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之書 幻獸之塔
《奇美拉的新城》 · 殊能將之 · 6萬 字
居於塔上的均爲旅人。
——
埃裏克•薩蒂
其一
閃電爵
從噩夢中醒來,被自己的肖像畫所激怒。
燃燒的火球切裂漆黑的天空。
站在荒涼的大地上,凝視着那火球。
在對岸時,只是微微搖曳的光,但隨着投石機猛地舉起木臂,投向夜空,所見的光越發耀眼、增大,火球拖着長長的尾焰,在純黑的河面下方映出閃爍的金色光芒。
「來了!」
聽見某人的吼聲時,火球已經飛上了天空,在荒地上投下長長的陰影。
火球向着右側砸下,發出一聲巨響。
火焰包裹着的木桶衝向河岸,四分五裂。冒着黑煙的火從地面上掠過,由蘆葦叢生的河岸濺落到河裏,仍然燃燒着。
「又來了!」
又有人大喊,投石機的咆哮轟然響起。
火球越過河流,一個接一個降落而下,將四周化作紅蓮業火。
帳篷化作條條黑紅色的火舌在風中飛舞,激起無數火星。沐浴了可燃液體的戰馬倒在地上,瘋狂地用背部摩擦着地面。跪倒在地、唸誦着主的御名的騎士們紛紛起身,四處逃竄。
到處都能聽見怒號與悲鳴,瀰漫着刺鼻的煤煙與肉烤焦的臭味。
這時,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回頭一看,
傑羅姆
靜靜地看着我。在一片火光的照射下,他鮮紅色的捲髮彷彿也燒了起來。
「沒癱軟是很了不起,但光站着可無濟於事啊,閃電爵大人。」
傑羅姆用平靜的聲音,一如既往無禮地說道。
我不是金髮,而是黑髮。眼睛的顏色也不是青藍色,而是黑色。身體也不是這副寒酸樣,而是骨頭更壯實的體格。我從未穿過如此可笑的盔甲,也沒上過這種細腿馬的鞍。不是這種蒼白陰柔的男人,而是下巴健壯,表情更堅毅更有男子氣概的。而且臉頰也不是這樣光滑——
助手安東尼奧一邊解開副駕駛座上的安全帶,一邊懷疑地問道。
小奧米誠惶誠恐地說道,沒有看我一眼。
我這樣回答後,門悄悄地打開了,小奧米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
小奧米看着手腕上的金屬腕飾說道。
我雖然完全不懂這異邦的語言,但也能明白話的大致意思。恐怕是以天使們普遍交談的形式來傳達意義的吧。
小奧米穿着暗灰色的短褂和長長的褲子,脖子上纏着一塊長布,垂在胸前。這種奇怪的外衣似乎是這個國家的禮服。
這裏真的是我的城堡嗎?
想到這裏,我突然摸了摸右臉。
不過,無須在意。在大部分事情上,都是聽小奧米的話的,但關鍵的還是由我做主。
正門有一橫列白色圓柱並排着,是希臘神殿風格的。由六根圓柱支撐看上去很重的橫樑上,用過度裝飾的字體刻着「
ENTRÉE
」(但柱子和橫樑都是塗白了的鋼筋混凝土)。圓柱之間嵌着與車站自動檢票機一模一樣的銀色閘門,遊客如果不在正門旁的自動售票機買票,就無法通過。
看上去比我年輕些,是個瘦高的青年,奧米似乎是他的姓,爲了和他的父親區分,我叫他小奧米。
我不由得喊出聲,在自己的悲鳴聲中睜開了雙眼。
(注:實際上是江戶川亂步(えどがわ らんぽ)的諧音)
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我的靈魂不可能安然入睡。一定是這個原因,讓我每晚都被許久未見的噩夢所折磨。
再往右側,挺立在木製臺座上的,是一副從頭到腳都用閃耀着光輝的金屬板裝甲的甲冑。對於從未穿過如此華麗裝甲的我來說,是一件略顯笨拙的重裝備。
小奧米走到我身邊,小聲催促我道。
安東尼奧微微一笑。
名偵探石動戲作毫無自信地答道,兩手握緊方向盤,在駕駛座上四處張望着。
不過,裝飾在邊上的肖像畫則不在這一範疇內。
正門前也沒有人。
如此匆匆忙忙的是誰呢,不用問其實我也能知道。是來趕我出城堡的小奧米。
「報道也結束了吧。」
畫中的男子,長長的金髮披肩,身穿嵌着寶石的黃金鎧甲,配着刻有多朵百合花紋章(法國王室的紋章)
㊟
的鑲邊銀盾,揮舞着光芒閃閃的寬刃長劍,騎在光彩奪目的白色軍馬上。下巴精緻細膩,淡眉、碧眼細長,嘴脣像化了妝般鮮紅。
「初步搜查已經結束了吧。嗯,沒有警官在,肯定也是這個原因。」
「應該是這樣的……」
「是誰?」
穿過將鋼筋水泥漆成白色、大理石風的拱門,沿着圍牆的步道緩緩描出一條弧線,一直延伸到正門。步道並不是柏油路面,而是由青灰色的四方石塊鋪就。內燃機驅動的交通工具在表面上四處奔走的現代日本就到此爲止了,拱門的另一側是「劍與魔法的幻想樂園」。爲了遵守這規定,免費送迎巴士的車站也設在拱門前。
火球仍在降下,將野營地盡皆燒盡。火海的另一邊,傑羅姆的身影越來越小。
(注:château,法式城堡)
我大方地點了點頭,跟着小奧米走出了寢室。
石動戲作不耐煩地答道。
「等一等,傑羅姆先生……」
左側的牆壁上,展示着從各個角度描繪我們城堡的細密畫作。每一幅都是令人驚歎的傑作,能如此精密地描繪細節,應該是有才華的畫家所作。
就在這時,傳來了敲門聲。
季節終於有了春的氣息,吹過的風也暖和了許多,但是在多雲陰沉的天空下,空蕩蕩的停車場冷嗖嗖的。
走了一會兒,終於能讀出拱門上寫的歡迎詞了。
安東尼奧尖銳指出了不言自明的事實。
我喊了一聲,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雙眼。小奧米擺出一副難堪的樣子。
其中最棘手的是那布制的首飾,想到身爲騎士卻必須佩戴這些胡亂的飾品,連我自己都感到羞愧。而且,因爲不知道系法,只好交由小奧米,但又擔心他會不會太過用力折斷脖子。
環顧四周,靠牆的金色衣櫃閃閃發光,旁邊是一張純白的圓桌,用一條螺旋的腿支撐立着,圓桌上有一座大理石小雕像,造型是一匹奔騰的駿馬。
可是,這些。
「總之,他說委託我調查殺人事件,讓我十點過來。你去問問委託人,應該就能瞭解情況了。」
「這樣的事件,值得名偵探石動戲作出馬嗎?」
更重要的是,每到晚上,遠方都會傳來動物低沉的咆哮聲。看來,城堡周圍有猛獸在徘徊着。
周圍是寬闊的停車場,用瀝青鋪就、白線劃定的停車位,足足能容納百輛車。
「也就是說,這是一件媒體都不想喫下,微不足道的無聊殺人事件。」
相連的房間原本曾是一間小小的起居室,但現在已經沒有了它的影子。
事實上,這些奢華的傢俱只是看上去像那樣子罷了。
「吵死了。」
石動連連點頭答道。與其說是爲了說服安東尼奧,不如說是爲了說服自己。
石動不知不覺間彎起腰來,他按着外套前襟,邁步前進。安東尼奧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裏,大踏步跟在後面。
醒來的地方,是自己居城的寢室。
丟下這句話,傑羅姆就揚長而去。
話雖如此,和往常一樣,睜開眼的瞬間,我不禁感到驚訝。
自從住進現在的寢室以來,雖然已經過了不少日子,但到現在仍不能習慣。甚至覺得剛纔夢魘般的噩夢才更現實。
話雖如此,還是有一些難理解的地方。比如剛纔小奧米說的「社長」,最初他這麼叫的時候,我很疑惑爲什麼叫我「
城堡
」
㊟
,在反覆交談後我明白了,這是我的肉體被冠以的稱號。
「我是奧米,社長,我可以進來嗎?」
另外,這間寢室在晚上也不會變黑,向
小奧米
請教過後,才學會了如何關掉掛在天花板上的圓形燈,但貼在牆上的盒子發出的青白色光芒卻始終無法熄滅。就算用圓桌的布罩住,光還是會像鬼火般漏出來,讓人摸不着頭腦。
「哪兒都沒有警車啊。」
「是,是啊……必須得滅火……」
「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解明我的死亡之謎呢?」
「也沒有新聞記者和電視臺的採訪呢。」
所藉助的這具臨時軀體,只有長出的粗糙鬍鬚,而沒有傷痕。
外國禮服的尺寸很亂,長襪太短,而褲子太長,外褂又只到腰部。襯襖光滑的白布與肌膚不舒服地接觸着,緊到胳膊都抬不起來。連鎖甲穿起來都感覺更舒服些。
「那些都無所謂,你還是小心些,別讓自己變成灰了比較好。」
「傑羅姆先生!」
我跌跌撞撞地打算追上傑羅姆,兩腿卻十分僵硬,每踏出一步都感覺膝蓋在作響。鎖甲像是被裹上了鉛,十分沉重。
1
(注:指Alphonse de Poitiers)
「
奧米先生
。」
首先,我躺的牀很寬敞,足以容納三個人並排睡着。地毯柔軟地令人難以置信,被子上用金線繡着豪華絢爛的圖案。
我向小奧米問道。
當我能用自己的手觸碰到時,才發現,虛飾的衣櫃,只是將木板塗成了金色,抽屜一個也打不開。圓桌輕到用小拇指就能提起,馬的雕像雖然很重,但大理石的裏面卻是金屬,盔甲也不是金屬板的,別說用刀劍了,是連手指一按都會凹陷的脆弱材料做成的。
「那我們走吧,馬上就要開園了。」
「這裏真的是殺人現場嗎?」
我用沙啞的聲音答道,傑羅姆露出諷刺的笑容,搖了搖頭。
「社長,沒時間了。」
我在牀的一端坐下,冷靜下來,將手伸進粗布衣服的衣襟,胸口密密的都是汗水。
不管怎麼說,這個面相柔弱的騎士,是我的肖像啊!
只有牀鋪勉強算真的,但是,對於習慣了質樸的木牀的我來說,這柔軟的墊子也未免太軟了。
我停下腳步,瞪着那張糟糕的肖像畫。
雖然路面上用黃色箭頭畫出了行人行進的路線,但在沒有一輛車來往的情況下,應該不會爲了安全遵守指示吧。石動和安東尼奧以最短距離,也就是向着遠處的白色圍牆和拱門,斜着穿過停車場。
雖然外國棱角分明的文字完全不懂,但從畫作下方的銘牌上「
埃德加•蘭珀特
」
㊟
這幾個熟悉的大字來看,還是能看出來的。搞什麼啊!
那個幻想樂園被單調的水泥高牆包圍着,無法一窺內部。因爲找不到進去的便門,石動和安東尼奧決定沿着石板路向正門走去。
如此奢華的內部裝修,在普瓦捷伯爵閣下(普瓦捷伯爵阿爾馮斯
㊟
,路易九世的弟弟)府上也未曾見過。在統領法國的國王陛下治下,從未享受過如此富麗奢華的待遇。當這些傢俱運到我的城堡時,我不禁驚歎於這一外邦的富碩。
「是的,今天有會議……」
(注:實際上是鳶尾花,經常被認爲是百合,算一個經典誤區。關於被混淆的原因有兩種解釋,一種是名爲Iris pseudacorus(英語中的「黃色旗幟」)的黃色鳶尾花,它的德語名稱Lieschblume在法國極有可能被稱爲「fleur-de-lis」(因爲Liesch在中世紀也被拼寫爲lies和leys)。另一種是路易七世喜愛鳶尾花,所以鳶尾花被稱爲路易之花(Fleur de Loys),在法語中聽上去和百合花很像)
看見小奧米小心翼翼的抱着一套同樣的禮服,我不由皺起眉頭。
哪有如此娘裏娘氣的騎士!我每次看到這幅愚蠢的畫作,就會勃然大怒,不僅僅是因爲對騎士的侮辱而憤怒。
石動粗暴地解開安全帶,下了本田。
我不情願地下了牀,跨過黃色的鎖鏈,走向小奧米,開始換禮服。

房間的右側是集市,商人們正忙着爲開店做準備。桌子上擺放的不是短皮繩,就是些金屬片,都是些瑣碎無聊的東西。來我們城堡裏那些喜新奇的外國人,似乎都很樂意買這些毫無益處的東西。
但是,一輛車都沒有。停在那裏的,只有那輛石動剛開進去的愛車二手本田。
「必須要穿那個嗎?」
「進來吧。」
「我特意跑到千葉縣的深山裏來,竟然沒有人來接我。難道說,是要我好好買票嗎?」
石動一臉厭煩的嘟囔着,開園時間前一小時根本不可能買到票,自動售票機還沒開電源。
石動從大門向內張望着。
在冬季枯萎的褐色草坪間穿行着,那條石階步道一直延伸到正門。雖然看見身着華麗黃色緞面制服的工作人員正拿着掃帚清掃步道,但因爲太遠了,他聽不見聲音。
「時代設定也太亂了。」
安東尼奧把臉探到石動肩膀上。
「標識是法語的,步道是歐洲風的,正門是古希臘風的,員工的制服又似乎是
胡椒警長
。這個主題公園到底是什麼時代的?」
「那種細節不重要吧?只要有那種氛圍到了就好。那麼接下來……」
石動就像一個第一次獨自穿過人行橫道的小學一年級生一樣,仔細左右張望,確認不會被任何人看見後,又試圖撬開攔着大門的金屬棒。
警備員立刻飛奔過來,阻止了石動的非法闖入。
「不,我不是想要免費進去。沒有的事……我是偵探……是偵探啊,偵探。就像歇洛克•福爾摩斯和金田一耕助那樣的……不,我不是在開玩笑。事實上……總之,我是被
大海永久
常務叫來的,只要你能跟常務說上幾句,我的清白自然就昭然於天下了……」
「他說的沒錯,是我叫他來的。」
在爭執的石動與警備員間,傳來了平靜的聲音。
「是石動先生吧?我是大海永久,先前在準備,沒能來及時迎接,實在抱歉。」
說着,他在門的另一邊禮貌地鞠了一躬,是一個五十五歲左右、身着西裝的男人。
這個男人肯定就是前天打電話到石動的事務所的江裏
AMUSEMENT
常務董事大海永久。
雖然眼角和臉頰開始出現年齡相應的皺紋與鬆弛,但五官分明、容貌端正,年輕時應該是相當帥氣的。他把略顯稀疏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西裝是阿瑪尼牌的,可見他到現在還很注意自身的儀容。
大海的右臂抱着一個茶色的大紙袋,這大概就是準備了很長時間的東西吧。是事件的資料嗎?石動覺得很不可思議,作爲文件來說也太厚了,而且裏面的東西看上去很柔軟的樣子。
「你,把門打開吧。」
大海命令道,滿臉惶恐的警備員操作閘門,打開了銀色的金屬棒。
「我看過了網頁,據說是把法國的古城搬來複原的。」
大海嘆了口氣,用食指撓了撓頭,開始平靜地說明。
終於,他開口回答道。
「這件事就拜託你了。」
「社長很老實。只是飯留說社長也要參加定期會議。」
「我明白了。嗯……首先想問的是……就是這個……」
「你是要調查殺人事件吧?」
他坦白道。
石動沉默了一會兒,在腦子裏仔細思考着剛纔那句話的意思。
「大概是是七百五十年前吧。」
「本人是指?」
爲了準備開店,禿頂、健壯的硬搖滾風店主正將衣服從店裏搬到人行步道上來。那衣服很不尋常。尖頂帽子、寬大的黑色斗篷、泛着廉價銀光的塑料鎧甲、花裏胡哨的的紅、綠色袍子、烏鴉般黑卻有褶邊的哥特洛麗塔連衣裙。
「那麼,該如何調查呢?我想首先應該拜謁閃電爵閣下,詳細瞭解殺人當時的情況……不過,光是聽他說說,說不定就能平息亡靈的情緒。」
大海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把茶色紙袋放在身前,一言不發。
確實是個長相酷似大海的英俊青年。不過,他比父親高一個頭,蓬鬆的頭髮也是時下年輕人流行的茶色。
大海四郎朝石動和安東尼奧輕輕點頭。
大海拿起茶色紙袋,遞給正要離去的石動。
遊樂設施周圍圍着木製長椅,但還沒開園,一個客人都沒有。相反的,在草坪上,胡椒警長打扮的職員們排成一列,高喊着「歡迎光臨!」「謝謝!」做發聲練習。塑料頂棚的自動售貨機櫃臺上,身着印有Logo的夾克衫的清涼飲料廠職員正忙着補充罐裝飲料。
「社長深信這一點,他說埃德加•蘭珀特的亡靈附身在自己身上。他說不願離開城堡,連東京的家都不回,住在城堡的展覽室裏。再這樣下去,公司的業務也會受到影響,唉……」
「……社長要叫的專家不是偵探。因爲在十三世紀的歐洲,還沒有偵探這個職業。所以,和社長見面的時候,希望你穿上那個。尺碼沒問題吧?我準備了L號……」
跟隨大海向左拐,步道右側的森林近在眼前,左側的商店鱗次櫛比,從掛在拱門上的招牌來看,應該總稱爲「
Purple Town
」
㊟
。確實,這些模仿童話風建造的石頭建築,全都是統一的淡紫色。
石動大方地答道,準備從沙發上起身。要想保護腦子出了問題的老社長,還是儘量往後安排比較好。
奇美拉城是位於法國北部的中世紀古城,很久以前就倒塌了,長年作爲廢墟被放置着。被這座城所吸引的房地產公司社長江裏陸夫決定重建,毅然實施了一個大項目。幾乎化作瓦礫的城堡被貨船千里迢迢運往日本,在中世紀城郭史專業歷史學者與建築家的協助下,成功恢復了昔日風貌。雖然日本很廣闊,但真正的歐洲城堡只有羣馬縣大理石村的
洛克心城
與千葉縣的奇美拉城……這些都是網頁宣傳語上寫的。
大海繼續說話的時候,安東尼奧在呆呆站着的石動旁拼命憋笑。
大海一臉苦相。
「儘管如此,但社長不聽,說應該參加。」
但是,如果說的這種話是真的,那應該更麻煩吧。
「沒關係,這段時間,我就聽你的建議去奇美拉城參觀。因爲可以調查殺人現場嘛。那我一個小時後再來……」
石動雖然有不祥的預感,但還是繼續說道。鄰座的安東尼奧不負責任地笑着,很是煩人。
石動回頭一看,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青年正從樓梯上走下來。
「那個混賬跟屁蟲。」
石動含糊的應了一聲。完全不明白大海爲什麼要滔滔不絕地講這種歐洲史講義或主題公園觀光介紹之類的東西。
「據史料記載,蘭珀特是病死的,但實際上是被殺害的。在奇美拉城的塔樓中,背部被劍刺中……那把劍據說是十字軍時蘭珀特持着的愛用之劍。而且,被殺害時塔內只有蘭珀特一人,門外似乎有很多家人以及相關人員。也就是說,是密室殺人。」
(注:Melniboné,邁克爾•穆考克「梅爾尼博內的艾爾瑞克」系列中虛構的地名,龍之島,包括下文「梅爾尼博內的閃電爵」都是對Elric of Melniboné的致敬)
不知爲何,大海皺起了眉頭。
「我知道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那就是奇美拉城麼……
不管是什麼工作,總比沒有來的強吧。想起自己銀行賬戶的餘額,石動臉上浮現出親切的笑容。
「那是我所力不能及的。我不擅長西洋史,而且對歷史推理小說也不熟悉,連《
埃德蒙•戈弗雷爵士謀殺案
》
㊟
都沒看過。」
石動和安東尼奧被帶到前廳,裝潢也很樸素,牆壁是柔和的乳白色,地板上鋪着淡青色的亞麻油地氈,沙發也是普通的黑色皮革。
但是,從被風吹動的樹木間露出的圓塔,毫無疑問是中世紀歐洲的建築。
「參加會議又有什麼用呢?腦子……不,是被亡靈附體了。」
「……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件呢?我們到這裏的時候,似乎沒有警車和警察……」
「怎麼了?又抱怨什麼了嗎?」
「來是來了……」
紙袋裏裝着的,是在紫鎮的Cosplay服裝店裏見過的黑色尖帽和寬大的斗篷。
石動不由得發出尖銳的聲音。
「具體的日期我也不清楚,你等會兒去問他本人吧。」
在五顏六色的衣服旁放着一個大鋁銅罐,修學旅行時的土特產店裏有木刀,這裏卻插着好幾把十字形護手的西洋劍。一看就能知道是便宜貨,和裝的容器一樣,都是鋁製的。
「不好意思,會議大概需要一個小時,能不能請您到那個時候再和社長見面?」
大海嘟囔着,從沙發上起身,望向石動後方。
他急忙瞪了石動一眼。
「你的意思是,有人被殺了,需要我找出兇手,對吧?」
「他大概是覺得不能讓父親你自己決定所有事情吧。」
「是事件的資料嗎?」
(注:The murder of Sir Edmund Godfrey,卡爾的作品,無中譯)
四郎小聲笑着。
「是要調查歷史上的事件嗎?」
大海還是一副不愉快的表情。
大海緩緩喃喃道,在森林前向左拐去。
也許是注意到了石動,大海也停下腳步,眺望着森林中若隱若現的城堡。
步道左側,在佔地的中央有一片茂密的森林。
「如果有時間的話,可以稍後去參觀,絕對值得一看。」
(注:邁克爾•穆考克「梅爾尼博內的艾爾瑞克」系列中虛構的地名,由「無毛的史密奧根伯爵」掌控的島嶼)
閃電爵對軍事會議感到無聊,回憶起達米埃塔。
聽到石動的問題,大海雙手抱胸,沉思良久。
「是的。」
「這是我兒子四郎,宣傳部的職員。自從社長莫名其妙……不,是被亡靈附體後,我就託他代爲照顧。四郎,這是偵探石動戲作先生與助手安東尼奧先生。」
「我們去管理樓講吧,這邊請。」
四郎一臉爲難,含糊其辭地說道。
石動戰戰兢兢地問着,大海用不屑的語氣說道。
石動儘量用認真的表情回答,然後在心裏深深嘆了口氣。大海所說的社長,應該是對奇美拉城重建傾注熱情,就任新設主題公園運營公司社長的江裏陸夫。似乎是被歐洲的古城迷住了,頭腦變得有點不正常,深信「自己是騎士」,是堂吉訶德•拉曼恰。
「奇美拉城是十三世紀埃德加•蘭珀特建造的,蘭珀特是旺代地區
梅爾尼博內
㊟
的小領主長子,武藝超羣,尤其是在騎馬戰中,他能電光火石般迅速擊倒對手,因此被稱爲『閃電爵』。憑藉自己的才幹,他作爲普瓦捷伯爵阿爾馮斯軍隊中的一員,參加了聖王路易九世率領的第七次十字軍東征。也許是因爲經歷過激烈的戰爭,回國後他感到世道險惡,決定隱居,並把領地的繼承權讓給弟弟,建造了奇美拉城作爲隱居之所。」
正門所對的筆直步道右側的草坪上,有一個小型兒童遊樂場,配有充氣的大型遊樂設施。龍的黑色翅膀像蝙蝠般張開,背部是滑梯。如健美運動員般彎着雙臂、滿臉鬍鬚的巨人,大概可以鑽進肚子裏蹦蹦跳跳地玩耍吧。
接到大海的委託電話之後,立刻以「江裏娛樂」和「奇美拉城」爲關鍵詞在網上搜索,找到了網站主頁,石動了解了奇美拉城的大致情況。(實際上,是在江裏娛樂的董事名冊上確認了「常務董事 大海永久」的名字,這才趕快接受了。)
除了一條像觀光路線的用繩索圍成的小路之外,其餘地方樹木叢生,枝葉遮蔽了陽光,裏面很是昏暗。從主題樂園的概念來看,應該是蔥鬱、神祕的中世紀歐洲森林,但由於生長的是小巧玲瓏的日本樹木,在石動看來只是常見的鄉間雜木林而已。
人行步道的盡頭,矗立着一棟三層建築,這就是大海說的管理樓吧。與紫鎮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原汁原味的鋼筋水泥建築外觀上十分樸素,沒有任何裝飾,就像爲幕後特意而設的場所,靜靜佇立在華麗主題公園的一角。
「如果你能這麼做,那就太感謝了……」
陳列着手機掛件和鑰匙圈的土特產店,店前播放大頭貼的遊戲區,賣熱狗與清涼飲料的快餐角,其中最吸引石動目光的,還是非常不可思議的
boutique
。
「喂,四郎!」
「那麼,關於委託的事情……」
「哦。」
青年立即注意到了大海,快步朝這邊走近。
在大海的引領下,石動和安東尼奧進了園內。
而石動所被期待的,並不是解開奇怪的密室殺人之謎,而是保護老社長。
「正是如此。」
大海咬牙切齒,面向石動。他似乎並不打算掩蓋自己的焦躁,儘管表情不高興,語氣卻很平靜。
怎麼等大海都不開口,石動決定自己先開口。
「如果只是很久以前的事的話,那誰被誰殺了都無所謂。但我們現在很爲難。」
石動心情愉快地答道,但一接過紙袋打開袋口,就愣住了。因爲太過驚訝,連大海的聲音都沒聽清。
「那個……大海先生是這麼相信的嗎……那個……奇美拉城裏有亡靈?」
大海抬起頭,問四郎道。
原來是劍與魔法的Cosplay精品店啊,石動愕然。賣這些東西的賣家,不遺餘力購買這些的買家,更不用說還有穿着這些衣服在人前泰然自若行走的傢伙了。石動是儘量不想和這種人接近的。
其二
「死於非命的蘭珀特,化作亡靈憑依於奇美拉城。看來,把奇美拉城搬來日本的時候,這個幽靈也跟着來了。然後,這傢伙又說『在知道是誰殺了我之前,我是不能成佛的,要帶專家來調查』,所以我希望石動先生能找出兇手是誰。」
「被殺的本人,也就是受害者。」
石動目不轉睛地盯着大海的臉,他一臉嚴肅,語氣平淡,不像是在開玩笑。
「請把這個帶去。」
「你知道奇美拉城的由來嗎?」
石動慌忙插嘴道。
「社長已經來了嗎?」
「對不起,我完全不理解您的意思。」
「啊?」
發出發狂的黃蜂般嘈雜、低沉的振翅聲,冰冷的金屬突然貼上了我的面頰。
「不要動臉,請保持靜止。」
科茲艾
痛斥我一聲,然後一手按着我的額頭,右手緊握的金屬塊毫不留情地往我臉上蹭着。金屬塊傳來劇烈的震動,下巴的骨頭在不停地顫抖,皮膚像被無數針戳了似的,火辣辣的疼。
這個工具似乎是用來刮鬍子的,明明用單刃剃刀剃起來更簡便,爲什麼要用這種野蠻的工具呢?
「好臭啊。」
一邊折磨着我的臉,科茲艾一邊哼了一聲。下巴和脖子都浸沒在贅肉中,豬一般的鼻子皺起,讓她看起來更像家畜了。
「你沒好好洗澡吧?真是個傷腦筋的人啊。現在又不能洗澡……」
科茲艾想了會兒,從圓形的小桌子上拿起一個方形的小容器。令人驚訝的是,就連這麼小的容器,也是帶有色彩的玻璃工藝品。
「喂,你想幹什麼?」
還沒來得及斥責,科茲艾就把小瓶子裏的東西朝我頭上撒。透明的液體似乎是沒藥或者香料,瀰漫着甜膩的香味。
「夠了!退下!」
我忍不住從椅子上猛地站起來,對着科茲艾怒吼道。我用雙手揪着頭髮,想把香料擦掉,但是令人噁心的香味卻絲毫沒有消失。
另一方面,科茲艾雖然看見了我憤怒的樣子,卻只是身體略向後退。
「你可不能髒兮兮的出現在員工面前,因爲社長有他的威嚴在。就算你覺得好了,我也會感到羞恥的。」
這種旁若無人的樣子已經夠讓人心煩意亂了,更讓人無法忍受的是,這個女人竟然是自己肉體的妻子。妻子!這個女人!能娶到這種品性低劣、相貌醜陋的女人的,恐怕在梅爾尼博內領地內耕種的鄉下人中都沒有吧。不僅僅是女人,我從沒見過這麼胖的人。到底是喫了什麼,人的身體才能膨脹到這種地步?一想到科茲艾和
伊塞爾達
㊟
同屬於女人這一種族就感到害怕……
(注:這裏是neta邁克爾•穆考克《頭骨中的寶石》,主角霍克蒙公爵後來的妻子Yisselda)
那一瞬間,伊塞爾達微笑的臉浮現而出,掠過腦海,我的心重重沉了下來。我對科茲艾的憤怒已經消退,失去了呵斥她的心情。
「鬍子都剃完了,算了吧,別管我了。」
我把右手放在沒有傷痕的臉上,平靜地告訴科茲艾。
科茲艾歪着臉,想要反駁什麼,但背後的門打開了,她閉上了嘴。
沒辦法,我沉默着,重重點了點頭。
「社長您是想親自出席對吧?」
「話是沒錯,可是社長……嗯,他似乎有點疲憊的樣子。身體不舒服的話,還是不要勉強了。」
謬金語氣堅決地說。
他的語氣溫和,卻透露出該說就說的堅定意志,就連愛挖苦的瓦卡巴亞希也陷入了沉默,而卡納塞移開了視線,啜了一口陶瓷杯裏的黑色液體。
把我的話和存在通通無視,直接對背後的伊德梅說出這番話的,是禿頭的
謬金
。他皺着眉頭說道。
問題是,我完全無法理解董事們到底在琢磨什麼。
瓦卡巴亞希旁留着鬍子的
卡納塞
抬眼看着我說道。
「簡直就像在說是伊德梅君強拉社長來的。出席會議,是社長自己的意思。對吧,伊德梅君?」
謬金的建議值得感激,我也不想參加這種意味不明的會議。如果可以回去的話,真想現在就離開。
「謬金先生,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在我耳邊低語道。
「雖然現在形勢不錯,但如果不採取新的嘗試,不久就會走下坡路!」
他打了聲招呼,將我推了進去。
「謬金先生並沒有說不需要,奇美拉城的確是主題公園的中心和象徵。另外,『劍與魔法的幻想樂園』這一概念也確實很有吸引力。」
大奧米是個剛強之人,即使面對着瓦卡巴亞希銳利的目光,也毫不退縮。另一方面,他也不像謬金那樣被情感直接衝昏頭腦,而是沉着地用平靜的聲音答道。
船隊無法接舷沙灘,只能乘坐大帆船橫渡淺水海域,最後在海水齊腰處登陸。因爲已經傳來達米埃塔陷落的消息,所以對撒拉遜軍隊的埋伏沒有任何警戒。下馬的時候,人們開玩笑地說:
伊德梅把貼在臉上的諂媚笑容轉向科茲艾。
瓦卡巴亞希異議道。
「蘭珀特大人沒能首次上陣亮相啊,真是遺憾。你的本領還了得嗎?」
看樣子已經開門了,下面的路上到處都是穿着奇怪衣服的外國人。一想到現在有大批遊山玩水的遊客湧入我們的城中,我就怒不可遏。
埃及是黑色的。海邊是黃色的沙,緩緩流淌的大河是綠色的水,放眼望去是一片黑色的大地,沒有起伏的全黑風景顯得很沉悶。隨着船隻靠近,零星的棕櫚與扭曲的灌木漸漸清晰,但就連那麼一點綠色也似乎消失不見了。
伊德梅露出滿足的笑容,催促着我。
「今後還會有很多戰鬥的吧。」
「那我就報告一下吧,社長也請仔細聽。」
伊德梅又戳了戳我的肩膀,發出信號。但我完全忘記了接下來的臺詞,就沒理他。伊德梅只好自己說出臺詞。
(注:法國地名龐坦(Pantin)和牛舌面包的雙關。同時諧音梗了艾爾瑞克系列中幼國(Young Kingdoms)的島國之一潘唐(Pan Tang))
終於平靜下來的蔚藍大海上,望見埃及岸邊時的場景,至今仍歷歷在目。
「社長有出席的必要嗎?」
「你是說不需要奇美拉城嗎?謬金先生,你又在奇怪的話了。」
卡納塞看着紙捆,訥訥說個不停,我感到十分無聊。在董事們你一言我一語爭論的時候,尚能津津有味地傾聽,但當滔滔不絕地報告一些意味不明的東西時,就只是些胡言亂語了。
圓桌騎士之間也曾互有不和,那麼橢圓桌旁的各個外國參謀們之間產生分歧,也就不足爲奇了。共同肩負着收復聖地這一崇高使命的法國騎士與聖殿騎士團之間,也爭執不斷……
四名董事都注視着我,伊德梅又從背後發出信號。
「算了吧,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花時間也是沒用的,還是早點開始吧。」
一落座,桌上的陶瓷器皿映入眼簾,我皺起眉頭。這種在器皿中冒着熱氣的黑乎乎的液體是外國人喜愛的飲料。我也曾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喝了一口,但那刺鼻的味道實在讓人難以接受,很快就吐了出來。然而,這種味道糟糕如藥草熬製而出的東西,外國人們卻能津津有味地喝上好幾杯。
「來園人數增加了吧?我們的理念是『劍與魔法的幻想樂園』,如果不遵守這一點的話,回頭客就會流失的。」
伊德梅用估價家畜般的眼神打量着我,伸出雙手,糾正垂在我胸前的歪斜首飾。
卡納塞一邊聽一邊點頭,站在瓦卡巴亞希一邊。這個男人與他誇張的黑色鬍子相反,意志薄弱,似乎認爲只要首肯主將瓦卡巴亞希的話就可以了。
「……是什麼呢?」
「社長來了。」
「服裝看起來也不錯。」
如果我統率一軍,必須從四名董事中選取一名作爲軍師,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大奧米。但這個男人不僅與我的肉體爲敵,似乎也不喜歡我的居城,這讓我感到遺憾。
「社長出席公司的例會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這只是現狀,我和謬金先生說的是,爲了將來的發展,必須推進增加有魅力的遊樂設施等新的企劃,以上。在我看來,瓦卡巴亞希先生他們只是安於現狀,懼危穩坐罷了。」
「嗯,情況很好。」
我撥開水,牽着馬,輕輕將這話接過。
「社長出席是理所當然的。」
用因憤怒而顫抖的聲音重複着。
「
庫洛奇
先生來了,他說想在會議後會面。」
我並不清楚達米埃塔戰役,因爲我是普瓦捷伯爵閣下率領的第二批中的一員,追隨國王陛下率領的第一批船隊,從塞浦路斯島出發前往埃及,在猛烈的暴風雨中被迫暫時待命。我們於達米埃塔陷落四個月後登陸埃及。
「現在有客人來,是多虧了幻想的浪潮,得益於《哈利波特》與《指環王》。熱潮一過去,老舊的小城堡就無人問津了,到那時再着急也晚了。」
「沒有攬客力。」
伊德梅走到我背後,戳了戳我的肩膀,發出信號。我環視了一下四位董事的臉,說出了伊德梅讓我背下來的臺詞。
「紫鎮的銷售額整體呈上升趨勢,其中銷售尤佳的是時裝店的服裝和魔法物品。比上一季度增長了近百分之五十,必須進一步開發新商品,充實商品種類……」
「異教徒征伐簡直輕而易舉。聖地肯定很快就能奪回吧,不,開羅和巴格達也能攻下,說不定異教徒也能一掃而光。」
我回頭問道,伊德梅嘆了口氣,接着話說道。
「按剛剛提到的話題,接下來請談談紫鎮的現狀。」
「那麼,第一個議題是……」
「在那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接連的窗戶外是被灰色雲層覆蓋的憂鬱天空,將要枯萎的暗黃草坪黯淡無光。令人驚訝的是,連窗戶都鑲着玻璃,而且是透明到可怕的玻璃,要用手觸摸,確認了堅硬的觸感,才能勉強接受被玻璃隔開的感覺。
我被伊德梅帶出房間,沿着白色的走廊前進。
「鬍子剃了。」
這座建築看上去不是由石頭砌成的,而是用土建成的,但摸一摸白牆,卻發現它的堅固程度不亞於我們城堡的石壁。
伊德梅在一扇門前停住了腳步,因爲來過幾次,我一眼就知道那是會議室的門。
我對他們有些輕蔑。爲收復聖地的崇高使命而獻出自己的生命,難道不是信基督者義不容辭的義務嗎?這次遠征並非世俗的戰爭,而是主耶穌基督的戰爭,我們是
基督的戰士
。
伊德梅隔着我的肩膀,用僵硬的聲音回答道。
橢圓形桌子的一端,那張空着的真皮椅子就是我的坐席。在走向坐席的過程中,四名董事的目光都集中於我的一舉一動。有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的,也有露出憐憫表情的。
「謬金先生你也知道,社長立志重建奇美拉城是一切的開始。我們不該忘記這個基本的理念。如何,奧米先生?奧米先生也認爲不需要城堡了嗎?」
匆匆忙忙走進來的,是
伊德梅
。
可能是因爲突然被叫到名字的緣故,卡納塞回答的聲音有些奇怪。
「在城堡旁的餐廳用民族特色料理如何呢?」
沉着冷靜的瓦卡巴亞希與剛毅木訥的謬金合不來,似乎都對對方說的話不滿意。兩人說話時,常發生這樣的爭執。
謬金一臉不滿的樣子,開口要向瓦卡巴亞希報一箭之仇,旁邊的大奧米舉起手製止了他。
「社長的準備完成了嗎?」
「那我們去會議室吧,董事們都在等着呢。」
科茲艾氣呼呼地答道。
我還沒來得及問,伊德梅就打開了會議室的門。
謬金厲聲說道,兩隻手掌用力拍着桌子。
但是,伊德梅並沒有開門。
我的居城被說成是「老舊的小城堡」,我不禁皺起眉頭。
被稱作會議室的這個房間是被乳白色的土牆包圍的大廳,中央放着一張橢圓形的大桌。一面牆上開着一扇大窗戶,不知爲何總是用細繩裝訂起來的細長而薄的金屬板遮着,即使是白天,貼在天花板上的白色扁平箱形燈也會亮着。大概是出於這棟建築防衛上的理由而考慮的吧。幸運的是,還沒有被從外射進箭矢來過……
看來董事之間已經產生了難以彌合的裂痕和嚴重的對立。據伊德梅所說,瓦卡巴亞希和卡納塞屬於社長派,也就是我的肉體麾下。與之對抗的是大奧米領導的常務派,雖然目前只是懷柔籠絡了董事聯合會中的謬金,但據說他們打着改革的旗號,得到了相當於士兵的員工們的大力支持。因此,社長派和常務派之間是不共戴天的,就像法國國王與神聖羅馬帝國的險惡關係一樣。
瓦卡巴亞希笑了笑,瞥了我一眼。
這些外國人的人名,對我來說都很難懂,發音也很困難,唯獨伊德梅的名字我很快就記住了。這個膚色黝黑、陰鬱、心懷叵測的中年男人,當依都美亞王(希律王)應該也很出色吧。不過,伊德梅的稱號是社長祕書,應該是作爲社長的侍童或隨從的角色。
「瓦卡巴亞希說的沒錯,回頭客要珍惜。」
「那麼,開始這個月的例定會議吧。」
所謂的軍事會議,是諸侯們一個接一個提出戰術策略,如果一言不合甚至不惜刀劍相向的白熱化論戰,然後國王陛下做出智慧英明的決斷,最後在鼓掌喝彩中落幕——本來是這麼以爲的,但或許是這樣,在這紅色帳篷裏佔了大半的是同伴們毫無用處的口水與爭論,以及冗長枯燥的報告,不知道國王陛下是否和現在的我一樣,正在不停地打哈欠呢……
在大桌子旁圍成一圈坐着的,就是最重要的董事們。似乎都是社長的參謀或重臣。打個多少有些不遜的比方,如果我是亞瑟王,那麼董事們就是圓桌騎士。而且,在這個會議室裏,似乎要召開不亞於聖盃探索的重大軍事會議。
「首先是關於飲品銷售的現狀。」
有個老騎士哈哈大笑,他把鬍子湊近,打趣我說:
董事們一起翻動手邊捆在一起的紙,我也決定照做。用奇妙的金屬零件裝訂起來的紙捆比羊皮紙更白,表面光滑。十幾頁紙上,整齊地寫着棱角分明的外文。抄寫這張的書寫人想必喫了不少苦。
「奇美拉城參觀旅遊的參加者和紫鎮的銷售額都增加了,尤其是服裝店的生意特別好……對吧,卡納塞先生?」
我歪着頭。庫洛奇這個名字很陌生,接下來要見的董事們中應該沒有這樣的人。他到底是什麼人呢?
已經習慣了其他騎士的揶揄嘲弄。我雖然年紀輕,但身爲領主的長子,卻以一名士兵的身份參加了十字軍,他們覺得很稀奇。如果是不出名就無法立足的次子或三子還好,但一個將來可以世襲領地、衣食無憂的男人,爲什麼要投身於漫長而危險的遠征呢……表明出征決心時,父母和伊塞爾達都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謬金諷刺地說道,我託着臉坐在桌旁,假裝聽着。
一邊溫和地微笑着,一邊插嘴的是巨漢
瓦卡巴亞希
。他把肥胖的身體向前探,盯着謬金。
「首先是
PAN•TIN
㊟
,營業成績很好,從去年年底開始的民族特色料理大受好評,客人數比上一季度多了百分之二十,詳細情況請看資料。」
這是一個沒有色彩的國度,我這樣想着,真切感到自己從故鄉來到了遙遠的異國他鄉。
他確認道。
我咳嗽了一聲,試圖回想接下來要說的話。
大奧米的視線落在紙捆上。
雖然我看不見,但伊德梅似乎做出了肯定的動作,瓦卡巴亞希露出滿意的神情。
但是,伊德梅卻因謬金的直言沉下臉來。
爲主行事怠惰的
必受咒詛
禁那主的劍不流血的
必受咒詛(耶利米書:48.10)
儘管如此,我心底還是湧起一股荊棘刺痛般的輕微憤怒,因爲臉上蓄鬍的騎士說的對,我渴望戰鬥。想要與仇視基督教十字架的異教徒們干戈相向,將他們打倒。我不僅不清楚達米埃塔之戰,而是對戰鬥本身也一無所知……
大帆船來回航行好幾個來回,全軍終於登上了海灘,身着鎖子甲與寬衣的普瓦捷伯爵閣下首先立於馬上,環視了一下週圍的騎士們。
「信仰堅定的戰士們啊,我們將前往達米埃塔,與國王陛下的軍隊匯合。」
普瓦捷伯爵閣下高聲宣佈後,轟動的吶喊此起彼伏。他將視線一瞬間投向了我,我的心砰砰直跳。普瓦捷伯爵閣下爲人平易近人,在漫長的航海過程中,偶爾也會和我打招呼。我相信,只有閣下他會理解我的熱情與使命感。
現在回想起來,想必閣下也與同胞的騎士們一樣,對我的行爲感到奇怪,並感到有些爲難吧。雖說是向國王陛下宣誓效忠了,但領主畢竟一國一城之主,一不服氣就會揭竿而起。我倘若有個萬一,恐怕父親便會對閣下他懷恨在心。難道不正是害怕產生如此恐怖的事態,才希望我既沒有立下赫赫功勳,也沒有死於非命,只是安安穩穩地回國嗎?閣下他既是虔誠的基督教徒,也是冷靜的實業家。
我們向達米埃塔進軍。灼熱的風吹來,被海水打溼的手腳很快就幹了。
達米埃塔是河岸的城塞都市。環繞市區的城牆上,四處矗立着瞭望塔。牆壁另一邊突出的尖塔,是異教徒的教堂嗎?除了在灼熱的陽光下發出暗淡光芒的尖塔之外,城牆和建築都是黃褐色的,給人以單調、莊嚴之感。
國王陛下的軍隊紮營在市區外。無數的帳篷鱗次櫛比,彷彿都邑突然出現在了荒地的正中央。大概是在準備飯菜吧,黑煙如烽火般升騰而起。各諸侯的旗幟迎風飄揚,插在各處的長矛尖上。
營地的邊緣挖了戰壕,由石弓隊負責警衛。一名哨兵傳達了普瓦捷伯爵閣下的部隊到達的消息,我們有幸拜謁了國王陛下。
扎眼的紅色大帳上,百合花紋的旗幟迎風飄揚,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國王陛下所居之所。謁見用的濃綠色祭壇就在旁邊,遮蔽陽光的紺色幕布下,坐落着玉座。
頭戴王冠,鎖子甲與白色寬衣上披着藍色斗篷,泰然坐於玉座上的人,正是美麗之國法國的王,路易九世陛下。
「諸位,辛苦了。」
全體跪倒在地,面向玉座平伏。陛下用明朗的聲音寬慰我們的辛勞。
「阿爾馮斯,餘久候心焦,擔心是否出了什麼意外啊。」
「我姍姍來遲,實無顏面以見人。」
普瓦捷伯爵閣下深深低下頭道。
雖說簡陋,但曾被填滿泥土、應該還豎立着十字架的墓地,如今已被毀壞的慘不忍睹。所有的墳墓都被刨開,黑色破碎的泥土中,能夠看到腐爛屍體的手腳。
「他們是爲主而戰而死的勇士,我也想在墳墓前獻上祈禱。」
「我覺得這件衣服很適合你呢。你看,大將你戴着眼鏡,就像中年的哈利波特。」
「很窄,小心腳下和頭頂。」
奇怪的是,居館連一扇窗戶都沒有。雖然不能確定,但從高度來看,應該只建了一層。另一方面,塔則遠超居館,高達近十米。塔的正面還開着一縱列用於採光的小窗。
「大將,你別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現在要去現場勘查呢。」
琉美停下腳步,用右手指了指前方。
一邊覺得奇怪,一邊沿着城牆向前,只見一名騎士背靠着牆壁坐下,正用拳頭大小的石頭磨着
短劍
。
「珍貴的衣服會弄皺的哦。」
傑羅姆帶着憐憫的奇妙表情注視着我,過了一會兒,他平靜地說道。
「好,大家,停下!」
「失禮了。我是埃德加•蘭珀特,普瓦捷伯爵麾下,梅爾尼博內領主克勞德•蘭珀特的長子。」
站在人行步道旁的年輕女性深深鞠了一躬。
那個時刻的我,自踏上遠征之旅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懼。
「陛下蒙主嘉獎,收復聖地自然輕而易舉。」
「這面牆的裝飾被稱爲『天使之翼』。真的,和天使張開的翅膀一模一樣啊!」
說着,他走在前面。
琉美說完,一行人穿過草坪,向奇美拉城走去。
剩下的我們也散會了,首先開始揮灑汗水搭建新的帳篷。用乾癟的麪包和葡萄酒填飽幹完體力活後空空的肚子,我決定去看看達米埃塔。
塔纔是最重要的,居館不過是捎帶的奇妙設計,令石動起了些許興趣。看看日本的天守閣就知道了,高高聳立、睥睨四周的塔是城主權力的象徵。但是,那些隱遁於世、過着清閒生活的隱居者,不需要那麼虛榮,他們更重視的應該是生活的居館吧。
正如琉美提醒的那樣,入口很小,要稍微彎點腰才能進去。說是入口,其實只是在石壁中央開了一個四方形的洞,沒有門。而且,因爲要跨過相當高的臺階,一個穿着黑色連衣裙的少女捏着膝蓋上滿是荷葉邊的裙襬往上提,戰戰兢兢地將厚底鞋跨過去。
「用不着,只穿平常的衣服就行了。話說只准備我的衣服是什麼意思?」
據大海所說,閃電爵是在那座塔中被殺害的。塔內究竟是什麼樣的呢?
這個男人矮的驚人,站起來也只到我的下巴。頭髮是火燃燒般的火紅色,彷彿從生下到現在都沒有打理過,身上穿的鎖子甲是有些年頭的東西,下襬的鎖鏈都散開了。沒有穿白衣,所以不是聖殿騎士團,但也不是同伴的騎士。
這個空蕩的縱向空間曾經是大廳吧。陽光灑在石制地板上,石動抬起頭。抬頭一看,天花板盡頭有一扇很大的天窗,可以看見流上墨汁般混濁的天空。
「什麼現場勘查?七百五十年前密室殺人的證據還能存在嗎?」
「……僅僅如此就納爲戰利品。」
傑羅姆臉上露出諷刺的笑。
「這是……怎麼回事……」
「戰鬥中不可能毫髮無傷的。殘留的撒拉遜軍和我們的軍隊都有犧牲者,來不及逃跑的婦孺都被殺了。你進市內,去看看房子裏面。」
「大家可以聊天,但請不要大聲喧譁。那麼,我們現在就出發了。」
「那是因爲,大海先生不知道我會跟來吧?」
「關於達米埃塔的事……」
一條用黃色繩索左右隔開的小路,寬度只夠讓人勉強錯身,一行人組成細長的集體,在雜木林中前進,充當隊尾斷後的,是步履蹣跚的石動和安東尼奧。
「原來如此,真是好心腸。」
居館的右側,有一點四角突出的部分像是玄關。話雖如此,正面卻沒有入口。正面的牆壁前放着自動售貨機與長椅。因爲禁止攜帶飲料,所以一罐要兩百日元。
蜿蜒曲折的小路穿過樹林,前方出現了一片圓形的土地。
琉美有些生氣的聲音傳來。
「一個人都沒有嗎?」
「毫髮無傷就奪下了達米埃塔嗎?果然如陛下所言,這是主的旨意。」
奇美拉城由居館和塔兩部分構成。四方形的居館右邊有一個圓筒型的塔,居館與塔的交界處,設有一條直通塔頂的陡峭樓梯。
回過頭時,傑羅姆臉上的表情很嚴肅。
「看吧,那裏就是我們公園的象徵——奇美拉城。」
城堡的入口開在玄關左側。
遊客們紛紛舉起手機,拍下像是天使(或海鷗)翅膀的照片。
「大人物麼?真是糟透了。」
傑羅姆反應的態度嚇了我一跳,但他的笑容並不帶惡意,令我也不禁發笑。
琉美舉起右手,就像旅遊巴士的導遊那樣,遊客們一齊轉向左側。
安東尼奧冷靜地指出。
2
「沒有戰鬥的痕跡,是因爲沒有好好打過。登陸時只有小規模交戰,進達米埃塔就更簡單了,因爲沒有人在。」
大廳左側、居館一側的牆壁中央,從天花板延伸至地板,呈細長狀。左右突起各有一個正方形的出入口,應該不是柱子,而是將居館一分爲二的牆壁一端。出入口有一扇木製的觀音門(對開門),塗了油漆,看來是新裝上的。
「你小子,新面孔嗎?要問人的話,先報上名字吧?」
琉美的身前,聚集了十數個準備去參觀奇美拉城的遊客。大部分是女性,黑色哥特洛麗塔打扮的少女與穿着休閒裝的中年女性混在一起。只有兩個男人,可能是被這羣女人嚇着了,呆呆站在稍遠的地方。
「那麼,我領您去奇美拉城吧。」
「好。大家好,歡迎來到奇美拉城參觀遊覽!能有這麼多的朋友參加,我很高興呢。首先我要說的是,城堡內務必避免喫東西和吸菸,也不要觸碰展品。拿閃光燈相機拍照也是不行的。嗯,全都是不行的事情。但是,手機是允許的,請肆意拍個不停吧。恕我說晚了,我是西森
琉美
,擔任旅行團的導遊,請多指教!」
傑羅姆在空中握緊了拳頭。
我走向矮個傭兵,詢問達米埃塔毫髮無損的原因。
回過神來,其他的遊客都扭過頭來,因石動的大聲而瞪視着。也有皺起眉頭的妙齡婦人。
「就是如此。既然你的軍隊已經抵達,就必須採取下一步。加上你,馬上召開軍事會議。」
很快我就明白了,他是傭兵。他們不是爲了主耶穌基督,而是爲了金錢而戰。這些無賴之徒公然宣稱,在祖國只能靠強盜山賊來餬口,參加遠征是因爲殺人奪財而不會被問罪。
矮個男人坐在地上,抬頭看着我,低鼻樑上的眉頭皺起,那表情像是在嘲笑我的無知。
「戰死的騎士們都葬在哪裏?」
感動之餘,我的聲音微微顫抖。
我回到剛纔的問題,傑羅姆聳了聳肩。
「實在失禮,我只是名爲傑羅姆的一介傭兵,請您原諒我。」
「我先前得知,陛下武功卓絕,以佔達米埃塔,如此不勝慶賀。」
據說是自稱爲密室殺人受害者的閃電爵建造的隱居所,所以與其說是城堡,不如說是私人住所吧。首先,如果是骷髏城或人狼城那樣的大建築,是無法運到日本的。
玄關的右側是通往塔頂的樓梯入口,用鐵鏈嚴嚴實實封着,上面掛着「危險,請勿攀登」的牌子。因爲坡度很陡,沒有欄杆,而且不少石階的邊緣都是懸空的,所以不管有沒有警示,石動都死也不想爬上去。
「既然如此,那你現在就準備吧!如果我是魔法使,你就該是魔法使的學徒吧?應該戴着尖頂帽,披着斗篷,隨身帶一把掃帚。爲什麼只有我要打扮的如此古怪呢!」
「是遊牧民們的肆虐。蘇丹用一枚金幣換一個基督徒的腦袋,砍掉一個死人的頭,比起襲擊活人要輕鬆得多。警衛們也忙於保護活人,根本無暇顧及死者。正是因爲如此,墓地纔會荒廢破敗成這樣。」
陛下感慨不已。
走近一看,城牆高到抬起頭才能看見矢狹間,黃褐色的牆比預想的還要堅固。隨意敞開的城門上,別說龜裂與裂縫,就連破城槌的衝角叩擊過的痕跡都沒有。裏面的街道除了沒有人外,一切都很平靜。石鋪的街道與窗臺凸出的石造住宅都看不出絲毫戰火的痕跡。
陛下從臺上走下,朝普瓦捷伯爵閣下招手。閣下他站起身,快步走近陛下,小聲說着些什麼。似乎在告訴我們這些下面的人,君主和家臣之間的對話已經結束,兄弟之間毫無藏私的談話開始了。
用謙恭的姿勢與誇張的語氣說完後,他抬起頭,默默笑了笑。
「對不起。」石動嘟囔着,把皺巴巴的紙袋夾在腋下。
忍着遭受這傭兵風情嘲笑的怒火,我彬彬有禮地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琉美高舉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將遊客從步道引至雜木林中。
「抬起頭來吧,傑羅姆先生。」
「你看起來是第一次參加戰爭吧,意氣軒昂的,但還是小心爲好。因爲夜襲,不少人活着就被砍下了腦袋。」
雖然只能看到陰沉沉的天空,但小路上還算明亮,樹林裏卻略顯昏暗。地面與樹木上都是茂密的苔蘚,應該不是新種植的樹木,而是在建造公園時,保留了這裏原有的雜木林。雖然能聽到清脆的小鳥叫聲,但這並不是真的,而是設在小路兩旁的擴音器裏播放的BGM。
「一切皆爲主的旨意。」
「那個,那邊安靜點好嗎?」
「是的。撒拉遜軍聽說我軍在亞歷山大港登陸,將男人們都派去防衛亞歷山大港。剩下的女人和孩子,在我軍接近城市時,從另一面的城門逃走了。我們的軍隊是推開城門進來的……」
在那麼高的地方開上天窗,下雨的日子要怎麼辦呢?石動歪着頭想道。現在似乎是用玻璃封起來,十三世紀時的法國還沒有玻璃窗吧?是建在了很少下雨的地方嗎?
聽了我的話,傑羅姆猛地站起,拍掉額頭與手掌上的沙子。
安東尼奧安慰石動道。
「大家先看向左邊吧。」
石動大聲喊道,雙手攥緊紙袋。
真是座小城堡啊,這是石動的真實感受。一聽到古城,石動腦海中首先浮現的是本格推理小說中骷髏城、人狼城等名字可怕的舞臺裝置。與這些大氣磅礴的城堡相比,奇美拉城顯得有些小巧。
矮個男人嘴裏嘟囔着,突然兩手扶地,身子深深垂下,額頭上沾滿了沙子。
從突起的根部到天花板,鋸齒狀的拱門沿着牆壁朝左右兩側延伸,形成一個彎曲的V字形。支撐城堡結構的拱門該是倒U形,所以肯定爲了是牆壁的裝飾。原來如此,看起來就像一對展開的翅膀,但石動聯想到的不是天使,而是一隻海鷗。
石動垂頭喪氣,盯着右胳膊抱着的茶色紙袋。
「那我帶你去看看墓地吧。」
「爲什麼我要Cos中年哈利波特啊!」
玄關頂多只有兩米高,四面都是古舊的牆壁,令人感到呼吸困難。跟着遊客的隊伍,穿過昏暗的玄關,頭頂高高開闊時,石動不由得鬆了口氣。
我的嘴脣發白,低聲說道。傑羅姆在我耳邊低語着。
臉上雙眼的眼角上揚,看起來就像貓科小動物。娃娃臉,身材瘦小,看上去像十幾歲的人,但實際年齡大概二十五歲,穿着綠色的胡椒警長風制服,一頭茶色短髮,戴着頂羽毛裝飾的紅貝雷帽,酷似彼得潘。
奇美拉城靜靜地佇立在採伐了樹木而種上草坪的空地中央。
傑羅姆領着我,來到野營地盡頭的墓地時,我不禁愕然。
我對傑羅姆冰冷的話語感到惱怒。
扭頭一看,連安東尼奧都拿起了手機。
「連你也這麼幹?」
石動驚訝地說道。
「好不容易來了。」
安東尼奧滿不在乎地拍下了「天使之翼」。
「拍攝可以了嗎?接下來,請和建造了奇美拉城的埃德加•蘭珀特先生見面吧。」
琉美大聲說着,打開了右邊的觀音門。
門的另一邊是一間細長的房間,沒有窗戶和天窗,天花板上亮着日光燈。
房間的左側是小賣店,櫃檯上擺着手機掛飾和鑰匙圈,鋼製的迴旋式貨架上插滿了奇美拉城的明信片。
「回去的時候請一定要買哦!」
琉美毫不掩飾地做了一番宣傳後,走到小賣店對面的牆壁前,在一塊大畫框旁停下。
「這位先生就是奇美拉城的城主,閃電爵埃德加•蘭珀特先生。」
琉美介紹的是一幅騎着白馬的騎士畫。
雖然畫裱在漂亮的畫框裏,但並不是油畫,而是廣告顏料畫成的。因爲沒有留下本人的肖像畫,所以大概是委託哪個插畫家隨便畫的想象圖吧。這種畫風與其裝裱起來展示,還不如拿來做同人誌的封面更合適。
「蘭珀特出生於1223年,是法國旺代地區梅爾尼博內領主的長子,他從小精通武藝,尤其擅長於騎着戰馬電光火石般打倒敵人,因此被稱爲『梅爾尼博內的閃電爵』。1248年,作爲普瓦捷伯爵阿爾馮斯騎士團的一員,參加了第七次十字軍東征。回國後,建了這座奇美拉城。」
琉美解說時,遊客們拍着唯美的肖像畫。
「接下來,我們去拜見蘭珀特先生的寢室。」
從奇美拉城的照片板前經過,打開深處的觀音門,前方就是寢室。
寢室呈L字形,不進到裏面,就看不到拐彎處展示的東西。在琉美的引導下,遊客們依次參觀着。
當然,排在隊尾的石動和安東尼奧是最後一個,但他們並不覺得沒能早點看到很可惜。因爲被黃色鎖鏈封住的裏面,只有一張雙人牀。確實,用金線刺繡的被子和羽毛枕頭看上去很豪華,但是牀畢竟還是牀,看了也沒什麼意思。
「差不多該來了。」
用壓低的聲音這樣指示後,伊德梅打開走廊深處的鐵門,把我從打開的縫隙裏推到外面。
石動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考慮到了現場勘查之類的事情,苦笑起來。不可解的密室殺人,不過是腦袋有點不正常的老社長的妄想。沒必要絞盡腦汁,只要聽社長編的故事就好了……
「這幅天使和奇美拉的壁畫,被認爲象徵着混沌與秩序的對立
㊟
。侍奉着神明的天使們是秩序,合體怪獸奇美拉是混沌。」
只有結尾的臺詞勉強記在了記憶裏,配合着即將結束的信號,毫不含糊地說了出來。
ANGELI SYLLOGIZARE POSSVNT
㊟
琉美一邊這樣解說着,一邊走到牆邊。在奇美拉與天使中間的位置埋着銅板,上面刻着天平的圖案。
「好了嗎?」
「不能在城堡裏見嗎?這樣比較好商量。」
伊德梅大概覺得這下糟糕了,慌忙插嘴,把我從房間裏拉了出來。
最後一句話是對着伊德梅說的。
(注:在邁克爾•穆考克的永恆鬥士世界觀中,代表秩序的「法」(Law)與混沌(Chaos)是維持宇宙平衡的兩種自然力量,它們的顯現法律領主(Lords of Law)與混沌領主(Chaos Lords)的爭鬥也是故事的重要主題之一。(這兩者並不意味着正義或邪惡,是超越純粹善惡的存在))
石動環顧四周。寢室也沒有窗戶,周圍陳舊的石壁甚至給人一種壓迫感。
我氣勢兇猛地說道,大奧米的目光落在他的金屬腕飾上。
怪物的旁邊,寫着一段拉丁文。
大廳靠塔一側的牆壁,右上角被斜切成一個五角形。被切開部分的外側,有通往塔頂的樓梯。這邊的牆壁上沒有任何「天使之翼」之類的裝飾,石砌的牆壁平坦無餘,只有左下角的正方形出入口。
「是嗎……」

那個叫庫洛奇的男人瞪着眼睛說道。
「
艾薩特
㊟
先生,好久不見,你的神經衰弱如何了?」
「那個人是指?」
「社長,您這玩笑也開的太大了……」
另一邊,數位天使在空中飛舞着。舞動着白色的翅膀,有的雙手交叉於胸前,有的雙手大張開,都仰望着天上。描寫樸素而單純,但能清楚地看到天使們至福的表情。
「董事們都相信社長神經衰弱,奧米常務更是對社長說的話信以爲真,還帶了魔術師來。」
「就是社長叫我請來的魔術師。」
神祕男子也不再說話,只是凝視着我。
門外是經歷過風吹雨淋的鐵樓梯,接着伊德梅推着我走下樓梯,只見地上站着一個男人,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
「這裏畫的是希臘神話中的怪物奇美拉。頭和身體是獅子,尾巴是蛇,背上長着山羊頭,可以說是合體怪獸。奇美拉城的Chimères在法語中是奇美拉的意思,旁邊的銘文是『VITA FALSUM SOMNIUM VERUM』,在拉丁語中意爲『人生即虛假,夢境即真實』。」
一陣混亂中,我忍不住問道。庫洛奇把臉湊近我,他那副黑色橢圓面具的後面,隱約可見他眯起來的雙眼。
「牀睡得不舒服吧?」
「這是飛行的天使們,銘文是『ANGELI SYLLOGIZARE POSSUNT』,意思是『天使能用三段論法』。真是奇怪的銘文。我也只是死記硬背下來的,別再問我了。」
首先起身的是大奧米,原以爲他會退下,沒想到他卻悠然地朝我的坐席走來。
伊德梅半開玩笑的笑了笑,庫洛奇卻仍一臉平靜。輕佻浮誇的笑聲越來越低,直至消失。
「江里社長就睡在這裏嗎?」
「社長,那個人來了,一會兒能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注:這裏原文出錯了,實際上應該是VITA FALSUM SOMNIUM VERUM/生命爲假,夢境爲真)
「艾薩特先生,明天能抽出時間嗎?會長似乎想見你,兩點到
洛本吉爾斯的古蘭海亞特
㊟
來。」
「那個洛本吉爾斯在哪裏?」
雖然外表如小丑般滑稽,但男人的口氣和舉止都有不可大意的地方。另外,我也不知道什麼是神經衰弱,所以決定閉上嘴,不回答。
「那麼,奧米常務,那位先生來了的話請帶我過去,我在房間裏等着。」
閃電爵爲魔術師的來訪而欣喜,接受會長的邀請
琉美一馬當先走在前面,一行人從有小賣店和肖像畫的房間往回走,再次回到大廳。
琉美推開門,先進了塔內。遊客們跟在後面,裏面不斷傳來歡呼聲。也有「是不是很棒呢?」這種半疑問式的感嘆的聲音。
「會長很擔心。」
「假裝身體抱恙住了院比較安全吧?在人前裝傻,很容易穿幫的。」
那怪物用後足直立着,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彷彿隨時都有可能襲擊過來。獅頭與蛇頭露出獠牙,山羊頭彷彿帶着淺淺的微笑。
(注:江裏)
「我早和你說過了,裝出一副腦子不正常的樣子,不是聰明的做法。」
「什麼事,奧米常務?」
塔內繪有巨大的壁畫。這是一幅真正的中世紀壁畫,塗上的顏料有些地方剝落了,顏色也褪色了。但是,其規模與不可思議的題材,足以令見者折服。
「請放心吧,社長的演技很逼真,連我都擔心他是不是真的出了問題。」
「一切都很順利,庫洛奇先生。」
(注:……還是標註一下吧,和前面的片假名人名一樣,是爲了體現埃德加視角才故意這樣翻譯,實際上是Roppongi Hills的Grand Hyatt,意思是到六本木新城的君悅酒店來,書名翻譯成「奇美拉的新城」也有玩這個梗的原因)
「因爲是自己建的城堡,所以習慣了吧?就算半夜有鬼魂出沒也能安心,因爲自己也是鬼呢。」
想到這裏,石動突然想起來。
安東尼奧竊笑着。
出入口處傳來琉美的呼喚聲。回過神來,只剩下石動和安東尼奧了。兩人慌忙走出寢室。
(注:ANGELI SYLLOGIZARE POSSUNT)
上面也寫着拉丁語的銘文。
出入口的半邊繪着一隻奇怪的怪物。它的頭和身體與獅子一般無二,但纏成一團的尾巴前端長着一個蛇頭,從背後伸出一個生着漩渦般角的羊頭。
髮際線後撤的稀疏頭髮用黏糊糊的液體橫向梳理了,額頭寬得很滑稽。鷲鼻上放着兩個並排的黑色橢圓形器具,使兩隻眼睛被遮住無法看見。應該是面具的一種吧,脆弱的用拳頭就能輕易敲碎,所以起不到保護眼睛的作用。鼻子下蓄着薄薄的八字鬍,纖瘦的身材上套着一身黑色的外國禮服,但是沒有布做的首飾。
當然,營造出了相應的氛圍,牀對面放着金光閃閃品味俗透的衣櫃和純白的圓桌,旁邊是從頭到腳全身裝甲的甲冑,從牆壁上伸出的四方形架子用幾何圖樣的綺麗纖布裝飾着。
想着這些事的時候,已經走過了原來的房間。但是,伊德梅並沒有停下腳步,反而像在警戒追兵似的,一邊多次回頭,一邊快步向前走去。
伊德梅似乎忍受不了沉默,開口說道。
「因爲還在開園,所以不行。實際上,我記得他說要去參觀奇美拉城,
伊蘇路基
㊟
……不,魔術師應該會好好看城堡的。」
其三
總而言之,這裏展示的全都是贗品,沒有一件是13世紀法國的真品。要是在見世物小屋或者祕寶館之類的地方,在牀上放上閃電爵的蠟像,客人會更高興的吧……
「我絕對不願意一個人睡在這種地方,我都快患上幽閉恐懼症了。」
石動喃喃自語,安東尼奧小聲答道。
「來,請進吧。裏面很大,足以容納所有人。」
我小聲嘀咕着,注意到剩下三位董事都坐在那裏,興致勃勃地偷看着我。
「那麼,我們接下來要參觀的,就是本次遊覽的重頭戲——『奇美拉之塔』了。」
一到走廊,伊德梅就把我引向原來的房間。一想到科茲艾一定在房間裏等着自己,又要被那個豬女瑣碎地照顧,心情就黯淡下來。這次可能會被強行沐浴,沐浴什麼的,一週一次就夠了。
最後一個走進去的石動,一看見塔內,就忍不住喊出聲來。
「以上,例會到此結束,辛苦大家了。」
「社長,這邊。」
但是,每一件都是嶄新發亮的新品,沒有一點古董的味道。
(注:石動)
VITA FALSVM SOMNIVM VERVM
㊟
如果是能操縱不可思議之術的魔術師,或許就能像梅林(亞瑟王手下的魔術師)一樣,以睿智的頭腦解開迷題,了結我徘徊於生死之間的現狀。
石動第一次理解了,江里社長重建奇美拉城的熱情。如此雄偉的壁畫,復原的價值足有十二分。
我歪着頭,大奧米壓低聲音說道。
聽不懂的話又出現了。洛本吉爾斯是什麼?那個什麼海亞特又是什麼?想見我的會長是誰?
「我現在就要見。」
「當然是
託基翁
咯?真是逼真的演技啊,誒?」
緊閉的觀音門前,立着一塊金屬製的告示牌。
石動一邊聽着琉美的竊笑,一邊環視着塔壁,除了剛纔進來那扇門,其他地方都沒有出入口。銅板的另一面雖然有采光窗,但只有手掌那麼大,不可能讓人進出。如果是爲了冥想一個人進了塔,從背後被劍刺死的話,確實是密室殺人。
我從心底感到驚訝。
琉美將右手放在天平上,輕輕前傾。
「請來能解開我死亡之謎的魔術師。」這句話說過不假,但那不過是大發脾氣時發泄怒氣而說的,真把他帶來了真是出乎意料的意外。尋找魔術師想必經歷了連續不斷的艱難險阻,辛苦萬分吧,大奧米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庫洛奇低聲說道,伊德梅臉色蒼白。
在獨自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的石動周圍,遊客們噼裏啪啦的瘋狂拍着天使和奇美拉。
背後的伊德梅發出狼狽的聲音,但大奧米完全置之不理,直接對我說道。
男人叫了一聲我的肉體的名字,然後親熱地走了過來。
「據說蘭珀特先生每天都在這座塔裏,一邊用手觸摸天平的畫,一邊冥想着一些複雜而令人生厭的事情:混沌與秩序的合一。相當黑暗啊,不是麼?」
遊客們發出了笑聲。這大概是個玩笑,而且每天都會講吧,石動想道。
伊德梅像被獅子狂吠後的野兔般縮了起來,用顫抖的聲音向我報告着。
不過,並不是開玩笑,而是完全不明白其中的意思,這纔出口詢問。而且,在這個名爲庫洛奇的無賴的威脅下,可不能像夾着尾巴般垂頭喪氣。所以,我毫不猶豫地瞪視着庫洛奇黑色面具後的眼睛。
「艾薩特先生,我說上一句吧。」
庫洛奇退後一步,露出冷酷的微笑。
「在我面前還好,但在會長面前,最好不要表演的太逼真。會長很討厭這種玩笑,明白了嗎?那麼,就明天兩點,可別遲到了。」
吐出這句話後,庫洛奇轉過身,快步離去了。
3
在別人面前換衣服是很難爲情的,如果是站在寬敞的會議室裏,被四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盯着,那就更不用說了。索性雙手抱胸說「不」拒絕吧,石動愚蠢地想着。
「這位是劇團的演員嗎?」
胖乎乎的男人笑嘻嘻地問道。按大海剛纔的介紹,他是
若林蘭三
,江裏娛樂的專務董事。長長馬臉正中的鷲鼻如鉤爪般突出,那是一張比石動更適合扮魔法使的壞人臉。
「不,是偵探先生。」
佛陀般面無表情的大海簡潔地說道。
「偵探?平時從事外遇調查的人嗎?這種喬裝打扮的工作也很擅長吧?」
石動對若林調侃的話很生氣,但並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地換衣服,把脫下來的外套搭在椅子上,從紙袋裏掏出黑色斗篷。
「不要說失禮的話,是出於我的無理要求,才換上衣服的。」
大海責備着若林,又補充道。
「而且這件衣服是我在紫鎮的時裝店訂的,是金瀨先生說的熱賣品。」
「你一告訴我,那我就早做準備了。」
絡腮臉的男人小聲答道。他的名字是
金瀨鈴夫
,擔任紫鎮的負責部長。他是購進這些無聊斗篷和帽子的罪魁禍首,扁平的臉長得一副窮酸樣,從下巴到臉頰都蓄着黑鬍子,大概是想讓自己多多少少有點特徵吧。
「這種衣服能賣的這麼好,這個世界真是沒救了啊。」
發出洪鐘般聲音的是一個頭發剃光的大漢,他的名字叫
明神孝利
,園內一家叫「PAN•TIN」的餐廳負責部長。大概每週都去健身房鍛鍊肌肉,肌肉發達,脖子和職業摔跤手一樣粗。
(注:指藤子不二雄老師的作品《魔太郎がくる!》)
石動和安東尼奧在沙發上坐下後,江裏緩緩開口說道。
「我收下了。你是什麼人?」
石動把尖頂帽子戴在頭上,用力扯起寬大的帽檐。
「社長似乎不在,不過說讓我們先去房間,我們走吧。」
「閣下說的不錯。」
「事情的開始,是武器庫的劍被盜。」
「弟弟成爲梅爾尼博內的領主,是在我出征的時候。我在埃及戰死的消息傳來,留下的劍也被送回來了。不久,父親突然去世,他就繼承了家業。這麼一來,應該萬事了結了……直到我活着回國爲止。」
一個膚色淺黑的四十多歲男人道歉道。深深低下的頭,再加上陰鬱的神情,看起來甚至有些卑微。明明沒必要那麼惶恐,面色卻有些蒼白。
就在這時,帽子的大帽檐滑向額下。他痛罵一句,將帽子脫下扔到一旁,擺出記筆記的姿勢。
「石動先生,我想拜託閣下的是對我死亡一事做個決斷。如果遭受非義非道的弒逆,又不知道對我下手的人是誰的話,就無法前往主的居所。於是,我化爲亡靈之身徘徊於世,不知出於怎樣的機緣巧合,來到了這個異國他鄉。倘若閣下能傾力相助,爲我的靈魂開闢一條救贖之道,那將不勝欣喜。」
這個人,正是深信自己被十三世紀法國騎士亡靈附身的男人,江裏娛樂的社長江裏陸夫。
石動深深鞠了一躬,習慣性地從錢包裏取出名片遞給江裏。注意到大海爲難的表情時,已經爲時已晚。
石動從褲袋裏掏出筆記和圓珠筆。
江裏把名片收進胸前的口袋,這次直直盯着安東尼奧。
因憤怒而漲紅臉的明神,指着披着斗篷的石動,彷彿在譴責他。
「Poseloli?沒聽說過。」
大海這樣提議道,江裏重重點了點頭。飯留立馬走到一間房間前,像旅館的服務員那樣將門打開、撐住。
「是我弟弟的居城。」
「旁邊的是……」
「我沒有那個意思。母親和弟弟命我隱居的時候,我也沒有違抗。所以才讓他們建了奇美拉城,決定隱居。」
江裏嘴角上揚,露出微笑。那笑容的猙獰悽慘,令石動心底一驚。
「埃德加大人不主張自己擁有正統的繼承權嗎?」
門的另一邊,傳來了高亢的聲音。
「母親陷入了半狂亂狀態,認爲這是凶事發生的預兆,於是他們罕見地一同來到了我的城堡。那天晚上……」
「你這麼說嗎?原來如此,弟弟是這麼想的啊。」
「本城?」
「是的。」石動輕輕應了一聲,抬頭看着男人的臉。
石動彬彬有禮地打了個招呼,江裏梢只是用看珍惜動物的眼神注視着他,一句話也沒說。石動的怒火燃燒的更旺了。最後的江裏進房間後,飯留就悄無聲息地關上了門。
「弟弟桑的……啊,這樣啊。埃德加先生從十字軍回國後,決定隱居,建造了奇美拉城,領地的繼承權就交給了弟弟。原來如此,事件發生的當時你的弟弟是領主,擁有着城堡。」
「被人以這種莫名其妙的稱號稱呼,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飯留先生,你去哪裏了?剛纔大海先生聯繫我……哎呀,大海先生也來了啊。」
跟着走入房間的大海這樣介紹道。
他用銳利的目光盯着石動,讓他坐立不安。然後明顯露出失望不滿的表情,將剛纔萌生的些許自信化爲烏有。
「沒事了,夫人。我剛纔在走廊上碰見的社長和飯留君。」
大叔們用道聽途說來的知識進行偏離主題的對話是很隨意的,但被拎出來比較的話就很麻煩了。不過石動自己也對這身服裝的奇怪完全沒有異議。
「這是什麼?上面畫着牛的腦袋,護符嗎?」
江裏挑了挑一邊的眉毛,一臉疑惑地說道。
就在石動破口大罵時,大海突然在走廊上停下。
站在黑色皮革大椅旁的中年女性,一見着石動,就眨了眨眼睛。
江裏開始緩緩道來,彷彿每一句都要細細品味。
男人身高體瘦,穿着看起來價值不菲的灰色西服。年齡大約七十多歲,雪白的長髮幾乎遮住臉頰,眼睛下方有黑眼圈,消瘦的臉頰上刻滿了皺紋,外表明顯就是個老人。
「大海先生只知道埃德加先生是在塔中被人從背後刺中而死的。請告訴我詳細的情況……那是七百五十年前的事情了,您可能記不太清楚。」
「不,我們城裏沒有武器庫,是本城的武器庫。」
他態度沉着冷靜,雖然表達方式老式誇張,但話的內容本身條理清晰。這讓本以爲會聽到支離破碎雜談的石動實際上很困擾。
「那麼,該怎麼稱呼比較好呢?」
「我叫石動,今天請多關照。」
更令人生氣的是,安東尼奧湊到身邊小聲說了一句。
安東尼奧平靜地問道。
安東尼奧流暢地答道,點了點頭。與呆愣的石動相比,表現的很自然。
「原來如此,埃德加先生是被自己的愛劍殺害的。」
大海向石動這樣介紹後,躊躇地看向另一個男人。
「等一下,說的太快了,讓我整理一下。」
「喂……早上好,夫人。
飯留
君在嗎?我現在要帶客人去……社長和飯留君都還沒回來?真奇怪,他們離開會議室很久了啊……總之我現在去看看吧。」
「閣下是卡斯蒂利亞或者阿拉貢出身?我從長相上看不出來。」
「大海常務,不好意思,社長他說要上廁所,我就帶他去了。」
安東尼奧再次問道。
沒等介紹,另一個男人就開口了。
是位體重相當不方便的女性,大概有近百公斤。臉型本身是很討人喜歡的,但是左右兩側的贅肉過多,下巴也變成了雙層。肥胖豐滿的身體塞進華麗的金色連衣裙裏,脖子上戴着大顆珍珠項鍊,看上去就像等待出場的歌劇歌手。
換了衣服,不知爲何膽子變大了,彷彿要給掃帚施個魔法打水什麼的。這樣在社長面前也能堂堂正正了吧。
「那就是明神先生已經過時了的證據,poseloli可是最先進的時尚。」
大海輕輕點頭,走近橢圓形的大桌,按下電話的內線鍵。
在大海的催促下,正要走出會議室時,卻被若林用譏諷的聲音喊道「加油!」石動腹中反覆翻騰着。恨不得當場報仇雪恨!
「你的名字是?」
但是,他低沉的聲音明朗響亮,凹陷眼窩中的雙眼充滿生氣。
「這是社長的祕書飯留勳君。」
江裏對石動他們說道,自己走向黑色皮革椅,慢慢坐了下來。梢剛要開口,江裏就像要趕走她般揮了揮右手,梢一臉不服氣地離開了椅子。
「明神先生,你的想法太古板了。」
猶豫再三,石動下定決心,決定以實際的殺人事件進行處理。江裏表情認真,似乎躊躇着適當的回答。雖說是妄想出來的事,但看起來他是真心希望破案的。
「站在這裏說不太好,還是在房間裏談吧。」
大海說了一聲,讓石動他們先進去。
「別用這個名字叫我。」
「現在流行這種服裝,是Cosplay。你看,客人中不是經常見到嗎?穿着一身黑的孩子……就是
poseloli
。」
「準備好了。」
「我不知道什麼poseloli還是
菠蘿利
的,但這種奇怪的衣服竟然是最時髦的,真是世界末日了啊。」
「吵死了。」
「這是石動先生與安東尼奧先生……石動先生,這位是社長的夫人
梢
小姐。」
不行,這不是哈利波特,而是魔太郎
㊟
了,石動立刻反省着。嗯,兩個人都是戴眼鏡的。
「初次見面,我是石動。」
「飯留君,你跑哪去了?」
江裏痛苦地別過臉。
「石動先生、安東尼奧先生,請坐。」
若林歪嘴冷笑道。
這是間只有桌、椅、沙發的煞風景房間。大概是爲了江裏度過白天的生活,才把最低限度的傢俱搬進了空房間吧。也可以說是匆忙湊成的社長室。
「閣下便是魔術師先生嗎?」
「武器庫是奇美拉城的嗎?是寢室旁那間細長的房間嗎?」
大海斥責道,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兩個男人正從走廊深處向這邊走來。
「我來自埃德加大人您所不知道的遙遠國家。埃德加大人你自己不也來到了遙遠的國家嗎?」
大海的視線在安東尼奧和石動間交替,嘆了口氣。不用想也能知道,他後悔了,當初應該讓安東尼奧成爲魔術師。
只是,安東尼奧披上黑色斗篷的話與石動大不相同,看上去英姿颯爽,這一點讓他有點鬱悶。
「……首先,能告訴我事件的詳細情況嗎?」
「和我想的一樣,很適合你呢。」
石動含糊地答道。
江裏露出自嘲的笑。
江裏用指尖捏着反覆翻動名片。
石動對把魔術師的角色讓給安東尼奧沒有異議。他是爲了調查殺人事件而來的,完全沒有要當cosplay秀主角的意思。他很樂意扮演安東尼奧的弟子,如果能馬上回去,那就更好了。倘若能什麼都不幹就領到報酬,那就更是萬歲了。
江裏不知爲何不屑地說道。
「人家名爲安東尼奧,是魔術師石動的弟子。能得見閃電爵大人,真是萬分榮幸。」
「只叫埃德加就好了,安東尼奧先生……安東尼奧?」
江裏兩手放在胳膊肘上,等待着石動的回答。
「嗯,是這樣的。」
江裏板着臉問道。
石動又想到了什麼,慌忙做起筆記。
「大海先生是這麼說的,那麼那把被盜的劍,就是作爲遺物的劍嗎?」
「是啊,劍一直被恭敬地保管在城堡的武器庫內,看來母親比起我更愛劍。她認爲汲取了無數異教徒鮮血的劍纔是自己的兒子,而不是臉上長着醜陋疤痕的陰鬱男人。或許是這樣也說不定。」
江裏投來陰沉的目光。
「你知道遺物劍被盜的情況嗎?」
石動小聲問道。聽到這樣悲慘的事情,心情很鬱悶。
想成爲騎士的話,就該像那個才華橫溢的鄉紳堂•吉訶德•拉曼恰一樣,抱着明亮華麗的騎士道故事式的妄想,爲什麼會出現這樣讓人討厭的故事呢?
現實生活中的壓力、不安情緒的高漲,導致精神失常,妄想變得陰暗、悽慘,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所謂妄想是現實的鏡子,人之所以容易陷入被害妄想症與追蹤妄想症,就說明這個世界上不幸的人有很多。
「詳情我也不清楚,只是聽說本城的武器庫被盜了。」
江裏的回答很冷淡。
「是嗎?我想問問你的母親和弟弟,可是不行,大家早就死了啊。」
石動苦笑着說道。
「因爲擔心劍被盜,所以相關人員都來到了奇美拉城,是些什麼人呢?」
江裏望着天空,沉思了一會兒。
「母親,弟弟,弟弟的妃子,護衛的騎士,鄰國的領主……他是弟弟的妃子的父親。領主的護衛,司祭,修道院長,隨從的修道士。」
「一共九個人嗎?」
石動掰着指頭數了數,把嫌疑人名單記在了筆記上。
「那麼,那些人在奇美拉城做了些什麼?」
「只是沒什麼意義地隨便聊了聊。母親很驚慌、害怕。弟弟看起來很不高興。弟弟的妃子問了些無聊的問題。司祭和修道院長照例開始對我說教。」
「照例?說教什麼呢?」
我向伊德梅展示了一下布制的首飾,快步走出了房間。
散步的外國人站在那裏,拿起玻璃盒裏的東西。遠遠看去不太清楚,但看上去像麪包。麪包的話,應該不會不合口味的吧。
江裏目不轉睛地盯着石動,眼裏充滿期待。
「社長!您爲什麼會在這裏?」
又紅又稠的醬汁有點噁心,但因爲是麪包與香腸這兩種熟悉的食物,我放心地嚐了一口。原來如此,露咪沒有說謊,確實是豬肉香腸。但是,麪包太軟了沒有嚼勁,香腸也不夠油膩,紅色的醬汁偏甜,味道有些不盡如人意。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的臉看,她突然大幅度揮動雙手,喊了起來。
江裏只是這樣答道,面對安東尼奧詢問的目光,繼續保持着沉默。
但是,在飢餓的折磨下,也不能太奢求什麼。而且,比起被伊德梅和科茲艾強迫喫下的地獄之泥,這已經是上等的美食了。
閃電爵悶絕於地獄之泥,闡明騎槍的蘊奧
伊德梅慌慌張張地拉住我,我猛地使勁將他推開。
「社長,您還沒喫飯吧?PAN•TIN那邊送來了午餐。」
「你回頭了嗎?」
而且,劉海不是一條直線,而是鋸齒狀的。很難想象會有如此笨拙動作的理髮師,所以大概是自己用剪刀剪的吧。不管怎麼說,都太可惜了。不要剪的太醜,把頭髮留長一些的話,也會更可愛的吧……對,如果是像伊塞爾達那樣的長髮的話……
「你喜歡喫辣的吧?」
剎那間,從頭頂傳來激烈的衝擊,幾乎以爲頭蓋骨破裂了。
「壁畫是說教的種子。」
據說這位女性是領客人來我們城堡的,小奧米曾介紹過她一回,我也知道她的長相和名字。
「我是告訴了伊德梅出來的。」
一邊想着這些,我一邊混在人羣中,走在滿是淡紫色的街道上,飄來了烤肉的甜美香氣。不知不覺間,我的肚子叫了起來。不管怎麼說,從早上開始就沒有好好喫過東西。肉的香味從某個店鋪的門口飄來,令人驚訝的是,就連賣東西的店鋪裏也放着玻璃盒子。
石動正要問下一個問題時,安東尼奧又插嘴了。
「那只是看着描下來的而已。」
伊德梅縮起身子說道。
坦白說,我對伊蘇路基有些失望。原本期待的會是一個妖氣瀰漫、容貌魁偉的男人,沒想到會出現的竟然是一個矮個子的小夥子。穿着黑色斗篷,戴寬檐帽,還有一副奇怪黑色面具的模樣,絲毫沒有威嚴,只有一種扮作小丑的滑稽感,同行的名爲安東尼奧的弟子,倒是更靠得住的樣子。
「抱歉,我來晚了……」
「社長,我們一起去PAN•TIN吧?上次是我,下次就讓希羅先生請客吧?」
小奧米驚慌失措地環顧四周。
「很感謝你的邀請,但我不願喫PAN•TIN的料理。」
我立即吐出地獄般的泥土,把湯勺扔向伊德梅。
「安心吧,伊蘇路基先生傍晚來之前會回來的。你也轉告其他人。」
「似乎是來喫熱狗的。」
伊德梅滿臉親切地笑着,推着裝有輪子的桌子走了過來。
我皺起眉頭,露咪又快活地笑了。
傍晚時分?石動喫了一驚,回頭望向大海。大海正滿足地微笑着。
「難不成,你想喫熱狗?」
露咪不等我回答,就跑向店裏。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辣的不像是這個世界上的東西。不是醃漬的鹹、也不是胡椒刺激舌頭的味道。前所未嘗的辛辣讓我的口中彷彿被業火包裹,腦髓開始麻木。
我以斷然拒絕的態度回答。
回來的露咪遞給我的,毫無疑問是麪包,但軟到很容易就能捏碎。夾在中間被豎着切開的東西,一定是香腸。
我立刻答道,但肚子馬上又叫了起來。露咪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希羅先生,這裏,這裏。」
魔術師伊蘇路基帶着弟子匆匆離去。
希羅是小奧米的名字。而PAN•TIN的午餐,莫非是地獄之泥?小奧米和露咪兩個人都喜歡喫那種可怕的東西嗎?
我怒吼着走向門口。
看着我喫麪包和香腸的樣子,露咪莞爾一笑。
「不行,不能隨便出來……」
在伊德梅和科茲艾的不斷勸說下,我不情願地拿起金屬湯勺,舀起一勺可怕的料理,放入口中。
「沒有那種餘裕了。我倒在地板上,溢出的血把寬衣弄得溼漉漉的。似乎是發出了一聲慘叫,門打開了,我看見弟弟他們跑了過來……就這樣結束了。」
「明明很好喫的。算了,那就這樣吧。希羅先生,走吧。」
真是一羣令人氣憤的傢伙,不斷做着惹惱人的事情,而且甚至恬不知恥,每次都要頂嘴。如果配了劍,說不定就要攻擊上來了。
身材嬌小,長相可愛,美中不足的是茶色的短髮。蓬鬆的短髮,穿着綠緞子襖和褲子,看上去就像個男人。
「好吧。那麼,我們傍晚再見面吧。石動先生,拜託你了。」
上氣不接下氣跑來的小奧米一見到我,立刻喫驚地瞪大雙眼。
「那麼,請告訴我被殺害時的情況。」
外國人的鼻子似乎都一樣的低,臉似乎都是扁平的。在塞浦路斯島逗留期間,曾有韃靼使者來訪國王陛下,我覺得和他的長相很像。那麼,我是不是流浪到了遙遠的東方呢?
但是,在後面默默聽着的大海突然開口了。
「這樣的話,出去就沒關係了吧?」
其四
「你沒帶錢啊,那我來請吧。畢竟嘛,也很少有讓社長請客的。」
「那麼,我就繼續說事件的事情吧。」
江裏嘴角微彎笑了笑。
石動咳嗽了一聲,小聲囑咐安東尼奧道:「別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在司祭和修道院長的執拗說教下,我站起身,決定躲進高塔。關上門,像往常一樣摸了摸天平的銘板,低下頭沉浸於冥想時,突然,感到背後一陣劇痛。一看,劍尖刺穿了胸口,浸透了血液與膽汁,帶着光澤。」
「都說過會回去的,有什麼關係嗎?」
不一會,大奧米也退了出去,房間裏只剩下我、科茲艾和伊德梅。
「就算石動先生再厲害,他也沒辦法一下就解開謎團。我們等到傍晚時分吧。」
就算是名偵探石動,但聽到殺人事件受害者的證詞還是頭一次。意外地沒什麼用啊,石動在心裏嘀咕。如果回頭看了一眼就好了,就像哈姆雷特父親的亡靈一樣,明確地指出「殺了我的是弟弟」,就能省去很多麻煩。
「你已經看過我的城堡了吧?」
「今天我打算和
希羅
先生在PAN•TIN喫午餐,在這裏碰頭。」
露咪代我答道。
露咪看了看店裏,這樣問道。
「夠了!出門!」
「參觀遊覽的時候看了,塔內的壁畫很漂亮,這不是奉承話,真的很受感動。」
「可是,如果把怪物與天使視爲同等的話,那被教會懷疑爲異端也是理所應當的。埃德加大人爲什麼要畫那樣的壁畫呢?」
「司祭和修道院長害怕異端,他們認爲把奇美拉和天使面對面畫着是不敬,他們甚至懷疑我是不是每晚在塔內舉行邪惡奸佞的儀式。他們一直叫我拆毀不祥的城堡,到修道院去隱居。實際上,我死後城堡很快就被破壞了。」
「石動先生,你知道殺了我的人是誰嗎?」
「我不喫狗肉。」
石動問道,江裏搖了搖頭。
「安心吧,不是狗肉,是豬肉。」
「嗯……對不起,我還不知道,得考慮考慮……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社長,您可不能出去啊……」
「好了,請吧。很好喫的。」
江裏從椅子上探出身子。
「不,不是。」
江裏用鄭重的語氣告知,閉上了雙眼。
「社長,你在做什麼?」
兩三個星期吧,石動想補充道。據說等了七百五十年,那這種程度應該可以從容忍耐吧。
值得一提的是,外國人的髮色是很多樣的。像韃靼人那樣單一的黑髮反而少見,茶色、金色、銀色、紅色等,實在是豐富多彩,看來每個髮色的種族都不一樣。
露咪天真地用雙手抱着小奧米的胳膊,小奧米的臉頰略微泛紅,但似乎並不是完全不高興的樣子。
回頭一看,
露咪
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我問道,露咪搖了搖頭。
江裏的語氣很平淡。
「不,不能就這樣放着社長不管……」
然而,讓我不得不猶豫的是。我囊中完全沒有這個國家的貨幣,而且店的招牌上寫着「HOT DOG」,在英格蘭語中是「熱狗」的意思。埃及的經歷瞬間閃過我的腦海,讓我噁心欲吐。
「這,這東西能喫嗎?」
這時,有人在背後對我說道。
我簡明扼要地答道。我可沒說謊,我告訴了伊德梅「要出門」這可是事實。
科茲艾撅起嘴說道。
雖然天空中黑雲抑抑,但漫步在石階小路上的人們卻色彩絢麗。深綠、深藍、硃紅、淡紅,像我這樣穿着禮服的人很少,毛織寬衣上披着羣青色褂子的、穿着黑色長袍的,形狀種類繁多各異。像伊蘇路基那樣戴着奇怪面具的人也有很多。
「你不喫嗎?」
「是很有人氣的午餐哦。」
閃着銀色光澤的金屬罩子升起來,裏面各式各樣奇怪的料理正冒着熱氣。陶瓷盤子雖然豪華,但裏面裝的實在不像是人喫的東西。在蓬軟的白色穀物上,蓋着一層看起來像綠色泥巴的東西。
「可是……你看……社長……」
「午餐時間就要結束了。」
「啊……嗯……」
「我說,伊蘇路基是誰?」
「嗯……」
小奧米和露咪的背影越來越小,幾乎聽不見說話聲了。
小奧米不知是放棄了,還是和露咪聊的來勁了,已經不再回頭看向這邊。
小奧米對露咪的愛慕之情一目瞭然,露咪似乎也不討厭小奧米。
但是,兩人之間愛情的紐帶是否能以婚禮的形式開花結果呢?小奧米的父親大奧米是董事聯合會的一員,在我的祖國,他的身份相當於諸侯或是騎士。這樣的大奧米,怎麼也不會同意一個頭發亂糟糟的姑娘和自己的兒子結婚吧。
我一邊擔心着兩人的前途,一邊離開紫色的街道,在長椅上坐下。
眼前的小路上,外國人們停下腳步,舉起右手,朝着森林中突出的圓塔。大家手裏都握着一根金屬短棍,是在向我的城堡祈禱嗎?
無意中望着圓塔,我又想起了伊塞爾達……
那天,我正在參加臨出征前的最後騎槍交流賽。幾天後,普瓦捷伯爵閣下將前往艾格莫爾特(位於法國南部、地中海沿岸的城市),期待與不安交織的我,心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激動。也許是感受到我的興奮,座下的馬也收緊下巴,脖子像鶴一樣彎起,充滿了鬥志。
在寬廣的草地中央,爲了防止馬與馬之間的接觸而設置了柵欄,前方的對手顯得很小。他是鄰國的騎士,頭戴圓筒形黑色頭盔,同樣漆黑的斗篷隨風飄揚,已經拿好騎槍和十字紋圓盾坐於馬上。
「閃電爵,請吧。」
馬旁的侍童小聲說着,恭敬地將木質的騎槍遞給我。我把騎槍夾在身旁,看着觀衆席,等着信號。
坐在觀衆席中央的父親輕輕點了點頭,高舉右手,嘹亮的喇叭聲響起,接着是頓時響起的嘈雜歡呼聲。
我和黑騎士同時拉緊繮繩,向着木柵欄的後方飛奔而去。馬蹄之下,草地化作綠色的奔流。眼看前方身體重心向前傾倒的黑騎士越發接近,場面越來越緊張。
黑騎士晃動着騎槍,想要鎖定目標。我看到他的樣子,就暗自發笑。這個不成熟的傢伙,騎槍可不是憑手腕來操縱的。疾馳的馬匹化爲自己的雙腿。彎曲右臂夾着的騎槍化作自己的右臂,人、馬、槍融爲一體的瞬間,向敵人衝去的恐懼心消失了,騎槍擊中了該擊中的地方。
瞬息間就勝負見分曉。
「那個啊,大將,那是因爲社長真的被亡靈附體了。」
「那就不是偵探該出場的時候了,應該找個和尚來供奉吧。」
那天的伊塞爾達,苗條的身材上穿上了天藍色的長袍,罩着薄布面紗。僅用飾繩盤起頭髮,兩隻手腕上戴着鐲子,顯得很矜持,但一頭長而亮的金髮與美麗的容貌,似乎已不必再添更多的裝飾。
石動在筆記上寫下「弟弟是兇手」,雙手抱胸,再次陷入沉思。
「不過,我不太喜歡父母殺孩子,孩子殺父母的故事,也許是爲了出人意料設定的犯人,但是看完後總覺得不太舒服。」
安東尼奧一臉驚訝地說。
父親在想什麼,我瞭如指掌。
「也不算什麼出人意料的犯人,殺害孩子的父母、殺害父母的孩子在現實中比比皆是,不過是寫實主義而已。」
「樂意至極。讓我們一同祈禱埃德加大人武運長久吧。」
石動喝了一口杯子裏的水,用右手在臉邊扇着說道。
目送貴賓們離席後,我拉起繮繩,讓馬跑到圓形帳篷裏。草地上,在侍童們的幫助下,黑騎士終於站了起來。
但是,我固執地不聽父親的忠告……
被吹捧的石動,鼻子微微一顫。
「這種泰式咖喱啊,又辣又好喫。七百日元很便宜的,難怪這麼受歡迎。」
「這不是大將你擅長的領域嗎?」
我拉着繮繩,安撫着餘興未消的馬,一同向觀衆席走去。
「那麼,我們就來解決吧。只要有令人信服的解釋,社長就會滿意的。如果是大將的話,應該很快就能解開謎題吧。」
「哎呀,是那個在城堡裏鬧騰的怪人!」
「或許不是開玩笑哦。」
「勝負要看一時運氣,今天不過是勝利好不容易輪到我而已。」
父親一臉失望,一句話也沒和我說。
石動從口袋裏掏出手巾,用力擦着滿臉的汗水。
父親皺着眉頭看着我說道。
「天主教的司祭和修道士,怎麼會想到這種可怕的事情呢?如果是現代的話還好,但那可是中世紀的歐洲啊。」
旁邊穿着西裝的男人沉着地說道。
在公園裏遊覽的時候,發現了胡椒警樣式的緞面制服是按工作單位的不同區分不同顏色的。園內一般是黃色的,PAN•TIN是紅色的,紫鎮當然是紫色的,以及奇美拉城的綠色。
「啊,你好。真是巧遇啊。」
「至少殺人現場在腦袋的外面吧?奇美拉城。要再去一次嗎?去參觀遊覽?時間不夠吧,約定好了在傍晚的。」
「這不是石動先生嗎?」
「那麼,問題來了,弟弟是怎麼殺害閃電爵的呢?現場是一座只有一個出入口的堅固石頭圓塔,而且弟弟是和其他相關人員一起在塔外的……嗯……」
這是我生平最後一次騎槍比賽。另外,這一天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活着的父親。
眼前的盤子乾乾淨淨,額頭上卻連一滴汗都沒有。這舌頭到底是怎麼長的?石動心想。
「我只希望,埃德加大人能夠平安歸來。」
「這可是名偵探的本領。」
「對母親來說也是一樣的。對母親來說,閃電爵應該死於十字軍遠征纔對。」
4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表情平靜的安東尼奧。
石動這麼說着,目不轉睛地盯着落座的四郎和琉美。
石動應了一聲,然後皺起眉頭。
「如果讓弟弟成爲兇手,社長應該會很高興吧。他說自己在出徵中被奪去了繼承人的位置時,臉上滿是怨恨的表情。難道是對真正的弟弟心懷怨恨嗎?」
「不行嗎?我很喜歡這種可怕的動機。」
鄰國領主爽朗說道。
「這纔是所謂的異端邪說。」
擺在石動與安東尼奧面前的是PAN•TIN的「今日午餐」,雞肉與茄子的泰式咖喱。剛蒸好的米飯上澆上綠色的泰式咖喱,再配上
泰國魚露
的作用,確實很好喫。只是,對石動來說,喫上一口就要辣的額頭冒汗。
安東尼奧冷淡地答道,喝了一口杯子裏的水。
穿着紅色制服的店員走了過來,對石動和安東尼奧說道。
滿臉通紅的石動哭訴道。
鄰國的領主愉快地笑了笑,將臉扭向一邊說道。
「嗯,如果我們打擾了的話,那我們就馬上離開。」
這裏是園內的餐廳「PAN•TIN」,從大海那裏得到了免費餐券的石動和安東尼奧,正心懷感激地免費享用午餐。
「是啊。」
我的胸口隱隱作痛。自己將要拋下這位美麗的姑娘,踏上流血的戰場。伊塞爾達無助的目光,令我堅定的決心微微動搖。
「看來還是弟弟最合適。好吧,兇手就定爲弟弟了。」
爲了打消出征的念頭,父親對我說道。
「你這個玩笑可一點都不好。」
「只是?怎麼了嗎?」
「話說回來,是怎麼構築出那種合理的妄想的?我還以爲會說出些更滑稽的話呢。比如手持魔劍啦,騎在龍的背上飛上天空啦。」
父親表情凝重地開口,望向鄰國的領主和伊塞爾達。
「動機呢?」
不能讓我在十字軍出征壯行的比賽中慘敗,鄰國的領主肯定是帶着實力不如我的騎士來的。
觀衆席的中央,除了父母和弟弟,還有鄰國的領主和伊塞爾達。首先向我打招呼的,是鄰國的領主。
而且,父親對鄰國領主關懷與祝福的背後所藏的東西,強烈地警戒着。
「在你出征的時候,萬一我出了什麼事,你想想會怎麼樣呢?鄰國的領主可能會爲了吞併領土而發動戰爭。讓你和伊塞爾達順利完婚,還能守住梅爾尼博內。」
琉美指着石動的盤子答道。
「脫掉盔甲,你也跟過來。」
鄰國領主問道,伊塞爾達悲切地看着我。
「戰鬥的事我不太懂。」
隔着柵欄全速擦身而過的瞬間,我的騎槍毫不猶豫地擊中了黑騎士的左肩。
「司祭和修道院長懷疑閃電爵叛爲異端,每晚都要舉行邪惡的儀式。於是,他們認爲,要拯救閃電爵,只有用十字軍時帶着的劍將其刺殺……」
「那個,客人,店裏的人太多了,能拜託您拼個桌嗎?」
「好,那就先從兇手開始決定吧。」
店內面積很大,呈圓形,鋪着塗了蠟般反光的木製地板,五十張圓桌座無虛席。圍着客人們的座位,石制的人像立於向內傾斜的牆壁旁。大概是想營造出中世紀的氛圍吧,但喫飯的樣子彷彿一直被人觀察着,讓人有些不舒服。在客人的說話聲中隱約傳來的BGM,是
約翰•道蘭德
的魯特琴曲。
觀衆席上響起了掌聲與歡呼。
我這樣回答,向鄰國領主行了一禮。
「真是太棒了!閃電爵能電光火石般打倒我領地內最強的人,果然是名不虛傳啊!」
我的未婚妻平靜地答道。
安東尼奧用餐巾紙擦着嘴問道。
「埃德加大人真是謙虛啊。」
「原本是正統繼承人的閃電爵,但是在出徵中弟弟成爲了領主。活着回來的閃電爵,可謂是眼中釘肉中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將領主的位置奪回去。在那之前,想着先置閃電爵於死地……」
「只是……」
「我很怕辣的。」
「沒錯。」
馬的全速化爲了衝擊力。黑騎士被撞下馬鞍,呈大字倒在草叢中,一動也不動。
石動從口袋裏掏出筆記,嘩啦啦地翻着,沉思了一會兒。安東尼奧默默地喫着泰式咖喱。
「請稍待片刻,我們準備了一個小型的宴會,不知諸位可願同往?」
「只要解開閃電爵被殺之謎就好了。證據和嫌疑犯都只存在於腦海中,反而是萬幸。就算無法抓到嫌疑犯、在審判中證實,那也沒關係。這樣解謎不是更輕鬆了嗎?」
伊塞爾達猶豫地繼續說道。
石動皺起眉頭,盯着安東尼奧。
跟在店員後的情侶,是大海四郎與西森琉美。
「確實,都築道夫先生說過,『只剩骨架的情況下,不可能解決的東西也不存在』。」
石動的目光落在筆記上。
「伊塞爾達,你怎麼看?埃德加大人贏得很棒吧?」
「還剩很多泰式咖喱呢,請慢慢喫吧。」
「那不行,對方可是個不折不扣的天主教徒。」
「就算是擅長的領域,可這是妄想中的殺人事件啊。證據和嫌疑犯都只存在於社長的腦袋裏,你該怎麼推理呢?」
安東尼奧哧哧笑着,抬起臉來。
身穿綠色制服的年輕女性大聲喊道。
安東尼奧看了一圈滿員的店裏。
安東尼奧低頭看着盤子,低聲答道。
「司祭和修道院長也不是沒有動機啊。」
「這麼辣的東西,你還能若無其事地喫下去?」
「這下難辦了。認真的。他是真心希望我去解謎和尋找犯人啊。」
「兩份午餐。」
四郎向店員點了單,明顯覺得石動他們礙事,表情有些不高興。
「你見過石動先生嗎?」
四郎看向琉美問道。
「嗯,在參觀奇美拉城的時候。當時我完全不知道他是偵探,突然就大聲說話,覺得他是個怪人……哎呀,不好意思。」
琉美天真地笑着,饒有興趣地看向石動。
「已經見過社長了嗎?怎麼樣?殺人密室的謎題解開了嗎?」
「只是聽他說了些話而已。」
石動謹慎地含糊其辭,斜瞥了四郎一眼。
琉美雖然只是一名普通職員,但卻對社長髮狂的內幕瞭如指掌,情報源大概是四郎吧。
看來,四郎相當迷戀琉美。另一方面,琉美似乎注意到了四郎的愛慕之情,看上去像在捉弄他。不諳世事的大少爺四郎,大概會對琉美無話不說吧。
「父親很高興,說石動先生聽社長說了很多話。」
即使沐浴着石動嘲弄的視線,四郎也若無其事地加入了對話。
「只是聽了些話,大海常務就滿足了嗎?」
石動感到訝異,反問道。
「石動先生,聽了社長的話,你是什麼想法?」
「我覺得這是個合情合理的現實故事。」
四郎環顧四周,壓低聲音說道。
「你不覺得情節太過合理嗎?不像是憑空捏造出來的,簡直就像事先經過縝密考慮的故事。」
「你是說,社長裝出一副被附身的樣子嗎?」
傍晚時分,我剛散心回來,正在會議室裏聽伊蘇路基說話。劈頭蓋臉就來一句意想之外的報告,屬實令人喫驚。
「這報告可真糟糕啊,快說重點吧。」
「伊蘇路基先生,重點是什麼?」
「迪克森•卡爾也說過,『只有頭腦不正常的人才會熱衷於以嘲弄警察爲目的的過分詭計』。」
「就是不想工作。」
「不在場證明能夠成立的前提是:人的速度不能超過一定的極限。這個極限在物理上是光速,實際上是由時刻表來規定的。不在場證明的成立意味着他在由極限速度決定的光圓錐之外,換句話說,他在光圓錐這個密室之外。」
「終於說出重點了。」
「不存在所謂純粹關於時間的詭計,也不存在純粹關於空間的詭計。時間與空間總是環環相扣的。以不在場證明爲例,假設昨天在奇美拉城發生了殺人事件,這時即使主張『我昨天(存在)』,也不能成爲不在場證明,只有主張『我昨天在大阪』,不在場證明纔算成立。時刻與場所,也就是說時間和空間雙方都有關係。」
四郎忍不住笑了笑,然後又馬上沉下臉來。
四郎果然露出有點不愉快的表情。
被謬金氣勢所壓倒的石動小聲答道。
「嗯,各位,我這裏有一個悲傷的消息。」
雖然他緊張的表情很讓人在意,但這話本身也不是沒有道理。弟弟不喜歡我,這是事實。
「原來如此,確有可能。」
四郎和琉美的對話變得像打情罵俏,可不想看見年輕情侶在面前親熱。
那天,我得知了父親突然去世,弟弟繼承了領主的消息。母親用給喫奶的孩子講故事般溫柔的聲音,強迫我隱居。
瓦卡巴亞希皺起眉頭,兩膝焦急地不停擺動着。
「兇手是弟弟。」
身負創傷、病體衰弱的我經過長途旅行,再度踏上故鄉梅爾尼博內的土地時,母親與弟弟在本城前迎接我。許久未見的母親皺紋明顯了,弟弟則胖了一圈,隆起了小肚子。我從馬車上下來,雖然對父親不在感到訝異,但還是試圖邁着難以動彈的腿跑向我令人懷念的家人。
四郎不高興地說。
其實,伊蘇路基根本就沒有解明我的死亡之謎。既然如此,從一開始就坦白交代就好了,但又用晦澀難懂的語言讓人云裏霧裏,未免也太磨磨唧唧了。這個男人,哪裏是什麼魔術師,簡直就是個花言巧語的騙子。
大奧米終於忍不住了,用僵硬的聲音插嘴道。
謬金鄭重地宣佈,連連點頭。
「嗯,在那之前。作爲預備的說明,請允許我稍微解說一下密室。」
但是,伊蘇路基非但沒有驚慌失措,反而挺起胸膛,繼續說着莫名其妙的話。
「別說什麼傻話了!」
「卡爾很偉大。」
我點點頭,伊蘇路基大大鬆了口氣。
「是弟弟殺了我?爲什麼?」
(注:出自邁克爾•穆考克永恆鬥士系列中以多利安•霍克蒙•馮•科隆公爵(Duke•Dorian•Hawkmoon•von•Köln)爲主角的系列故事,《顱骨中的寶石》(國內譯作《頭顱裏的寶石》有古早引進譯本)一書)
牆邊的安東尼奧喃喃自語道,但伊蘇路基似乎並不在意。
「密室與不在場證明是同樣的,所以詭計具有着兼容性。譬如,亂步自己也注意到了,僞裝成犯罪時間在實際時間之後的密室詭計與聲音響起的時間不在場證明詭計的重複。另外,時刻表詭計與密室中的祕密漏洞是同一類型。實話說,密室詭計和不在場證明,都是基於時空間上平行移動與限界速度的改變與變換而已。」
「社長要辭職?」
「什麼悲傷的消息?」
衆人不懷好意地盯着他,伊蘇路基卻滿不在乎地笑着。是豪邁?還是遲鈍到察覺不到現場的氣氛?
伊蘇路基停頓了一下。
伊蘇路基卻不知爲何面露喜色。
其五
魔術師伊蘇路基突然斷言道,讓我嚇了一跳。
謬金滿臉通紅地喊道。
伊蘇路基完全不理會瓦卡巴亞希的話。
「可是,卡爾在《孔雀羽謀殺案》中提出了兇手故意製造不可能狀況的第四個動機。」
「江戶川亂步有名的《詭計類別集成》中,將詭計大致分爲『關於人的詭計』、『關於空間的詭計』、『關於時間的詭計』三種。關於人的詭計的代表是一人分飾兩角、關於空間的詭計的代表是密室詭計、關於時間的詭計的代表是不在場證明。實際上進行分類後,純粹關於時間的詭計實例實在太少,平衡很差。所以,我厭倦了,把它拋到一邊。正如亂步所說,關於人的詭計共225例,關於空間的詭計有106例,而關於時間的詭計僅有39例,但裏面隱藏着一個重要的論點。也就是說,不存在純粹關於時間的詭計。」
身着黑色衣帽,一副滑稽打扮的伊蘇路基站在白色板子前,結結巴巴地開始說明。
琉美嬉笑着低下頭。
弟子安東尼奧似乎也沒有擔心師傅走投無路的樣子,只是遠遠站在牆邊,面帶微笑看着。
「這次的事件極爲罕見的是,從受害者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密室。」
「雖然使用了科學用語,聽上去很有道理,但其實只是把理所應當的事情改口了。」
石動連忙拿起勺子,把剩下的泰式咖喱趕緊塞進嘴裏。雖然已經涼了,可還是辣的要命。
「把家裏的號碼也告訴我吧。」
大奧米似乎也察覺到了,語氣有些刺耳。
「密室也是一樣。密室之所以被稱爲密室,就是存在於一定的時間範圍內。有密室形成的時間點,也有密室被打破的時間點,在此期間,可以假設那個場所爲密室。如果存在純粹空間性的密室,那就是獨立於時間變量之外的,所以是『永遠都是密室的密室』。即使有人在這樣的密室中被殺死了,那也不會成爲事件。因爲根本就找不到屍體。」
「我曾經想過消除密室的無意義之處,也就是讓密室具備不在場證明等必然性的方法。首先想到的是讓犯人進入密室。這樣一來,就可以根據密室來主張『我不是兇手』(兇手存在於不特定的多數人中)。卡爾曾有過實際案例。接下來考慮的,是在密室中放入另一個嫌疑人,這樣就能得出『爲了把罪推給嫌疑人而設置了密室』的必然性。這是從卡爾《猶大之窗》得到的靈感。那麼,讓更多的嫌疑人進入密室,而不是一個人又如何呢?但是,這也是以卡爾名義創作的作品。一般認爲是暴風雪山莊爲主題的作品,那也是密室的變形。也就是說,我能想到的點子,卡爾已經全寫進小說裏了。能把一件事做到極致的人,真的很厲害。」
其他的同席者也是一樣的,都面面相覷,一臉驚訝。
「不,我不知道謬金先生也是推理小說迷。沒想到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同好,那我就講講卡爾的厲害之處吧。」
琉美嗤嗤笑了。
「不過,社長似乎不願讓父親放開手幹。父親擔心他是不是想幹脆把公司給搞垮。」

四郎嘆了口氣。
「大人物也不容易啊,有各種各樣的糾葛。」
「你倒好,因爲你是派遣員工,就算我們公司倒閉了也不用擔心,去下家公司就好了。」
我把右手肘撐在桌子上,緊盯着石動的眼睛。
把地點移到會議室,是因爲圍觀的人數增加了。大奧米、伊德梅、科茲艾,再加上其他董事也爭先恐後湊在橢圓桌的一端,意圖很明顯,在座的都是來看笑話的,瓦卡巴亞希等人已經忍不住笑出聲來。
「總是這樣……」
「你不懂密室的浪漫主義嗎?在從內側上鎖的房間裏,人被殘忍地殺害了。正因爲感受到這種不可思議的浪漫,古今東西的推理作家才着迷於密室主題。這就是他孃的必然性吔!」
石動喫驚地叫出聲,四郎把食指貼在嘴脣上。
「這種惡劣的現實主義毀掉了本格推理小說!」
伊蘇路基只對着謬金,高興地說着。
「換句話說,密室是近距離的不在場證明,不在場證明是遠距離的密室。只要想出能殺死十米外的人的方法,就能製造出密室。只要能想出殺死十公里以外的人的方法,就能製造出不在場證明。爲了亂步的名譽,我想聲明一下,把有關時空的詭計和有關人的詭計分開考慮是完全正當、乃至科學的。因爲,這兩者變換、操縱的對象不同,與時空間相關的詭計是對現實時空的變換與操縱,而與人相關的詭計則是對錶現人際關係的抽象空間進行變換與操縱。」
伊蘇路基連續站起兩三次,背對着我,在白色板子上寫了些什麼。看得出是外國的文字,但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裝出一副腦袋有問題的樣子,什麼也得不到,只會影響工作吧。」
「如果願意辭職的話,倒是很感激。父親的幹勁十足,把社長的位置讓給他就好了。」
「社長似乎只把城堡重建好就滿足了,對之後的主題公園運營完全沒有幹勁。父親對此很焦急,提出了許多建議,但連這些也厭煩了。所以,纔會裝出神經衰弱的樣子,把所有東西拋到腦後。」
「打過去可能沒人接,她總是關着手機。或許公司的風氣是不接電話吧。」
「密室和不在場證明是同一類型,密室的無意義之處就更加明顯了。」
「是啊,完全沒問題。下次應聘偵探先生的助手怎麼樣?石動先生,人手不夠的時候,請一定要給Runestaff
㊟
打電話哦。」
「密室和不在場證明都意味着『自己無法往來於內側和外側』,但不在場證明的光圓錐很寬,所以其內部存在不特定的多數人。可是,密室很狹窄,裏面估計沒什麼人。也就是說,不在場證明主張『我不是兇手』(兇手存在於不特定的多數人中),而密室主張『沒有兇手』。在明顯是他殺的情況下,這就是無意義的。」
「是嗎?不過,你不是又重新語音留言了嗎?」
我完全猜不透伊蘇路基爲什麼要開始說這些。實際上,外國的文字比起內容上要簡練多了。
突然,謬金大喊一聲,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嚇得縮了縮身子。
「父親是這麼懷疑的。」
「所以,重點是什麼?」
閃電爵因密室講義感到厭倦,對魔術師大加鄙夷
「打擾您暢談,實在抱歉。」
「那再多請我喫幾次吧。」
瓦卡巴亞希冷嘲熱諷道。
伊蘇路基轉向白色板子,畫了這樣一幅畫。
伊蘇路基用食指叩擊着神祕的畫。
「那是卡爾開的玩笑吧?如果做不到解明不可能狀況的話就不能起訴。再完美的密室,只要兇器上殘留指紋,就一定會被逮捕。」
Runestaff應該是人才派遣公司的名字。如果有像琉美這樣的年輕女性作助手,或許每天都會很開心。但很遺憾,似乎沒什麼需要關照的。石動的偵探事務所——DUMB OX有限公司不僅沒有人手不足,以經營狀態來看就算只剩石動自己一個也覺得人手過剩,或許把自己裁掉比較好。
「受害者自己的證言說『自己被殺害時,塔內處於密室狀態,相關人員是在被殺後才進來的』,這樣一來,將犯罪時間前後錯開,移動屍體等詭計就無法使用了。因爲這些都是讓受害者以外的證人誤判斷情況的詭計。都築道夫先生說『只剩骨架的情況下,不可能解決的東西也不存在』,在這個前所未聞、空前絕後的情況下,要給出適當的解答……只能說,要究明真相是件相當困難的事情。」
「不存在純粹關於時間的詭計,也不存在純粹關於空間的詭計,但存在關於時空的詭計。密室與不在場證明都是有關時空的詭計,本質上是相同的。」
這時,我注意到了母親和弟弟的表情,兩人都試圖擠出慈愛的微笑,但臉都僵住了,只是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具般的笑容。母親和弟弟很害怕,對,那樣子就像見到了亡靈一樣……
「這是以縱軸爲時間,橫軸爲空間,表示從原點出發的光的傳播情況示意圖,被稱呼爲光圓錐。在愛因斯坦的狹義相對論中,物體不能以光速以上的速度移動,因此不能在光錐的內側與外側來回移動。」
伊蘇路基咳嗽了一聲,一臉悲嘆地說道。我終於明白了這番愚蠢長辭的理由。
「那麼,我弟弟是如何在塔內殺死我的呢?請告訴我吧。」
伊蘇路基又在白色板子上寫下外國文字。
謬金寸步不讓地答道。
我閉門不出後,弟弟一次也沒來過奇美拉城。我死的那個晚上,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拜訪。也許正如伊蘇路基所說,弟弟畏懼着我的復仇。
「由於埃德加先生在出徵中戰死的誤報,弟弟得以成爲領主。但是,埃德加先生活着回到了故鄉。雖然暫時讓他隱居了,但不知什麼時候他就會說『把領主的位置還來』,在這種不安的驅使下,弟弟纔會想讓埃德加先生真正的死去。」
瓦卡巴亞希露齒冷笑道。
「那麼,結論呢?」
大奧米冷淡地問道。
「結論是,單憑受害人的證言很難推理出來。」
伊蘇路基這麼答道,現場頓時騷動起來。怒斥、嘲笑、辱罵、誹謗四飛,我也忍無可忍,說出了有些不敬的惡語。
但伊蘇路基絲毫沒有畏縮,他舉起雙手,讓騷亂平息下來。
「所以,我有一個建議。在埃德加先生被殺的當晚,奇美拉城有九名客人來訪。母親、弟弟、弟弟的妃子、護衛騎士、鄰國的領主、領主的護衛騎士、司祭、修道院長、隨行的修道士共九人。再加上兩個人,就有九個人了。」
伊蘇路基依次環視大奧米、科茲艾、伊德梅、瓦卡巴亞希、卡納塞、謬金、安東尼奧。
「我的建議是這樣的,再叫兩名社員來,大家一起重現案發當時的情況。這樣一來,事件的詳細情況就會變得清晰,埃德加先生也可能會想起重要的線索。」
說到這裏,伊蘇路基像惡作劇的惡童般竊笑起來。
「當然,這是在中世紀歐洲發生的事件,請諸位也都換上衣服。」
5
「開什麼玩笑!真是悲傷啊,都五十歲了還要穿這種衣服?」
「若林先生,你不是說這種奇怪的衣服是最時髦的嗎?」
「如果是自己穿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喂,金瀨!都怪你買了這種東西才鬧成這樣!」
「請不要對我發脾氣。都怪社長,對那個奇怪的偵探言聽計從……」
「結果所有人都穿上了poseloli。不,是菠蘿利嗎?」
「這些都無所謂啦!」
三位董事被cosplay精品店裏琳琅滿目的奇怪衣裝所壓倒,顯得有些害怕。
有一整排衣架都被帶帽的長袍所佔領。長袍的袖口和下襬都是同樣的設計,白、黑、紅、綠、藍各有幾件,排列成多彩的條紋。似乎是奇美拉城的原創商品,背上還印着巨大的壁畫奇美拉。
旁邊的衣架是女性的長裙。雖然不像長袍那樣招搖,是天藍色或深綠色等比較穩健的顏色,但袖子和領子上有很多褶邊,要穿出去的話,需要一定的勇氣,當然,也有Poseloli,不,是哥特洛麗塔的純黑連衣裙。
「那麼,大家一起來公佈角色吧!」
巖田店長的冷淡以待,讓梢勃然大怒。她用力地邁着步子,毅然決然地向身材高大的店長逼近。
巖田店長微笑着說道。
大海嘟囔着,茫然地盯着東跑西竄的董事們和嬉鬧的女性們。
「那是不可能的。就像大海先生推測的那樣,如果社長是裝出神經衰弱的樣子,不管我解謎再巧妙,都會被一一否定吧,假裝記得某件事,又在這之後說不對是很容易的。所以纔想到了再現事件。只要一開始就把細節敲定下來,就不能再推脫了。」
巖田店長嘟囔着,到牆邊拿上毛皮披風。
梢低頭看着金色連衣裙,微微一笑。
巖田店長把鮮紅的披風遞給大海,大海的臉頓時僵住了,但他沒有說一句怨言,徑直向裏面的試衣間走去。
「若林先生,別發呆了,快過來,我給你準備衣服。」
簡直就像在玩芭比娃娃,石動想。琉美略顯爲難,默默任由她擺佈着。
「好了好了,梢小姐,你冷靜點。」
「修道士是要把頭頂的頭髮剃光的,巖田先生,有禿頭的頭套嗎?」
石動命令着若林,若林沒有回答,嘴脣憤怒地顫抖着,走向店裏面的試衣間。
首先給琉美戴上了金色的假髮,然後在胸前套上天藍色的長裙。她退後一步,用力捏着自己的雙下巴,像爲國王一家畫肖像畫的宮廷畫師一樣認真觀察了一會兒,然後自顧自打開玻璃櫃,依次取出項鍊、手鐲、耳飾,把它們裝配到琉美身上。
「得和修道院長區分開來。那麼,戴上黑色的頭巾吧。」
「太可惜了,這麼年輕,應該打扮的漂亮點。」
女性們興致勃勃地拿起服裝,開始對着裝進行評判。
琉美攏了攏茶色短髮,嘟起嘴。
「這次要王冠嗎?」
「巖田先生,有修道士的衣服嗎?」
四郎嘆了口氣,戰戰兢兢地看向石動和巖田店長。
「可以啊。」
「大海四郎,弟弟的護衛騎士!」
「我平常不怎麼打扮,所以不太清楚。」
「我知道了。琉美,就交給我吧。」
「紅色的怎麼樣?背面有獅子的紋章。」
一臉無奈的大海平靜地說道。
「那就用連兜帽的長袍代替吧,社長先生說,因爲是本尼狄克派(本篤會)的,所以顏色是黑的。」
「爲什麼沒有!這裏的衣服連尼龍的都不是!也該安排點天然素材的吧!」
「這位也是地方領主,所以沒有王冠。應該有毛皮披風吧,要比飯留先生更威嚴的。」
「是社長指定的,大概是你長得像他弟弟吧?」
「中世紀的歐洲是沒有短頭髮的女性的。裝飾品的話請您自己隨意挑選適當的。」
「沒有。」
石動用明朗的聲音說完後,若林的臉因憤怒而染上紅黑色,瞪視着石動的眼神中充滿了殺氣。
「那裝飾品也讓梢小姐來挑就行了。江裏梢小姐,母親!」
面對這樣的光景,身着黑色斗篷與尖頂帽的石動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可不想光自己一個人cosplay,成爲別人的笑柄。如果要追求中世紀歐洲風的話,那讓全員都參與也應該是合情合理的。
「接下來,是金瀨鈴夫部長,隨行的修道士!」
「還有王冠呢,金光閃閃,嵌着寶石。當然,是鍍的金與玻璃球。怎麼樣?」
巖田店長似乎還沒有完全理解狀況,懵懵地點了點頭。石動取出塞在口袋裏的報告用紙,這是和江里社長商量後決定的分配表。
「您生氣是理所應當的,可江里社長雖然已經七十多歲,亡靈埃德加先生卻已經去世了。」
「作爲交換,請幫幫琉美小姐吧,她正爲挑選裝飾品而苦惱呢。」
巖田店長聽從石動的指示,從架子上取下黑色的長袍,遞給若林。
「啊?是嗎?」
「隨你的便吧。」
石動插進了兩人中間。
石動岔開了話題,總不能直接說陰惻、陰險的容貌適合扮演仇敵吧。
「真是遺憾啊,那麼,若林先生,你到裏面去換衣服吧。脫掉上衣,換上那件長袍就行了,很簡單吧?」
石動的聲音不亞於身爲導遊的琉美,他拍了拍光頭上蓋着華麗頭巾的大漢的肩膀。
「這裏面可真不得了,我還以爲是萬聖節派對呢。」
「請到裏面換衣服,因爲只有一個試衣間,所以請快點依次換。下一個是飯留勳先生,作爲現任領主的弟弟!」
「那,我要穿什麼呢?」
若林不情願地走過來,兩眼緊盯着石動。
梢拉起琉美的手,匆匆忙忙地走向裝飾品區。
「你是從四郎那裏聽來的吧,真是嘴不嚴啊。本來啊,我還期待你能做出令社長啞口無言的精彩推理來呢。」
「很遺憾,他不是國王,只是地方領主。所以沒有加冕。」
若林皺起眉頭,露出極不悅的表情。
「因爲是領主,所以要有披風,最好是厚毛皮的,看上去就很了不得那種。」
巖田店長簡潔答道。
石動解釋道,梢也不聽,突然向巖田店長遞上一件禮服。
「嗯,這有什麼關係呢?如果要再現事件,社長就要把細節編排的更詳細些,大海先生應該也想仔細聽聽吧?」
「我覺得這款很適合琉美你。」
石動這麼答道,大海皺起眉頭。
「不讓社長隨口打發確實很令我感激,不過這種假面裝扮也要忍一忍嗎?」
「怎麼可能有,這裏又不是宴會用品店。」
若林一臉不高興地俯視着長袍。
石動揮着手,招呼若林過來。
「連進貨的事情都不知道。你可是僱來的店長啊。」
牆上掛着斗篷和法衣,除了石動被迫穿上的黑色斗篷,還有濃綠、羣青、硃紅、鮮紅等各種顏色的,也有貴族王侯風格的毛皮披風,當然,是人造皮的。
「……看起來很像中世紀的貴婦人。」
「還要戴假髮嗎?真麻煩啊。」
「爲什麼我要演江裏的母親啊!江裏比我老很多!」
金瀨踉踉蹌蹌地離開,飯留卻歪着腦袋走了過來。
裏面的玻璃櫃裏裝滿了小道具和裝飾品。野篦坊般的無臉模特戴的假髮從金色的長直髮倒豔粉色的爆炸頭,種類繁多。項鍊和手鐲都鍍過金。靴子是尖頭、捲曲的,看上去很難走。寬腰帶上有刻有紋章的大帶扣,還有一個用於收劍的人造皮革劍鞘。顯然,也可以裝扮成智人以外的種族,陳列着帶有兩隻角的髮箍、揹負式的蝠翼、前端尖尖的假耳朵等。
「完全是報復回來啊。」
「是嗎?我平時都穿褲子的,幾乎不穿裙子。」
「好,請多關照。」
「我想穿這件,有XL號的嗎?」
大海苦笑着,向董事們走去。大概是想在充分安慰之後,告訴他們「這是社長的命令,沒辦法」吧。
巖田店長的回答連一絲歉意都沒有。
他像宣讀獎狀時那樣,雙手捧着分配表,朗聲念着。
「那個,爲什麼是由我來扮演弟弟呢?」
梢大聲嚷嚷着。
最後一件是緊貼牆壁的塑料盔甲,從帶面甲的頭盔到胸甲、護腿、護膝的全套裝備,只要一穿上,全身就會被掩蓋。靴子製作精良,甚至在後跟處還帶有馬刺。
抱着白色長裙走來的梢強烈抗議道。
「沒有。」
「接下來是大海常務,鄰國的領主!」
「若林蘭三專務,修道院長!」
「呿。我還以爲是個用王冠的好機會呢。」
琉美拿着一件天藍色的長裙出現了,用不好意思的語氣說着。
「太棒了,完美無缺。請穿上它吧,還有,戴上金色假髮。」
他剛想說「看起來就挺像cosplay的」,又慌忙嚥了回去。
「服裝方面請本時裝店的
巖田純夫
店長協助。巖田先生,請多關照。」
「袍子多的都快爛掉了,隨便用吧。」
「請到裏面換衣服吧。下一位,是西森琉美小姐,弟弟的妃子!」
金瀨神色緊張,怯生生地走了過來。
「梢小姐說這件比較好。」
巖田店長滿懷期待地問道,石動搖了搖頭。
石動提議道,巖田店長拿着黑色長袍和頭巾過來了。
聽到石動的指示,巖田店長開心一笑。
「梢小姐,你穿現在的衣服就可以了,就這個樣子……」
「因爲是修道士,所以也穿黑色長袍。」
巖田店長聳了聳肩。
「騎士的話就得穿盔甲!」
巖田店長兩眼發光。
四郎立刻面色鐵青。
「這,這一點還請恕我不從……」
「穿上那副盔甲,就走不動路了吧。」
石動對四郎驚慌失措的樣子竊笑着說道。
「只要披上斗篷就行了,還有,腰上要掛把劍。」
「好好,怎樣都行。」
四郎又嘆了口氣,抱着紅色斗篷、腰帶和劍的三件套離去了。
「明神孝利部長,司祭!」
「不管說什麼,我都不會驚訝的,我已經習慣了奇怪的服裝了。」
明神板着臉說道。
「衣服就白色的斗篷吧。還有,有沒有圓筒形的大帽子?就是教皇戴的那種。」
石動這麼一問,巖田店長抱着胳膊想了一會兒。
「這裏沒有那種帽子,你去PAN•TIN的廚房借一頂廚師帽怎麼樣?實在不行讓店裏的姑娘去也成。」
「這是個好主意,拜託了。」
「好啊,我也越來越覺得有趣了。」
巖田店長露齒一笑,明神的表情變得陰沉起來。
「在廚師帽送來之前,明神部長先換上白色的斗篷吧。最後是安東尼奧,鄰國的護衛騎士!」
「請早一點叫我吧。在裏面的時候,穿着便服的我都漸漸覺得羞恥了。」
「那麼,該怎麼做呢?」
「首先,母親告訴我劍被盜了。」
「PAN•TIN的廚師腦袋真小啊。」
「小琉美,這就是時尚要忍受的。」
石動打開懷中的手電筒,帶領隊伍踏上去奇美拉城的小路。
「天已經黑了,金瀨先生,你不冷嗎?」
「拜託石動先生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飯留勳身着褐色的人造皮披風,四下張望着。如此豪華的披風,與他那張黝黑陰鬱的臉完全不搭。而且這之下穿着襯衫與褲子的姿態,絲毫也感受不到領主的威嚴。
「接下來我會重現事件發生時當晚的情況。請儘可能詳細地回憶那些來到城堡的人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行動。」
我簡短地答道。
「好久不見啊,埃德加大人。」
梢勸說道。
有慢吞吞來的,也有興沖沖的,異樣的集團並排一列。
我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淚水。
「職員們都穿着華麗的緞面制服,身爲上司偶爾展現一下自己的姿態也是可以的。好了,出發!」
另一邊,兒子四郎似乎很在意背上的紅色斗篷和腰間垂着的鋁製劍。爲了穿得舒服一點,他上下搖晃着肩膀,左右扭着腰,紅色的布料輕輕晃動,劍鞘碰到大腿發出乾澀的聲音。
「埃德加先生最初是在哪裏見訪客的?」
伊德梅的毛皮披風揮動,慢慢地走過來。他悄悄對我笑了笑,然後拍了拍科茲艾的肩膀。
按伊蘇路基的指示,身着絢麗長衣的科茲艾畏畏縮縮地走了過來。
我沒有回答,一行穿着絕無僅有服裝的傢伙令我捧腹大笑。
身着毛織短褂的鄰國領主,邁着悠然的步子走近。
「我可不想讓下屬看到我這副樣子。」
「弟弟安慰了母親。」
比之前那幅可憎的肖像畫嚴重程度更勝數倍。如果過去的母親和弟弟看到這種裝扮,會不會氣的暈倒呢?
母親緊緊抓住我的兩肩,指甲掐進了肉裏。
「那麼,科茲艾小姐,請去埃德加先生那邊。」
若林破口大罵道。
「那我們去有暖氣的小賣店那裏吧,這裏有點冷。」
石動讓安東尼奧拿着三件套,把他推到裏面,高聲拍響雙手,向衆人大聲呼喊着。
「這個項鍊,也太重了。」
其六
身着白色寬衣的弟弟抱住慌亂的母親的肩膀,把她從我身邊拉開。
巖田店長一本正經地答道。
魔術師伊蘇路基大聲陳述着,把大家帶進了城堡的大廳。
「石動,你給我記着,我絕對要殺了你!」
弟弟抬起頭,冷冷地盯着我。
「那麼,奧米先生,請你提出建議。」
母親慘叫一聲,暗紫色長衣的下襬凌亂,搖搖晃晃地跑了過來。憔悴的臉如死人般蒼白,兩眼因爲苦惱帶着慌亂之色。
「我在這個大廳迎接。」
天色已晚,冷清的園內四處亮起了路燈。人行步道上稀疏的身影是打掃的職員,見到奇怪的化裝隊伍走過,職員們不由得停下手,呆呆地目送着。
大海永久披着鮮紅的毛皮披風,一副成佛覺悟的表情站在那裏。他似乎認爲,只要保持良好的心態,那背後用金線繡着的獅子紋章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準備好了?那我們就去奇美拉城吧。社長已經等不及了。」
「誠如領主大人所言,不過丟失一把不值一提的劍而已,又如何令負有盛名的蘭珀特家罹禍呢?」
「夫人,社長只是太忙了,有點累而已。不用擔心,他很快就會恢復精神的。稍作休息,時機一到,就會好的……」
明神不安地說道。
她在我面前停下,用前所未有的深情語氣低聲說道。
「那麼,伊德梅先生,請過來吧。」
閃電爵鬨笑扮作小丑者,回想起曼蘇拉
「穿着這身打扮出去嗎?」
「母上,您放心吧……劍不過是被某個不識相的人偷走了而已,並不是什麼凶事前的預兆。」
「劍……你重要的劍被偷了。守護蘭珀特家的那把神聖之劍……蘭珀特家將發生什麼事呢?哦,埃德加,你的劍……重要的劍……」
「您一直在這個大廳裏講話嗎?」
若林蘭三眉頭緊皺,表情嚴肅,肥胖的身體塞進黑色連帽長袍裏。尺寸似乎不合適,布料鼓脹的快要裂開了,和黑色的不倒翁一模一樣。
「沒有馬啊。」
金瀨鈴夫同樣身穿黑色長袍,頭戴黑色頭巾。他臉色鐵青,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簡直就像是來面試海賊的被裁員工。
西森琉美身穿天藍色長裙,腰間繫着飾繩。金色的假髮長至齊腰,脖子上掛着三條鍍金的項鍊,兩隻手腕上都戴着藍色的手鐲。和身爲導遊時的琉美相比,她看起來清秀多了,但她似乎對假髮和裝飾品感到厭煩,用食指亂搔着脖子與太陽穴。
飯留擔心地說道。
金瀨帶上了哭腔。
「可是,職員們還在呢。」
「埃德加!」
安東尼奧忍不住笑了。
我拿着火把來到大廳迎接,沒等我引導,衆人就一起進來了。不僅是母親和弟弟,連修道院長、司祭和鄰國領主都在場,這讓我很喫驚。最令我觸動的,是弟弟的妃子。
「接着呢?」
「我明白了。」
安東尼奧一言不發。
「盔甲也可以的,我想試試穿着的感覺。如果能給我配上一匹馬,那就更高興了。」
「好了,大家,準備好了就過來吧!」
「又不是參戰十字軍,不用穿盔甲。快把這個換上。」
安東尼奧表情輕鬆,從容不迫。綠天鵝絨的斗篷和和腰間掛的劍,都相當合適。石動有些懊惱。
伊蘇路基平靜地問道。
只有江裏梢一個人穿着平常的衣服,她那身金色的連衣裙在集團中最爲顯眼。她身上佩戴的裝飾品比琉美還多,項鍊上的珍珠和手鐲上的黃金大概都是真的。與其他人形成對照的是,她挺起胸膛,態度堂堂。
這是個冷徹骨髓的夜晚。我聽到馬蹄聲與嘶鳴,心想,母親與弟弟終於來了。
石動宣言完畢,若林瞪大眼睛。
耀眼的人造燈光照耀着的人行步道對面,森林被黑暗包圍着。突出的奇美拉塔塔頂,變成了漆黑的陰影。
「您是在這裏迎接的啊。那還記得詳情嗎?」
「要不要披上斗篷,腰上別把劍?弟弟手下的騎士是紅色的,所以斗篷就用綠色。」
我的心頭霎時蒙上陰霾,回想起自己死前那晚發生的事,絕非易事。看到扮作小丑模樣時的興奮心情,很快變得沉重。
石動掀起黑色斗篷,引領着化裝隊伍。
伊蘇路基委婉責備了我的無禮,但他本人也很生氣。
「已經關門了,沒有遊客,放心吧。」
居然能找出這麼多的小丑服!既不像是實物,也不像是這個世界上該存在的東西,真是稀奇古怪。
「不,在鄰國領主的提議下,很快轉移到了起居室。」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對諸位的盡力,我實在無言以謝。」
身披紅色披風的大奧米慢悠悠地說道。
明神孝利注意着帽子。時裝店店員借來的廚師帽,比明神的臉還長上一倍。它的不穩定終於惹惱了明神,他雙手握住廚師帽,用力拽到太陽穴附近。
四郎嫉妒地說着。
當然,這是我死後第一次笑的這麼開心,或許也是出生以來的第一次,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讓我聽一聽伊蘇路基的愚蠢提議了。
大海後悔道。
「這樣笑也太令人難過了,大家都是爲了解決事件而協力幫忙的。」
我歪着帶傷疤的右臉,露出微笑。
明神發現了。
「埃德加先生的家人以及相關人員都帶到了。」
「我們真的很擔心你。住在這種發黴的城堡裏,身子會垮掉的,你也不年輕了……」
「飯留先生竟然是琉美的丈夫嗎?」
琉美抱怨道。
「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在出徵前的騎槍比賽上吧。」
「是嗎?我已經忘記了。」
面對我的冷淡回應,鄰國領主絲毫沒有表現出不悅。
「明明你都平安回國了,卻一次都沒能見成,實在抱歉。埃德加大人平安無事的樣子,這纔是最重要的。我還有許多話要和你說……能去起居室嗎?」
「小賣店的位置很暖和,真好啊。」
小奧米關上門,喃喃道。這個房間明明沒有火,但不知爲何很暖和。
小賣店早就關門了,空的櫃檯上蓋着白布。在我看來,就像沒有遺體的棺材。不,裝有我遺體的棺材應該存放在納骨堂的深處。司祭和修道院長應該得到了我腐爛的肉體,僅有我脆弱的靈魂依舊彷徨。
小丑們各自站在各處,靜靜地保持沉默。在天花板上注下的白光中呈現出的清晰姿態,簡直就是一幅
活人畫
。
金髮的露咪背靠牆壁站着,專注地看着我那幅虛假的肖像畫。我悄悄走近,隔着她的肩膀小聲說道。
「這幅肖像畫一點都不像。」
露咪回過頭,默默咧了咧嘴。
「那麼,在起居室裏說了些什麼呢?」
房間中央的伊蘇路基盯着我。
「鄰國的領主向我介紹了護衛的騎士。」
「那麼,奧米先生,請介紹安東尼奧吧。」
大奧米瞥了安東尼奧一眼。
「安東尼奧是本名嗎?」
「是外號。」
安東尼奧笑了笑,向我輕輕點頭。
「您忘了嗎?我們在出徵前的騎槍比賽中見過的。」
我也策馬躍入河中,就在勒緊繮繩打算一口氣衝過去的瞬間,滿是泡沫的水包圍了周邊。馬拼命地划水,好不容易纔將頭探出水面。
兩軍真正開始正面交鋒,戰場上基督教徒與異教徒混戰在一起。
我擔任了護衛的一員,話雖如此,我卻做不了什麼。我的劍尖和槍都夠不到對岸的異教徒,就連弓箭都很難過河。只有投石機拋出的巨石飛起,能發出沉悶的聲音,陷進泥地裏。這場戰鬥的主角不是我們騎士,而是操作投石機的工匠們。
我也初戰告捷,在戰場上手刃了幾名異教徒。當我誇耀自己的功績時,傑羅姆毫不掩飾地嗤鼻一笑……
防護牆的重建開始,在完成到某種程度後,希臘火再次襲來,如同西西弗斯的苦行,防護牆一次次的被業火燒燬。最終造成了木材短缺的局面……
「哎呀,真是失敬。閃電爵大人是想說我是騙子嗎?如果您覺得我在說謊,那就去問問別人吧。」
將我們引向開羅的河在這裏分成了兩條,一條支流將前方截斷。
身着天藍色長衣的露咪,金色的假髮飄動,步履輕盈地走近。
騎馬前進,過河將近一半,馬蹄才終於觸底。與營地和曼蘇拉之間的河段相比,這裏無疑是淺灘。但是,對騎馬來說還是太深。
全身都溼透了,好不容易率馬上了河岸,只見傳令使半踩在馬鐙上,大聲吼着。
在黑暗中,能看到滿是污漬的布料。刺鼻的氣味瀰漫着,到處都是咳嗽聲與呻吟聲。我發現自己仰面躺在傷員用的帳篷裏。我想趕緊爬起身,但手腳使不上勁。臉頰如火燒過般疼痛,全身冒着冷汗。
不久,我軍到達了分歧點。
「不,我記得。弟弟的妃子來了,問了我一個很無聊的問題。」
不久,宣告出擊的喇叭嘹亮地響起,基督的戰士們發出地鳴般的歡呼,一個接一個向河衝去。
「這樣還算好的,夏天這一帶都被水淹了,比起騎馬或徒步,還是乘船來的快吧。」
我的嘴脣乾裂,聲音沙啞。
一看,阿圖瓦伯爵閣下的軍隊已經抵達了對岸,正在追擊逃回曼蘇拉的撒拉遜軍隊。身着白衣的聖殿騎士團連忙追了上去。
看到我軍敗勢的勃艮第侯軍趕到河對岸,急忙架起浮橋,打開了退路。國王陛下已經向橋撤去。
但是,不管怎樣砍,異教徒還是一個接一個襲擊過來。
「虔誠的戰士們啊,無論如何,主都與我們同在。當我們被打倒時,必成爲殉教者。當我們勝利時,這片土地必充滿主的榮耀。殉教者是幸福的,勝利者是光榮的。」
「醒了嗎?」
「一時之間真難相信啊。」
「撤退!撤退!守護國王陛下!」
「給馬上鞍,把劍磨利,然後以勇敢之心去討伐那些敵視基督十字架者。」
從斷氣的異教徒身上抽離,擦上一把疼痛的臉頰,手甲被鮮血染紅。但是,沒有時間去止血。我站起身,向圍在周圍的異教徒們走去。
我控制着害怕的馬,拼命揮劍。揮向持槍的手臂、砍向舉劍的肩頭、刺向黝黑的鬍鬚。
我在馬上環顧四周,污濁的黑泥彷彿一直延伸到天際。
太陽漸漸垂向黑色大地的西邊,將滿是屍體的河面照得黑紅。緩緩流淌的尼羅河看起來就像一攤血泊。
伊蘇路基的問題,讓我陷入沉默。
我很喜歡這個身材矮小,性格開朗的傭兵,傑羅姆對我似乎也很親切。在一天夜半的交談中,他無意間說出了我在故鄉的外號,半開玩笑地稱我爲「閃電爵」。雖然出身和身份大相徑庭,但我和傑羅姆間卻萌生出一種奇妙的友情。
日復一日等待着的一天夜裏,集合的號令響起。
國王陛下召集了好不容易回到營地的騎士,這樣說道。
我若無其事地答道,騎士露出排列不齊的黃牙,滿是憐憫地笑着。
閣下解釋說,據遊牧民提供的信息,在支流的下游發現了淺灘。渡過淺灘,進攻曼蘇拉。除了勃艮第侯軍作爲警戒留下外,全軍出擊。
「全都被水淹了?」
傑羅姆一見我,臉上就浮現出陰沉的微笑。他自己這樣說的的時候,舊鎖子甲也被刀傷撕裂了,滲出鮮血。
數百曼蘇拉的戰死者覆蓋了河面,有的屍體因盔甲的重量被浸沒一半,有的屍體漂浮在水面上露出滿是傷痕的屍體。其中可能還有阿圖瓦伯爵閣下和聖殿騎士的屍體,但完全分辨不出來。不僅如此,在我眼裏,根本沒有基督徒和異教徒的區別,看上去都是同樣的、開始腐爛的肉塊。
我忍住疼痛,重新握住劍,向上刺。異教徒的大腿根部被刺穿,發出慘叫。我不予理會,一直用力刺着,直到劍的護手與肉體相接爲止。
普瓦捷伯爵閣下大聲呼喊,但對岸根本聽不到,眼中阿圖瓦伯爵閣下的身影越來越小。
(注:又叫希臘火藥,東羅馬帝國發明的液態助燃劑,曾對十字軍造成重創)
「曼蘇拉(開羅北部,尼羅河三角洲內的城市)……」
弟弟的妃子——不,是伊塞爾達將雙手緊握在胸前,用痛苦的聲音向我問道。
沒有歡呼聲和吶喊聲,好不容易逃出來的騎士們也受了傷,疲憊不堪。陛下表情凝重,沾滿泥土的衣服看上去有些髒。
我們聚集在浮橋上,抵擋着撒拉遜軍的猛攻。陛下和諸侯順利渡河後,騎士們爭先恐後地湧向橋上。許多騎士爲了跑過搖晃的浮橋,掉入了河中。而且,同樣多的騎士還留在對岸,橋就被破壞了……
儘管是待降節(離聖誕節約四周),埃及的太陽卻燒的很旺,天空都因熱浪而晃漾着。表面乾燥的黑色泥地,如同起了水泡的皮膚般脆弱,常隨着馬蹄抬起而脫落。而且,每當遇到從河中分出的無數水道時,都必須築堤阻住水流才能渡過,所以行軍時有停滯。
從背後捅來的標槍掠過我的側腹,刺進馬的脖子。馬「咣噹」一聲屈膝,我被摔在泥地上。
傳令使瘋狂呼喊着。
「明天一早向曼蘇拉發動總攻。」
長時間的軍事會議結束後,國王陛下的參謀們將下一個目標定爲開羅,我軍拆除達米埃塔城外的營地,一路向南進發。
「這只不過是一次失敗而已。按主的旨意,我們一定會勝利的。戰士們,請稍作休息,爲下次勝利準備吧。」
在戰鬥的,是生者。停止戰鬥,得到安息的,只有倒在泥地上的死者。有的死者臉部被橫劈一刀斬裂,有的脖子上插着斷槍。爲了逃避戰鬥而跳入河中的人,很快也會加入死者的行列吧。
雖然被砍傷的臉頰很疼,灼熱地腫脹着,但能勉強走路的人還算是輕傷。我被命令監視河岸,一邊用亞麻布捂住臉上的傷口,一邊朝河邊走去。
我帶着不滿吐出回答。
「不好意思,我已經忘記怎麼騎馬了。」
「那麼,露咪小姐,請吧。」
「問什麼呢……」
傑羅姆憤慨地瞪大眼睛,我差點笑出聲來。
我不由得喃喃自語道。
擔任前鋒的是聖殿騎士團以及阿圖瓦伯爵閣下(阿圖瓦伯爵羅伯特,路易九世之弟)的軍勢,諸侯們的旗幟在熱風中迎風飄揚,國王陛下在馬上昂首挺胸,擎着百合花紋的盾牌。
異教徒一邊用異國語言叫嚷着,一邊跨坐上我的身體,朝着我的臉揮劍。我舉起劍想要擋住,但遲了一瞬間,臉頰上一陣刺痛。
護衛的騎士自報姓名,微微一笑。
然而,我軍始終未能抵達曼蘇拉。
我繼續戰鬥着,右半邊臉火燒似的熱。沾滿異教徒鮮血的劍已經無法斬殺,只能像棍棒那樣毆打。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戰鬥。
由於水過深,進攻陷入了混亂。河面上馬匹密集,無法前進,被從馬上甩下來的騎士不在少數,在沉重鎖子甲的阻礙下,來不及游泳就消失在了混濁的水中。
一天夜裏,撒拉遜軍用希臘火
㊟
進攻。
「當時我敗得體無完膚,不過現在我的技術還算過得去。如果可以的話,還請您再討教討教。」
「你想不起來了嗎?」
「後來怎麼樣了?」
「埃德加大人,請告訴我曼蘇拉的事情。」
「羅伯特!等着全軍登陸!」
露咪歪着腦袋,天真無邪地看向我的眼睛。
「整隊!從現在開始朝曼蘇拉進發!整隊!」
「埃德加大人,請告訴我在曼蘇拉發生了什麼事。」
燃燒的火球切裂了漆黑的天空,接着,一個接一個降落而下,原來是裝着不可思議的可燃液體的木桶。希臘火無法澆滅,甚至在水面上還在燃燒,我軍束手無策。河岸邊的帳篷盡皆被燒燬,費盡氣力築起的防護牆也化爲了燒焦的殘骸,散落在河中。
重新進軍後不久,打敗了阿圖瓦伯爵閣下、意氣風發的撒拉遜大軍從曼蘇拉湧來。
他的臉下半蓄着黑色的鬍子,真沒看出來,他是曾和我對戰過的黑騎士。
「羅伯特,不要追!」
傑羅姆從泥濘中抽出腳,一臉得意地說道。下身褲子的小腿肚上已經沾滿了泥。
「不要亂了隊列!就算上了岸,也要待機到全軍登陸!」
何等壯觀的行軍啊!多達一萬的騎士們沿河並肩而行,氣勢洶洶。涉過荒地的人馬就像大河,是吞沒異教徒的基督潮流。
普瓦捷伯爵環視着我們。沐浴着火把的光,閣下的臉在光影中搖曳。
河裏滿是屍體。
傳令使騎馬飛馳,將國王陛下的命令大聲傳達。
傷口疼得厲害。不僅是臉頰,全身都火燒般的熱。我一下子跪在河岸上,就這樣暈了過去……
露咪雙手緊握在胸前,小聲問道。
撒拉遜軍在對岸配備了十數臺投石機,一旦開始裝填,很明顯就會進行集中攻擊。我軍也部署了投石機與之對抗,首先以建設保護工人們的防護牆爲目標。
我們歡呼着響應閣下的檄文,開始做總攻擊的準備。
在這個要衝之地構築起的就是曼蘇拉,對岸已經有撒拉遜軍在等着我軍。
翌日,天尚昏暗,身披盔甲的軍勢靜靜沿河岸往下,向淺灘進發。由數十騎兵組成的撒拉遜軍在對岸監視,面對來襲的大軍,他們驚慌失措,不停左右奔走。
「傷得很重,嘴巴都裂開了。」
防護牆的建設穩步進行。我閒得無事可做,望着對岸,期望儘快渡過這條河,與異教徒拔劍相向。
普瓦捷伯爵閣下靜靜地走出帳篷,對我們這些火速趕來的部下說道。
「————!」
我軍與曼蘇拉之間的河流,和遍佈泥地的河道不同,要騎馬的話太深,要截流的話又太寬。於是,我們決定先紮營,在河上搭起一座土橋。
在一個多月的行軍中,雖然有過幾次撒拉遜軍的襲擊,但都只是小規模交戰,達米埃塔的輜重船源源不斷地運輸,而且河畔也散佈着村落,沒有出現軍糧短缺的情況。
傑羅姆的臉出現在眼前,我發不出聲音,只能點頭作答。
「瞧,喫這個吧。」
說着,傑羅姆遞過來一條烤好的河魚。魚的肚子圓滾滾的,一想到它是喫了什麼東西才肥成這樣,我就想吐。
「不想喫。」
我用沙啞的聲音答道。
「不行,得喫。」
傑羅姆掰着魚肉,硬塞進我的嘴裏。
「有食物的味道……是食物嗎?喂,也給我來……」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可憐的聲音。
「也分給那個男人吧。」
我含着東西說,傑羅姆表情嚴肅地搖了搖頭。
「那傢伙馬上就要死了,讓死人喫了也沒用,是給你喫的。」
「求求你了……讓我也喫點吧……」
在瀕死騎士的嗚咽聲中,傑羅姆默默地把魚送進我的嘴裏。
後來傑羅姆也給我送水和食物,但我越發衰弱,最後到了喫什麼吐什麼的地步。傑羅姆的表情陰沉下來,從第二天開始就沒有來了。
我瘦骨嶙峋,渾身沾滿自己的排泄物與嘔吐物,一動不動地躺着。時間肆意流逝,分不清晝與夜,其他傷者的聲音也消失了,周圍被寂靜所包圍着。
不久,全身開始顫抖。我的脖子猛地前後搖晃,後腦勺數次撞擊地面,卻無法阻止。我發出自己也不明白意義的叫聲,瞪大雙眼,凝視着骯髒的帳篷。
就在這時——
帳篷被風捲着,消失在空中,露出了沒有星星的黑色天空。回過神來,傷員消失了,營地消失了,河流也不見了,只餘我一人仰面躺在空無一物的黑色大地上。
地平線上升起一個巨大的白影,白影變換着各種形態隆起,屹立於漆黑的天空中。如雙子太陽般煌熠的雙眼注視着我。
「那只是爲了消遣畫的,因爲蟄居太過無聊了。」
年輕的修道士臉色蒼白,雙手緊抱着自己,由於恐懼和戰慄,全身微微顫抖。害怕地盯着我的雙眼睜大到幾乎要從眼眶中迸出,充斥着深深的恐懼。
「那麼,瓦卡巴亞希先生,謬金先生,請進。」
我遠離伊蘇路基,回答道。
「那麼,大家走吧。」
「我已經厭倦了司祭和修道院長的說教,決定躲到塔裏去。因爲他們不會進入塔內,他們說那裏有股惡魔般的異端邪氣。」
騎士們成羣結隊,就連普瓦捷伯爵閣下也站在那裏。
我用顫抖的聲音表達感謝,傑羅姆笑了笑。
國王陛下投降了,向異教徒們祈求着基督徒的生命……
我在心底嘲笑他,真是一出誇張的爛戲。
蘇丹囚禁身價不菲的俘虜,斬首不值錢的。成百上千的騎士被砍下腦袋,丟進了尼羅河。
修道士發出彷彿奄奄一息的苦悶悲鳴,跌跌撞撞地逃離了起居室。
基督的戰士們已經沒有了作戰的力氣,像我這樣沒有劍的也不在少數。撒拉遜軍只要在馬上隨意揮舞着劍、槍和棍棒,就能隨心所欲地殺害基督徒。那樣子就像在玩開心遊戲的小孩子。
我是失敗者。
伊德梅脫下毛皮披風,遞給卡納塞。
我感到了強烈的違和感。我記憶中的塔,總是處於昏暗中。白天,陽光從小小的採光口照射進來些許,晚上,只有橫樑上的燭臺點燃微弱的火焰,其餘都被黑暗與寂靜支配。
予殉教者以幸福,予勝利者以光榮。
伊蘇路基在紙上寫了些什麼,走近我說道。
或許是出於好心吧,但黑色寬衣加上毛皮披風后,卡納塞的打扮更古怪了。
聽到傑羅姆的聲音,我睜開雙眼,傑羅姆舉起的火把照亮了我的臉。
「眼睛恢復生氣了,那我就放心了。」
我什麼都沒有。
接着隱約傳來了無數馬蹄踩在泥地上的聲音。我們幾乎都是徒步,再加上已經筋疲力盡,根本無法逃脫。不一會兒,撒拉遜軍的騎兵出現了,從後方襲擊過來。
「卡納塞部長,這個給你,這樣下去會感冒的。」
我皺着眉頭反問道,這次修道院長像交代祕事般壓低聲音說道。
「那麼,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犯了什麼錯?」
「嗚……嗚哇……我已經無法忍受這座邪惡的城堡裏那令人凍僵的妖氣了!」
閣下掩飾住驚訝,故意露出燦爛的笑容……
「社長,你不用付伊蘇路基酬勞,他說的話全是假的,做的也是,偵探肯定也是騙人的謊話。那傢伙只是個窩囊廢、孬種、騙子、裝模作樣的臭墨水、厚顏無恥的傢伙,猥瑣、怯弱、貪喫、心眼小、骯髒……」
我使盡全力,用兩隻胳膊肘撐着地面,總算坐起身來。
「就如領主大人所說,有不識相的人吧?」
「埃德加大人的劍被盜了,你認爲這暗示着什麼?」
「埃德加大人打算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
伊蘇路基這麼一指示,卡納塞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不,那個男人很有看頭,因爲他是迪克森•卡爾的忠實讀者,喜歡卡爾的不可能是壞人。既然以偵探爲名,就必須熟讀古典推理小說。只有豐富的讀書經驗,推理纔會有銳利的一面……」
撒拉遜軍進行的是屠殺。
我苦笑着,跟在伊蘇路基後面,進了門。伊蘇路基似乎點起了燈,室內被白茫茫的燈光照亮。
我本以爲已經儘可能冷靜地回答了,但修道院長的聲音更大了。
「據說陪同的修道士已經離開城堡了,卡納塞先生,拜託你了。」
「謝謝。」
向撒拉遜軍投降後,我再也沒見過傑羅姆。我很擔心他現在怎麼樣了,是被撒拉遜軍殺了嗎?還是在開羅被砍了頭?
營地爲撤退的準備而騷動不已,騎士們似乎缺少馬匹,只能穿好身上的衣服,步履蹣跚地向着集合地點走去。
閣下一臉憔悴地望着我,瞪大了雙眼,我立刻明白了他那恐懼表情的意思。
金髮的露咪一臉茫然地問道,我對露咪微笑着。
司祭的語氣很殷切,聲音卻像在祭壇上說教。我的直覺告訴我,就是這個男人對母親亂說了什麼。
沒走多遠,後方就燃起了大火。察覺到撤退的撒拉遜軍襲擊了營地,放了火。
「埃德加大人,因爲人是弱者,所以時有陷入異端的錯誤中。但是,主總是與我們在一起的。」
「你是來救我的嗎?」
伊蘇路基掀起黑斗篷,小跑着走出了起居室。我和化裝團一同來到大廳,伊蘇路基就迫不及待地進了塔內,在門後向我招手。
伊蘇路基滿面笑容地答道。
「司祭和修道院長來說教我了。」
「要出去嗎?」
修道院長的臉因憤怒而醜陋地扭曲着。
傑羅姆舉起火把,看着我的臉,終於露出了笑容。
「站起來看看。」
「國王陛下已經做出了決定,現在全軍撤回達米埃塔,如果你能站起來,那就跟我走吧。」
「哦,別誤會我對你有什麼恩情了,只不過是因爲你是個大人物罷了,如果把你帶到普瓦捷伯爵閣下那裏,肯定能領到獎賞。而且,如果你站不起來,我本來打算拋下你不管的,要謝就謝自己的體力吧。」
我能活下來,不是因爲勇敢,不是因爲武藝高強,更不是因爲幸運。而是認爲我是傑羅姆口中的「大人物」,能換金幣,僅此而已。
我們終於到了開羅,不是以征服者的身份,而是被擒的俘虜。
爲了不讓撒拉遜軍發現,我們沒有點燃火把,而是藉着星光向達米埃塔前進。
卡納塞道了謝,垂頭喪氣地出了起居室。
我對白影的偉岸身姿感到畏懼。但是,並不知道從天空中俯視着自己的,是天堂的全能之神,還是異教的惡魔。在病入膏肓的我眼中,白影就像神與惡魔的奇妙混合物。
「埃德加大人總是想要這樣矇混過去,但是,這座城堡的邪氣是藏不住的,你看!」
「必須忠實地還原細節。」
「到死爲止吧,以隱居之身。」
「說是弟弟的妃子問了個很無聊的問題。」
「起來!快起來!」
在我搖搖晃晃站起來的過程中,傑羅姆完全沒有伸出援手,只是板着臉注視着我的一舉一動。
在我腳邊站着的傑羅姆,語氣強硬地命令道。
傑羅姆說着,深深鞠了一躬。
「你是說邪惡吧?這座城堡,不過是我爲了安靜生活而建的,它既不邪惡,也不神聖。」
我被傑羅姆帶到了散發着腐臭味的帳篷外。
「正常地生活怎麼可能會需要這種異形的壁畫!」
閣下認爲我已經死了。
「後來怎麼樣了?」
修道院長擺出一副做作的架勢,指着隨行的修道士。
我慘叫一聲,緊閉雙眼。但是,白影的視線並沒有從我身上挪開。透過緊閉的雙眼,那目光四散的光輝直射進來……
「這座邪惡的城堡適合隱居?」
既不是戰爭,也不是戰鬥,甚至不是小規模的衝突。
「終於到殺人現場了!埃德加先生去高塔時,其他人怎麼樣了?」
「辛苦了,埃德加。見到你平安無事,我很高興。」
無論什麼都與瓦卡巴亞希對着幹的謬金搖晃着頭上的白色圓筒形帽,爲伊蘇路基辯護着。
「裝出一副擔心的樣子跟在後面,但是沒有進塔裏,而是在大廳裏等着。」
「僅僅如此嗎?在我看來,是上帝想要糾正埃德加大人的錯誤。」
「埃德加先生,快點快點。接下來纔是關鍵。」
「普瓦捷伯爵閣下,我帶來了梅爾尼博內領主之子,埃德加•蘭珀特大人!」
「……那麼,曼蘇拉是什麼?」
司祭的臉湊近,用銳利的目光盯着我。
其七
我平靜地答道。
伊蘇路基目送着卡納塞落寞的背影,轉過身來向我問道。
「不知怎麼回事,我都忘記了呢。」
聽到伊蘇路基的信號,瓦卡巴亞希和謬金猛地衝了過來。
司祭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魔術師解開密室之謎,承受天使的反駁
如果可能的話,我寧願相信他僥倖逃過一劫,但這不過是爲了讓自己安心的童話罷了。聽到這樣的稱呼,他本人大概會浮現出那令人懷念的諷刺笑容,但傑羅姆在埃及成了殉教者。
滿是耀眼光芒的塔內,實在讓人不舒服。就連剝落的顏料也清晰地呈現在眼前,壁畫上的奇美拉也十分令人生厭。
「你進入塔內,關上門,上了鎖嗎?」
伊蘇路基站在門邊問道。
「本來就沒有鑰匙。」
我這麼回答後,伊蘇路基微笑着朝門外喊了一句。
「我現在關上門。伊德梅先生,我一叫你,你就開門帶人進來。」
伊德梅的回答很模糊,聽不清楚。
「那麼,請試着做每天必做的冥想吧。」
按伊蘇路基的指示,我靠近牆壁,右手搭在天平的銘牌上,低下頭。掌心傳來銘牌的寒氣。
我閉上雙眼,只有這樣觸摸天平時,才能得到片刻的安息。
兩兩相等的平衡……既不站在奇美拉一側,也不站在天使一側……我的城……守護我脆弱靈魂難攻不落的壁壘……
「你冥想了多久?」
伊蘇路基的聲音攪亂了我的心境。
「就那麼一會兒。」
我惱怒地用嚴厲的語氣答道。
「那大概是在冥想的時候,背上刺了一劍吧,就像這樣……」
就在我耳邊響起低語時,突然被人用手拍了拍我的後背。猝不及防間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我低聲罵了一句。
「……被劍刺中了,請倒在地板上。」
我跪在地板上,試圖俯下身子。
但是,伊蘇路基敏銳地制止了我。
「社長,你能不能不要再像小孩子一樣了?」
我抬起頭,盯着安東尼奧頭頂盤旋的天使們。現在天使們將化作實體,來迎接我仿徨的靈魂吧……
伊德梅停下腳步,回頭想要說什麼。但大奧米根本聽不進去伊德梅的胡言亂語。
卡納塞戰戰兢兢地提醒道。
「那麼,你今晚也住在這裏嗎?」
「伊德梅君,你先去寢室吧。我也有話要和社長說。」
「除了這座城堡,我再無容身之處。」
露咪摘下金色的假髮,用手整理着凌亂的頭髮。
「用不着了,已經結束了。」
「你是說大家合謀殺了我?」
回到大廳,伊蘇路基朝大奧米鄭重地鞠了一躬。
伊蘇路基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瓦卡巴亞希立刻破口大罵,大奧米用手製止了他說道。
大奧米盯着我的眼睛,開口道。
「啊,我們也該回去了。」
伊蘇路基拍了拍伊德梅。
謬金和伊蘇路基將臉湊到一起,表情嚴肅地討論起來。
大奧米用生硬的聲音答道。
伊蘇路基一喊,門向兩邊打開,一羣化裝的小丑走進塔內。他們一字排開,一邊竊竊私語,一邊用看雜技表演的眼神盯着地上的我。
伊德梅走近我,在耳邊低語道。
「對不起,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小奧米立刻追上去,在她的肩膀後低聲說了些什麼。露咪皺起鼻子,哧哧地笑了。
謬金親切地摟住伊蘇路基的肩膀,半推半就地把他拖向出口,安東尼奧慢悠悠地跟在後面。科茲艾和卡納塞朝後看了看,也走出了大廳。
「我本想請你告訴我死後的世界,但亡靈也沒有去往彼世,所以並不知道,真是遺憾。唉,活着的時候也沒必要知道嘛,反正死了就會知道了。」
「我也告辭了。」
大家都希望我去死,我應該在曼蘇拉就殉教,的確如此。
「時裝店有這麼怪的帽子嗎?」
露咪揮動右手,把假髮夾在腋下,離開了。
「社長,我有件事想和您說……」
「所有相關人員各自都有殺害埃德加先生的動機,弟弟害怕領主的位置被奪去,據說鄰國的領主是弟弟妃子的父親,所以還是支持弟弟的吧,神父和修道院長則懷疑先生身爲異端。」
「那麼,不好意思,謬金先生能把它還給PAN•TIN嗎?」
丟下這句話,大奧米轉身大步離開了大廳。
「是嗎?既然神明大人是如此判斷的,那也沒辦法了。」
瓦卡巴亞希罵道,粗魯地撩起黑色寬衣,想要從脖子上拽下來。
(注:The Devil in Velvet,卡爾的歷史推理)
我的喉嚨堵塞,聲音沙啞。
「可是,騎士開門進來的話,其他人應該會注意到纔對……」
我歪着嘴露出笑容。
「那就在寢室裏談吧。」
「這種便宜的衣服,隨便給你買上幾件都無所謂!」
我轉過身,望向塔的深處。
謬金雙手拿着白色長帽,橫過來晃來晃去。
伊蘇路基冷靜地盯着我說道。
科茲艾一臉不滿地向我問道。
我又加了一句,伊德梅鬆了口氣,朝起居室走去。
話雖如此,伊德梅卻吞吞吐吐,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他的表情告訴我,不能在大奧米麪前說。
「如果你只是打算矇混過關的話,那也沒辦法。以後可別後悔,我也會做的很徹底的。」
「這就像把錢扔進臭水溝裏啊,奧米先生!」
我雙手撐着冰冷的地板,慢慢坐起身。
「那麼,剩下的人也都在這裏嗎?」
「好啦,回去吧,回去吧。伊蘇路基君,不讀怎麼行呢?歷史推理小說也得好好讀,《天鵝絨裏的惡魔》
㊟
可是傑作啊……」
「這是巖田店長從PAN•TIN借來的廚師帽。」
我一邊走向伊德梅等待着的寢室,一邊思考。
大奧米發出尖銳的聲音。
「你似乎有些話不想在我面前說,我也不想在你面前談。」
「首先,證人有很多,受害者卻只有一個,受害者的證詞只是無法證實的個人見解,而且受害者並不知道被殺後的情況。在死後,埃德加先生說『變得黑暗』,這實在是詩意的表現。但是,這同時也說明了並不知道被殺害後的情況。」
伊德梅似乎畏懼大奧米的眼神,閉上了嘴,一個人徑直走向寢室。
伊蘇路基繞過橫在身前的我,站在安東尼奧身邊。
我如實答道,大奧米眯起眼睛,挑釁般瞪着我。
「我的推理是這樣的:案發當晚,來到這座城堡的所有相關人員合謀殺了埃德加先生,恐怕埃德加先生的佩劍被盜也只是謊言,他們只是找了個來到城堡的藉口。兇器是否真的是埃德加先生的劍也很可疑,因爲埃德加先生只看見了『劍尖刺穿了胸口』的地方,所以並不能肯定那就是自己的劍。大概是行刑的騎士所拿的劍吧,讓隨行的修道士一個人出了城堡,應該是爲了防止他人進入城堡而讓他監視吧。」
這是個謎樣的問題,我默默搖了搖頭,伊蘇路基卻緊跟着說道。
伊蘇路基露出諷刺的微笑說道。
「死後又怎麼樣了?」
「在會議室裏聊的時候,我把這個事件描述爲『受害者眼中的密室』,在一般的密室中,外面的證人會提供不可能狀況的證詞。但是,在這起事件中,是由裏面的受害者提供了不可能狀況的證詞,證人與受害者的區別是什麼呢?」
伊蘇路基站起身,站在化裝團旁。
然而,褪色、漸淡的天使們仍貼在石壁上,紋絲未動。
伊蘇路基的話彷彿某種響起的宣告。
「他是在埃德加先生冥想的時候偷偷開門進來的,你說『就那麼一會兒』,有將近一分鐘。順便一提,拍你後背的也不是我,而是安東尼奧。」
身穿黑色寬衣的瓦卡巴亞希,搖晃着白色長帽的謬金,身披鮮紅披風的大奧米,金縷長衣的科茲艾,身着天藍色長衣戴着金髮的露咪。給了卡納塞披風的伊德梅身穿白色襯襖,腰上掛着劍的小奧米。
「先別趴下。因爲『門打開了,我看見弟弟他們跑了過來』,所以你的臉一定是對着正門的。」
「我身處黑暗之中,不,那茫茫的黑暗就是我自身。我一直在等待,是被天使帶往天堂,亦或被惡魔拖下地獄,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回過神來,我又站在了這座塔裏,周圍是震耳欲聾的噪音,原來是有人從外側用鐵槌將塔破壞了。」
正與伊蘇路基歡談的謬金突然高聲說道。
我冷淡地答道,科茲艾誇張地聳了聳肩,遠離了我。
「這樣還想拿錢嗎!」
「好的,大家快進來吧。」
「我的城堡被破壞的體無完膚。我化爲了廢墟。化作被打碎的基石,深埋其下,化作倒塌的塔樓,慢慢腐爛……」
伊蘇路基蹲在我面前問道,不知爲何,他的表情很嚴肅,聲音也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少一個人。
卡納塞訝異地歪着頭。
「埃德加先生看到弟弟打開門跑了過來,他確實在這裏。」
伊蘇路基笑着插嘴道。
身披綠色斗篷的安東尼奧
㊟
,右手提着一把薄薄的黑劍,佇立在天使壁畫的正下方。
「不,你做的很好。我會按規定支付費用,請把賬單寄到公司來。」
「那當然了。對了,伊蘇路基,你最喜歡卡爾的哪部作品?」
按他說的,我側過來身子,看見伊蘇路基的鞋子朝門口走去。
「卡納塞,這頂帽子怎麼辦?」
「這是埃德加先生的錯覺。因爲所有相關人員都圍在門前,所以應該沒有人能偷偷溜進去……確實如此。但如果不是偷偷地,而是大搖大擺地進入的話,會怎麼樣呢?如果發現埃德加先生陷入冥想,變得毫無防備,所有相關人員都派騎士進來的話,那就是爲了殺死埃德加先生……」
卡納塞一邊撿起瓦卡巴亞希的寬衣一邊答道。
(注:安東尼奧這裏的打扮是按《夢想之城》裏艾爾瑞克的裝扮來寫的,綠天鵝絨斗篷、黑劍風暴使者(Stormbringer))
瓦卡巴亞希朝卡納塞怒喝道,將寬衣甩在地上,一臉憤懣的直接離開了大廳。
「如果你有什麼想法的話,就直說。怕遭到反對,在背後偷偷摸摸地推進事情,那是不光彩的。堂堂正正地做吧。」
「我知道了,那我先告辭了。」
「好吧,說吧。」
我確認了一下化裝團全員。
「差不多可以進來了吧?外面很冷。」
「卡納塞先生,這些假髮和衣服怎麼辦好呢?」
「那個……」
「回去之前順道去趟時裝店,把它們還了吧。」
大廳裏只剩我和大奧米。
「看來我的推理有誤,沒能幫上您的忙,費用可以打折。」
「瓦卡巴亞希先生,你可別把它撕碎了,還得退貨給時裝店呢。」
想說的已經猜到了。大概是是明天,在託基翁的洛本吉爾斯與社長會面的約定吧。話雖如此,我到現在還不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所以必須向伊德梅問個清楚。也想問一下那個叫庫洛奇的神祕無賴的真實身份。
卡納塞怯生生地從門口探進臉來。
「很遺憾,你似乎錯了,我的靈魂還沒有得到救贖。」
從伊德梅祕密帶來的庫洛奇,以及大奧米剛纔說的話來看,我的肉體似乎正陷入權謀術數的不穩定漩渦中。對我來說,簡直不勝其煩。我並不想參與外國的霸權之爭,我所希望的只有靈魂的平安。
「伊德梅,你在哪裏?」
我這麼說,卻沒有回答。我詫異地向着寢室深處走去,然後呆立在那裏。
伊德梅倒在我的牀上,後腦勺的傷口露出白色,粘稠的黑紅色腦漿飛濺在被褥上。
那是在曼蘇拉經常見到的,頭蓋骨被棍棒砸碎的屍體。
伊德梅已經死了,在誰都不可能進出的,我的寢室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