,放到心中作爲警惕即可。」

蒂法參加了伙食組。水塔下設置了炊煮區,這組的工作就是在此處替義警隊準備便當。村中婦女們前來輪替,當中也能看到在目前暫停活動的體操社團中認識的老人家們的面孔。

蒂法在自己的房間內抱着瑪魯發呆了好一陣子。近來她無所事事的時間越來越多。不久後,瑪魯開始咬起她左手腕的皮革帶。

「老師,您的意思是要當我的練習對手嗎?」

贊甘像是要和蒂法維持面對面的姿勢,慢慢地在原地轉圈。他用雙臂擺出防禦架式,完全沒有可趁之機。

「蒂法,你在吧?可以來開一下門嗎?」

「當然,您想怎麼處理都可以。不過,我還滿好奇那是個什麼樣的組織。」

贊甘將上半身扭向後方,從放在椅子後面的行囊──皮革後背包──中,取出一條帶子。那是條看起來和後背包同樣顏色的皮革帶。

「後天二十二日,會有神羅的調查隊來村裏。看樣子,最新的人型魔物情報有動搖到他們。到時候神羅戰士肯定會來喔。」

贊甘露出覺得有趣的表情看着蒂法。

這番話完全不像爲人師表會說的。感情瞬間沸騰。

「唔嗯,我這個策略很沒品,不要學喔。」

沒日沒夜的全天候警戒行動,讓村民──尤其是義警隊成員疲憊不堪。九月十八日,義警隊制度從志願制改爲輪班制。凡是年滿二十歲的健康男女,沒有特殊理由,全都得參與輪班。

洛克哈特父女雖以通過半年後的測驗爲目標,努力加強鍛鍊,但由於尼福爾山上魔物出沒的次數增多,村裏組成調查隊的關係,從夏天開始,兩人能共度的時間就大幅減少。蒂法的父親因爲名列村內顧問,所以率先加入調查隊,然而這也導致蒂法的模擬戰鬥時數銳減。

「沒關係,請您告訴我。」

「我絕對不會那樣做。」

蒂法在毫無勝算的情況下,衝向贊甘,揮出拳頭。然而,她連一拳都沒有命中贊甘。

「我自己這樣也不行呢。」

「喝────!」

蒂法補充說明後,贊甘露出尷尬的表情。

「真的嗎!? 」

「你知道瑪爾克婆婆吧?她說這些是她女兒雅思敏年輕時穿的衣服。」

「蒂法啊,有沒有記住我昨天跟你講的視線問題?」

「半年後,我會辦一場測驗。你的拳頭只要打到我,之後我就會傾囊相授。」

蒂法咬緊牙關站起身子。這次她以雙拳護臉,緩緩拉近距離,藉此製造適合自己發動攻勢的時機。同時踩着在第五卷第三段之二學會的步伐,以順時鐘方向在贊甘四周繞行。

「老師,您明天一早就要離開了吧。在這裏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連絡會的事情確實也很重要,但是能不能請您先告訴我,爲什麼我的拳頭打不中您?老師看起來好像知道我接下來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那是爲什麼呢?」

先行下山的艾米立歐等人回報情況後,消息傳遍整座村子,克勞德後來承認他們回報的情況無誤,不過最終還是沒有查明他上山的動機。據說當時克勞德只回答「不知不覺就走到山上去了」。

翌日,蒂法和父親替準備離開的贊甘送行,直到村子出口才停下腳步。

「這樣啊。那我等會兒拿出來看看。」

贊甘清了清喉嚨,端正坐姿。

「什麼事?」

「蒂法!? 」

「無論是我在挑釁你時,擋下你的拳頭時,還是躲過你的所有攻勢時,你都被你的情緒牽着鼻子走。結果就是你忘了努力學習的成果,甚至還忘了該有的禮儀。你要生氣沒關係,畢竟有些時候,怒火會讓人發揮出乎意料的力量。但是,你不能讓怒氣控制你。蒂法,你應該還記得吧?你的宿敵是誰?」

「祕傳書第一卷,一之一之一。」

「嗯,我會的。對了,爸爸,你有好好睡覺嗎?」

「太棒了……」

「我還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講完我就會去睡了。」

結果,贊甘放聲大笑,音量就如字面所述,還外加捧腹的動作。他大笑了一會兒,接着輕輕往後跳開,然後宛若挑釁般,向蒂法招了招手。相較於先前,現在的贊甘簡直判若兩人。他抬起下巴,露出高傲的表情俯瞰一切。

「好,我願意。是說,我該做些什麼啊?」

蒂法看了看老師的臉。贊甘用精悍的面容頷首回應。蒂法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後,贊甘靈巧地挪動厚實的手指,將皮革帶纏繞在她的手腕上。接着用較爲鬆垮的方式纏繞好第二層皮革帶,再打結做成圓圈狀,簡約的皮手環就完成了。

蒂法父親邀請贊甘喫飯,贊甘欣然答應,接着把父親做的料理和蒂法做的瑪芬喫得精光。最後還非常過意不去地收下了父親準備的酬謝金。

是──蒂法和她父親的回話聲相互重疊。父親的聲音爽朗得宛若少年,他猶如切身之事般替蒂法感到開心,然後害羞地搔了搔頭。贊甘和蒂法都覺得他這個模樣實在有趣,紛紛笑了出來。不一會兒,父親也跟着笑了。

蒂法高興地抱住父親的脖子,她前一次這麼做,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蒂法前去應門後,映入眼簾的是手裏抱着大紙箱的父親。布萊恩將手上的箱子塞給了她。

「傾囊相授──?」

「嗯,你如果有看到中意的,就穿去給瑪爾克婆婆瞧瞧。她因爲最近的狀況,整個人變得相當消沉。」

村中自古相傳,尼福爾山的另一頭是亡者國度。蒂法因母親過世而大受打擊,後來信了這種說法,進入山區,準備前去尋找母親。艾米立歐等人十分擔心,所以與她一同前往,後來因爲天候惡劣,感到危險的他們便中途下山。當時他們當然想帶着蒂法一起離開,但沒想到克勞德·史特萊夫竟然中途出現,蒂法還被他慫恿,兩人反倒更往山裏前進。結果他們倆從山路上滑落,克勞德僅有膝蓋擦傷,但蒂法用力撞到了頭,一個星期後才恢復意識。

「不過,我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我的攻擊命中率怎麼那麼低。」

「算是個爲了孩子們的未來,每天都在行動的義工組織。我們的行動實在橫跨太多領域,還沒找到一個適合的名稱,目前都只是簡單稱爲連絡會或行動網而已。」

贊甘笑了。蒂法對自己輕易就開口尋求正解感到不甘,也對一切就如贊甘所言感到不甘。

村長與三名顧問組成的尼福爾海姆評議會,決定在調查隊之外,另行組織義警隊。他們在山門附近集結佈陣,迎戰下山的魔物。當然,魔物要離開山區,不一定都會通過山門。尤其是自古即存在,然而實際遭遇紀錄十分稀少的昆蟲型魔物「三頭螳螂」,就有可能從空中飛來。村中到處站着全副武裝、抬頭看着天空的義警隊成員。村裏的風景已徹底丕變。

「當你覺得快輸給自己時,就看一下手腕、摸一下皮革帶,然後回想一下今天的教訓。」

「這是條外出旅行必備的方便帶子,用途則依使用者的想像力而定,在某些使用方式下,應該也能當作武器吧。好了,把手伸出來。伸左手可能比較好。」

「老師,」蒂法的父親說。「請您穿戴防具,萬一有什麼閃失就不好了。」

「我又忍不住對徒弟心軟了。」

「……我自己。」

蒂法感到不太對勁,畢竟克勞德在那之前從未接觸過四人組。她自己在事發後,也不曾和克勞德談論過這件事。當時克勞德既然全盤承認,就代表整件事或許便跟艾米立歐他們回報的內容一樣。但蒂法又覺得,克勞德感覺是在袒護她。那時確實也是多虧了克勞德,她纔沒有遭到村人們指責。然而,克勞德好像又沒有理由這麼做。蒂法實在無法接受克勞德「不知不覺就走到山上去了」的說法。差不多是時候問清楚了。她決定下次見到面時,就向克勞德問清楚。而且機會說不定馬上就來了。

翌日早晨,蒂法父親看着平日總丟在桌上的手機,高聲說:

「神羅已經抵達了喔。」

每當神羅公司的相關人員來到尼福爾海姆或山區時,電信訊號就會增強,村人們也能借機打電話。

「他們是不是直接上山了?」

「不,他們應該是明天抵達村裏,然後再從村子上山纔對。因爲佐恩達很拼命地在準備歡迎派對。有可能是先派出先遣部隊之類的人員過來。」

蒂法喫完飯後,便前往參加伙食組早上的工作。許多村民都已經知道,神羅正式派出的調查部隊即將抵達村子。原本緊繃到極點的緊張氛圍已徹底緩解。蒂法花了三小時左右做好早餐和午餐所需的三明治後,上午的工作就告一段落。再來要到下午三點,纔會開始準備晚餐和宵夜用的便當。她決定回家度過接下來的空檔時間。

蒂法工作時流了汗,因而先去淋浴梳洗。回到房間後,睽違已久地拿起手機。雖然想和某人說話,卻不曉得他的聯絡方式。她突然在意起一直襬在地上的箱子。那是昨天父親拿來的。查看箱內後發現,裏頭裝了好幾件感覺穿上後就能湧現活力的衣服。

「唔嗯──」

蒂法覺得這些衣服穿起來會很開心。她尤其喜歡當中的焦茶色背心和迷你裙,很像是在牧場工作的活潑女孩會做的打扮。若再搭配手邊已有的寬檐帽和靴子,連她都覺得自己這樣穿會非常可愛。

「下午就穿這樣去吧!」

蒂法的心情變得愉悅又輕快。

下午的伙食組中出現了瑪爾克的身影。她是那箱衣服的主人,也就是雅思敏的母親。

「哎呀哎呀哎呀……」

瑪爾克發出驚爲天人般的讚歎聲靠了過來。接着──

「讓我抱一下。」

「咦──」

她突然緊緊抱住蒂法,還把臉頰貼了上來。

「我還以爲我看到雅思敏了呢。哎呀哎呀哎呀──」

瑪爾克好像感動到說不出話來。蒂法沒有因此心生厭惡,只是沒想到她會這麼開心。

「嗯,他應該過得很好喔。」

克勞蒂亞切菜的同時,口中重複了好幾次「這樣啊」,接着兩人並排在一起做菜。期間,蒂法察覺克勞蒂亞·史特萊夫偶爾會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樣。她覺得克勞蒂亞可能是想談論那起遇難事件,但是自己又沒有任何好說的。因此當蒂法聽到馬克·巴納在呼喊自己時,她鬆了一口氣。

馬克是體操社團最年輕的成員,不過實際年紀遠大於蒂法父親,對自己的力氣非常有自信。

馬克·巴納說完就離開了。蒂法告知克勞蒂亞後,放下了手邊的工作。

一看,發現是克勞蒂亞·史特萊夫。

「對,那是瑪魯,它脖子上綁着紅布。」

「這衣服是瑪爾克婆婆送我的,是雅思敏的舊衣服。」

「喂──蒂法。」

「有隻脖子上綁着紅布的白貓,是不是你家那隻啊?」

蒂法在奔跑時,聽到背後傳來克勞蒂亞的聲音。她沒有回頭,直接回答「好」。

「這樣啊。他是那麼跟你說的啊。」

「他竟然沒跟你連絡!? 那根本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當上神羅戰士了呢。」

「克勞德過得好嗎?」

「哎呀,你這樣穿好可愛。」

「嗯?」

「那孩子已經好幾年沒回來看我了,真是個不孝的女兒。」

「嗯。不過,爲什麼會說他是神羅戰士?」

「我看到它在山門附近喔。」馬克·巴納擦去額頭上的汗水。「不過,它如果跑進山裏,我奉勸你就別去找了。山上現在很危險。」

「因爲之前克勞德說他要成爲神羅戰士……難道不是嗎?」

瑪爾克鬆開蒂法後,與蒂法約好還會拿雅思敏的其他衣服送她。聽說還有很多類似的衣服。

蒂法問出口後,自己也嚇了一跳,心臟撲通跳個不停。但是她剛纔看見克勞蒂亞的瞬間,心裏就已經浮現這個問題了。

「果然沒錯,我就記得我以前看過。雅思敏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克勞德已經到山上去了嗎?」

蒂法終於明白兩人的對話爲什麼有點搭不上線了。

克勞蒂亞茫然地看着蒂法。過了一會兒──

「不能到山上去喔。」

現場人員經過簡單討論後,決定以肉丸湯作爲晚上的菜色。蒂法今天被分配到蔬菜組,當她切起顏色多樣的蔬菜時,旁邊傳來了說話聲。

「我聽說神羅是派神羅戰士過來。因爲電信訊號已經變強,這代表神羅戰士應該進到山區了,所以我纔想說克勞德會不會也在裏頭。」

「我什麼也沒聽說。不過那孩子就算要來,事前應該也不會有任何通知。不是要給我們什麼驚喜,單純只是不夠體貼而已。」克勞蒂亞笑了。「他離家後沒多久便正式入伍,那時寄了張明信片來告知這件事後,就斷了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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