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之書 託基翁探尋
《奇美拉的新城》 · 殊能將之 · 4萬 字
瑪拉多的奧貝克不禁驚歎萬分,他想知道,倘未經由巫術之手,人要如何建起如此建築?
——邁克爾•穆考克《奧貝克伯爵之夢》
㊟
(注:收錄於《The Weird of the White Wolf》中,首篇)
1
「我想詳細瞭解一下案發當時的情況。」
千葉縣警搜查一課的
紅林公人
刑事說完,眨了眨眼睛。
「在那之前我想問一下,你爲什麼要穿這麼奇怪的斗篷?」
「啊,不好意思,我忘記脫了。」
戴黑框眼鏡的男人連忙脫下寬大的黑色斗篷,揉成一團夾在腋下。
真是個可疑的傢伙,紅林想道。這個叫石動的男人,似乎是個私家偵探。私家偵探和運營公司的董事們聚集在閉園後的主題公園,而且是如此古色蒼然的城堡裏,到底是做什麼?這事件的背後是不是隱藏着複雜的情況?
看似簡單的事件,卻很難用一般的方法解決。想到今後調查的辛苦,紅林眉頭緊蹙。總把事情想的過深,是紅林的癖好。細長的雙眼總兇巴巴地眯着,寬大的嘴脣總是歪成「の」字形,因爲過度費心勞神,頭髮也變得稀疏了。但是,他本人卻強硬地主張「不是頭髮稀疏,而是髮絲太細」。
被胃痛困擾的時候,就認定自己得了胃癌,花一晚上反覆寫了三次遺囑。年長的妻子很喫驚,呵斥道:「寫遺囑之前先給我去看看醫生!」醫生診斷爲神經性胃炎,於是他又煩惱:「我因爲煩惱什麼又得了神經性胃炎呢?」結果,胃炎仍沒有痊癒。
他的同事
古根
刑事說:「我從來沒見
紅林
笑過。」
「如果你總是一臉苦相,證人會嚇得不敢開口的。警官應該得是深受市民愛戴的存在。」
與紅林相反、性格開朗的古根刑事曾這樣忠告過他。從那以後,紅林每天早上都在鏡子前練習微笑,直到他的妻子對他說「很噁心,請停下來」爲止。他依舊很不擅長笑。
於是,紅林公人最終放棄了微笑,面無表情地面對着聚集在城堡大廳裏的證人們。
「首先,能告訴我你們在這座城堡裏做什麼嗎?」
聽到這個問題,證人們都顯得驚慌失措,互相看着對方。
「嗯……嗯,那個……開會吧。」
短暫的沉默後,江裏娛樂常務董事大海永久答道。他明顯很慌張,聲音都變調了。
「爲什麼會有私家偵探參加會議呢?」
大海四郎這麼說着,挑釁似的盯着紅林。
「對了,這是很重要的一點。」
兩腿終於動不了了,我氣喘吁吁地坐在路上。在追兵到來前,我到底搶佔了多少時間呢?完全不知道。
怪馬在我眼前停下了腳步。
「紅林先生,快點幹吧。都午夜了,大家都想早點回家吧?」
「只有你沒能換衣服,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聽到有人跑開的腳步聲,所以我和石動、安東尼奧一起急忙返回城堡。就在這時,大海先生臉色鐵青地從玄關裏出來,對我說『叫救護車!』。我就不明所以地用隨身電話打了119。」
紅林確信,這案子必有內幕在。在逮捕犯人前一定是連續不斷的艱難辛苦吧,四處打聽連鞋底都踏破了也徒勞無功,搜查一課課長還會說一句對不起……
不會錯。這件案子果然複雜離奇,別說是內幕後的內幕了,大概連內幕的內幕的內幕都有……
若林怒吼一聲,石動縮了縮身子。
「其他人是從哪裏得知事件發生的?」
「啊……這個嘛……石動先生喜歡穿黑色斗篷。」
「嗯……是的。」
「刑事先生,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是的。」
「那麼,請告訴我屍體發現的經過。」
「是的,我和社長分別,走出了玄關時,突然聽到了一聲慘叫,是社長的聲音。我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正想回去,社長突然從門口衝了出來,一把推開我,衝進了森林。本來想追上去,但是因爲更在意城堡裏的情況,所以進去看看……飯留君就倒在寢室裏了。」
雖然思緒一片混亂,但我知道自己中了圈套。
閃電爵再會傑羅姆,對獨眼怪馬讚不絕口
「紅林先生,快點吧。」
「我們可沒說江裏陸夫社長是嫌疑犯。」
但是,託基翁在哪裏呢?
大海似乎想到了屍體,露出了想吐的表情。
「對了,可以認爲飯留先生是被人砸死的嗎?」
是誰殺了伊德梅?他又是怎麼從封閉的房間中逃出的?就算是那個亂來的魔術師伊蘇路基,也不會開口說「所有相關人員合謀殺了伊德梅」,相關人員也絕對不會說「是我殺了伊德梅」。
「似乎是這樣的呢。」
這時,傳來一陣可怕的咆哮。
穿過圓柱間的金屬隔板,過了拱門。石板路到這裏就斷開了,前方是一片黑色的廣場,地面覆蓋着岩石般堅硬的黑色漆喰。我穿過廣場,走下鋪着同樣黑色漆喰的坡道,拼命跑着。
「不,不用現場演示,只要說出來就行了。」
「會議結束,正要回去的時候……」
「不,我也有話要說,所以把社長留了下來。明神先生他們走後,我們在這個大廳裏站着聊了一會兒,大概有一兩分鐘吧。」
石動含糊地說。
聽了大海的回答,石動面無表情,但還是乖乖閉着嘴。
石動語氣認真地問道。
紅林恭敬地向證人們低頭行禮。
「是啊。那麼,大家今天就可以先回去了,回去之前請把聯繫方式告訴制服警察。感謝你們的協助。」
兇手肯定知道一切。因爲停車場車還在,所以江裏陸夫社長肯定是徒步逃跑的,應該馬上就能在附近抓到他。如果問江裏的話,一定能弄清楚案件的詳細情況。
頭上生着兩隻彎曲的角,一隻巨大的眼睛放射絢爛的光輝,沒有腳,而是前後長着車輪樣的器官。它的咆哮聲很低沉,兇猛地令人心底發顫。
古根焦急地拍了拍紅林的肩膀,紅林從陰鬱的空想中清醒過來,重新開始聽取情況。
人騎在它背上,肯定是馬。但是,我從沒見過這樣的馬!
紅林的直覺告訴他,大海隱瞞着什麼。和我想的一樣,這件案子有內幕,肯定不是一時衝動的單純殺人事件,一定和江裏娛樂公司的內部情況有很深的關係。爲什麼總是讓我來負責這種棘手的案件呢?這就是我的宿命嗎……
真是個光問奇怪問題的男人,紅林心裏有些着急,但爲了成爲受市民愛戴的警察,還是儘可能親切地回答道。
我一眼就認出了出口,上面用熟悉的字母寫着「SORTIE」。
再這樣下去,一定會揹負上殺人的罪名,被外國人定罪。一想到埃及蘇丹的野蠻行徑,真不知道在這個陌生的異國會受到怎樣的處罰。當然,就算這具憑依的肉體被斬首,我的靈魂也會繼續彷徨,但我無法忍受被冠上非比尋常的污名。
「石動先生……嗯……是顧問吧。」
石動手託下巴,陷入沉思。
紅林皺起眉頭。
「對,我是第一個,像這樣……」
「老爺爺,你在這裏幹什麼?」
「可以的。那麼,站着聊完之後,大海先生也回去了?」
「不,我只是出於個人興趣想問一下……發生了不可能密室殺人事件的情況下,警察會如何處理呢?這是個好機會,請務必告訴我。」
「關於調查的事情我不能回答。」
「地上有一個染血的馬擺件,那是兇器嗎?」
握着兩隻角騎在馬鞍上的小個子男人,慢慢地從馬鞍上下來。
「這是關於經營方針的商談,除此之外請恕不能透露。」
「嗯,你們是按什麼順序走的?」
我探了探腰間,但怎麼可能有劍呢。不一會兒,狂吠聲終於變得震耳欲聾,一匹奇怪的馬出現在了旁道上。
「如果是後腦勺被毆打從而被殺,那很明顯是他殺。這樣的話,社長被懷疑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進過寢室的只有社長一個人……」
「大家是同時離開城堡的嗎?」
這時,他注意到有一個證人沒有放下心來。她叫西森琉美,似乎是派遣員工。如果是年輕女性的話,能早點回家應該是最高興的,但她卻緊閉雙脣,思考着什麼的樣子眼眸低垂。
紅林先叮囑道,石動使勁搖了搖頭。
石動向前踏出一步,如壞掉的人偶般焦急地揮舞着雙手。
「然後我就出去了。外面已經黑了,我打算把琉美送到車裏。出了城堡之後,我們一直在一起。」
不,事情能那麼簡單地推進下去嗎?這麼一想,紅林的表情變得沉重起來,胃突然一陣劇痛。
「唉,發生了很多事……」
「還有誰目擊到了逃跑的社長?」
「社長也馬上回了寢室嗎?」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直接把嫌疑人叫到局子裏來,問問他是怎麼造成這種不可能狀況的。」
「應該是吧,我得確認傷口是否一致。」
一臉無奈的古根繼續問道。
紅林連忙阻止,若林卻瞪着石動。
大海作爲代表開始說明。
「若林先生之後,西森小姐也走了吧?」
琉美似乎注意到了紅林的視線,抬起頭來。一瞬間,她似乎想說什麼,但馬上又別過臉去。
在那獨眼的光照耀下,只見這個男人頭戴黑色球形頭盔,身穿黑色皮襖。是外國的騎士,說不定是追兵。
騎士靜靜地走向我,脫下頭盔說道。
「不,很分散。最先走的應該是若林先生吧。」
大海常務繼續說明着。
踢開雜草,折斷小樹枝,在黑暗的森林中狂奔着。來到外面,道路兩旁柱子上的燈光,在無人的石板路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古根插嘴道。對着證人微笑着。遺體已經運送完畢,周邊也安排了緊急部署,鑑識科的現場勘查也快結束了。正如古根所說,只聽上一遍話,就讓證人回去了也沒關係。
古根十分謹慎地說,然後笑着看向紅林。
在城堡渡過的夜裏,偶爾會聽到的猛獸的叫聲。那可怕的吠叫聲從旁道的方向逐漸靠近。
「身穿黑色斗篷的顧問嗎?」
「所以,我一知道是殺人事件,就立刻跑去通知大家。梢小姐和金瀨先生是在城堡佔地的中途碰見的,琉美小姐和四郎先生很親密地並肩走在小路上,若林先生差不多要出森林了。大家一起走出了森林,在等待救護車和警察來的時候,我在園內四處尋找社長,所以只有我沒能換衣服……」
大海望向若林蘭三,若林蘭三用力點了點頭。
「紅林先生,你大概都聽完了吧?所謂的現場情況聽取不就是這樣嗎。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琉美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答道,她還是不願與紅林對視。
伊德梅說「我有話和你說」。他要說的話,一定是那個叫庫洛奇的無賴漢所說的「約好了明天,在託基翁的洛本吉爾斯與會長見面」。見到庫洛奇和那個神祕的會長,或許能找到一些線索。
「你看!有再現事件的必要嗎?」
面對紅林的提問,部長明神孝利答道。
若林做出把什麼東西甩在地上的動作,轉身準備向玄關走去。
「西森小姐和四郎走後,飯留君說『有話和社長說』,社長回答說『那就在寢室裏說吧』,飯留君就去了寢室。」
「你說的寢室是指殺人現場嗎?」
「說了些什麼?」
跑在堅硬的漆喰上,全身汗流浹背,兩條腿疼得厲害,心中的種種疑問浮現又消失。
「目前是這麼想的。」
證人們都鬆了一口氣。這種考慮對於受市民愛戴的警察來說是必要的吧,我真是個不合格的警察,紅林在心底反省着。
其一
紅林確認道,大海點了點頭。
「傑羅姆!」
當頭盔下露出捲曲的鮮紅頭髮時,我不由得喊出了聲。
騎士一臉驚訝地俯視着我。
定睛仔細一看,發現他唯一讓我覺得像傑羅姆的只有頭髮和身材,而外國人特有的扁平五官並不那麼相似。
「不好意思,是我認錯人了。」
我向騎士低頭行禮。
「那就算啦,不過這是怎麼了?你怎麼癱在這種地方?」
騎士把頭盔抱在腋下,微微一笑。那天真的笑容、親切的說話方式,都讓人聯想起傑羅姆。
「我必須去託基翁。」
「託基翁?這裏是
齊伯
㊟
,你要去託基翁的哪裏?」
(注:即Chiba,千葉縣)
「是洛本吉爾斯,能告訴我該往哪個方向走嗎?」
我這麼一問,騎士一臉爲難地撓撓頭。
「從這條坡道下去,向左拐一直走的話,應該能到託基翁……」
「是嗎?謝謝。」
我站起來朝騎士道謝,拖着疼痛的雙腿,走下坡道。
「喂喂,等一下,老爺爺,難不成你想走着去?那是不可能的。」
騎士牽着馬,緊追着我。
「喂,你家住在哪?我送你回家吧。」
「已經沒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這裏是託基翁嗎?」
「不,並不全是衝動作案。在頭腦中某個角落萌生的仇恨與復仇之心,也有可能在不知不覺間蔓延至整個大腦。這種黑暗、邪惡的火焰,不會一下燃燒殆盡,而是一點點驅使着憎惡。」
湊近些看,每隻怪物的背上都有類似車篷的東西,人在裏面握着舵輪。外國人操縱着怪物,代替了騎馬。
「這怎麼可能?」
完成現場勘查和情況聽取的紅林等人,在轄區警署的刑事課辦公室裏,一心等待發現江裏陸夫的消息。距離在奇美拉城周邊進行緊急部署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
「沒關係的,畢竟你誇了我的摩托車嘛。」
「因爲是遊樂設施,所以沒有真實感也沒什麼關係。總之,就是要讓客人解開這種不可思議的殺人事件之謎。那個叫石動的傢伙,一定是導遊。斗篷隨風飄揚,『啊,這是何等可怕、何等悽慘的殺人事件啊!諸君,能解開這個謎題嗎?到底會有怎樣驚天動地的結局呢?』今晚應該是在城堡裏給董事們做彩排吧?」
我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紅林心情很不愉快,因爲他發現古根在開玩笑。
一口氣走下羊腸般的山路,來到一條寬闊的街道。在那裏,我看到了更加難以置信的光景。
「或許是因爲身體不舒服才一直停在那裏的?」
古根放鬆地打了個哈欠。
搜查一課課長讓這兩人組成搭檔,大概是覺得凡事都要像水與油一樣對立,才能夠順利進行吧。事實上,當紅林陷入調查僵局時,古根開玩笑似的一句話往往能找到突破口。反過來,當古根得意忘形、過於激進時,紅林就會慎重地制止他。
騎士既不拉繮繩,也不抽鞭子,以一種輕鬆的姿態駕馭着馬,彷彿是爲了消遣遠遊。儘管如此,馬還是乘着風,以猛烈的勢頭向坡道下疾馳而去。
我盯着騎士的眼睛,堅決地說。
「紅林先生的『案子背後還有着內幕』又開始了。」
古根把身體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
短腿、腹部着地的樣子讓人聯想到笨重的甲殼蟲,兩隻巨眼炯炯發亮,發出令人窒息的吼叫聲,以不亞於怪馬的速度在街上奔馳着。
古根微微一笑,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還沒找到嗎?」
「新企劃當然是企業機密,肯定是怕被東京迪士尼樂園抄襲吧。如果『灰姑娘城堡殺人事件』先開始的話,那就沒有吸引力了……」
紅林一口氣喝光變溫的速溶咖啡,把紙杯捏扁。
紅林的聲音因苦惱而扭曲,聲音也變得陰沉。
古根苦笑着,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
轄區警署的刑警幾乎都緊急配備趕往現場,刑事課的辦公室顯得十分冷清。也許是被焦躁的紅林嚇到了,其他警察端上咖啡後,都沒有再靠近。
騎士跨上馬,在背後的馬鞍上拍了拍。
「說實話,我也覺得很奇怪。」
「這些都無所謂,我要談的是案件。」
「還是齊伯呢,接下來……」
「那爲什麼不說呢?老實回答不就好了嗎?」
騎士目送着黑白相間的怪物,歪了歪頭,但馬上握緊兩隻角,讓怪馬奔跑起來。
「是嗎?總覺得背後還有隱情。」
古根一如既往樂觀地預測着。
我堅決拒絕道,騎士看了看怪馬。
「黑色奔馳車嗎?車上的東西乃至整輛車都有可能成爲小偷的目標吧。更何況,還有一個叫西森琉美的孩子。」
「知道了,知道了,總之先下山吧,半夜在這樣的山裏走,會感冒的。」
「啊,因爲是個可愛的孩子,我就忍不住仔細觀察了。」
「大海常務說『我們在開會』,爲什麼一定要在城堡開會呢?而且,爲什麼還有穿着黑色斗篷的私家偵探在場呢?你能說這一點都不可疑嗎?」
「你也注意到了嗎?」
「對,最後還是沒說。」
騎士握住兩隻角,獨眼馬叫了一聲,突然撒腿就跑。
街道上行走着無數的怪物!
騎士用溫柔的聲音問道。
「來,上車吧。」
紅林回過神來。
「工作很順利,有個那麼漂亮的妻子,還蓋了獨棟樓房,爲什麼你總是煩惱呢?」
「最近的老年人都很健康,江裏說不定有馬拉松的愛好呢。」
2
「真受不了……總之,走着是去不成的。」
我從馬鞍上下來,繞到怪馬跟前。
紅林默默瞪着古根。
按騎士的命令,我縮了縮脖子,黑白相間的怪物看也不看我們,猛地從街道上跑了過去。
「就是這樣。」
我反問道,騎士爽朗地笑了。
「這裏就是我家了。」
「妻子聽不進去話,家裏的房貸也很困難。」
古根歪着頭,好奇地看着紅林。
「喂,古根,你覺得這件案子怎麼樣?」
「這匹馬叫摩托車嗎?」
騎士笑着,把怪馬騎進了旁道。
「那這樣如何呢?」
「江裏是徒步逃走的吧?一把年紀的人,從山上下來都很辛苦了,竟然還沒找到,絕對很奇怪啊。」
來到十字路口,怪物們突然停下腳步。轉角出現的另一羣怪物從我面前橫穿而過,轟隆的吠叫聲聽起來很兇猛,但從它們乖乖等待的樣子來看,怪物的性情似乎很溫順。騎士也停下怪馬,靜靜等待着。
「那個,我一直在想……」
「你很辛苦啊。」
紅林感嘆道,雖然看起來輕浮,但不愧是刑事啊。
「是嗎?多虧你送了我一半路,真是不好意思。」
「不知爲什麼,她很不安,好像在猶豫要不要說什麼。」
紅林與古根形成了鮮明的對照。紅林總是悲觀的、憂心忡忡,而古根總是樂天派,認爲什麼都能想辦法解決。紅林已婚,年長的妻子妻管嚴。古根則單身,似乎有好幾個女朋友。紅林身材高大,體格健壯。古根則身材矮小,身體瘦削。
「怎麼了?」
「喂,今晚已經很晚了,你就住我家吧,明天我送你去。」
騎士一邊命令着,一邊戴上球形頭盔。我把腳放在鐵棒馬鐙上,雙手環抱騎士的腰。
「很單純的案子,在寢室裏發生了口角,江裏用馬擺件毆打了飯留,結果將其致死,江裏害怕起來就逃走了。只要抓住江裏,案子就能馬上解決了。」
離開街道後,道路突然變得狹窄,亮着燈的柱子也稀稀落落,四周一片昏暗。房屋也又矮又小,密集得嚇人,真是不可思議,住在這樣擁擠的地方,不覺得呼吸困難嗎?
沿着街道越走,周圍的風景就越是改變。山丘與草地消失了,沿途出現了房屋,不久前方又出現了險峻的溪谷。
可怕的怪物們一邊發出咆哮,一邊從我身邊跑了過去。恐懼襲擊了我的全身,騎士卻滿不在乎地騎着怪馬。
騎士在某棟棱角分明的建築前停下了馬,那是一棟兩層建築,通風走廊上有一排門。
好腳力!我不由得喫驚地瞪大眼睛。
古根微微一笑。
「江裏娛樂制定了『古城Mystery Tour』的新企劃,在城堡裏會發生神祕的殺人事件,比如城主會在密室裏被刺殺之類的。」
但是,並不全都是順從的性格。前方傳來一聲特別高亢的吠叫聲,出現了一隻黑白相間的怪物,旁若無人地橫穿十字路口。其他怪物都很害怕的樣子,有的甚至向後退去。
「這匹馬真棒!」
紅林作爲現役刑事,對不可能犯罪嗤之以鼻。
我躊躇片刻,在騎士的催促下謹慎地跨上馬鞍。
「多虧了你的名推理,我終於知道了江裏殺害飯留的動機,是爲了宣傳新的旅遊項目!要是城堡裏真的發生了殺人事件,就會引起轟動!」
「是社長的私家車,停在停車場的一角。車頂和引擎蓋上全是灰塵,擋風玻璃上滿是污漬,一兩天是不可能髒成這樣的。我想只可能是停了近一個月,沒有淋過雨吧。」
「爲了瞭解真相,我必須去。」
紅林像被幽禁的囚犯般,在無人的辦公桌間踱來踱去。
「糟糕,是警車。老爺爺,快低頭,不然會被發現沒戴頭盔的。」
「爲什麼要想的這麼深呢?我們處理的案件十有八九都很簡單,就是熱血上頭的傢伙砍啊刺啊打啊什麼的。我從沒見過推理小說中出現的那種惡魔般的高智商犯人。一般來講,只要是聰明人,就不會做出殺人這種不划算的事情。」
騎士脫下頭盔,回頭看着我。
「別生氣嘛,紅林先生。」
不,不是溪谷。遠遠看去像是高聳的巖壁,但上面有窗戶,這是外國的建築!左右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足以比肩我們城堡的高大、堅固的建築物!
「紅林先生可真是性急。」
「發生什麼案件了嗎?」
儘管跑的那樣快,怪馬卻沒有氣喘吁吁,也沒有出汗。獨眼閉着,若無其事地站着。
我感嘆道,摸了摸怪馬的鼻頭兒。
「我不能那樣依賴您的好意。」
「是嗎,是嗎?」
說到底,兩人還是合得來的吧。正因對事物的看法和思考方式完全相反,所以互相聽取對方的意見能成爲參考。紅林這次也決定聽聽古根的見解。
「腳踩在那裏,抓穩了。」
古根嬉笑着說道。
「老爺爺,你要現在去託基翁嗎?」
「不能在大人物面前說吧?」
「你說的沒錯……」
紅林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平時陰鬱的表情變得更加沉悶。
「……喂,你說江裏陸夫真的在那座城堡裏嗎?」
「什麼意思?」
古根疑惑地反問。
「證人們都說江裏在場,但我們沒看到他。」
「那當然,他早就跑了。」
「那如果一開始就不存在的話怎麼樣呢?殺害飯留的是另一個人,爲了袒護他,所有人都統一了說辭……」
「那被扣上罪名的江裏怎麼辦?」
「其實江裏已經死了,恐怕是很久以前就在主題公園裏被殺害了,所以私家車一直停在停車場裏。董事們把江裏的屍體埋在附近的山裏,製造出江裏還活着的假象。我們可能是被惡毒狠辣的董事們所設的陷阱迷惑,正在追尋什麼也沒幹的江裏……」
「紅林先生,你想太多了。江裏娛樂公司的董事們是什麼殺人魔集團嗎?太荒唐了。」
古根毫不掩飾自己驚訝的表情。
「總之,現在應該全力尋找江裏。」
「永遠都不可能找得到的!」
紅林怒吼着,瞪視着無線對講機。擴音器裏只傳出雜音,沒有任何報告。
「我們纔剛剛開始找而已,很快就能找到的。」
「會那麼簡單嗎?」
「很簡單的。往在東京的住宅派搜查人員,很快就能查出來。如果失蹤了好幾天,那讓太太申請搜索就行了。這樣一來,就能讓媒體曝光照片,一擊取勝。」
古根還是那麼樂觀,但紅林眉間的皺紋卻不見消失。
「你說話就像時代劇一樣。」
「我也不怎麼清楚。不過似乎是很重要的約定,正好明天休息,我騎摩托車送你去洛本吉爾斯吧。」
他顯然是在裏面換了衣服回來的,穿着短下襬的黑色寬衣與羣青色的褲子。寬衣的胸前畫着四個男人的肖像畫,下面用英格蘭語寫着「QUEEN」,實在是太奇怪了,爲什麼這些粗魯的男人會被稱爲「女王」呢?
「怎麼了,有哪裏疼嗎?」
我不禁感嘆,原來在這個異國他鄉,誰都可以輕易地使用魔法。
卡蓋奇用手指按了一會兒金屬塊,貼在耳朵上。我完全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我終於明白了,映在箱子裏的是幻象。鬆了口氣後,我對這個魔法箱產生了興趣。
卡蓋奇苦笑着說道。
卡蓋奇的回答令人驚訝。
拿起書本,翻開幾頁,幾乎沒有文字,大部分都是版畫。很多畫都是人與人徒手格鬥、或者兵刃相接,是給不識字的人看的武藝指南嗎?雖然到處都寫着英文字母,但都是「ONE PIECE」、「NARUTO」之類意味不明的詞。
是在卡蓋奇騎馬送我的路上見過的怪物,在烜赫的陽光下看,又像是貨車或馬車。但是,既沒有牽馬也沒有人拉。那究竟是異形,還是用魔法驅動的貨車,我無法做出判斷。
「多謝你的好意,但我明天必須去託基翁的洛本吉爾斯,如果你不願帶路的話,那我就告辭了。」
卡蓋奇一臉困惑,搔了搔鮮紅的頭髮。
丟下這句話後,騎士走向房間深處。聽他的勸坐下時,我發現桌上隨意攤着一本書。貧窮的騎士和書籍放在一起就很不搭配,但封面上有色彩繽紛的圖畫。看上去很珍貴,這引起了我的興趣。
「請進。」
大概吧,我在心裏補充道。謎之會長對我來說是未知的,但對我的肉體來說卻是熟知的人物。
「好,我知道了。」
騎士把食物放在桌上,在我對面坐下。
這就是撒拉遜的大都,崇拜可憎邪教者生活的墮落巴比倫嗎?
「用那個道具就能聯繫到伊蘇路基嗎?」
「這是哪裏的街道?」
我指着那塊金屬塊問道。
「不勝感激。」
卡蓋奇輕描淡寫地說道。
「沒辦法啊,埃德加先生,明天去警察局吧。你家裏的人應該正在找你呢。」
「打擾了。」
映在魔法箱裏的巴格達,完全不像我曾經想象過的可怕惡魔之都。建築物都很質樸,不知爲何牆壁上佈滿了無數的小洞。
箱子裏有十幾個男人瞪着我,使勁揮舞着雙手,滿臉怒氣地叫喊着什麼。都是淺黑色的肌膚,輪廓分明的臉頰,蓄着鬍子。
「埃德加先生,你在那座山裏做什麼呢?」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箱子裏的街道。建築是外國風的,用堅固的白色漆喰建造而成。但陽光的耀眼感完全不同,灼熱的陽光灼烤着皮膚,街道上散落分佈的棕櫚樹,讓我想起了開羅。
「閣下,我嗎?我是
莫奇祖基•卡蓋奇
㊟
。」
「不是伊蘇路基,但我認識他。」
卡蓋奇揮舞着護符。
卡蓋奇從地板上拿起黯淡的金屬塊,用雙手撐開。看來是連接處損壞了,金屬塊發出乾巴巴的聲音,從正中間一分爲二。
這隻怪物沒有車篷,能清楚看到四個人騎在上面。戴着頭盔,應該是戰士。可奇怪的是,既沒有鎖子甲也沒有盔甲,只穿一件奇怪的花紋襯襖。不提劍,也不拿槍,能保護自己的武器,只有雙手舉着的鐵棒。
騎士打開門,把我迎進住處。
「這些戰士是什麼人?」
是撒拉遜人。
在這種危險的情況下,我擔心他們會不會被勇猛果敢的撒拉遜人砍倒。
「佔領?」
看樣子騎士是在地上睡覺的,大概窮到連椅子和牀都買不起吧。我想起傑羅姆那件滿是補丁的鎖子甲。
「不嫌棄的話就喫吧。」
卡蓋奇奪過護符,瞥了一眼就發出了笑聲。
當我想進去時,騎士拉住了我。
我一眼就認出了那些男人是什麼人,那是無法忘記的臉。
卡蓋奇笑了笑,撿起地上的木棒。
「大家肯定都很擔心。」
其二
「你半夜在那種地方散步?算了,埃德加先生,家裏人有沒有給你帶什麼東西?比如迷路時的聯繫方式……」
我斬釘截鐵地答道,站起身來。
騎士問道。
「好奇怪的名片啊,說是名偵探伊蘇路基•吉薩庫,這個人,埃德加先生認識嗎?」
不久,卡蓋奇再次遺憾地合上金屬塊。
看起來卡蓋奇每夜每晚都在我的城堡附近乘馬遠行,讓我煩惱不已的深夜咆哮,就是那匹叫摩托車的怪馬發出的。
下一個瞬間,我又一次親眼目睹了異國不可思議的魔法。
「沒事沒事,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嘛。」
「和人有約。」
「不行,他好像把手機關機了。」
「閣下又有什麼事呢?」
我發出悲鳴,用右臂捂住臉。
「那就麻煩了。」
「那就卻之不恭了。」
我深深低下頭。
當卡蓋奇把黑色的薄木棒對準,用指尖輕觸時,放在地上的灰色大箱子裏放出了光芒。不一會兒,箱子的前面亮起光來,裏面出現了一張人的臉!
但是,撒拉遜人只是遠遠圍着怪物,呆呆地望着。
這樣回答後,卡蓋奇露出懷疑的表情。
「當然是佔領軍咯。」
「等等,冷靜點。」
走在街道上的撒拉遜人神情不安,驚恐地瞪着雙眼,曾經在曼蘇拉屠殺我們同胞的兇殘已經蕩然無存。
「認識的。」
房間的天花板很低,如牢獄般狹窄。地板上覆蓋着觸感粗糙的地毯,正中有一張矮桌。地板的另一邊直接鋪着寢具。
「是認識的人嗎?難道是這個伊蘇路基先生?」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決定反問。
(注:Mochidzuki Kageki,即下文的望月景紀)
騎士端上來的是粗糙的麪包和裝在陶瓷器皿裏的牛奶。
「我是去騎摩托車的。那邊剛開了一個主題公園,路也修好了,但到晚上就空曠了,是個能讓人暢快飛馳的好地方。」
「請坐吧,肚子餓不餓?」
我這麼問後,卡蓋奇一臉困惑地說道。
卡蓋奇驚慌失措地拍着我的肩膀。
我喫了麪包和牛奶,麪包沒有嚼勁,裏面塞滿了甜膩的黑色麪糰,牛奶寡淡無味,不知爲何像冰水一樣冷。這頓飯絕對稱不上美味,但我很感激騎士的盛情厚意,默默地喫完了。
這時,我發現外褂胸前有什麼東西。
我戰戰兢兢地放下右臂,箱子裏的撒拉遜人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街道。
「屋裏雖然有點髒,但是進去的時候能脫了鞋嗎?」
「是巴格達。」
不久,巴格達的街道上出現了怪物。
閃電爵領受一宿一飯,爲遠見之箱而驚倒
我臉色大變,搖了搖頭,可不能被推到追兵前去。
「老爺爺,你叫什麼名字?」
卡蓋奇似乎下定了決心,用爽快的語氣說着。
「我似乎也走了很遠的路。」
巴格達!
「是卡蓋奇大人嗎?」
「當然可以。」
「埃德加,閣下您呢?」
本不可能有那種東西的,但在他的催促下,我還是摸索了一下外褂和褲子。
掏出一看,原來是魔術師伊蘇路基給的護符。
「聯繫一下吧。」
我問道。
「你去洛本吉爾斯干什麼?」
我脫下鞋,進了屋子。
「怎,怎麼了?」
「讓我看看。」
「埃德加先生,難道你一直像仙人一樣生活在那座山裏嗎?巴格達陷落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卡蓋奇笑出了聲。
我凝視着魔法箱,在腦海中斟酌着巴格達陷落這一驚人的消息。這麼說來,騎着怪物在巴格達凱旋的戰士們,白膚碧眼,就像同胞的基督教徒一樣。
十字軍終於打敗了異教徒!
既然如此,能完成連路易九世陛下都不得不受挫的難事,率領這次十字軍東征的國王,一定是位偉大的傑出人物。
「攻入巴格達的是誰?」
「是美國軍隊。」
「美國?」
沒聽說過,大概是國家的名字吧。
「法國沒有參加嗎?」
「法國沒有加入進來,我記得他們應該是反對進攻的……」
卡蓋奇的回答讓我陷入了混亂。
虔誠的基督之國——美麗的法國因爲反對攻打巴格達而沒有加入十字軍?不可能有這種事情,所以一定是卡蓋奇記錯了。
接下來,我在意的當然是聖地。
「耶路撒冷如何了?」
「埃德加先生對國際局勢很感興趣啊。」
卡蓋奇笑着說道。
「我不太感興趣,也不太清楚,不過好像是陷入了泥沼狀態,軍事行動不斷。」
我難掩失望之色。那麼,耶路撒冷還沒有奪回嗎……
雖然巴格達的蘇丹被討伐了,但異教徒的領土還是很廣闊的。恐怕十字軍還在與其他蘇丹率領的軍隊作戰吧。
「莫非她已經做好了不久會被警察調查的心理準備?」
紅林憤憤說道。
紅林掛斷電話,扭頭看向駕駛席上的古根。
3
通行量也陡然增加,僞裝警車和出租車很快就被吞入車的海洋中。
琉美俯身,朝出租車的駕駛座揮了揮手。很快,後門無聲地打開了。
紅林一字一句地說道。
古根焦急地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盤。
「或許吧。」
「因爲琉美明明有車,卻特意叫了出租車,去的地方不就是不容易停車的嗎?銀座、新宿、澀谷、六本木……就像你說的,可能真的是約會。」
「不會費事打擾的。只是確認一點事情,走個形式而已。如果可以的話,我現在就去您家。」
過了祝田橋右轉,順內堀通沿護城河行駛,遠遠地就能望見正對面的國會議事堂。剛纔從旁經過的那棟樓頂有小圓塔的高層大樓就是警視廳總部。紅林曾經與警視廳的刑事一起協同調查過,但遺憾的是還沒有進去過。
「莫非江裏打車來接她了嗎。可惡,從這裏看不清楚。」
引擎的噪音掠過停車場。紅林抬起頭一看,出租車的後窗只有一頭茶色短髮,看起來是琉美一個人要去什麼地方。
「今天有點不方便。」
禁那主的劍不流血的,必受咒詛……予勝利者以光榮,予殉教者以幸福……
「真的只是單純的外出嗎?購物啦,約會啦什麼的……」
古根嘟囔着。
「是嗎?那我明天再聯繫您,不好意思。」
黃色出租車沿靖國通行駛,在小川町的交叉路口左轉,沿本鄉通南下。穿過首都高速都心環狀線,就是大手町。
古根繃着臉。
紅林一臉厭煩地答道。
在紅林和古根的注視下,黃色出租車慢慢減速,停在了公寓門前。但是,沒有人打算下車,後門也關着。
「現在的年輕人大概會這麼做,『發生了殺人事件,今天休假,要不要來約會?』會這樣邀請男朋友吧。」
她穿着硃紅色的連帽衫,拉鍊一直拉到脖子。下身是牛仔褲和運動鞋,就像突然想到要去附近的便利店一樣,穿着休閒裝。
「明明有車,爲什麼還要叫出租車呢?」
「請問是西森小姐家嗎?」
這裏可能就是增殖和遷移的中心。穿過大手町時,紅林突然想到。這是一片有着悠久歷史的商業區,現在銀行、保險公司和報社的總部都在這裏。但是,傳統也是枷鎖,四方形玻璃窗、棱角分明的辦公大樓,現在看來也和日本住宅一樣是古風的。當然,大手町也提出了再開發計劃,不久就會出現圓潤的金屬高層建築,被「東京化」吧。
對於千葉縣居民的紅林來說,東京是最鄰近的大城市。有時爲了工作要去,有時休假陪妻子去購物,也有很多住在東京的朋友,每次去都覺得是充滿活力的有趣城市。
就算西森琉美預料到了會被調查,那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越查越覺得她身上的疑點實在是太多了。
「大概是繁華街吧。」
「是動搖了嗎?」
左轉意味着向西行駛,琉美的目的地似乎在市中心。紅林預想的是琉美會去千葉,因此有些意外。
出租車在龜戶站前的十字路口左轉,進入了京葉路。
「不管是什麼關係,只要能從琉美那裏得到什麼線索就行了。因爲江裏在哪裏,我們完全不知道。」
黃色出租車在永田町和霞關之間南下。路的右邊是政治家,左邊是官僚,他們決定着這個國家的未來。
「額,您好?」
黃色出租車還沒有要停的意思。不久,首都高速環狀線壓於頭頂,與街道並行。車輛更加擁擠,交通多次停滯。
而且,感覺現實的東京正在成爲虛構的東京。
紅林和古根追着琉美,穿過數箇中心。經濟中心、象徵中心、政治中心,掌握着東京的再開發、至今持續的增殖的三個腦袋。
答案是六本木。
「現在嗎?」
「不好意思,我現在必須出門,明天應該有時間吧。」
「這簡直就是晨間劇的命運故事,我打賭情人肯定會說『我也想在城堡工作』。」
「是啊,你是誰?」
但是,還有另一個東京。那就是心中的東京,一個幾乎爲虛構存在的東京,就像SF電影裏的未來都市,或者是英雄幻想中的古代都城,在遙遠的未來或許存在,在過去被稱爲昭和的時代也確實存在過的城市名稱。
工作日的上午,京葉路上比較空曠,可以和出租車保持適當距離進行跟蹤。假日時,錦系町一帶都是接客的出租車,就難以順利了。
紅林拼命盯着出租車的後座。
不知不覺間,巴格達的街景消失了,魔法箱裏映出沙漠的風景。帳篷一字排開,戴着頭盔的男人四處走動,這一定是十字軍的營地。
「會讓情人住在公寓裏嗎?也不會虛構一個人纔派遣公司讓情人在自己的公司工作吧?把員工當情人還能理解,讓情人當員工還真沒聽說過。」
「他們馬上就會從旁邊經過,那時就知道了。」
簡直就像奇美拉城主題公園那樣荒唐的時代設定,但這就是江東區龜戶的現實風景。是昔日的下町與錦系町•龜戶副都心計劃混合在一起形成的街道。副都心化完成的話,龜戶天神以外的瓦片房屋就會消失吧,這就是進步。
「停止無益的猜測吧。」
「出租車。」
紅林盯着公寓的出入口問道。自動門旁有一棵櫻樹,櫻花正含苞待放。他突然想到,能不能在櫻花開放之前成功破案呢?
沿着京葉路向西行駛,越是靠近市中心,建築物就越來越高,外觀也都變成了金屬的。簡直就像叢林的生態系統,越是密集,樹木就越是爲了尋求陽光而高高探出樹枝。然後,接觸不到陽光的低矮草木就會死去。
僞裝警車繼續追蹤着出租車。
紅林繫好安全帶,古根轉動車鑰匙。
這時,馬路對面傳來了汽車的聲音。
住在龜戶的月租公寓,倒也可以認爲是人才派遣公司考慮到去奇美拉城上班而準備的。但是,這家人才派遣公司沒有實體,聯絡方式的號碼要經由電話轉接服務。轉接的地址是手機,紅林打了好幾次都打不通。或許是發生了大事,所以連忙切斷了聯絡手段。
紅林感受到的是一種「東京正在被侵蝕」的淡淡詭異感,現在從窗外看到的京葉路沿線風景就是如此。沿着東京的幹線道路靜靜地排列着,在JR與地鐵站周邊增殖。或是遷移到某人指定的副都心地點,建造出建築師想象中的巨大建築物,吸引電視臺和廣告代理店入駐。突然就被「東京化」了,彷彿巨大的怪物伸出觸手,長出新的腦袋般。
古根歪着頭。
「到底要去哪呢?」
「那就去見見那個接受了這種愚蠢邀請的男朋友吧。」
紅林對東京懷有一種複雜的感情。這並非自卑感,千葉和琦玉的居民對東京抱有自卑感,這不過是刻板的偏見。
琉美到底打算去哪呢?
古根立刻答道。
下面人多,上面堵車,這是什麼呢?
紅林和古根爲了不讓琉美看見,伏下身子,等待出租車通過。
有一種人可能會大聲主張前面的地方纔是真正的中心。
紅林不高興地說完,視線落在手邊的照片上。
「再度給您打電話,是希望您能協助情況聽取。」
載着琉美的出租車在十字路口轉彎,沿明治通北上。隨着JR龜戶站臨近,左右兩側銀行、家庭餐廳與快餐店的招牌越發顯眼。
紅林和古根他們的疑惑更深了,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琉美家守着。
古根看着公寓問道。
「說是要出門。」
「你覺得那個女人到底是什麼人?」
「嗯,如果可以的話。」
紅林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謎語。
載着琉美的出租車駛上兩國橋,朝中央區駛去。高懸在隅田川上方的高架,是首都高速6號線。京葉路到此爲止,國道14號線的通稱變爲靖國通。
古根笑嘻嘻地把下巴放在方向盤上,望向擋風玻璃的另一邊。
「大概是父女關係吧,琉美是江裏在異地的女兒,小時候失去了母親,在孤兒院被撫養長大,長大以後變得消沉,過着自暴自棄的生活。就在這時,她偶然遇到了父親江裏,琉美對拋棄母親的江裏心懷怨恨,於是,江裏爲了讓女兒重新振作起來,決定讓她在自己的公司工作……」
「來了這麼遠的地方,到底要去哪?」
「我是千葉縣警的紅林,昨天晚上在奇美拉城見過的……」
「嗯,既然追到這裏了,那就堅持到最後吧。就算跟蹤白跑了一趟,也能知道年輕女孩在哪裏約會,學到很多東西。」
出租車駛入內堀通,橫穿皇居外苑。綠油油的草坪上點綴着松木,以黑壓壓的陰天和丸之內的高樓大廈爲背景,舒展着曲線優美的樹枝。護城河的另一面,是一片蔥鬱的廣闊森林,這是東京唯一沒有再開發計劃的閒地。
茶色帳篷在熱風中搖曳的姿態,讓我不由得想起了曼蘇拉。
「車上還有誰嗎?」
從停着僞裝警車的停車場,可以看見漸漸轉彎的小巷。狹窄的柏油馬路兩旁,高大的公寓與獨棟小樓雜糅在一起,將暗灰色的天空棱角分明地分割開來。嶄新的白色高層公寓旁,有一棟古董級的日式瓦屋靜靜地矗立着。
「在殺人事件的第二天約會嗎?」
「是社長的情人吧?」
古根苦笑道。
「沒什麼特別的樣子,很平靜。」
不久,自動門開了,西森琉美從玄關走了出來。
西森琉美住的地方不是瓦片屋,而是高層公寓的九層。
「那麼,紅林先生覺得琉美與江裏是什麼關係呢?」
紅林滔滔不絕地說道。
江裏娛樂宣傳部提供的這張照片,似乎是爲了廣告雜誌而拍攝的。白髮整齊地向後梳起,身穿灰色西裝的江裏陸夫雙手緊握於腹前,悠然地坐在皮椅上。應攝影師的要求,他似乎盡力露出慈父般的溫和微笑,但圓框眼鏡後的兩隻眼睛卻沒有笑意。作爲泡沫經濟時期從事房地產業,白手起家的人物,他的表情傲慢而目中無人。
「你怎麼知道是繁華街的?」
「好,跟上去。」
「啊,是刑事先生,請問有什麼事嗎?」
這種增殖和遷移的中心在哪呢?虛構的東京到底是從何而來呢?
古根一臉驚訝地說道。
「我知道了。」
古根笑着,用開玩笑的腔調說道。
「目的地是六本木的話,她一定是和男朋友在六本木新城約會。」
其三
閃電爵騎上獨眼怪馬,以託基翁爲目標
我接受了外國騎士的好意,在樸素的住所裏度過一夜,終於迎來了啓程前往託基翁的早晨。
「不戴的話不太好,能戴上這個嗎?」
用乾巴巴的麪包和冷牛奶填飽肚子後,他迅速換上黑色皮襖,從櫥櫃裏拿出黑色球形頭盔遞給我。
令我驚訝的是,頭盔輕的一隻手就能拿起來。好像不是鐵,而是用我不知道的神祕材料做成的。我不知道這頭盔能否用來抵禦危險,但用手敲了敲後,發現還挺堅固的。
我雙手捧起頭盔,試着戴在腦袋上。頭盔內側是柔軟的布料,緊貼着頭部和臉頰,再加上重量輕,戴着比鐵頭盔舒服多了。唯一的問題在於前面是大開着的,不過有透明的面具,就算被劍刺到,也能暫時擋住。比起鐵頭盔的細縫,視野也更開闊,也許這樣更容易戰鬥。
「很適合哦,埃德加先生。」
卡蓋奇情緒高昂地走向門口,我戴着頭盔跟在他後面。從通風走廊走下鐵製樓梯,能看見卡蓋奇所住的建築前鋪滿黑色漆喰的廣場,十隻甲蟲模樣的怪物蜷縮在那裏,估計是怪物們的牧場。負責運送外國人們的怪物在得到食物後,應該會在這裏靜靜入眠吧。
兩眼的光熄滅,靜靜入睡的怪物間,卡蓋奇的愛馬摩托車靜靜佇立着。
卡蓋奇跨上馬鞍,握緊突出的角,使勁一擰。摩托車很快醒來,發出轟隆的嘶吼聲。叫醒她的方式相當粗暴,我認爲應該更溫柔地對待馬,但轉念一想,外國也該有自己的作風,於是我決定保持沉默。
「埃德加先生,快上車。」
卡蓋奇用手拍着馬鞍後面,催促着我。
我默默點了點頭,跨上他的身後。將雙手環抱在他腰上,腳踩在鐵棒馬鐙上。
「那我們走吧。」
當卡蓋奇握緊兩隻角時,獨眼怪馬摩托車發出一聲吼叫,從牧場往公路上跑去。
摩托車乘風疾馳,強有力的悸動由馬鞍傳向兩腿。我幾乎忘記了這種飛馳的感覺,從埃及回國後,我一次馬都沒騎過。我陶醉於這久違的感覺中,甚至想自己拉住繮繩,自由自在地操縱這匹健壯的怪馬。
琉美背對着紅林,朝六本木新城方向走去。硃紅色的連帽衫在人羣中若隱若現。
壓抑着急切的心情,儘可能保持動作悠然。因爲昨天剛見過,琉美應該還記得紅林吧,所以並沒有扭過頭去看。他只是瞥一眼,確認了一下位置。
1970年代迪斯科舞廳和go-go咖啡廳林立,80年代AXIS、ARK Hills、六本木WAVE等大型設施相繼建成,曾經輝煌繁榮的六本木,也隨着泡沫經濟的崩潰,漸漸衰敗,顯出凋落的先兆。這塊土地亟需重新開發。
「太好了,那我呢?可以回去的話我就走了。」
他沒有參觀流行景點的興趣,這一年多來,電視上天天都介紹,有點喫不消了。造訪六本木新城的遊客,大概是爲了用肉眼確認電視上看到的東西,然後用手機或數碼相機記錄下來,這才蜂擁而至的吧。
太平洋戰爭徹底改變了六本木。由於東京大空襲,包括六本木在內的麻布區百分之九十被燒燬。日本戰敗後,在過去的三連隊本部原址上,建起了俗稱
哈迪軍營
的美國佔領軍宿舍。於是,面向美國士兵的酒吧、夜總會、餐廳在六本木相繼開張,形成了現在六本木的雛形。
很遺憾,不是江裏陸夫。和紅林一樣,年齡大概四十多歲,烏黑的頭髮整齊地梳着,身材高大,體格健壯。兩眼眯成斜線,笑容可掬,也因爲額頭正中那顆大黑痣的緣故,看起來十分溫厚。
卡蓋奇歪着頭,含糊地答道。
但是,真正的不可思議卻在前方等待着我……
有戴着寬檐Kangol帽、黑色墨鏡,身穿黑色乙烯基風衣的女性,就像七十年代動作片中的女殺手。也有穿着光滑白羽絨服、粉色超短裙和長筒皮靴,不知是怕冷還是怕熱的少女。還有頭上裹着花哨佩斯利圖案頭巾、留着邋遢的鬍子、下身穿肥大的褲子,像是在工地打工的年輕人。雖然他們都想穿的與衆不同,引人注目,但正因如此,他們反而與西裝革履的上班族一樣失去了個性。
紅林一邊解開安全帶,一邊詳細囑咐道。
我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琉美也保持着微笑,但那微笑中更多的是敬意,看上去不像是即將在六本木新城約會的戀人。是人才派遣公司的上司嗎?男人沉穩的氣質,和課長、部長一類的頭銜很相稱。
雖然是工作日,但人行道上人流滿滿。每個人都穿着各自的時尚服裝,完全沒有統一性。
被仔細修剪過的草地上,樹木稀稀落落地生長着。在我看來,這是一種長得又矮,樹枝又扭曲奇怪樹。
「說明情況,讓我把車停在麻布警署吧。」
「在前面放我下來。」
僞裝警車過了Almond六本木店,在青山圖書中心前停下。
木瓦屋頂的房屋沿街道建起,險峻的灰色城塞屹立着。估計木瓦屋頂的房子是領民居住的,城塞是地方領主居住的。
換句話說,東京一開始就是再開發地區。美國佔領軍的到來,和戰前帝國陸軍駐紮的理由一樣,是因爲這裏不是東京的中心。而且,能夠新建娛樂設施,也是因爲以前的早已在空襲中化爲灰燼。
過了城址旁,再次上了街道。沿着護城河前進,前方出現了一座石制的建築物。從尖尖的屋頂、正面一列圓柱的外觀來看,毫無疑問是異教的神殿,我皺起眉頭,在心間默唸着主之御名。一想到這間神殿裏供奉着怎樣的異形神明,舉行着怎樣的異端祭祀,心裏就湧起一陣不快。
「要是能鳴笛衝過去的話,我就這麼幹了。」
「那是麻布警察署前吧?是想自首嗎?」
當時的六本木,是以美國士兵爲中心的外國人的繁華街,幾乎沒有日本人涉足。1952年,《對日媾和條約》生效了,佔領體制暫時結束後,享受六本木夜遊樂趣的也只有一小部分先端的年輕人。這首要源於交通的不便,在那個時代,只有電車和公共汽車這兩種交通手段,並不是能輕鬆抵達的地方。
現在摩托車奔跑在宛如奇巖聳立的溪谷的街道上。建築物上設有無數招牌,胡亂使用着能想到的各種色彩。比起棱角分明的外文字母,拉丁字母似乎更受歡迎,不僅不清楚它們的意思,連發音都不確定。比如,靠近摩托車的那隻黃色大怪物的側面寫着大大的「HATO BUS」,這就是它的名字嗎?
(注:即Shutoko,首都高,首都高速公路)
就像是嘲笑着地上來來去去的矮小人類與怪物般,前方屹立着一座巨大的塔!
黃色出租車靠近車道左端,慢慢減速,終於完全停下。車費支付一小會兒後,後車門打開了,身穿硃紅色連帽衫的琉美下到人行道上。
在陽光下觀察,就會發現甲蟲模樣的怪物們大小、形狀、顏色都各不相同,看來在外國棲息着很多種族。其中也有巨象般巨大的怪物,它接近我身邊時,我嚇了一跳,但卡蓋奇和摩托車都沒有警戒的樣子。由於是用來裝卸貨物的,這些怪物們大概性格都很溫和吧。
4
六本木新城怎樣都無所謂,重要的是琉美要去哪裏,要做什麼。
紅林打開車門,靜靜下到人行道上。
地名的登場,是在公元701年,大和朝廷制定國郡裏的時候。現在的東京都、琦玉縣的一部分、神奈川縣的一部分被命名爲武藏國。此後,這裏成爲了武藏國的一部分,但還不是六本木。當時,據說這裏幾乎都是荒野。
一百數十億年前,宇宙大爆炸之後,六本木尚未存在。
琉美在Tully9;s咖啡前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像是在尋找什麼人。
「嗯?那是
施托克
㊟
,對面確實是託基翁。」
古根微微一笑。
這時,我發現了一個不可思議的事實。完全找不到田地,周圍只有擁擠不堪的建築,一片開闊的農田都沒有。
讓我瞠目結舌的是沿河架設的橋樑。多麼宏偉的橋啊!粗壯的橋墩有我居城的圓塔那樣粗,彷彿與天相接的橋樑沿着蜿蜒蛇行的河流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之處。在橋樑上忙碌穿梭的怪物們,看起來就像在小樹枝上爬行的甲蟲那樣渺小!
外國人似乎非常喜歡橋,不知爲什麼,不僅是河邊,就連路邊也要架橋。現在,街道上的橋就像重重壓在頭頂的巨大地蟲。街道上的怪物們更加擁擠,只聽得見不滿地吼叫聲。
「你看,出租車停下來了。」
我感到右手發癢,不禁苦笑。我的右手正在尋找騎槍。
紅林嚥了口唾沫,定睛看向西裝男子。
這個時代的六本木,是町家、武家屋敷以及大名屋敷林立的普通住宅區。
「馬上就到洛本吉爾斯了。」
其四
這個時代的六本木是駐紮着大日本帝國陸軍步兵一連隊和三連隊的軍隊之街,東京的中心是銀座和淺草,六本木是確保了寬闊軍事用土地的鄉村,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太平洋戰爭。
信號燈終於變綠了,古根踩下油門,讓僞裝警車駛入六本木交叉路口。
「胡說什麼!找個地方停車等着,有什麼事我聯繫你。」
「跟蹤的時候能這麼幹嗎?」
古根把臉轉向紅林,用悠閒的語氣說道。
閃電爵入洛本吉爾斯城,仿徨於異教神殿
「馬上就要到洛本吉爾斯了。」
四大基礎力(重力、電磁力、強相互作用力、弱相互作用力)分化的瞬間,還不存在六本木。在基礎粒子(電子、質子、中性子)安定的瞬間,也沒有六本木。在氫和氦原子產生的瞬間,也不存在六本木。
1986年,六本木六丁目地區被指定爲再開發引導區域,由
森地產
與地權所有者之一的朝日電視臺牽頭達成協議,制定了再開發計劃。經過與土地所有者們的協商後,於1988年成立了城市再開發合作會,並於2000年4月開始建立六本木新城。
我一邊被從正下方仰望到的施托克的偉岸所震撼,一邊暗自嘲笑着。看來外國人不知道船這種交通工具,否則就不會做出沿河建橋這種愚蠢的行爲,讓船漂浮在河上不是更簡便嗎?操縱着各種魔法、炫耀着榮華富貴的外國,也有着意想不到的弱點。
「開玩笑的,紅林先生。那麼現在怎麼辦?」
「像六本木這樣的繁華街,車是沒法簡單停下的,所以琉美打了出租車。紅林先生,這是你的名推理,的確如你所說。哎呀呀。」
從構想到實建,六本木新城用了17年,從動工開始歷經了3年,終於於2003年4月竣工,其理念爲「文化都心」。擁有近未來外觀的六本木之丘森大樓矗立着,村上隆設計的卡通人物狂舞着,真不愧爲文化和藝術的中心。再開發計劃大獲成功,日本各地前來觀光的遊客連日絡繹不絕,呈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繁榮景象。
當然,這只是科學家的見解。對基督原教旨主義者來說,這個宇宙至今仍是由全知全能的神的「要有光」創造、用了七天時間整備而成的。但是,在這裏,我想採用最爲常識性的歷史。
「瞭解。我會繞六本木新城三百六十度遊覽一圈。」
載着琉美的黃色出租車駛過六本木交叉路口時,信號燈變紅了,古根遵守交通規則,踩下了剎車。
有兩件事使六本木一下子大衆化,一是1959年日本教育電視臺(現在的朝日電視臺)的開設,二是1964年的地鐵日比谷線六本木站的開業。就這樣,六本木變爲了一個爲普通年輕人服務的、充滿活力的城市。1967年居住地標識的變更,使過去不屬於六本木的地區也被稱爲六本木。
1662年,是六本木元年。此地被町方支配時,官方稱呼正式命名爲飯倉六本木町。關於名字的由來,有「因爲長着六棵松樹」、「有六家名字與樹木有關的大名屋敷」等多種說法,具體哪種正確還沒有定論,總之,應該是居民的通稱或愛稱之類的。
「繞一圈再說,我一下車,車子就進麻布警署,可能會被懷疑的。」
卡蓋奇歪着頭,隔着頭盔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
卡蓋奇小聲告訴我。
不一會兒,摩托車穿過了令人不適的街道,跑進了青翠的草地,我不由得鬆了口氣。
摩托車從施托克橋下穿過,過了一座極其普通的河橋。
我無言以對,只是點了點頭,託基翁的不可思議之處令我感到頭暈目眩。
「那是託基翁的防線嗎?」
河流彷彿要擋住街道般流淌着。雖然河本身很寬,但並沒有讓目睹過雄偉尼羅河的我喫驚。
獨眼怪馬剛纔通過了寬闊的十字路口。街上到處都是喊叫的怪物與怪馬,路旁也有許多人行走着。
穿過街道,渡過幾條河(每條都有沿河建的橋),木瓦屋頂的房屋明顯減少,映入眼簾的只有威嚴的城塞與水晶般閃亮的尖塔,街上怪物的數量也越來越多,我真切感受到自己到了託基翁的中樞部。
這時,紅林、琉美和神祕男子都沒有注意到一輛摩托車正從六本木交叉路口駛來……
就連我故鄉梅爾尼博內的一小塊領土,也需要廣闊的農田來養活百姓。沿着這條街道生活的數量衆多的居民們,究竟從哪裏獲得食物呢?從卡蓋奇提供的食物可以看出,外國也是有牛奶和麪包的。但是,烤制面包所需的小麥生長在哪?產牛奶的牛又飼養在哪?
我沒有回答,因爲被遙遠前方出現的驚異景象奪去了目光,說不出話來。
「要自首的話,應該來千葉縣警啊?」
琉美和神祕男子一直站着說話,紅林放慢腳步,不讓自己靠的太近,繼續觀察着。
摩托車穿過彎彎曲曲的公路,來到昨晚經過的那條寬闊街道上。和昨晚不同,街上的怪物很少,摩托車也能跑的更快。
紅林對六本木新城毫無興趣。
託基翁是座奇怪的城市。
紅林滿臉通紅地怒喝道。
大約一百多億年前,一次大爆炸誕生了宇宙,然後開始膨脹。
很快,一個男人從紅林視線的死角出現,一邊琉美揮手,一邊走近。
樹木對面建有石牆,所以下方的水面一定是護城河。我原以爲這是統領外國的國王的城郭,但不可思議的是石牆之上並沒有城堡,只有蔥鬱的森林。莫非外國的王族已經滅亡,變成了一座荒城嗎?
在這樣的過程中,就能看出東京再開發的原形。如上所述,在再開發地區引進以電視臺爲代表的媒體、整備交通、肆意地擴大地域。
怪物們擠在街道上,可能是因爲無法隨心所欲奔跑而焦躁不安,發出不滿的咆哮,無禮地從屁股上噴出黑煙。過剩的色彩迷亂我的雙眼,怪物的咆哮令我震耳欲聾,刺鼻的惡臭燻得我想吐。在街道兩旁散步的外國人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真是不可思議。
這樣下去的話,就沒完沒了啦。畢竟,在太陽誕生的四十六億年前,六本木尚不存在。因此,我們決定將時間一下子飛逝到日本海板塊和太平洋板塊的相互作用,導致日本列島從亞歐大陸分離出來,人類開始在那裏定居的時代。
在六本木附近發現了繩紋前期的遺蹟,因此可以認爲至少五千五百年前就有人在這裏定居了。當然,這裏還不是六本木,當時根本沒有地名。
1868年,明治天皇遷都,江戶更名爲東京。幾乎是同時的,六本木也進行了地域重組,被稱爲麻布六本木町。
人行道上人多反而是件好事,紅林混在古怪又無個性的人羣中,跟在琉美身後。
紅林尖銳地答道,眼睛拼命追蹤着出租車的動向,突然大聲說道。
正當我疑惑地思考着這些問題時,前方出現了令人喫驚的景象。
古根聳了聳肩。
1590年,德川家康入府,開設幕府,大量人口湧入武藏國,誕生了被稱爲江戶的大都市。
何等綺麗的樓閣,何等壯麗的高塔啊!塔的形狀就像在圓柱上套了兩個盾,高度遠遠超過沿途的建築物,彷彿要與天平齊。它也大於我小小的居城,而且似乎是金屬或水晶材質的,沐浴在從雲縫間透下的陽光中,熠熠生輝!
如同突起劍形山峯的姿態,不像是世間應有之物,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懷疑自己在做夢。
「……那座閃耀的塔就是洛本吉爾斯嗎?」
我用沙啞的聲音問,卡蓋奇帶着笑意說道。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來,確實很厲害。」
雖然是預料之中的回答,但還是微微打了個寒戰。這樣的東西不可能僅由人手建造,應該是外國魔法的產物。我接下來必須前往的,是魔法支配的城堡。
「在
密託羅哈拖
㊟
前下車可以嗎?」
(注:即Metro Hat,購物中心名)
卡蓋奇繼續問道。
「嗯。」
並不明白什麼意思,這樣回答後,卡蓋奇扭轉摩托車的角,從停滯的怪物們身邊飛快地跑過。
隨着與洛本吉爾斯的距離越來越近,沿途的行人越來越多,呈現出擁擠不堪的景象。他們不僅是外國人,有像我們同胞的白皮膚的,也有像撒拉遜人淺黑色皮膚的,甚至還隨處可見有如鞣革般漆黑皮膚的陌生人種。
也就是說,洛本吉爾斯城下是託基翁的交易地,無論是基督徒還是異教徒,來自世界各地的商人都聚集在這裏,在這裏開設了集市。對了,剛纔經過的十字路口拐角處的建築上掛着「ALMOND」的招牌,一定是賣巴旦杏的商人。
洛本吉爾斯巨塔漸漸高聳,終於蓋過了半邊陰天。卡蓋奇將摩托車靠近路邊,緊緊握住摩托車的兩隻角,讓它停下腳步。
這裏應該是洛本吉爾斯的正門,有棟低矮的圓筒形建築,右手邊有通往塔的石階。
圓筒形建築的側壁被五彩繽紛的紋樣填滿,仔細一看,每個紋章都是花朵樣的,但是畫着眼睛和嘴巴的圖案,十分怪異。是統治洛本吉爾斯的國王的紋章嗎?雖說同爲花的紋章,卻絲毫沒有法國百合花紋的優雅,再加上豔俗的顏色,在我看來簡直醜陋不堪。
我將踏上以如此可怕的紋章爲標誌的國王的領地。由於過度緊張,我感到脊背像岩石一樣堅硬。
「那我回去嗎。還是說,要我在附近等着呢?」
摘下頭盔的卡蓋奇一邊用手指挑着一頭亂蓬蓬的紅髮,一邊慢悠悠地問道。
「不,您送我到這裏就足夠了。卡蓋奇大人請先回去吧。」
「我聽說你惹了什麼麻煩,還以爲一下子遠走高飛了呢。」
走下狹窄通廊盡頭的樓梯,穿過門,突然來到了天幕陰沉的室外。眼前是一條略窄的街道,沿途道旁種植着綠色的樹木。
「你在幹嘛?」
BVRILLER ITALIA
「要是有
愛馬仕
就好了。」
紅林完全沒有注意到,兩人座的摩托車從旁經過,停在六本木新城的Metro Hat前,坐在後座的西裝男子戴着頭盔下了車。因爲他面臨着更迫切、重大的問題。
「埃德加先生,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你一會兒還給我就行了。」
我咬緊牙關,全身僵住了。
(注:即櫸坂(けやき坂))
「失禮了。」
從他挺直腰背的姿勢和謙遜卻不容分說的語氣來看,他很顯然是洛本吉爾斯的一名衛兵。此外,他也知道Helmet在英格蘭語中是頭盔的意思。
byblos
「別迷糊了,快來。」
我不由得摸了摸腰間本就不存在的劍。
石造建築的一層是玻璃牆,四處都寫着英文字母。我徘徊在小路上,試圖讀懂那些咒語般的奇怪文字。
不久,門又打開了。
「不勝感激。」
廣場的左手邊,擋着一隻巨大的黑蜘蛛!
(注:均爲奢侈品店名/品牌名,這裏不做翻譯)
我鄭重道了謝,朝他告訴我的方向走去。
CITRUS NOTES
這時,傳來從我身後走過的兩個女人的對話聲。
我老實脫下頭盔,交給衛兵。
庫洛奇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用手按了按牆上的突起。
ANYA HINDMARCH
突然,背後傳來呼喚我的聲音,令我嚇了一跳。
我被庫洛奇推着進了小房間,庫洛奇再次在牆上摸索着,門無聲地關上了。爲什麼要和庫洛奇兩人進小房間呢?我不明就裏,庫洛奇則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背靠牆壁,一動不動地觀察着這邊的情況。
但是,黑蜘蛛一動不動地站着。
大概是
高個子
海亞特的託基翁居館的意思吧。是用茶褐色的磚瓦建成的,正面是相連的玻璃窗,整個一層都被透明的玻璃覆蓋着。雖然不知道海亞特是何許人也,但能居住在如此奢華的建築裏,在我國想必也是個相當於諸侯或大貴族的人物吧。
我穿過玻璃門,走進古蘭海亞特。
卡蓋奇的語氣帶着懷疑。
一個男人盯着我,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寬額頭、黑麪具、蓄着八字鬍的男人——就是之前死去的伊德梅引我去見的男人,庫洛奇。
先進入通廊的庫洛奇表情嚴肅地招了招手,我下定決心,從可怕的腦袋間穿過。
衛兵抱着頭盔,呆呆站着。
原以爲是通廊,但前方被白色的牆擋住,是一條狹窄的死路,左右的牆上嵌着六扇金屬門。原以爲會長會在某扇門後等着我,沒想到庫洛奇不知在牆上摸索着什麼東西。一扇門打開了,裏面是一個空蕩蕩的小房間。
ANTEPRIMA
黑蜘蛛身長數倍於人,八隻骨節分明的腳踩在石板上,抬起身體,彷彿隨時都有可能襲擊過來。中間的軀體既沒有眼睛,也沒有嘴巴,只有鐫刻着醜陋的身軀。
庫洛奇這樣回答後,門靜靜地打開了……
「嗯,我現在要去見一個認識我的人,他會幫忙的。」
「約定是不會改變的。」
(注:ビブロス,指意大利品牌Byblos,與聖經「Bibles」日式讀音極爲相似)
跟在庫洛奇身後走出小房間的瞬間,我睜大了眼睛。剛纔的大廳消失了,取而代之出現的是長長的通廊!
我立即答道。
我逃也似的從不詳的異教神殿中離開,急忙向前走去。
穿過自動打開的魔法門,進入了城內。那是一間天花板很高的大廳,人來人往,地板看上去像是大理石鋪就的,但不能確定。大廳的中央有移動的樓梯,載着人上下無聲地移動。
琉美和額頭上有痣的男人站在人行道上,一直親切地說着什麼。當然,紅林聽不見他們的談話內容,也不想靠近到能聽見的程度。
紅林走到人行道的一邊,若無其事地背對着琉美和神祕男子,拿起手機。
能明確理解意思的詞只有「
低語聲
」,竟然還有能讀成「聖經」的詞
㊟
,這讓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古蘭海亞特的入口在
克亞奇扎卡
㊟
那邊,從這裏走的話,穿過
西側步行街
就可以了,入口就在那邊。」
「喂,艾薩特先生,你終於來了。」
不過,就算紅林像遊覽六本木的遊客那樣慢慢走,估計也會趕上他們。就連現在,都快被從後面匆匆趕來的行人推過去了,想再放慢腳步是不可能的。
我終於明白,黑蜘蛛不是活生生的怪物,而是單純的雕像,鬆了口氣。
繼續往裏走,來到一條狹窄的小路上。是穿行於石造建築間的小道,所以的確是小路。但是,這裏並非戶外,城堡內部。抬頭望去,天空被玻璃所遮擋,天花板上垂下幾條鮮豔的旗幟,空中架設着走廊。
「衛兵大人,我想問個問題,古蘭海亞特在哪裏?」
「真是了不起。正因爲有了麻煩,所以纔來找會長的吧。運氣好的話,說不定他會幫上忙的。最好老實點,別太囂張了。」
我把身子從玻璃牆邊挪開,劃了個十字,全身都是冷汗。
進門以後是大廳,地板上鋪着地毯,中央有通往閣樓的樓梯。樓梯下襬着幾張長椅,人們都悠閒地坐在上面。
走近黃褐色的石階時,可以透過玻璃牆看到圓筒形建築物的內部。幽暗的地窖深埋於地下,長長的金屬樓梯筆直延伸而上。無數人爬上樓梯,沒有動彈,就滑行着挪開了。簡直就像往返於地獄和人間的亡者們。我寒毛直豎,急忙爬上石階。
黑色禮服上繫着紅色裝飾布的庫洛奇嘲弄地說道。
LANCETTI
這裏是海亞特館的客房嗎?通廊左右兩側的牆壁上各有一排門。
庫洛奇露出冷酷刻薄的笑,將我領到大廳深處。
爲了弄清楚這不可思議的話的意思,我把臉湊近玻璃牆。玻璃牆的另一邊,只有小丑服般奇裝異服打扮的白色人偶靜靜佇立着,完全找不到線索。
「怎麼了?」
我從巨塔旁走過,朝着衛兵所說的West Walk區域走去。
我盯着庫洛奇的眼睛,簡潔地答道。
這條小路上林立的,是祭祀異教諸神的神殿!——作爲證據,那個外國女性不是說「要是能祭祀赫爾墨斯神就好了」嗎?白色的人偶是衆神的偶像,那些意義不明的話一定是其神名。
「衛兵大人?」
「能請您摘下安全頭盔嗎?這可能會影響警備安全。」
仔細一看,黑蜘蛛周圍圍了一圈人,其中還有個頑皮的孩子,就在它的腳邊發出爽朗的笑聲。即便如此,黑蜘蛛也完全不動,沒有抬起扭曲的腿,把可憐的孩子當做活祭。
衛兵不知爲何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很快恢復了精神。
石階的盡頭是石板的廣場,四周被纖細的樹木包圍着,小小的瀑布帶着聲音垂流而下。正面是高到讓人感到目眩的閃耀巨塔,左手邊是——
如果不知道紅林的長相,那還可以裝作不認識的樣子混過去,但琉美一定還記得紅林的臉,太接近的話不合適。話雖如此,如果無緣無故在人行道上站住的話,一定會引人注目的吧。那麼,該怎麼辦……
正當他如此煩惱時,有了停下腳步的理由,西裝內袋裏的手機響了。
即便如此,在城堡內建有如此令人生畏的偶像,實在是超乎想象的行爲。在洛本吉爾斯內,信仰的一定是撒拉遜異教無法比擬的淫祠邪教……
「艾薩特先生來了。」
我莞爾一笑,卡蓋奇伸出右手。
「那麼,卡蓋奇大人,就此告別,衷心感謝您的厚意。」
我在街道上探索了一會兒,終於發現了古蘭海亞特。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男人的聲音。
從那個叫庫洛奇的男人胡亂粗暴的言行來看,這前方,不知有怎樣的危險在等待着。不能再把卡蓋奇牽扯進來了。
murmure d9;air
㊟
「那個,不好意思……」
HOTEL GRAND HYATT TOKYO
這樣說明着,他用手指向巨塔旁邊的出入口。
通廊上的庫洛奇扭過頭,不屑地說道,我連忙追上他。
原來如此,戴着頭盔潛入城內,難免被認爲是歹徒,如果佩劍的話,應該連腰上的東西也要一併交給他吧。
Ponte Vecchio
我回頭一看,一個身着紺色襯襖與褲子、頭戴奇怪帽子的男人正板着臉盯着我。
「那位客人,這個安全頭盔……」
衛兵發出狼狽的聲音。
5
走近一看,除了驚歎塔的宏偉之外別無他想。總之,如懸崖般垂直高聳的絕壁,是用帶着銀色光輝的金屬與玻璃建成的,無法想象爲建造這座塔投入了多少材料。對於外國人來說,這一定是足以與建造巴別塔比肩的大事業。
一瞬間,我還以爲是外國的魔法,但恐怕是我和庫洛奇連帶着小房間一起被抬上了海亞特館的上層吧。是牛馬,或者強迫數十個奴隸用繩子吊起的嗎?
我終於領悟了真相,不禁愕然。
我們握了握手,我轉過身,朝洛本吉爾斯踏出了步伐。
他走向通廊的入口,兩旁各立着一尊奇怪的雕像,宛如衛兵。雕像僅有比一人環抱還大的碩大頭顱,被塗成了黑與白雙色。這無疑也是異教的偶像。我有些畏縮,站了一會兒。
我回過頭,大方地揮了揮手。
「喂。」
「紅林先生,能聽見嗎?」
打來電話的是古根。
「怎麼?已經到麻布警署了嗎?」
「不,正在經過櫸坂通,現在在東京君悅酒店前。真是棟豪華的酒店啊,真希望能有機會住進這家的豪華套房。」
「你打電話來就是爲了聊這種事嗎?」
紅林忘了古根的電話正好緩解了燃眉之急,嚷嚷道。
「不,剛纔只是說明現狀而已,正題現在開始。」
古根輕輕撫慰紅林,然後接着說道。
「爲了把車停在麻布警署,我給他們打了個電話,你猜他們怎麼說?」
「他們說『一小時停車費五百日元』嗎?那就把收據給我吧。」
紅林冷笑了一聲,古根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他們問我千葉縣警爲什麼要參加警視廳的特別搜查。」
「你說什麼?」
紅林大喊道。
「看來接下來可能會有大抓捕,但因爲是絕密事項,所以沒有告訴我,聽那口氣,似乎是件大事,麻布警署的都焦慮的要命。」
「警視廳的特別搜查……」
紅林皺起眉頭說道。
「那和西森琉美有關係嗎?」
「說不定啊,那個叫琉美的女人,比我們想的還要重要,你要小心跟蹤她。如果是國際犯罪集團的一員的話,你可能會被她突然開槍擊殺的。」
會長露齒而笑的瞬間,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會長突然厲聲說道,一巴掌拍在玻璃桌上,大盤子飛了起來,深褐色的板塊飛散到桌子上。
「我不是警告過你不要在我面前說謊嗎?艾薩特先生?」
我拼命掙扎着,想要甩開小辮頭男人的束縛。但是,兩手彷彿被萬斤的力量壓着,動彈不得。
紅林把手機收入口袋,觀察琉美和神祕男子的情況。
會長長長嘆了口氣,擠出一臉溫和的笑容。
「我又沒有殺過人,所以不管被問什麼都無所謂,我都問心無愧。」
閃電爵與會長會面,陷入窮途末路之境
「
法芙娜
的巧克力真不錯啊。」
社長漠不關心地瞥了我一眼,馬上又把目光投到玻璃桌上,抓起裝在白瓷大盤子裏的深褐色板塊放進嘴裏,這些東西在我看來就像是土胚房的碎片,實在是令人敬而遠之,不過既然喫了,那應該就是食物。
「我管你是不是殺人犯!」
紅林掛斷電話,表情嚴肅地陷入沉思。
「啊,那個也很好喫。巧克力果然得是進口的、加入大量砂糖的好。」
被會長盯着,庫洛奇默默地輕輕點了點頭,隔着黑色的面具盯着我。
「艾薩特先生,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殺人是不可能的。我堅決反對這種犯罪行爲。」
「進來。」
「我沒有說謊,我並沒有殺伊德梅。你們應該和這件事有關吧?」
「是庫爾特•馮內古特。」
我不想再經歷那樣悲慘的事情,要破壞我的城堡,我絕不允許!但是,現在不應該發出這樣的怒吼。我拼命壓抑心中的憤怒,儘可能裝作平靜地答道。
門的另一邊,露出了一個蓄着鬍子,梳着小辮頭
㊟
的男人的臉。他挑了挑一邊的眉毛,表情嚴峻地盯着我。
「請安心吧,就算被警察抓住,鄙人也不會透露半分。」
會長話音剛落,背後小辮頭的男人就用力按住我的雙臂,兩腕被抓的生疼。
「爲什麼我非得殺他不可呢?他可是負責和你聯絡的人啊,是重寶,根本沒有殺他的理由。」
「亡靈嗎?這個太棒了。就算被條子追問,如果被亡靈附身了的話,也沒辦法正面回答。萬一有什麼問題的話,去找精神科醫生幫忙,住院治療就好了。真是個好主意,不愧是艾薩特先生。」
會長溫和地微笑着說。
光看他的容貌和姿態,很難知道他的年齡。頭髮剪的很短,露出皮膚,戴着金絲面具,眼角與臉頰有明顯的皺紋,看上去年紀不小。強壯、肌肉發達的身體又表明身處壯年。身着白與淺綠相間的寬條紋寬衣(和服),下身是一件長及膝蓋的寬大褲裙,穿着樸素,就像一個手持長槍的侍童。
會長露出黃金的門牙,滿面笑容。
「我們都會成爲我們所僞裝的對象,所以在僞裝時務必小心……這句話是誰說的?」
「會長,艾薩特先生來了。」
只說了這一句,讓門大打開。
「我沒有殺人。」
「似乎是被城堡的亡靈附身了。」
和預想的一樣。這件案子果然有內幕,這不是單純的衝動殺人,背後隱藏着某種巨大的陰謀。古根的話一針見血,說不定真的是與國際犯罪集團有關的犯罪。總之,警視廳似乎已經展開了特別搜查……
「你沒有忘記我們的計劃吧?」
(注:其實就是加了「ござる」的後綴,看浪客劍心的時候常常能聽到,現在用這種方式說話大概會被當成中二病吧……)
「聽說你在只有庫洛奇和伊德梅的時候,也會用『不知是何緣由』這種古風的臺詞
㊟
,庫洛奇很擔心是不是真的瘋了呢……對吧,庫洛奇?不是嗎?」
我對會長的話感到非常驚訝。
庫洛奇一言不發地繞過長椅,向我走來。
(注:総髪,又稱「慈姑頭」,江戶時代一種男性發型,看上去和梳小辮比較像,所以我如此翻譯)
會長似乎對我完全失去了興趣,他若無其事地低下頭,撿起散落在桌上的深褐色板塊。
而關鍵在那個叫西森琉美的女人。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會長自己講起了計劃和內容。
不可思議的是,會長露出了憐憫的表情,他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
庫洛奇立正不動,立即答道。
古根的語氣雖然是開玩笑,但聽他的聲音,似乎真的很擔心。
但是,在這裏做這樣的說明是沒有用的。會長他們不可能相信我的實話,事態將變得更加險峻。恰恰相反,現在是我必須假裝是自己肉體的時候。
「你表現得就和腦袋有什麼問題一樣,不是嗎?這是怎麼回事,庫洛奇?」
只有一個人坐在長椅上,臉伏向玻璃桌上,嘴裏嘀咕着什麼。
「老實點。」
會長用刺耳的低沉音說道。
我撒了謊,很害怕被問「那你說說是什麼計劃」,五臟六腑都僵住了。
會長從長椅上探出身子,看着我的眼睛。
「但是,如果是殺人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不管裝的多麼奇怪,只要經過精神鑑定,馬上就會露餡。喂,你打算怎麼辦?」
庫洛奇並不着急,悠哉地走了過來。漆黑麪具下的雙眼眯起,嘴脣因刻薄的笑容而扭曲。
「別在我面前說謊。」
會長咬着深褐色的板塊,發出不文雅的聲音,自言自語道。
戰於洛本吉爾斯,閃電爵未能殺死庫洛奇
看起來,我這具臨時的肉體,出於某種原因,想要裝出被我附身的樣子。或許,正是這種思念指引着我,我的靈魂纔會寄居在這具身體上吧。
短短的通道盡頭是寬敞的客廳。牆壁是穩重的乳白色,地板上擺着一張華麗的玻璃矮桌。四周是淡褐色的長椅與沙發。牆邊有盆栽,但只有葉肉厚實的葉子,沒有開花。
額頭上有黑痣的神祕男子露出了和藹的笑容。琉美微笑着,朝紅林揮了揮右手……
「自然。」
一瞬間,庫洛奇的身體因害怕而顫抖着。
「甜味不夠的甜點真是太可惡了。你不這麼認爲嗎,艾薩特先生?」
用「髒兮兮」這種鄙陋的形容詞來貶低我們的城堡,也就算了。但是,好不容易重建的城堡,又要推倒?
庫洛奇板着臉答道。
會長把身體靠在長椅上,蹺起長着濃密腿毛的腿。
會長露出不快的竊笑。
「你知道的吧,我的目的在於你擁有的土地,我想要你所擁有的那座髒兮兮的城堡所在的土地。你裝成亡靈附體的樣子,對員工們說:『這是一座被詛咒的城堡,所以要賣掉』,然後我買下土地,把舊城堡夷爲平地,剩下的就交由你們隨意使用,很巧妙的計劃吧?如果警察來找你談話,你就說神經衰弱,躲在醫院裏就行了,這個計劃你還記得吧?」
我很想問「條子」是什麼意思,但決定閉口不言。
「歌帝梵的也很厲害。」
「哦。」
庫洛奇粗暴地推着我的後背,我跌跌撞撞地進了房間。梳着小辮頭的男人用冰冷的視線緊盯着我,像是要堵住我的退路似的跟在我身後。
繞到長椅後的庫洛奇答道。
其五
這時,從門那邊傳來清脆的鈴聲。
庫洛奇與小辮頭男人面面相覷。
客廳裏等着幾個男人。
站在客廳各處的男人們都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梳着小辮頭的男人似乎就在我身後,他的呼吸聲大的刺耳。
「當然記得,你可以自由使用我給你的土地。」
那一瞬間,紅林嚇得全身僵硬了。
「完全沒法安心啊,你的說話方式……爲什麼要像時代劇那樣誇張?而且,眼神和態度都不像我認識的那個艾薩特……」
其六
「知道了,我會小心的。」
「喂,艾薩特先生。」
與庫洛奇以及梳着小辮頭的男人同樣身穿黑色禮服,面無表情,喜怒哀樂皆無,直挺挺地站着。
會長焦急地搖了搖頭。
會長用力吮了吮髒兮兮的食指,然後看着我說道。
「我可沒有要土地的計劃,就算要了齊伯深山裏的那塊地,也沒什麼用。話說回來……我可不能把一個腦袋有問題、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的蠢貨交到條子手裏吧?」
長椅上的男人——會長抬起頭來。
「算了,就當是某人殺了伊德梅吧。但問題在於,兇手讓人認爲是你殺的。你會被抓住,接受審判。那樣的話,可能連不該說的話也一股子倒出來,那該怎麼辦呢?」
庫洛奇慢慢走進客廳,彎下腰,對長椅上的男人在耳邊低語道。
會長的門牙都是黃金的。
「好了,談談工作的事情吧。」
我盯着會長,平靜地答道。
「我爲你感到難過,艾薩特先生,看來你真的瘋了。」
會長嘲弄似的哈哈大笑起來。
琉美和神祕男子並肩站在一起,從正面凝視着紅林。
我的耳邊又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大槌聲,那是弟弟的手下從外側把城堡的牆壁打個粉碎的聲音。衝角呼嘯着襲擊而來,將城堡的大門折斷。隨着城堡的崩塌,我的存在也崩塌、破壞、粉碎,化作飛散的煙塵……
會長用布擦了擦手和嘴,不捨地看着盤子說道。
庫洛奇低聲對我說道,對着小辮頭男人揚了揚下巴。男人點了點頭,鬆開我的雙手,走近門邊。
小辮頭男人把臉湊近門邊,小聲說着什麼。大概是在和門外的某人說話吧,雖然聽不清話的內容,但雙方似乎是寸步不讓地爭吵着。
「你小子,不是都和你說了不是這個房間嗎!」
終於,小辮頭男人不耐煩地說道,粗暴地打開了門。
剎那間,從門縫中伸出的拳頭,直直打在男人的鼻子上。男人被擊飛到牆邊,後腦勺重重撞了一下,發出呻吟。
「埃德加先生,快!」
卡蓋奇打開門,大聲喊道。
「你這傢伙,是誰……」
庫洛奇的怒吼中斷了,因爲我揮動右臂,狠狠給了他一肘擊。
庫洛奇痛苦地彎着身子,我趕緊跑向門口。
「快,這邊!」
我剛出門,卡蓋奇就先朝着通廊那邊奔跑着,我也跟了上去。
隨即傳來了門打開的聲音,庫洛奇憤怒的叫嚷聲從背後襲來。
「混賬,別小看我!別讓他們跑了!」
腳步聲刺耳地迴盪在通廊上,追了上來。
卡蓋奇先一步來到有升降小房間的房間,不停按着牆上的突起。
「拜託了,快點來吧……」
他用顫抖的聲音喃喃自語道,祈禱似的抬頭望着金屬門上閃過的光點。
扭過頭一看,庫洛奇的手下們已經通過了通廊近半,很快就要追上來了。
金屬製的門終於左右打開,出現了一間可以升降的小房間。就在我急匆匆衝進去時,領頭的追兵趕到了,他用雙手擋住要關上的門,殘忍地露齒而笑。
洞穴深處盡頭的門後是通往West Walk的樓梯,來來往往的羣衆盯着我。
卡蓋奇哭訴一聲,然後下定了決心。
我用力一蹬地板,把壓着我的衛兵摔在牆上。衛兵低吟一聲,放開了我。
「重量是夠了,可惜不夠長。」
「這傢伙想幹什麼……」
我一言不發,用手推開幾個黑衣男子,慢慢走向金屬棒。撕下紙片,把金屬棒從臺子上抽出。用右手甩了幾下,確認了重量和比例。
「沒什麼。」
我自嘲地笑了笑答道。
庫洛奇肉麻地說着,同時用銳利的眼神盯着卡蓋奇。
卡蓋奇發出悲鳴般的聲音。
卡蓋奇跑開後,庫洛奇的兩個手下突然一起攻擊。一個被槍打倒的瞬間,另一個伏下身子,抱住我的腰。
我毫不留情地踹向追兵的小腹,追兵深吸口氣,仰面倒下了。
我立刻拿起槍,一溜煙跑回West Walk。來到戶外,或許是騷動的傳聞已經傳開,黑蜘蛛佇立的廣場上滿是人羣。我一靠近,人羣立刻分成兩半,露出一條路來。
卡蓋奇慌忙想要求救,卻被小辮頭的男人抓住肩膀,立刻堵上了嘴。
「等等。」
我鬆了口氣,扭過頭來。
不一會兒,小房間平安到達了一樓,門一打開,就看到了陽光照射的大廳。我和卡蓋奇連忙走出小房間,快步走向大廳。
「要是當時沒在山裏和埃德加先生打招呼就好了。」
我嚴厲地命令道。
不管我怎麼扭動身體,男人都抓住我的腰不放。我用胳膊肘猛擊他的後腦勺,這才把身子挪開。另一個手下又立刻撲了過來,我用槍橫劈向他。
我先向衛兵道了歉,然後衝向衛兵,用槍柄將他按倒。衛兵仰面朝天,和追兵一起滾下了樓梯。
「快跑起來!」
「不好意思。」
我輕輕拍了拍卡蓋奇的後背說道。
「既然這樣,那我就捨命陪君子了。」
我這麼問的時候,卡蓋奇剛要開口作答,背後就傳來了怒吼聲。
我大喝一聲,卡蓋奇不情願地扭了扭摩托車的角。摩托車發出一聲咆哮,衝向街道。
卡蓋奇用害怕的聲音答道。
「真是的,爲什麼不能在這裏呢?」
海亞特館執事模樣的男人一臉擔心地走了過來。
「……回去吧。」
我揮舞着槍,牽制住庫洛奇他們,然後轉身就跑。
他擰着兩隻角,在街道上把摩托車掉過頭。我把槍拿在右側,緊盯着逼近的黑色怪物。
庫洛奇咆哮道。
「客人,您怎麼了?」
「喂!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卡蓋奇大人,摩托車拴在哪裏?」
我撥開庫洛奇的手下,瞄準小辮頭的男人,舉起槍突進。未能刺中,小辮頭的男人向側邊逃開了。
「卡蓋奇大人,你爲什麼會來這裏呢?」
爬上樓梯,來到異教神殿林立的小巷時,只見前方走來兩名衛兵。面無血色的,大概是聽到騷動,急匆匆趕來的吧。
衛兵搖晃着腦袋,佈滿血絲的雙眼緊盯着我,猛地將我一把抓住。我用槍抵住衛兵的雙手,踢向他的胸口,衛兵向後倒去,撞破了裝飾異教神殿的玻璃牆。
如果有兵刃或槍尖的話,只需砍一劍或一刺就足以殺傷,但是金屬棒做不到。長此以往,勢單力薄,遲早會被兩三個人給抓住。
隨着庫洛奇下達命令,黑衣男子們呈半圓形的陣勢,步步逼近。
卡蓋奇已經戴上頭盔,騎上了怪馬摩托車,正等着我。
「摩托車拴在哪裏?」
「你,你這混蛋!你在幹什麼!」
卡蓋奇雙手撐在膝蓋上,調整着粗重的呼吸。
「很遺憾,我其實也完全不明白。」
「真是亂來。」
把槍夾在腋下,穿過大廳,跑過燈光昏暗、佇立着裝卸貨物的怪物們的洞穴。庫洛奇手下們的腳步聲詭異地迴響着,追在後面。
終於能喘上口氣了,但這只是暫時的。
「在街道上扭頭,正面衝向那個黑色的怪物。」
「讓開道路!不讓開的話就把你打倒了!」
「什麼?」
以這響亮的聲音爲信號,大廳裏頓時一片譁然,原本放鬆的客人們從長椅上站起來,像小蜘蛛般四處逃竄。傳來女人的慘叫聲,就連海亞特館的執事也躲到櫃檯後。
「在密託羅哈拖旁邊……」
在街道上平穩奔跑着的怪物們紛紛靠邊,給庫洛奇讓道。瘋狂的漆黑怪物,漸漸拉進了與我們的距離。
但,我原本就沒有期待他能幫忙,我還在找其他的東西。
我回頭看向另一名衛兵,一看,正是剛纔交給他頭盔的那個。
我和卡蓋奇被一羣黑衣人團團圍住,庫洛奇慢悠悠地穿過大廳,隔着手下的肩膀微笑道。
我舉着槍,將卡蓋奇護在身後,繼續問着剛纔的問題。
衛兵一臉驚恐地舉起雙手,微微搖頭,一點點地朝樓梯的方向後退。在他身後,可以看到追兵的身影。
「快讓馬跑起來!」
我這樣答道,試圖從衛兵身旁通過。
「有什麼要問的就去問後面追上來的人吧。」
「喂,他們到底是什麼人?和埃德加先生有什麼關係?」
回頭一看,面色潮紅的庫洛奇正指着我。想要逃走,但爲時已晚,追兵們一齊從升降的小房間裏衝了出來。
「相信我。聽我發信號,然後就從對方旁邊穿過去。」
我微微一笑。
我跳上馬鞍,卡蓋奇戰戰兢兢地說道。
我舉起槍大喊一聲,衆人齊齊閃到一旁。
「我、我知道了。」
大廳裏只剩下我、卡蓋奇和眼神嗜血的庫洛奇。
我跑下石階,洛本吉爾斯之戰的消息似乎已經傳遍大街,眼下盡是人山人海。一瞬間,彷彿在裏面看到了身穿紅襯襖的露咪,但露咪不可能在這裏,大概是錯覺吧。人羣的另一邊,有一羣一身紺色衣服的衛兵或士兵衝來。
年長的衛兵大喊道,張開雙手攔住我的去路。背後傳來「讓開!讓開!」的怒吼聲與急促的腳步聲。
庫洛奇看向執事,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我環顧四周。大廳裏的其他客人都把視線移開,佯裝不知。一個客人用滿是好奇的眼光盯着我,被庫洛奇的手下瞪了一眼,立刻低下了頭。
「在那兒!」
「我們又沒有吵架,馬上就會回房間的,你不必擔心。喂,艾薩特先生,你說是吧?可別鬧事啊,要是引來了警察,有麻煩的可是你。」
卡蓋奇一臉困惑地問道。
我胸中湧起一股熱流。
庫洛奇一臉訝異地低聲說道。
坐在它體內,手握舵輪的是庫洛奇。一副怒不可遏的表情,直直地盯着這邊。被庫洛奇操縱着的怪物用鼻子撞了撞其他怪物,強行把它們推開,追趕着摩托車。
「瞎說什麼!要是和奔馳正面相撞,那可是會死的!」
「果然還是先和警察說清楚情況比較好……」
「你說你一個人沒問題,但我很擔心啊,就偷偷跟在後面。結果,埃德加先生去見的人一看就是個極道。而且,感覺就像是被人硬拽着走的,我心裏就覺得不妙。」
衛兵們攔住我,說道。
卡蓋奇臉色蒼白,身體微微顫抖,被卡蓋奇毆打過的小辮頭男人竊笑着。
金屬門關上了。
「絕不能讓他跑了!」
「艾薩特先生,太淘氣可不好哦,好了,你還是乖乖跟我回房間去吧。」
「和後面來的人一起,去事務所慢慢把事情說清楚吧。好了,把棍子扔了……」
我單手拿着金屬棒回到原來的地方,庫洛奇和他的手下都露出了懷疑的表情。
看着暴走的庫洛奇,卡蓋奇喃喃道。
我盯着四棱柱旁的金屬棒,似乎是什麼告示,在頂端掛着一張紙片,上面寫着棱角分明的外國文字。
「好,你先去解開繩子,我也馬上過去。」
「你也一起來。」
「你說什麼?」
我立刻舉起槍,朝一個手下的肩膀一砸,又回頭對另一個人的肚子一戳。兩人發出痛苦的慘叫,倒在大理石地板上。
「抓住他!」
穿過廣闊的洛本吉爾斯時,從背後傳來了可怕的咆哮。定睛一看,原來是一隻漆黑的怪物發出吼叫,從旁邊的道路上以飛快的速度飛奔出來。
第一個追兵從門裏探出頭來。我用槍砸向他的臉,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上了樓梯。
「所以纔來救我了嗎?」
「糟糕了,埃德加先生……不管怎麼說都鬧得太過分了……」
庫洛奇似乎還沒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張大了嘴。旁邊的執事瞪大了眼睛。
有那麼一瞬,庫洛奇面露猶豫皺起眉頭,但速度並沒有減慢。真夠膽,我在心底稱讚庫洛奇。作爲久違的對手,沒有什麼不足的地方。
黑色的怪物越發逼近,但是,我的心底風平浪靜,沒有任何的恐懼與不安。只是發自內心地享受着疾馳的感覺、從大腿處傳來的摩托車的搏動,以及腋下騎槍的觸感。
黑色的怪物近在眼前,我看見手握舵輪的庫洛奇咬緊了牙關。
「就是現在!」
我大吼一聲,卡蓋奇拼命地操縱着角,讓摩托車飛進黑色怪物旁的縫隙中。
剎那間,槍飛向庫洛奇的喉嚨!
庫洛奇瞪大眼睛,慌忙轉動舵輪。
槍刺穿了透明的牆壁,白色細小的裂縫呈圓形如波紋般擴散開來。
黑色的怪物拐了個大彎,鼻頭撞在街道中央的突起上,一動也不動。
沒過多久,就看見了後方從斷氣的怪物身上搖晃着爬下的庫洛奇。
「沒能刺中嗎?果然槍還是太短了。」
我皺着眉頭喃喃道。
「夠了!和你扯上關係的話,幾條命都不夠用的!」
卡蓋奇怒喊道。
「對不起,不過,能不能再拜託你一件事?」
「接下來又是什麼?」
「我想讓你把我送到魔術師那裏去,這張護符上寫着他的住處吧?」
我掏出魔術師伊蘇路基遞給我的護符,遞到卡蓋奇手上。
6
「您是千葉縣警的紅林先生吧?」
額頭上長着一顆大痣的男人說着,穿過人羣,走向紅林。
說到這裏,鷹月回頭看了看琉美。
「接到報警電話,說東京君悅酒店的大廳裏有個可疑人物在鬧事。」
神祕男子竊笑了一下,然後終於完成了自我介紹。
「我是警視廳組織犯罪對策部的鷹月道利
㊟
,請多指教。」
「確保江裏陸夫的人身安全時,請和我們聯絡。如果能讓我們到場調查,那就更加感謝了,要問江裏的事情可堆積如山呢。」
「喂,怎麼了?我還沒指示呢。」
「啊,是嗎?還沒報上名字呢。」
「是啊,如果是爲了增加質量而摻入的東西,一般都是使用咖啡因或者爽身粉。首先,摻入的沙子是極微量的,對增加質量沒有幫助。沙子肯定不是刻意混入的,而是因爲某些不可避免的原因混在一起。將沙子拿到科搜研進行分析後,發現了更有趣的事情,並不是日本的沙子,而是東南亞河流中較常見的。」
紅林回頭一看,幾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從麻布警署跑出,向這邊趕來。
受損嚴重的奔馳旁站着一名戴着EMPORIO ARMANI墨鏡的男人,面色平靜。身着全黑西裝,繫着紅色領帶,稀疏的頭髮梳的整整齊齊,額頭寬的有些滑稽。
「光憑我沒法做決定,必須得到上級的許可。如果批准了,那我也沒有異議。」
在他的身後,西森琉美靜靜地站着。在純白無瑕的牆壁前,鮮豔的硃紅色連帽衫顯得更加醒目。
既然是警察的一員,知道指定暴力集團的名字也是理所當然的。
「辛苦了。」
琉美用同情的口吻平靜地說道。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能請您詳細說明一下情況嗎?我完全搞不明白,爲什麼組織犯罪對策部要追捕江裏陸夫,這和有吉會又有什麼關係……」
「喂,你到底是什麼人?這件案子有什麼內幕?」
不久,摩托車又出現了,就像是嘲笑着停滯不前的車輛般,從根本上無視了交通法,在車道上全速逆行着。江裏跨坐在後座上,長長的白髮隨風飄蕩。
「我知道了他的名字是黑木劍,也知道他是個惡人。」
「虛構的人才派遣公司Runestuff,派出了嚮導西森琉美小姐進行調查。但發生了意外,就是紅林先生你們現在正在調查的殺人事件,而且江裏陸夫成了嫌疑人,失蹤了。我得到消息,江裏和有吉會會長約好今天在東京君悅酒店見面,但江裏會不會出現還是未知數。總之,爲了做好江裏來的準備,並商量之後的準備,我們決定讓她也來,商討是否要向千葉縣警傳達潛入搜查的情報。」
「可疑人物是江裏陸夫嗎?他應該不是會胡鬧的男人……」
神祕男子爽朗地笑着,黑木不愉快地扭過臉去。
接着,出現了一個年齡不小的男子,他腋下夾着一根金屬棒,滿頭白髮。
紅林指着黑木劍,把臉湊近神祕男子。
「最好不要在車內突然伏下身子,這樣反而更引人注目。」
「就是以上這些情況。那麼,接下來就拜託您了。」
「那麼,從一開始跟蹤就被發現了?」
紅林旁的神祕男子自言自語般嘟囔着,他那冷靜的口氣固然令人不快,但沒有亂的呼吸更讓人來火。
(注:有概率是neta邁克爾•穆考克發表過《科幻小說的崩潰》(The Breakdown of Science Fiction)一文的《喀戎》(Chiron)雜誌)
琉美微笑着答道。
「混蛋!」
紅林也開始有了頭緒。
「讓你們千里迢迢的從千葉趕來,實在是不好意思,能不能請您和您的同伴先在麻布警署暫時等候?如果確保了江裏陸夫的人身安全,我自然會把他引渡過去。不過,我也有件事想問江裏,請給我點時間。不過,在那件事發生的第二天,江裏會不會出現在這裏還有點微妙。」
鷹月靠在沙發上,一副放鬆的樣子。
他向紅林輕輕點頭致意。
(注:無論從名字還是外貌都是在neta邁克爾•穆考克的筆下主角多利安•霍克蒙•馮•科隆公爵(Duke•Dorian•Hawkmoon•von•Köln),將名字反轉過來直譯就可以譯成鷹月道利(多利安)。另外額頭上的痣也是neta霍克蒙出生時額頭上自帶的黑色寶石)
「據江裏娛樂的新聞稿,城堡石材的總重量是六千噸。如果增加一成的話,也就是六百噸的磚被走私進來,如果在磚瓦中摻入1%的海洛因,那就是6噸,即使不摻入,而是直接出售,按最終統計價格也足相當於3600億日元。」
「起初我們也是這麼想的,但不可能從東南亞進口砂石這方面下手,因爲成本不划算。因此,我們追溯到有吉會開始進行大量遊輪走私時,對所有的貨船記錄進行全面調查,結果就找到了江裏陸夫。」
鷹月在桌上探出身子。
「哦,不好意思,我……」
神祕男子抓住路過警察的肩膀,問道。
鷹月鬆了口氣。
男人環顧着四周。
鷹月微微一笑。
「西森琉美。」
畢竟是聞名天下的櫻田門,裏面應該是配備了功能齊全、科技先進的信息設備,曾這樣籠統地想象過,但實際上完全不是這樣。現在的辦公樓是1980年竣工的,所以不可能建設出運用IT技術的智能大樓,已有二十多年房齡的室內顯得有些陳舊,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與科技水平低的信息管理系統,與紅林熟悉的「刑事辦公室」一模一樣。紅林突然想到,不久,這棟辦公樓也會被重新開發吧。
紅林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有那麼一瞬間,他想立刻逃跑,因爲古根說過的那句話在他腦海中迴響:「可能會被她突然開槍擊殺的」。不過,總歸是打消了這個念頭。跟蹤中的刑事聽到對方的聲音,總不可能逃走吧,應該反過來講纔對。
「海洛因裏摻沙子,這我可沒聽說過。」
被帶進隔板隔開的會客區,在硬沙發上坐下後,紅林立刻切入正題。雖然語氣嚴厲,但措辭已經換成了敬語,因爲他知道鷹月屬於職業組,階級爲警部。
這樣的小姑娘被分配到組織犯罪對策部,負責重要的潛入調查,那在職業組中也是精英中的精英,階級肯定也在紅林之上。就算紅林鴻運當頭,不斷升職,當上了搜查一課課長,人家說不定都成爲千葉縣警的首位女性縣警本部長了……
「哦,受害者啊。放心吧,我馬上就會抓到兇手。我有很多問題要問你,既然你造成了交通事故,那也會找你問話的。警車和救護車很快就會來,你就在那乖乖等着。」
(注:日本黑幫組織的標誌)
「是啊,應該是摻入海洛因做成的土胚磚之類的吧。船上裝了大量的石材,稍微增加一點也沒有人會注意到。海關只是統一當做建築材料處理,順利運到日本後,將磚塊打碎泡在水裏,只提取、提煉海洛因就可以了,在這個過程中,就混入了沙子。」
「就在那時,把海洛因運進來……」
「江裏在經營不動產業時,和有吉會有過聯繫,也就是所謂的地產炒作。之後,由於地價低迷,房地產業陷入困境。三年前成立了江裏娛樂公司,開始着手將法國古堡運往日本重建的項目。城堡被拆的七零八落後,用喀戎號
㊟
貨船一點點運往日本。當時該貨船一直停靠在緬甸的一個港口。」
就在神祕男子歪着頭時,紅林看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有吉會是勢力範圍遍及東日本的廣域暴力集團,從中央呈放射狀向外刺出的八根箭爲代紋
㊟
,在日本惡名遠揚。雖然本部根據地在東京,但千葉縣也有無數有吉會系的小型暴力集團,紅林自己也曾因相關的爭鬥開槍事件逮捕過他們的成員。
紅林逼問男子,雙手抓住他的西裝衣領怒吼着。
「3600億日元……」
古根不解地歪着頭。
「不過,我們終於找到了突破口,仔細檢查了沒收的海洛因後,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事實,海洛因裏混着沙子。」
鷹月來回看着紅林和古根的臉。
「可疑人物在鬧事?」
紅林抱着胳膊,沉思了一會兒,要向殺人犯詢問海洛因走私,顯然是另案逮捕。
一輛黑色奔馳橫停在一排停着的車前,似乎撞上了中央隔離帶,前燈破碎、保險槓歪斜,車標也不知道飛到哪去了。
「明白了,我們會先去和千葉縣警方溝通一下。」
「我會把可以說的範圍內的事情都告訴你。」
被這樣的小姑娘小瞧了嗎?紅林緊咬下脣,但很快就反應過來。
「那傢伙叫黑木劍,有吉會的幹部,你知道有吉會嗎?」
紅林盯着男人,生硬地說道。
鷹月誇張地聳了聳肩。真是個裝模作樣的混蛋,紅林暗暗想着。
「我……」
江裏跨上摩托車後座,拍着年輕人的肩膀,一副催促的樣子。身穿硃紅色連帽衫的西森琉美拼命撥開人行道上的人羣,拼命地靠近摩托車。但是已經遲了,年輕人踩下油門,直衝六本木通。
年輕警察一臉緊張地答道。
男人說到一半,又沉默了。因爲從摩托車駛去的方向傳來了刺耳的剎車聲和汽車相撞的轟鳴聲。過往的車輛紛紛緊急停車,刺耳的喇叭聲響徹了整個六本木。
男人剛要報上名號,馬上就閉上了嘴,詫異地看着紅林的背後。
紅林終於開口了。不管有沒有異議,只要上級下了命令,都不得不服從,他在心裏補充道。
「走私進來的海洛因應該還在。就算是有吉會,也不可能輕易消化掉6噸的海洛因。因爲提取海洛因需要時間,所以大部分應該還以磚瓦的形態保存着。只要查到這些,就能揭發江裏與有吉會,因此,我們決定潛入江裏娛樂進行調查。」
「然後你們就跟了上來。」
神祕男子站在人行道上調侃道。
「那個,取了什麼名字呢?」
「您的同伴呢?是古根先生吧?」
「在碎砂石裏摻入海洛因走私?」
紅林發出自己也不明白的叫聲,朝江裏跑去。神祕男子也立刻反應過來,開始和紅林賽跑。
就在他不知所措時,神祕男子已經來到了眼前。
紅林和古根有生以來第一次踏進警視廳總部。
首先,一個亂蓬蓬的頭髮染成紅色、身穿皮外套的年輕人,慌慌張張地從通往六本木新城的石階上跑下人行道。他戴上頭盔,跨上停在那裏的摩托車,焦急地抬頭望着石階。
紅林插嘴道,鷹月用力點了點頭。
神祕男子愣愣地目送摩托車離去,又忽視了自我介紹,朝着撞擊聲傳來的方向跑去。紅林痛罵一聲,跟了上去。
古根一臉無奈。
紅林喘着粗氣,用力一腳踢向地面。
「那麼,你究竟是什麼人?」
是江裏陸夫。
「喂,
黑木
!你乾的可真夠誇張的,要是把愛車搞壞了,會長肯定會痛罵你一頓吧?」
「我是受害者,你看。」
神祕男子看向紅林問道,紅林默默點了點頭。
鷹月兩眼咪成細縫,笑着說道。
「事情的起因是海洛因走私。大約從兩年前開始,有吉會系的組織開始販賣比之前多出十幾倍的海洛因,我們判斷有吉會在進行大規模的走私進口,於是與海關和海上保安廳合作進行搜查,但始終沒有找到走私路線。如何將數量巨大的海洛因運回日本,完全成謎。」
「你是什麼人?」
紅林呆呆地喃喃道,雖然不知道江裏能從這個走私計劃中獲取多少報酬,但建一個主題公園後絕對還綽綽有餘。
被稱爲黑木的男人皺起眉頭,朝奔馳的擋風玻璃揮了揮手。只見長長的金屬棒刺破玻璃,深深刺進了副駕駛座裏。
「但是作爲交換。」
紅林如佛像般板着臉抬頭看向琉美。
「能不能請西森小姐把案發當晚的情況詳細描述一下?所有相關人員都到齊了,卻言語含糊,完全不得要領。連奇怪的私家偵探都叫來了,到底在城堡裏做什麼?」
一直沉着冷靜的琉美,第一次露出了有些爲難的表情。過了一會兒,她小聲答道。
「簡單來說……就是cosplay偵探遊戲。」
三個中年男子呆呆站着,就那樣望着琉美。
7
「你跑到我這裏來,會讓我很爲難的!很遺憾,我幫不上你的忙!」
石動戲作大幅度揮舞着雙手,苦口婆心地勸說着,但對方頑固地不聽。
「閣下不是爲了解開我的死亡之謎盡心盡力了嗎?這次的事情,也希望您能鼎力相助。」
江裏陸夫挺直脊背,堅決地說道。
這裏是石動位於高田馬場一棟商住兩用大樓四樓的事務所,DUMB OX有限公司。破舊、掉漆的辦公桌和鋼架子排列着,到處都是書、報紙、雜誌和文件。其雜亂程度是刑事辦公室所無法比擬的。不過,石動和每天忙於調查的刑事不同,他花在整理安頓的時間上足足有十二分,這倒不是因爲忙,而是出於性格。
「你要我做什麼?」
石動戰戰兢兢地問道。
「這還用問嗎?我要你找出殺死飯留的真兇。」
江裏乾脆地答道,他的態度彷彿在說,別問這種理所應當的問題。
「對了,江裏先生……埃德加先生,你知道自己現在處於什麼狀況嗎?飯留先生先一個人進了你的寢室,接着你也進了寢室。飯留先生被殺害了,寢室只有一處出入口,也沒有窗戶,飯留先生可能是被馬的擺件擊中後腦勺殺害的,所以不可能是自殺,警方懷疑埃德加先生也是理所應當的。」
石動咬着牙解釋道。
「但是,我並沒有殺飯留,當我進入寢室時,飯留已經死了。」
可是,江裏只是一臉僵硬地重複着。
「真是糟糕。那就是不可能情況了。」
「那也是你們乾的嗎?還在電視上引起大騷動。說有人在六本木通上扔金屬棒……」
「幫他找出真正的兇手如何?幫助受冤被追捕的人,是名偵探的義務吧?」
江裏故意發出感嘆的聲音。
「三個人的話,應該不會被壓制住吧?」
「喂,是水城小姐嗎?好久不見,我是石動。」
「那麼,這樣如何呢?埃德加先生是附身於江裏陸夫身上的吧?一般來說,埃德加先生的人格支配着肉體,但有時會因爲某種原因出現江裏的人格。也就是說,殺害飯留先生的是江裏陸夫,只是因爲人格轉移,埃德加先生不記得而已。」
「犯罪調查交給警察就行了,外行不應該插手。」
(注:指鮎川哲也)
石動仍緊咬不放。
望月不負責任地聳了聳肩。
「是啊,水城小姐一定會幫我出主意的,實在不行就去求她吧。」
「不去現場就不好說了。」
「確實如此,但因爲各種原因不得不接受……」
水城用歡快的聲音答道,石動在對方看不見的情況下不停地低頭。
「誰?」
「是嗎?你的記憶真好啊,都是七百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該怎麼辦呢……」
水城是活躍於20世紀80年代前半期的不折不扣的名偵探,現已停止偵探活動,和家人一起過着安靜的生活,石動通過某起案件,有幸與她結識爲友。她是石動最爲尊敬、信賴的人。
「這樣的話,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這個了,兇手使用了穿牆的魔術。即使是奇美拉城堅固的石壁,只要使用了魔術就能輕易通過……」
江裏用低沉的語氣說道,他眯起的雙眼透露出殺氣,石動不禁顫抖起來。
「石動先生,你還做這種工作嗎?這種事一般是醫生或心理諮詢師做的。」
「關於飯留勳被殺害一事,希望能夠藉助您的智慧……」
「我絕對不想遭受那種事。」
「那就和警察聯絡咯?」
江裏焦急地搖了搖頭。
「我明白了……」
「應該有幾個人被送往醫院了吧,被用金屬棒痛打一頓,肯定有一兩根骨頭折了。」
「雖然天使沒有首肯,但依舊是很精彩的解謎。所以這次也懇請您圓滿解決。」
石動說出名偵探不該有的見解後,露出爲難的表情。
石動打起精神,拼命地訴說着。
石動說明情況後,水城突然爽朗地笑了起來。
「你不能把他帶來這啊。」
「確實如此,賺不到什麼錢。」
「說了沒有就是沒有。」
石動渾身打顫,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
石動抱着雙臂,像被關在籠子裏的熊那樣在事務所內踱來踱去,沉思了一會兒。
「我沒建那種東西。」
石動說着,偷偷看向江裏。
石動瞪大眼睛。
「閣下在解開我死亡之謎中的不可解狀況時做的很出色。」
「……嗯,讓我商量一下。」
石動一臉困惑地看着他。
石動嘆了口氣,雖然自己也隱約察覺,但被明確稱爲「麻煩製造者」時,多少有些失落。
水城冷淡地答道。
「是因爲酬勞吧,名偵探本就算不得賺錢的生意。幹了四五年,賬本計算確實是赤字。」
石動一臉茫然地反問。
「水城小姐啊,比大將還厲害,那肯定就是元帥了吧。」
「你們兩個一起上吧,我可不願意。我在東京君悅酒店的大廳裏,近距離看到了他和極道們周旋的樣子。」
石動提議道,望月立刻搖了搖頭。
「嗯,確實。」
「哇哦,穿牆魔術。」
石動惡狠狠地說道。
石動驚訝地大叫道。
「元帥閣下是誰?」
安東尼奧微笑着說。
安東尼奧說着,指着牆上的畫框,畫框中裱着一張色紙,上面寫着「水城優臣致名偵探石動戲作」。
「跟我可沒關係,都是江戶川先生乾的。」
「那你想我怎麼做?」
一個沙啞的聲音答道。
江裏饒有興趣地觀察着事務所,他似乎對書特別感興趣,從架子上出一本,嘩啦啦地翻着。雖然目光銳利,但瘦削的身材看上去有些孱弱。
「還是算了吧。警察一來,他就會發狂,把這麼大的辦公室全砸了,在六本木新城的時候也很厲害地大鬧了一場。」
「你覺得該怎麼辦好?」
石動從桌上拿起手機,磕磕巴巴地按下按鈕,貼在耳邊。
「能幫我出出主意嗎?拜託了!」
「原來如此,穿牆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啊。伊蘇路基閣下,你是魔術師吧?那麼,就讓我穿牆看看。」
「閣下莫非認爲我是好戲弄的?殺了人怎麼可能會不記得?」
石動重重嘆了口氣。
他指着走廊一側發黃的水泥牆,露出牙齒,像狼一樣微笑着。
「埃德加先生可能已經忘記了,一定是這樣……」
江裏斷然否定。
「吹捧我也是沒用的。我爲什麼一定要幫石動先生擦屁股呢?我已經是退休的偵探了,再說了,你可是個麻煩製造者,我不想和你扯上關係。」
江裏沉默了一會兒。
回答這句話的是一個身穿皮外套,一頭染的通紅的亂蓬蓬天然捲髮青年。名字似乎叫望月景紀,他就是用摩托車送來江裏的罪魁禍首。
「其實,有件事想和您商量一下……」
話雖如此,他並沒有認真思考如何解開不可能犯罪之謎。他在想的是,如何說服江裏,把他打發回去。
「到底該怎麼辦好呢?照這樣下去,恐怕會一直待着。那樣的話,我就要以藏匿犯人的罪名被捕了!」
「那麼,能來這裏一趟嗎?水城小姐一定一眼就能勘破謎團……」
「不是說搞錯了嗎?」
「可是,你想想看,對方可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誒。」
多虧了借來的名推理,終於得到了認可,石動喜出望外。必須要感謝本格推理的驍將
㊟
……
「大將,和元帥閣下商量一下怎麼樣?」
石動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答道,對其他兩人招了招手,走到窗邊。
石動無奈地說道。
「這也不對嗎?我的推理實在是太差勁了。」
望月一本正經地忠告道。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可是,江戶川先生說要帶他來,那也沒辦法啊,你們是熟人吧?還有你的名片呢。」
「責備望月先生也沒什麼用,重要的是接下來怎麼辦。」
安東尼奧若無其事地答道。
水城的竊笑聲直刺石動的耳朵。
「和極道起爭執了?」
「莫非臥室裏有密洞?爲了防止敵人襲擊,只要按下牆壁上的突起,地板上就會出現一個四方形的洞……」
「啊,石動先生,好久不見,怎麼了?」
安東尼奧冷靜地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