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十夜

黃昏草月-舞踏祭

《歌月十夜》 · 奈須蘑菇 · 5.6萬 字

I幕啓

醒來時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這種事情已經習以爲常了。深呼吸的時候,看到窗外有一隻純黑色的烏鴉。

振奮了一下精神向着學校走去,在熟慣的路途上與一輛靈柩車擦身而過。

——天空,晴朗得令人目眩。

強烈的陽光燒灼着肌膚。

乾爽的風拂過微汗的身體。

白色的熱氣蒸騰在柏油路上。

茂密的樹木在路面投下斑駁的陰影。

種種情狀,似乎是在宣告着夏天即將來到這裏。

夏天的預兆已然迫近。

回憶起去年的酷暑而感到厭煩,然而卻又期待着有趣的事情發生。每年皆是如此。

揮去額上浮現出的汗滴,抬頭望向天空。

天空中只有眩目的太陽在燃燒。

學校很快就要放假,看來不得不抓緊時間去計劃暑假的安排了。

光陰如梭,想要充分享受這唯一的夏天的話,從現在起就要準備周全。

——那麼。

讓人窒息的炎夏,今年也已近在眼前了——

“總是幻想些無聊的事情,卻完全沒有爲夏天訂立一個計劃,這纔是遠野志貴的本色。”

邊伸懶腰邊發着無用的牢騷。

……真是的,面臨着學生必經的考驗卻如此怠惰。這就是連日來準備考試以致喪失了遊玩樂趣的證據。

……怎麼說呢,她向我撒嬌也並非沒有樂趣,可是一旦說出口來恐怕只會助長她的這種行爲,還是免提爲妙。

“————”

看一眼時鐘,現在剛過六點半。不出差錯的話,翡翠差不多就要進來了。

不管怎麼說,這是一記不問情由的猛烈擊打。

“嗚……說得也是。”

阿爾凱特沒有什麼自信似的說道。

意識漸漸淡去。

清醒的感覺真是無比的爽快。

轉身望向背後,站在那裏的是——

……原來如此。要是像她說的那樣的話也許真的可以說成是偶發性的接觸。

“————”

再怎麼說,這也太過分了。

“——總而言之,你來我上學的路上就是犯規。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的話我立刻會趕到,所以平時也就沒有必要頻繁地爲了見個面等在這裏吧。如果你遵守不了約定的話,那我也不去遵守和阿爾凱特的約定了喲。”

“是這樣嗎。這些話從萬年貧血症的志貴口中說出來,說服力可是零呢——”

不過這些抱怨已然說不出口了。

大概昨夜睡得比較早吧,現在絲毫感覺不到倦意。

早晨起身時看到的烏鴉也好,駛過身邊的靈柩車也好,都在腦海中浮現出來。

“是啊。要說有什麼煩惱的話,與其說阿爾凱特是頭痛的原因倒不如說是頭痛的元兇。要是能夠再多爲我考慮一點點就真是太好了。”

“啊哈哈,這個還不簡單。”

收住了即將奔出去的腳步。

……意識急速地遠去。

“看起來你的臉色很不好,最近也總打不起精神不是嗎。志貴,你有什麼煩惱瞞着我嗎?”

——在朦朧中醒來。

……是嗎。倒也沒有什麼可隱瞞的,還是在這裏把話說清楚爲好。

在溫柔的陽光中睜開雙眼。

“……我說,阿爾凱特。你一大早出來閒晃這件事情本身就夠不自然的了。這種情況不叫奇遇而應該說是故意,一般來講的話。”

“哪裏,說起來也是因爲你啊。”

抱起胳膊來,不自覺地把心裏話說出了口。

II掠影

腳動起來。

昨天、昨天、昨天的事情。

耳邊傳來了精神得不合時宜的招呼,讓我不禁猶疑起來。

……怎麼說好呢,習慣這種東西真是可怕。對於阿爾凱特的任性我可做不到沉着地去應對。

“不是好像,而是根本就不能來!”

雖說暑假還有一段時間,不過現在也確實打不起精神來做些什麼。

期末考試的最後一天,剩下的科目也不過兩科。

坐起身來伸個懶腰。

“……阿爾凱特。你說的勉強是指什麼?”

阿爾凱特爲難地扭動着手指。

去、去,揮着手叫阿爾凱特走開。

只要渡過這最後的關口,明天就能夠閒適地曬被子了。

“等——你想什麼呢,阿爾——”

“……可是沒辦法啊。今天早晨總有十分不祥的預感。如果放任不管的話似乎志貴就要受到傷害——”

反射似的高聲回道。

不過,並沒有風吹進房間。看來翡翠還沒有來過。

強忍着伸懶腰的慾望走在去學校的路上。

總之要說有什麼需要考慮的事情,也不過是趁着今天的好心情曬曬被子這種程度的事情罷了。

唔唔,阿爾凱特不住地點頭。

似乎招致了阿爾凱特莫名其妙的誤會。

……順便說一句,最有效果的還是行使不能公諸於衆的實力,這種感覺吧。

“早上好,志貴——!”

“是嗎。志貴也很不容易呢。”

……嗚。說得也是。

——話說出口。

阿爾凱特帶着笑說道,隨後便舉起了手。

“嗯——”

要說到底有多猛烈,總之正如阿爾凱特所說,無論昨天的事情也好今天的事情也好,總之能夠讓全部的一切統統忘光。

“————?”

因爲無論如何也想見志貴,覺得能在這裏見面也不錯,所以就一直等在這裏而已。然後能見到面的話,我想就應該是偶然了。”

忽然,隨着強烈的剎車聲,一輛卡車衝入了我的視野。

突然。

“——也罷,再怎麼說今天也該結束了!”

“哎,我?”

“————”

“……啊,不是那麼回事。那個呢,這段時間沒有精神只是因爲要應付考試而已。拿不到好成績的話又要聽秋葉嘮叨個不停,結果積累了不少疲勞。”

糟糕。她竟然會有這種反應,結果弄得我也不好意思起來。

“啊啊。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忘掉什麼考試,痛痛快快地過一個暑假啊。”

興高采烈地揮着手的阿爾凱特的身影。

“————”

來到了必經的十字路口。

正要如往常一樣不管不顧地衝到卡車前面的那一瞬間。

……那個,雖然有不祥的預感是很危險,不過因爲擔心而來到這裏,卻讓我感覺到純粹的喜悅。

在考慮發生這種狀況的原因之前,身體先對危險做出了反應。

“暑假啊……今年似乎也會很熱吧。”

“……在翡翠來這裏之前就醒過來還真是少見呢。昨天也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啊。”

猛然出口的抱怨並沒有說完。

“——胡說。在你知道我上學會走這條路的時候就已經不能算是偶然了吧。真是的,在這種地方被別人看到的話該怎麼辦。本來我就已經被生活指導的老師盯上了,所以早就告訴你不要來這裏吧,阿爾凱特。”

“哎……因爲,志貴最近一段時間很沒有精神吧。那麼,莫不是因爲我讓你消耗了過多的體力、什麼的……”

“嗯,就是這麼回事。最近一段時間沒有精神不是阿爾凱特的原因,所以沒什麼好在意的。”

不知不覺,清晨已然來到了。

“——真讓人生氣。你說的是什麼話啊,就好像我不能來這裏似的!”

……是了,想起來了。從今天早晨起就感覺到的不祥預感——

“…………”

“應付考試……?啊啊,說起來妹妹也提到過的。說什麼考試結束以後進入宅邸要做好心理準備之類的。”

對於突發性出現無可理喻行動的阿爾凱特,這句話可是第二有效果的。

伸手指向阿爾凱特。

不知爲什麼,阿爾凱特一拳打在我的後腦上。

不知在多大程度上是認真的,阿爾凱特在初夏的陽光下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在沒有交通信號燈的地方,卡車拼盡了全力來剎車。

“喂呀!在這種地方見面還真是奇遇呢。”

——咣噹,一聲響起。

“……這麼說,現在還不到七點鐘嗎。”

這個傢伙。在我上學的日子即使走錯路也不要走到這裏來,我說的話她壓根就沒聽進去。

翡翠在叫醒我之前會來一次,打開窗戶便離開,然後略過一段時間再來促我起身。這是她每天的工作之一。

……這傢伙看起來什麼都不明白,實際上似乎還是知道期末考試是什麼東西的。

“是、是這樣嗎……?我、讓志貴那麼勉強自己嗎……?”

卡車的前方並沒有人存在。

——不對,阿爾凱特。

阿爾凱特縮了縮肩膀。

在黑與白不斷交錯明滅的視界中。

“……是嗎。剛纔說得有點過分了。對於你的擔心我感到很高興,不過我可沒有什麼受傷的可能。何況又身爲與吸血鬼相結識的人類。”

“哎,是嗎?

陽光完全如秋天一般,既不炎熱亦不寒冷的氣溫也讓人心情舒暢。

突然,方纔的笑容不知飛到哪裏去了,阿爾凱特極其不滿地皺起眉來。

我試圖回憶起昨夜就寢的時間,卻發現思考就此停滯下來。

“——哎?”

昨天。昨天,發生過什麼事情嗎?

昨天的自己做過些什麼,現在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許是因爲過於平淡而沒有印象,但是連就寢的時間都想不起來確實讓人感到不快。

“且慢且慢,那麼前天我又做了些什麼。”

用手指戳着額頭認真地思考起來。

“……”

前天、前天。這個,今天是星期三所以前天是星期一,沒錯。

“…………”

星期一要去學校上課。那麼就是去學校了吧。

“………………”

說起來,在學校又做了些什麼呢。

“……………………”

這個,大概和昨天一樣是平凡的一天吧。

“…………………………我說。”

……實際上還是沒睡醒吧。

不知爲什麼,一旦回想過去的事情鬧鐘就會變得一片空白。

怎麼說好呢,象徵着現在的自己的綿密履歷還記得很清楚,其它的事情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大概這種感覺吧。

——不,準確說來。

有一點、問題。

“……?”

“似乎沒有忘記的東西。那麼我走了。也許會晚一點回來,不用擔心。”

“這個,倒是很無聊的問題。能告訴我昨天我都做過些什麼事情嗎。”

從大路到學校要花十五分鐘左右。

只是忘記了之前的因緣,纔會錯認爲是陌生的少女。

“沒有什麼失禮之處吧。總是說早上好也未免太無聊了吧。所以呢,今天就用天然的感覺來表達一下。”

總覺得,這樣會對精神上造成負擔。大清早就看到這種不和諧的情景,只怕當場就會貧血暈倒。

別說傻話了,遠野志貴理應認識那個孩子的。

“————”

“啊,沒有必要回憶得那麼細緻。像是幾點鐘回到家,或是晚餐喫的什麼,或是秋葉爲了什麼事情向我抱怨之類的,這些事情就可以——”

穿好衣服來到客廳,秋葉正享用着已成爲慣例的紅茶。

我揚起手來打了個招呼。

是因爲在這人潮之中佇立不動嗎。

……真可惜。看來她完全無法理解我這僅用兩個字來表示的深深的親愛之情。

秋葉開始優雅地啜飲起紅茶來。

還是說那通身黑色的服裝十分鮮豔呢。

不去靠近的話就沒有辦法搭話,然而腳卻邁不動。

陌生的少女……?

文具和學生證,今天上課要用的筆記,還有爲防不測偷偷攜帶的短刀。

完全找不到一張熟悉的面孔,讓人不禁感覺到這個城鎮之大。

啊。翡翠似乎相當困惑。

“——她在看着,這邊嗎?”

所以,毫無疑問這是一如往常的清晨。

心臟,在違和感的逼迫下緊跳着。

“志貴少爺,沒有忘記帶的東西嗎?”

試着去呼喚她。但是她所在的位置距離這裏太遠了。

“好啦好啦,不用在意了。幫我把衣服拿過來。穿着睡衣也沒法去食堂不是嗎?”

很少見前來送行的翡翠問這樣的問題。

“說起來,這裏的人潮還真是驚人呢。”

只是被那個孩子凝視着而已,卻非常地——

翡翠一如往常般準備離開。

離班會還有一點時間,那麼——

“是。什麼事情呢,志貴少爺。”

秋葉一臉非議地瞪着我。

用兩個字簡單地打過招呼,我向餐廳走去。

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或是有什麼人對我做了很過分的事情之類的感覺,只是具體的物或事被忘得一乾二淨。

熟悉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像溶入人潮一般,已經感覺不到那種視線了。

走下坡道,穿過住宅區步向大路。

大家都匆忙地在路上小跑着。

“早上好,哥哥。今天早晨氣色不錯真是太好了。”

“我失禮了,志貴少爺。”

是錯覺嗎。剛纔那是,誰。

說着,不禁想象了一下秋葉開朗地向我打招呼的身影。

“——前言撤回。哥哥今天早晨還是和往常一樣呢。這個失禮的招呼是怎麼回事。”

毫無來由地,我悔恨地緊揪着自己的胸口——

正在思考的時候後腦傳來一陣疼痛。

伸手去觸摸時發現那裏腫起一大塊來。

……真是的,我在做什麼啊。

我轉過身去,走向一如往常的坡道。

“啊,那可是太好了——”

“啊,稍等一下。有些事情我想問一下,可以嗎。”

“迂迴過十字路口這一點吧……這樣和有彥相遇的可能性便急劇減少了。”

結果無論是早起還是怎樣,遠野家清晨的風景毫無二致。我也好秋葉也好都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對談。

“沒問題。那麼我走了……!”

人潮不斷湧過。

少女的身影消失了。

……陌生的少女凝視着我。

“————”

翡翠像是要說些什麼,終歸默默地行了一禮離開了房間。

“唷。早上好,翡翠。”

幾乎要溢出來一般的人、人、人。

正在考慮是不是睡覺的時候撞到頭的時候。

總之先把書包打開確認一下。

“早上好,志貴少爺。”

那是身着學生服,不合時宜地呆呆眺望着大路的我。

其中帶有違和感的只有一個人。

嗯。也許這個優點比想象中要大也說不定。

“…………”

在不規則的人潮中也能看出規則來,每個人都像魚一般確保着各自的行進路線。

翡翠低聲說着,同時開門走了進來。

……不對。明明對昨天還有前天翡翠的舉止沒有一點印象,說一如往常還真是有點奇怪。

“……不,還是免了吧。打招呼時還是按禮節來做比較有感覺。因此呢,從今以後我會多加註意的。”

“今天早晨您已經醒過來了呢。那麼我這就去把衣服準備好,請稍候。”

“——好痛。”

很可惜,難得早起的優勢就這樣沒有了。

……有了。

正在眺望着中庭的秋葉將視線轉向我。

這個時間帶,通向車站的大路不是一般的混雜。上班高峯在哪個城鎮都不罕見。

特意來到大路上繞一個圈子也不是不可以,這條路線要說有優點的話——

“——你。”

“嗯,好。”

——我不知道。

“——不好意思,問你這麼奇怪的事情。我只不過是隨口問問,不必太在意。”

“走錯路了。”

那麼明天我也想使用同樣的招呼方式,不知可否?”

“忘記帶的東西……?沒有,我想已經準備齊全了。”

“——哎?”

……總覺得,有點像在欺負她似的。

翡翠略帶驚訝地挑起了眉毛,然後深深地行了一禮。

翡翠很抱歉似的低着頭。不知是僅僅因爲不知道呢,還是我昨天的行動過於出格呢,總之翡翠很爲難地縮着肩膀。

本身也是無所謂的事情,不過如果能在其中發現一個熟人的話,來這裏也就多少有了點意義——

“哎呀,再不去學校就要遲到了。”

翡翠依然很抱歉似的抬起頭來。

不過沒有追上去的時間了。

通向學校的近路是從住宅區出到十字路口的那條路線。

“是,要做文化祭的準備吧。如果需要外宿的話請聯繫一下。”

“————”

爲什麼我無法移開目光。

“哦。我倒是隻感覺到簡慢,既然哥哥這麼說那就這樣好了。

在人潮之中,在沒有人停下腳步的雜踏之中,一名陌生的少女在凝視着我。

“明白就好。哥哥,我已經說過多次了,不要從早晨起就說些無聊的事情。”

“————”

——又一次,逃掉了。

滿意的笑容之中,混雜着“難得今天起得這麼早”這層含義。

去中庭走一走吧。

時間還很充裕,偶爾去中庭享受一下清晨的空氣也不錯。

如我所想的一樣,中庭的空氣非常新鮮。

清爽早晨的氣息,大概可以這麼形容吧。

到校的學生大部分都從正門直接進入校舍,而校舍背側的中庭卻鮮有人來。

安靜的空間。

儘管如此還是能夠聽到學校晨間的喧囂,總覺得似乎能夠體會到看護孩子的父母的心情。

……正在考慮一些無聊事情的時候,忽然附近的草叢中有什麼東西跑了出來。

“——嗯?”

“……貓咪。喂,你也是來散步的嗎?那麼一起走走吧。”

我向她招着手。

黑貓毫無興致地轉過臉坐了下去。

“……唔。還真是難取悅呢。”

也罷,貓也就是這種生物。

我要是再進一步表示親切之情的話只怕她當場就會逃開,那就只能嘆息了。

“也罷,那就比比耐性好了。”

我在長椅上坐下來呆呆地眺望着時鐘。

任何事情都不可強求。在清晨的中庭,能夠有一隻千金小姐般的黑貓在身邊就已經足夠幸運了。再有奢望的話可真是該挨罰了。

黑貓既沒有表現出興致也沒有表現出不快,靜靜坐在路邊注視着我。

……怎麼說好呢。

很難得雙方都很放鬆,可不能打破這種氛圍。

“也罷。來,你要喫麪包嗎。”

“遠野,今天的午飯怎麼喫?”

如同獨自一人錯過了列車般的空虛侵襲而來。

學生們吵吵鬧鬧地走在走廊上。

陽光暖融融的,風吹在身上也很舒服。

“……不管那麼多了,這樣的話就去草地上打滾好了。”

前提是到了明天,我還能夠記得住黑貓的事情。

透明的自畫像。

“怎麼喫呢。你有什麼打算嗎。”

現在的我所追求的正是不爲有彥挑撥的堅強的心。

“那麼我也該回到自己的巢裏去了。”

昨天的事情。今天的事情。明天的事情。

來到了中庭。

“——嗯?”

不斷交錯的對話,全部都是讓人面含微笑的內容。

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帶着像是遠望着走廊上的喧囂般安穩的表情,正注視着現實中的自己。

也罷。

不過,感覺上確實曾經有過在如此好的天氣中與黑貓閒適地打發時間的事情。

嗖的一聲迅速奔入了草叢。

不知何時,飢腸轆轆的有彥站在了我的面前。

“……要說比賽的話只能算是慘勝了。”

“啊,真的出現了。”

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臉容,如想象中的一般平和。

正如有彥所說,中庭裏住着一隻黑貓的傳聞是真的。

最近既沒有頭痛也沒有貧血,更沒有發生不得不摘下這副眼鏡的事件。

真讓人生氣。前輩也好中庭也好,今天非要在食堂喫豬排飯不可。

黑貓一邊嗅着草地的氣息,一邊帶着毫無興致的神情慢慢向我這邊走近來。

喃喃地試着上前去搭話。

自己也相當放鬆啊,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望向身邊的窗戶。

總之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如此哀傷的事情,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卻仍然以安穩的神情在遠眺着。

教室裏瞬間被一種慌亂的氣氛所包圍,學生們大多開始向着食堂移動。

不知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情,有彥很乾脆地離開了。

“這就叫心想事成吧。今天我正好想一個人安靜地喫飯呢。”

這種風致,僅僅是從旁邊望着便能讓人放鬆下心情來。

黑貓也眺望着坐在長椅上的人類。

——忽然間。

那麼,這一次就用夾心的火腿來試一試。

“好,下一次可就動真格的了。看招,附帶金槍魚的火腿炸彈!”

偶爾在中庭閒適地喫飯也許不錯。

僅僅如此便已經十分和諧了。

……我是傻瓜嗎。

總覺得有點生氣。

“是嗎。也罷,去中庭的話小心別讓貓叼了你的午飯唷。”

喧鬧聲消失了。

嗚嗚,想去摸摸!

雖然很想摸,但是果然還要忍耐忍耐。

她又轉向另一個方向,那裏也已經有火腿了。

“嗚。看起來和上流社會的家庭中長大的千金小姐一樣。”

“……爲什麼一個人都沒有啊。”

午休時間到了。

來回來去轉了幾圈,黑貓突然倒了下去。

忽然,草叢中沙沙地現出一個黑影。

……嗚哇,這孩子連看都不看!

“……哎呀,被她討厭了嗎。”

浮現在玻璃窗上的遠野志貴,在實際中也是一樣,如同與世隔絕的虛像一般。

即將結束的午休時分,也許是走廊上最爲喧鬧的時間。

雖然能夠獨佔這麼好的位置,但是如此天氣把自己關在教室裏的人還真是不會享福。

還是去中庭喫好了。

黑貓像是被預備鈴聲驚嚇到一般,最後偷望了我一眼,然後消失在草叢中。

黑貓動了動耳朵,下一個瞬間——

我眺望着坐在路邊的黑貓。

……回憶不起昨天的事情的毛病又在這裏復發了。

班會開始了。

黑貓像是要避開火腿似的轉過身去。

陸陸續續在黑貓的周圍投下衆多摻有金槍魚的火腿。

“……莫非,對於從來不喫的東西討厭到這種地步嗎?”

“我?我是喫麪包啦。遠野要說去食堂喫的話那我就先告辭了。”

啪啪啪。

“——啊,已經要上課了。”

平穩的一天,就這樣一如往常地開始了。

自言自語地跨過草坪的柵欄。

擔任班主任的國藤教諭站在講臺上,點過名之後,便開始宣講今天的安排。

“……你的毛很漂亮呢。又軟又有光澤,簡直像水一樣。”

有一種獨自殘留下來,而重要的物事卻已遠去般的感覺。

三明治裏夾的火腿全部撒到了草地上,剩下的當然只有麪包。

“————”

哦,這一次有些反應了,但是仍然沒有要喫的樣子。敵人的自尊心還真是相當強呢。

“啊,暈倒了。”

沒有任何不安的一天。

“噢噢,還真是健康呢!那我也陪你去吧!……雖然我想這麼說,但是總熬夜的我受不了太陽光。很遺憾就此別過了,遠野。”

“和文化祭的臨近也有關係呢。”

“哈哈,又在算小帳了吧,遠野。才小學就有十萬日元存款的人還做什麼節儉的模範。”

在那個方向已經有火腿了。

如此快適的天氣中庭一定很喧鬧吧,哎——

“哎?我之前也和你見過面吧?”

“嗚,只剩下麪包了——!?”

很遺憾去食堂的消費比較高。要想有效利用五百元的午餐費那就是買麪包去中庭喫,或是去茶道室分一點前輩的便當——

自己的巢,不用說是同班同學們所在的二年級三班教室。

“是嗎。我正好在想着要去食堂喫的……”

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開始嚼起三明治來。

方纔熱鬧的走廊變得如同廢墟般寂靜。

“……唔。”

走廊上空無一人。

火腿、火腿、火腿、火腿、火腿火腿火腿!

我掰下一塊三明治向着黑貓投過去。

匆忙地從長椅上站起身來。

耳中聽到的對話中笑聲不絕,在這裏完全不存在不安的印象。

怎麼說好呢,今天最適合出行野餐不過了。

嗯。下次把貓食罐頭帶來好了。

草地上瀰漫着太陽的氣息,就此睡去一定是最高的享受了。

可惡,這樣的話——

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決定了。今天就一邊曬太陽一邊喫午飯。”

“遠野君。已經開始上課了。”

——忽然。

國藤教諭從附近的教室中探出頭來向我說道。

“——啊,抱歉。我沒注意到。”

“是嗎。那麼趕緊回教室去。”

國藤教諭關上了門。

……怎麼,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只不過是沒有注意到上課鈴聲,結果大家都已經回到教室裏去了而已。

“————”

已經開始上課了。

得趕緊回到自己的教室裏去,不過總覺得——

——沒有去上課的心情了。

“好吧,就從後庭撤退吧!”

這一點決定下來就好辦了。

就利用有彥準備的位於校舍背側的祕密通道離開學校好了。

儘量避開別人的注意悄悄來到了校舍背側。

那麼,之後就是穿過隱藏在草叢中的柵欄去到外面而已了。

我向着不知是什麼人把鐵柵欄折斷一根做出的離脫口走去。

“——嗚”

剛一進入草叢中,強烈的陽光燒灼着視界。

摘下了眼鏡。

案定之後,進入草叢來到校外。

沒有更爲遙遠的場所了。

“秋葉小姐也已經回來了。姐姐似乎在中庭那裏做些什麼。”

然後就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去做,便一直仰望着。

身體陷入了無底沼澤一般,被世界的盡頭所漸漸吞沒,毫無抵抗之力。

“好——痛。”

似乎真的很有趣啊。

“嗯——我回來了,翡翠。身體挺好的。你怎麼又到這裏來了?”

——吱。

“爲什——麼?”

這是爲何而奏響的鐘聲呢。

“————”

……沒有人回答。這是當然的。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歡迎您回來,志貴少爺。身體沒有不適吧。”

儘管如此,馬戲團的帳篷依然巨大,僅僅是抬頭仰望就讓人心情激動起來。

“————”

不知經過了幾個小時,不意間已經抵達了馬戲團。

也就是說,這裏便是世界的盡頭。

完全像是降落下的飛碟一般,周圍卻空無一人。

世界盡頭的幻視。

也許由於周圍沒有人的緣故,不禁產生了一種形單影隻的錯覺。

過於真實的內臟的感觸。

翡翠正在門前等候。

伸出的手臂也沉了下去。

“————”

孩子向着鄰鎮不停地邁步。

——溫度急速冷卻下來。

不好。

是,翡翠再一次浮現出微笑,走在我身邊穿過了宅邸的正門。

靜靜地腐爛,不爲人知地崩壞下去的世界一端。

“怎麼,這麼刺眼——”

這是錯覺嗎。

翡翠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老老實實回到教室裏,上第六節課去好了——

時間還很充裕的樣子,太陽絲毫沒有落下的跡象。

但是——在何處。感覺到與此相似的事情,在昨天也曾經體驗過。

踏入的場所,竟是前所未見的世界。

夜空過於遙遠。

“……?我,爲什麼會昏倒呢。”

方纔還被寂寥的心情所困擾,翡翠的笑容令我十分意外。

——啪嚓,一聲。

像是一腳踩在巨大生物的臟器上的感觸,傳來。

沿着坡道向上走去。

已經沒有了出去玩的心情。

呆呆地低語道,然後發現自己倒在地面上。

不知爲什麼,這裏是我所熟稔的世界。

一如往常毫無意義的一天,真的不是無法觸及的遙遠存在嗎。自己如此冷冷地旁觀着。

“那麼剛纔的那些都是夢了。”

“……什麼嘛,真掃興。”

夜已經深了。

“哪裏,只是突然想看看志貴少爺的身影,所以就不由得到這裏來迎接了。”

之後就沒有了記憶。

向四外望了望,在腳邊看到了一塊香蕉皮。

再怎麼說是身爲立足點的世界開始沉沒,我完全無可奈何。

當、當。

好遠好遠,似乎已經無法再歸來一般,哭着向馬戲團走去。

“——哎?”

只要和方纔一樣再進入草叢,走一次離脫口就可以了。

山崖下方,從橫亙於狹窄山谷間的村莊中傳來,葬儀的訊息。

突然毫無來由地想要看看翡翠和琥珀的臉。

不過還是回去爲好。

夜路。

向後退卻的腳滑了一下。

明亮得讓人以爲還是中午,不禁盤算起是否要去什麼地方走走——

鐘聲鳴響。

不能繼續留在這裏,並非腦髓而是眼球理解到了這一點。

再加上後腦傳來的疼痛。

“————”

即使如此我也依然向前邁去。

“是嗎,就是說和平常一樣了。”

在燈光的照耀下浮現出來的巨大帳篷。

過於唐突了。

班會結束了。

今天一天在學校裏所經歷的事情,回憶起來竟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似的。

登上坡道來到了宅邸的玄關。

沉沒。

在那個時期,我相信着這裏與鄰鎮之間有一面巨大的牆壁,其後會有一個無法想象的世界。

從背部開始漸漸沉入內臟之中。

那麼就儘快回去宅邸吧。

“啊……第五節課,已經結束了。”

確認的方法很簡單。

入口被緊鎖着。

在想到糟糕這個詞的時候就已經遲了。

深遠的腳下。

“糟——”

在已然無人的寬闊空地上,仰望着馬戲團巨大的帳篷。

“那麼我們進去吧。琥珀和秋葉在嗎?”

“不是吧——等一下,喂——!”

強抑着臉紅的感覺,偷眼向翡翠望去。

許是周圍沒有人的緣故,總覺得溫度突然降低了好幾度。

不可能會發生什麼異狀,方纔果然是夢。

從相當遙遠的地方傳來。

已經沒有了歸家的體力,應該是被趕來的父母帶回家去的吧。

被鈴聲吵醒。

——啊啊。祭典,已經結束了。

“這種狀況。莫不是摔倒在地撞到頭部而昏了過去吧。”

毫無頭緒。

“啊——謝謝。”

不過既然完全回憶不起來昨天的事情,也就回憶不起從這裏逃離的方法。

晚餐時間。

在寬廣的餐廳中着席的只有我和秋葉,翡翠與琥珀分別在我們身後侍立着。

夜的氛圍與豪奢的晚餐所共同釀造出的環境,讓人不由得遵循着餐桌禮儀。

我和秋葉在相互無視的狀態下默默喫着晚餐,到最後完全沒有說上一句話便結束了一如往常的晚餐。

餐後是一如往常的茶會。

我無所事事地眺望着中庭,而秋葉她們似乎在說着一些不大謹慎的事情。

“啊,說起來,志貴今天有沒有去過鄰鎮?”

“鄰鎮?……沒有,還要老老實實的上學,也就沒有那種時間。”

“啊,果然。那麼就是我認錯人了呢。沒有上前搭話看來是對的。”

“怎麼,又出現和哥哥相似的人了嗎?好像上一次的冒牌貨被你和希耶爾前輩懲戒了一番吧?”

“……嗚,不是說過不要再提那些事情了嗎。真是的,總是說被外人排擠,還真是不像秋葉呢。”

“——不對!我無法接受的是,從那以後哥哥依然和瀨尾電話往來!淺上女子學院可是規矩嚴厲的地方,如果和異性通電話被發現的話可是要受停學處分的!?”

“異性什麼的,也不是那種電話啦。啊,說起來小晶在學園祭的時候要過來玩。”

“什麼……!所以說,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時候說的……!”

……嗯,爲什麼一提到小晶的事情,秋葉就不平到這種地步呢。

“那個,志貴少爺。晶小姐就是在以前的殺人事件中被襲擊的那一位嗎?”

“是啊。就是因爲那件事情才相識的,現在偶爾還說上幾句話。怎麼了嗎?”

“啊,不是——說起殺人事件的話,據說鄰鎮又出現殺人魔了,所以……”

“————”

鄰鎮,又出現,殺人魔襲擊事件。

學校嗎。鎮上嗎。宅邸嗎。

刀已在手中。

心中莫名的空洞。

“反正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情。說起來,看來我以後得努力自己起身了。……好,雖然知道沒什麼用,今天就去買一個鬧鐘好了!”

就連這一點也無從確認。

就好像身處過流行的電影中一般的錯覺。

在灰色的雨中,我是唯一走在這個城鎮上的影像。

還是異常可怖的夢境。

“是,是嗎?如果高興的話就好……”

必須去做的事情。

自那次事件以來,潛伏在城鎮中的死者都陸續被希耶爾前輩清理掉了。

秋葉訝異地撅起了嘴。

翡翠的語氣依然很恭謹。

到處都看不到活動的東西。

——但是,這並不是值得傷嘆的事情。

“那個,已經是起身的時間了。請您現在就起身吧,志貴少爺……?”

“哪裏,沒有這樣的事情。我很高興能服侍志貴少爺。”

是異常快樂的夢境。

“————”

在牆壁上伸展的影子,毫無疑問是自己的。

無法出口的話語。

做了一個異於尋常的夢。

“————”

強撐起滿是睡意的身體,睜開眼睛。

不由得緊咬牙關來忍受着眼前的光景。

“……嗯,早上好翡翠。每天都叫我起身,真是麻煩你了。”

由於種種因緣,對於我來說,是無法放過發生在城鎮中的殺人事件的。

屍體在小巷中四處散亂着。

這樣便結束了。

“————”

躺在牀上呆呆地眺望着天花板。

……忽然,翡翠不知爲什麼滿臉不快地沉默起來。

是的,在那之前理應有什麼事情要做。

呼吸也如同虛假,就連肺所吸取的空氣也恍如不存在一般寂靜的夜。

“————”

“……啊啊,說起來確實聽說過這種事情,最近還真是不安生呢。”

昨天嗎。今天嗎。還是明天呢。

……忽然。翡翠很認真地觀察起我的臉來。

“————”

錚,短刀與短刀相碰,然後相互扭住對方滾倒在地。

那麼——在城鎮中徘徊的殺人鬼,也許就是吸血鬼的殘黨。

“哥哥?這件事情在昨天已經談過了不是嗎。昨天的茶會難道沒有印象了嗎?”

其中究竟哪一個纔是遠野志貴,那不過是一個瑣碎的問題吧。

膠片在卡嗒卡嗒毫無意義的放映着。

過於寂靜了,即使低語些什麼,話聲也頃刻消失。

“沒什麼,和平常一樣。好像也沒有發汗。”

但又是在哪裏聽說的呢。

早上嗎。白天嗎。夜裏嗎。

滾動。滾動。滾動。滾。

“————”

刻寫在無人且如廢墟的城鎮上的膠片。

“——在那,之前。”

相互緊抓着滾倒在地,當滾動停止時在上方的那個人便是勝者。

如同今夜的法則是絕對的存在一般,這裏所傳承下來的法則,也依然是絕對的。

復甦的殺人鬼正站在面前。

於是殺人鬼被封印在小巷裏,而我也便入睡。

我可是很討厭這種和睡糊塗的人打交道的工作。

雜亂無章的夢——

蕭條的城鎮映在銀幕上。

“……吸血鬼的殘餘,嗎。”

“真是的。本來就已經夠鬆懈的了,昨天的事情還是得把握住爲好。”

在月光之下,拭去臉上的泥土站起身來。

還有。

支離破碎的手足以及身體上的切斷面,竟是讓人神往般的銳利。

不過,正當我準備聽到反駁的時候,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移開了視線,沉默下來。

滾動。滾動。滾動。

不停地滾動,緊緊抓住與自己相似的這個傢伙滾動着。

短刀貫穿了被壓倒在地的對手的心臟。

那是——

滾動。滾動。

“哎?啊,不是。稍微忘記了而已。”

許是疲倦了吧,濃烈的睡意浸透全身。

就連這個洞窟也無法打破無聲的法則。

——就這樣,漫長的一天結束了。

是的,印象中確實聽說過。

啪地拍了一下手,提議道。

III日和

似乎清理得還不夠徹底,所以希耶爾前輩現在依然殘留在這個城鎮上。

如同鏡中的映像一般,我們幾乎同時向對方躍去。

滾動,滾動,滾動,啪嚓。

“早上好,志貴少爺。”

從宅邸邁出第一步時起,就完全感覺不到城鎮上有人的氣息。

枕邊響起這樣的話語,沒有理由不起身吧。

“……果然不能視若無睹啊,這種事情。”

一陣嘔吐感襲來。滾動得過於劇烈,以致連上下的感覺都消失了。

沒有人觀賞的電影院銀幕。

一眼看去約是三個人的碎塊。

——也罷。

不斷重複出現的殺人者。

哼,我反詰道。

現在也依然發生在城鎮中的殺人魔事件。

存活下來的人與死在小巷裏的人。

……微微有些出汗。忽然想到,昨天晚上似乎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過去獵奇殺人的元兇是吸血鬼。

說着伸手去碰碰額頭。

漸漸搞不清楚了。現在自己是在下面呢。還是在上面呢。緊緊抓住的對手是誰呢。緊緊抓住的自己又是誰呢。哪一個纔是自己呢。自己究竟是哪一個呢。無論哪一個都是自己嗎。那麼自己又是誰呢。

從散亂着手足的地面收回目光,抬眼望時。

“唔。有什麼不好,忘掉的都不過是一些小事。總之大事或喜歡的事情是絕對不會忘記的。秋葉的事情,翡翠的事情,還有琥珀的事情是一點也忘不了的。就算你們不高興我也全部記得死死的。”

“志貴少爺?您醒了嗎,志貴少爺?”

標題不爲人知的電影。

一切,已然支離破碎。

就連無數次堆積起死的污穢的這條路,也無法打破今夜的寂靜。

起身換過出門時的衣服。

“志貴少爺。您的臉色似乎很不好,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這是死鎮。

“翡翠……?”

“——志貴少爺。志貴少爺對我每天早晨的服侍有什麼不滿嗎……?”

“哎——沒有,那種事情,完全沒有不是,嗎——”

“那麼,以後請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如果讓志貴少爺感覺到不自在的話,我也就沒有容身之地了。”

翡翠定定地凝視着我。

雖然在話語上像是在道歉,但是這種被脅迫的感覺真的是我多心嗎。

“啊——是呢。比起鬧鐘來,確實還是拜託翡翠比較好。”

“您這樣說真是太好了。

那麼志貴少爺,今天有什麼打算嗎?”

“什麼?今天,這個——”

剛想理所當然地說些什麼,思考忽然停滯起來。

完全想不起來今天的預定。

說起來昨天晚上睡覺前想過明天要做些什麼嗎。

……本打算回想一下昨天做過些什麼事情,不過自己也很清楚想也想不起來。

再說,就算想起了昨天做過些什麼,對於今天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志貴少爺,您今天有什麼安排。”

“啊啊,是呢。今天——”

反正也不用上課,就隨意在宅邸裏走走好了。

“總之先去喫早餐,早上的茶會也會參加。之後就到時候再說吧。”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先去餐廳等候。”

上午九點的鐘聲響起,晨間的茶會也就此結束。

說到散步的話當然應該去公園吧。

既然牀已經被佔領,遠野志貴還有什麼辦法好想呢。

……好難辦。

爲什麼我會說出,之前也見過面吧,這種話呢。

——然後。

伸手去觸摸臉頰,似乎沒有被舐過的痕跡。

——但是。

“…………”

短暫的思考了一會兒,但是無論怎麼想也只覺得自己是個傻瓜。

做了一個夢。

也許是睡意正濃,雖然抬眼看到我進來,卻沒有要離去的跡象。

揮了揮手準備離開。

於是就這樣,暫時地在夢中做着夢。

黑貓不知何時已經去到了窗邊,連叫也不叫一聲便躍到外面去了。

“…………”

“——這個,如果不麻煩你的話,我在這裏坐一會兒可以吧。”

定定凝視着我的視線究竟是在表示肯定還是在表示否定,總而言之完全無法判別。

天氣這麼好,就是散步也應該很有趣。

“…………”

“————”

“…………”

想偶爾聽聽她叫一聲,但是在那之前最好還是先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真不好意思啊。”

“怎麼,已經是中午了嗎。”

明明是連名字都還不知道的女孩子,不知爲什麼就是無法置之不理。

這種結果要說當然也確實理所當然。

這麼說方纔睡了有三個小時。

“——喲。”

既像是表示想一個人獨處,又像是有話想說。

“果然,是以前見過的黑貓。”

“——哎,已經是這個時間了嗎。”

接下來怎麼辦。

在閉着眼睛也能感覺到的晴天下午睡。

儘管如此我依然在睡。

翡翠行了一禮,離開了房間。

大家都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了,我還是回到自己的房間小憩一下吧。

“好,那麼我就失禮了。”

雖然很奇怪,不過今天確實是一個適合貓們散步的絕好天氣。

“如果帶着袖珍本的書來就好了。”

如此而已。

打開房間門走了進去。

女孩子只是微微側了側頭,總之是沒有任何回應。

“————?”

拂過肌膚的微風如此舒服。

“那麼稍微聊會兒天吧。啊啊,不過我說得多半是很無聊的話,有興趣的時候隨便插上幾句話就好了。”

淡淡的陽光從窗外射入。

初秋的晴天,送來讓人心曠神怡的微風。

——啊。

“……等一下,最後一項有點奇怪啊。”

啊啊,是方纔的黑貓在舐我的臉吧,這般胡亂地想着——

“……也罷,這也沒什麼不好。”

“————”

“……什麼嘛,真不可愛。”

從看起來十分幸福的帶着孩子的夫婦起,到在秋天也仍然努力不懈認真工作的冰激淋店,還有不顧即將到來的寒冬親親熱熱走在一起的情侶,最後是喵喵叫着排成一列從眼前走過的貓的大集團。

然而女孩子只是定定地抬頭凝視着我而已,讓我打招呼的聲音僵在了半空中。

女孩子微微抬起頭來。我想應該是表示同意吧。

明明連昨天的事情都想不起來,就算和這個孩子見過面,也不可能還記得啊。

睜開眼睛。

所有一切狀況都已然齊備,我如果還不睡覺的話未免太失禮了吧……?

“……哎,有一隻貓在睡覺。”

總之像是打招呼似的先動動嘴。

那麼,中午之前去做些什麼好呢。

難得的假日,偶爾去城鎮上走走也不錯。

“哎,莫非……”

“也罷,到了下午就會熱鬧起來吧。”

和有着噴水池的正面大道不同,這裏似乎鮮有人至。

目光突然相遇了,一瞬間,我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也許是從窗口射入的陽光讓人感覺太舒服了吧。

發着毫無意義的感慨,我向着平常使用的長椅走去。

已然住慣的房間一如往常,毫無變化——

又跑到宅邸裏又跑去學校,還真是忙碌呢。作爲貓的勢力範圍來說不是大的有些過分嗎?

“喂,貓咪。”

爲了儘量不驚動她,躡手躡腳地走近前去端詳。

我目送着她離去,然後一下從牀上跳起來。

儘管覺得有些爲難,不過不知爲什麼,會有和這個孩子在一起也不錯的感覺,於是就一些瑣碎的小事開始講了起來。

“這個,之前我們也見過面吧?……那個,很不好意思我忘記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一個行駛中的車的夢。

像這樣的日子坐在中意的長椅上曬太陽可是最舒適不過的了。

“————”

確實,被這種眼神看着讓我相當不好意思。

那是什麼?

又是這種眼神。

“……嗯,睡覺睡覺……”

在自動販賣機處買好果汁,去特等席的長椅那邊慢慢消磨時間好了。

略帶粗糙的感觸和小小的氣息。

那麼,還是離開房間好了——

“…………?”

伸了一個懶腰坐到了牀上,然後倒了下去。

……準確說來,是幾乎會讓人誤會成饅頭一般蜷成一團。

“嗯啊……”

“啊……那個,中午好。”

女孩子定定地凝視着我。

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

怎麼回事,長椅已經被一個意外出場的角色捷足先登了。

假日的緣故,公園裏非常熱鬧。

不知是從什麼地方進來的,像貓一樣的物體在牀的正中間化作了一個巨大的饅頭。

“……嗯,打擾你休息真不好意思。那麼有機會再見面吧。”

臉頰上有一點感觸。

……果然還是沉默着。

向牀的方向望過去。……不過,黑貓已經不在那裏了。

房間裏充盈着乾爽的秋風和溫暖的陽光,牀上又有一隻陌生的貓在幸福地睡着覺。

我在距離女孩子所坐的地方最近的一張長椅上坐下來。

啊啊,之後就是讓人印象深刻的剎車音。

不知說了多長時間,注意到時已經是下午了。

“…………”

直到最後,女孩子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儘管如此,她有時也會點點頭回應我所說的話。每當這種時候我便會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喜悅,進而繼續說個不停。

“…………”

女孩子站起身來。

完全沒有注意時鐘的樣子,似乎只是隨隨便便地站起來一下而已。

“…………”

然後從正面凝視着我。

我也大體上習慣了這個女孩子的舉止,儘量用溫和的眼光來回視她。

“怎麼,要離開嗎?”

似乎不是這樣。

“那麼是要去廁——應該不是呢。”

這種失禮的話還是說不出口的。

……感覺上像是這個孩子要去什麼地方,然而我卻完全搞不清其目的所在。

“啊——你,莫非是迷路了嗎?”

“這個,所謂的迷路,怎麼說呢……就是和母親走散了什麼的。”

“…………”

女孩子依然側着頭,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嗯,雖然我想她應該不會不明白我說的是什麼纔對……

正當我想說陪她一起去找她的家的時候。

正當我邁步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掠過了視界的角落。

是的,我已經融入了周圍的環境,沒有絲毫違和感。

心中莫名的空洞。

爲了守護住這一切而奔走着。

不禁顫抖起來。

方纔熙熙攘攘的人羣現在已然蕩然無存了。

爲了能夠獲得幸福。

夜的氛圍與豪奢的晚餐所共同釀造出的環境,讓人不由得遵循着餐桌禮儀。

就好像是在病房裏。

“那麼,接下來該做些什麼呢。”

——忽然。

然後,雪在不知不覺中住了。

“——好冷。”

氣溫突降,對於只穿着秋季服裝的人們來說,避入建築物內部也是可以理解的。

是從建築物中出來了嗎,城鎮上再次溢滿了人。

在寬廣的餐廳中着席的只有我和秋葉,翡翠與琥珀分別在我們身後侍立着。

爲了能夠獲得快樂。

“……哎?”

現在是秋季,是不能下雪的。

儘管如此,很突然地,毫無來由地感覺到了寂寞。

爲了堅持。

雖然我的結論相當不合邏輯,不過至少現在還能夠接納下來。

想要向那個身穿黑色外套的女孩子送上我的讚譽,因此久久地凝視着她消失的遠方。

“……好,我也找一家合適的店去避避寒吧。”

很快便是晚餐時間。

還是換一個地方好了——

好主意。去最近的咖啡廳要上一杯熱檸檬茶,想必是十分美味吧。

她並不是被什麼人追逐,而是匆忙前去修正某些錯誤。

然後,我獨自佇立着。

我只是默默地眺望着黑色的外套漸行漸遠,完全沒有追上前去的心情。

必須去做的事情。

“可是,實際上我不正是在曬太陽嗎。”

雪,飛降而下的毫無疑問是雪。

現在明明是秋季啊,爲什麼突然……

“這個嘛,也就是——你不知道自己應該回到什麼地方去。”

“——嗚。”

——就這樣,漫長的一天結束了。

她心無旁騖地,就像是被什麼追逐着一般拼命奔跑在飄雪的城鎮上。

——是她。

果然到了這裏還是應該去久違的遊戲中心——

許是因爲之前一直沒有露出過表情來,女孩子的笑容給我帶來了不小的衝擊。說成是出其不意的一擊也未嘗不可。並且還是即死。……如果被秋葉目擊到這個場景,後果簡直不堪想象。我的心臟突突亂跳起來。

……因此,我感覺到自己終於把握住了一個關鍵。

城鎮裏的人們應該也已經注意到了這種異狀吧。

“……雪。”

許是疲倦了吧,濃烈的睡意浸透全身。

啊,似乎說中了。

“真的嗎?……這樣啊,那麼也不能一直留在這裏啊。好,這樣的話——”

無人的雪之鎮。

……不,要說披散長髮還是有些語弊的。

環視着周圍。

在周圍的人眼中,我不過是一個在悠閒地曬太陽的學生而已吧。

一邊發出痛苦的喘息,一邊像是爲了保護什麼而鼓勁奔跑。

“——原來如此。確實很冷啊。”

披散長髮的女孩子急匆匆地跑着。

如果任由錯誤繼續下去的話,就會被那個人發覺的,必須儘快去修正這些錯誤——

我和秋葉在相互無視的狀態下默默喫着晚餐,到最後完全沒有說上一句話便結束了一如往常的晚餐。

黑色的外套,在不應出現的秋雪中舞動着。

……然而。

時間已經是下午了,城鎮也已經到了喧鬧的時間帶了。

不知接下來應該說些什麼,我的話語遲疑起來。

——要趕快,要趕快纔行。

女孩子,非常高興地浮現出了笑容。

我向着咖啡廳走去。

“一個人不要緊嗎,那個孩子。”

惟有如此突兀的寒冬方可與她相稱。

看到這絕無可能認錯的身影,我點了點頭。

毫無來由地,我這樣想道。

如果說我罹患了某種不治之症,正從病房的窗口向下俯視着這個公園的話,我還可以理解這種寂寞的感覺。

淡紫色的長髮,純黑色的外套。

“啊——這個,那個。”

——坐在長椅上簡單地喫了點東西。

“————”

坐在長椅上呆呆地低語道。

“————”

無法出口的話語。

她正在拼命地爲我整理這個充滿矛盾的舞臺。

遊玩的選項太多了反而讓人無所適從。

所以與其說披散着長髮,不如說是長髮凌亂更爲貼切一點。

那身影是如此真摯,幾乎令一旁註視的我停止心跳。

走上坡道回到了宅邸。

是我的錯覺嗎。

“————”

“……怎麼回事啊。最近總是突然陷入低潮呢。”

那件黑色的外套,也許就是爲了迎接今天這樣寒冷的日子而準備的。

“等、等一下,這未免太奇怪了吧……!”

“決定了。”

“————”

理應不會被現在這種由於無從理解的寂寞,想哭卻哭不出來的感情所囚禁。

她的背影漸漸小了起來。

然而自己並不是觀察者而是當事者。

不知爲什麼,我似乎聽到了這樣的自語。

是的,在那之前理應有什麼事情要做。

感覺到奇怪,從長椅上站起身來。

“——在那,之前。”

她拼命地向着雪下得更爲激烈的地方跑去。

黑色的外套舞動在飄雪的城鎮上。

女孩子帶着笑容走開了。

額上浮現出汗滴,縱然得不到任何讚譽也依然不懈地奔走着。

氣溫就像是呼應着突如其來的雪一般急劇降低,口中吐出的氣息化爲了白霧。

爲了能夠堅持下去。

毫無疑問是不約而同地跑進公寓或咖啡廳避雪去了。

我來到了大路上。

躺在牀上呆呆地眺望着天花板。

“——哎?”

那是——

——去夜晚的城鎮上散散步如何,這種事情。

“正是如此!最近總是莫名其妙地鬱悶起來,如果再不去放鬆一下心情的話可就麻煩了!”

我從牀上跳起身來。

雖然散步理應是在白天,不過今夜出去走走也沒什麼不好。

只是偶爾的放鬆。

不去做一些像這樣與衆不同的事情就沒有效果,這也是沒有辦法的。

“既然已經決定了,今夜你就不必出場了。”

把短刀放在桌子上,隨手披上一件輕便的外衣。

所謂武器,能夠讓持有者在心理上始終處於臨戰的態勢。

已經很久——真的是很久沒有放開短刀了,現在好像連身體都輕了幾分。

“——那麼,雖然很不相稱,不過還是趕緊出去吧。”

輕鬆的低語,輕快的步伐,再加上羽毛一般的外衣,我向着夜晚的城鎮躍去。

深夜,柏油路上響起的腳步聲彷彿被黑暗吞噬掉一般消失無蹤。

周圍沒有人影,建築物的燈光也若有若無。

“————”

許是由於黑暗過於濃重。

吐出的氣息染上了一層白色,氣溫也與冬季相差無幾。

“——好冷。”

夜的寒氣沁入肌膚。

再一次吐出白色的氣息。

“是嗎,那麼事情就好辦了。既然知道的話我就送你回去吧。反正也不過是在散步,無論去哪裏我都陪着你好了。”

當然,前提是假設存在着將人引向死亡的磁力之類的東西。

山丘下有一個村落。

這就是她最初所見到的世界。

女孩子一如往常般默默無語,不太可能和我談起話來。

月映在噴水池中。

暗金色的原野盈滿視界。

然而她所見識到的東西,只有這三個而已。

小巷裏已經有人先到一步了。

……唔。繼續追究下去的話就太可憐了,對方的驚慌讓我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大惡人似的。

全無一切紛雜的思緒。

她用白紙般的頭腦來細數歲月。

——就這樣,我們兩個人漫步在夜裏。

“——嘻。”

原本並非人類,身爲沒有必要擁有感情的生物真是萬幸。

當然,並不可能只記得這麼少。

慢慢睜開眼睛。

……?這個,也就是說其實是知道應該回到什麼地方去的是嗎。

“——真是。”

“————?”

IV七夜

說到童年的遊戲,也就是帶着秋葉散散步,然後再回到什麼事情也不能做的宅邸裏而已。但是如此無聊的每一天,對於我來說也正是無上幸福的生活吧。

原本就連快樂這層含義也不知曉,便更沒有痛苦的感覺。

……和這個孩子一起散步時竟會回憶起如此久遠的往事,不由得嘴角綻出了笑意。

這是她所殘留的三個記憶中第二個映像。

“晚上好。在這種地方見面還真是奇遇呢。那麼,從剛纔起一直在做什麼呢?”

“你今晚也迷路了嗎。”

睡意急劇襲來。

否。

說起來,這是指向舞臺背側的通道。由於心情不錯,便決定去那裏露一面。

從村中的老人還是孩子,老人的父母還是孩子的時候開始,他便是孤獨一人。

也許與接連發生死亡事故的自殺名處相類似也說不定。

也許是中意公園這個詞吧,考慮片刻之後,女孩子點了點頭。

“…………”

不過這也並不會令人不快,如此清麗的感覺反而會撥動我的心絃。

毫無意義的忘卻也好,不過是流言的殺人鬼也好,摘下眼鏡便會出現的死之具現也好,所有一切都不過是月的另一側。

因爲不瞭解這個世界,所以就連自己的事情也毫不明瞭。

凝視了我半晌之後,女孩子突然跪倒在地。

我跑向眼看就要倒下的女孩子身邊。

女孩子很抱歉似的沉默下來,臉上籠上了一層陰影。

“——哈啊。”

說出來了嗎。

“…………”

“嗯,這個也就是說……對了,去公園怎麼樣?在那裏看到的月亮一定會異常綺麗。”

——從此以後的生活,便只是眺望着魔術師的背影而已。

冬天般的空氣將青藍色的月研磨得如鏡一般。

“————”

“抱歉,你想說些什麼,我不是——”

……看錶情似乎是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不知爲什麼,把偶然想到的事情說出了口。

也許是因爲死的印象過於強烈,無論如何整修也終究會崩壞掉吧。

嘴脣微微地動了動,女孩子,真的如文字所表示的一樣消失了。

那個身影讓人忍俊不禁,我感覺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孩提時代。

“…………”

意識漸漸淡薄。

注意到時,她便在這裏。

毫無變化的生活不斷重複着。

不知女孩子有沒有聽明白我說的話,毫無反應地緊跟着我。

女孩子驚慌得手足無措。

單純還真是幸福。

低頭看時,自己的身體也像那個孩子一樣漸漸消失了。

在這夜晚,在這完美的睡眠之中,完全沒有一絲多餘的東西。

“我是說在這種時間出門還真是讓人不放心呢。那個,還沒有找到可以回去的地方嗎?”

止住歌聲,停下腳步。

肩頭微微地起伏着。

但是,似乎是不願意被我觸碰到,女孩子艱難的喘息着避了開去。

“————”

純黑色的小小的影,面對牆壁在努力做着些什麼。

“…………!”

感覺到一絲愉悅,哼起歌來。

這個小巷有時會崩潰。

搖曳模糊的水中,也融入了我和那個孩子的影子。

在大路的一端有着通向小巷的道路。

頭上一輪滿月。

長久以來,久得讓人忘卻一切般,魔術師孤獨地生活在這裏。

望着搖曳在水面中的月,我低語道。

“啊,不想說的話就不必說了。反正一到明天我也會忘記的,即使說了也沒有什麼意義。抱歉呢,在你拼命工作的時候問一些無聊的問題。”

“————!”

“…………”

——接下來看到的便是這背影。

“對了,比起這個來我們一起去散步吧。無論再怎麼平靜現在也是夜晚,女孩子一個人不是很危險嗎?”

就連活着的必要性也感覺不到,因此她的日常也並不痛苦。

感覺非常意外嗎,女孩子嚇得跳了起來,然後轉身面對着我。

隨着似乎會立即消失的微弱呼吸,女孩子不住地搖着頭。

“說起來,公園的冰激淋店賣的薄荷冰激淋口味會不會太重了?加上抹茶倒是非常合適,不過什麼都不放的話實在喫不下去呢。”

“…………”

“——真是抱歉,抱歉。”

“————”

“——到了。”

“喲,又見面了呢。”

一如往常,方纔所見到的事情漸漸變得毫無意義,就在即將忘記一切的瞬間。

高高的山丘上,魔術師孤獨地生活着。

“…………!?”

視界中總是鋪滿生鏽的黃金色。

很明白,這幾個字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口。

“……嗯?不想讓我知道你的家在哪裏嗎?”

今夜,就無視一切矛盾,繼續坦率而又美妙的散步吧。

沒有絲毫變化,也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只是我隨意地走在城鎮上,女孩子緊跟在我的背後而已。

——靜靜地。

看看天空又看看城鎮,女孩子明明很不專心,卻讓人覺得十分優雅似的沿着我的足跡跟上來。

“————”

只是在望見這背影的瞬間,本能地認識到自己是被這個人所創造出來的。

……嗯。雖然這個孩子從不開口,但是她的感情卻是非常易懂。性格一定很坦率吧,和我這樣的人大不相同。

山丘上住着魔術師。

村落裏的人們僅僅知道這些。

誰也沒有去確認過,而且也沒有確認的必要。

村落裏的人們並不需要魔術師,魔術師也不需要村落裏的人們。

魔術師只是不停地研究着。

如同廢墟的宅邸空無一人。

除了研究而外所做的事情,也只有黃昏時在中庭遠眺而已。

魔術師做出了她。

她的存在確實是必要的。

她也確實是出於必要才被做出來的。

然而魔術師並不曾看過她。

而且她也並不曾看過魔術師。

——這一定是因爲,相互之間並不必要。

兩個人相處了長久的歲月。

然而卻不曾有過交談。

魔術師十分頑固,在有生之年所說過的話屈指便可數清。

如果她有着確實的思考的話,也許會這樣來評價魔術師的。

完全像是死人一樣。

她並不知道魔術師的語聲。

只有一次。

——這是,不過如此而已的故事。

正在眺望着中庭的秋葉將視線轉向我。

翡翠的語氣依然很恭謹。

“…………”

也許這是向死於非命的人們獻上的祭品。

“哎——沒有,那種事情,完全沒有不是,嗎——”

那麼志貴少爺,今天有什麼打算嗎?”

現在,我的手中拿着花束。

“像這樣供上花又有什麼意義。想要祓除自己殘留的影子,只要出到‘外側’來就好了。”

枕邊響起這樣的話語,沒有理由不起身吧。

“志貴少爺。您的臉色似乎很不好,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這是,不過如此而已的故事。

毫無意義,就連自己的心情也難以捉摸,然而我還是供上了花束。

“——志貴少爺。志貴少爺對我每天早晨的服侍有什麼不滿嗎……?”

完全想不起來今天的預定。

背後響起了腳步聲。

從一開始就在這裏嗎,殺人鬼如同海市蜃樓般捉摸不定。

“————”

穿好衣服來到客廳,秋葉正享用着已成爲慣例的紅茶。

結果無論是早起還是怎樣,遠野家清晨的風景毫無二致。我也好秋葉也好都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對談。

“那個,已經是起身的時間了。請您現在就起身吧,志貴少爺……?”

如此情景,讓人不禁誤會依然是正午時分。我突然湧起一種想要去某個地方的衝動。

……本打算回想一下昨天做過些什麼事情,不過自己也很清楚想也想不起來。

“……你。”

再說,就算想起了昨天做過些什麼,對於今天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身爲我卻還這般矯情,你還真是的。”

“是,是嗎?如果高興的話就好……”

“志貴少爺,您今天有什麼安排。”

“明白就好。哥哥,我已經說過多次了,不要從早晨起就說些無聊的事情。”

像是從心底感覺到輕蔑似的,那傢伙丟下這麼一句話。

還是異常可怖的夢境。

“不錯,這個世界中並不存在死者。所謂的夢便是生者所看到的共通無意識。故,已然死亡的人無法加入到這個場中。縱然你自身擁有強烈的記錄,或是存在期望其復活的人也是一樣。些細的劇本……是了,我們讓路人甲來擁有這個劇本,然而死者依然無法進入這間劇場。縱然有劇本卻沒有演員,如此而已。”

“志貴少爺?您醒了嗎,志貴少爺?”

“翡翠……?”

啪地拍了一下手,提議道。

當她被告知自己的存在方式時的一句話而已。

永遠按時佇立在黃昏中的老人。

“哦,現在似乎有所覺醒了呢。那麼也應該明白在此弔唁死者有多麼無意義了吧。這裏是生者的夢鄉。你所創造的夢境,是以你所熟知者的夢構成的世界。主觀上是你的夢,然而你所熟知者的器從‘外側’來將他人與本人的夢境混合起來。所以就連你自身也不過是他人所知的夢境而已。故,這個夢鄉無限接近於現實。……不,既然有這種程度的共通識,也就沒有與外側區分的必要了。”

用兩個字簡單地打過招呼,我向餐廳走去。

秋葉一臉非議地瞪着我。

說着伸手去碰碰額頭。

唯有一次聽到語聲。

班會結束了。

“啊——是呢。比起鬧鐘來,確實還是拜託翡翠比較好。”

……忽然,翡翠不知爲什麼滿臉不快地沉默起來。

他無法在此存在嗎,身形搖曳不定。

語言也好情感也好,被賦予的知性有何意義也好,什麼都不知道。

就這樣什麼也不知道,只是不停地,望着這背影。

“啊,那可是太好了——”

“嗯,好。”

雖然在話語上像是在道歉,但是這種被脅迫的感覺真的是我多心嗎。

雜亂無章的夢——

總覺得,這樣會對精神上造成負擔。大清早就看到這種不和諧的情景,只怕當場就會貧血暈倒。

說起來昨天晚上睡覺前想過明天要做些什麼嗎。

滿意的笑容之中,混雜着“難得今天起得這麼早”這層含義。

所以,毫無疑問這是一如往常的清晨。

“出到外側,嗎。那是——”

像我這樣與他們非親非故的人來獻花也多少會有一點意義吧。

“您這樣說真是太好了。

……忽然。翡翠很認真地觀察起我的臉來。

這樣的事情毫無意義,只是年幼的她的故事。

秋葉開始優雅地啜飲起紅茶來。

迴轉的風車。

應該是去學校的日子。

一切,已然支離破碎。

“哦。我倒是隻感覺到簡慢,既然哥哥這麼說那就這樣好了。

“沒有什麼失禮之處吧。總是說早上好也未免太無聊了吧。所以呢,今天就用天然的感覺來表達一下。”

“……不,還是免了吧。打招呼時還是按禮節來做比較有感覺。因此呢,從今以後我會多加註意的。”

“————”

……真可惜。看來她完全無法理解我這僅用兩個字來表示的深深的親愛之情。

唯有一次與他接觸。

就連這一點也無從確認。

“什麼?今天,這個——”

是異常快樂的夢境。

所以就這樣什麼也不知道地生活着。

是嗎。如果這種說法準確的話,那麼——

天依然很亮,太陽也沒有要沉沒的跡象。

“沒什麼,和平常一樣。好像也沒有發汗。”

“——前言撤回。哥哥今天早晨還是和往常一樣呢。這個失禮的招呼是怎麼回事。”

“————”

我回過頭來。

“反正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情。說起來,看來我以後得努力自己起身了。……好,雖然知道沒什麼用,今天就去買一個鬧鐘好了!”

“無聊。”

“……嗯,早上好翡翠。每天都叫我起身,真是麻煩你了。”

那麼明天我也想使用同樣的招呼方式,不知可否?”

翡翠定定地凝視着我。

“啊啊,是呢。今天——”

課程毫無半點新意,也沒有什麼非同尋常的展開。

“早上好,志貴少爺。”

做了一個異於尋常的夢。

強撐起滿是睡意的身體,睜開眼睛。

我一如往常般來到了學校。

“……那個白色的吸血鬼。就像你讓她在你自己的世界中登場一樣,她也讓你在自己的世界中登場。相互熟知的人們之間的境界條件混濁起來的場合,夢便同時干涉雙方來修正矛盾。就像你褊狹地使用外側一樣,形成了這種稀有的場。……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黃金比。個體認知所容許的識既不能太寬廣也不能狹窄。寬廣到這種程度的話,也適宜去創造第二現實。”

“哪裏,沒有這樣的事情。我很高興能服侍志貴少爺。”

在這裏的,只是——述說着我所注意到卻已忘懷的事實的,自身的投影而已。

說着,不禁想象了一下秋葉開朗地向我打招呼的身影。

“早上好,哥哥。今天早晨氣色不錯真是太好了。”

……只是如此而已,她擁有幸福時的故事。

爲什麼會拿着這種東西呢,又是在向誰獻花呢。

“那麼,以後請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如果讓志貴少爺感覺到不自在的話,我也就沒有容身之地了。”

我離開學校,來到了小巷之中。

剛想理所當然地說些什麼,思考忽然停滯起來。

我可是很討厭這種和睡糊塗的人打交道的工作。

……完全感覺不到殺氣。

……微微有些出汗。忽然想到,昨天晚上似乎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所以——這花束,便至少要向確實的人送上。

在此我並沒有回想起來。

已然死去的,曾與我做下一個約定的同班同學。

“是嗎。不過,這樣一來便出現了一個矛盾。”

“哦。”

“就在眼前。從剛纔起就不停在一邊饒舌的,已經死掉的你又是什麼。”

“我會存在是因爲我並非從外側進入的人。這裏只有在某種條件下的某些人物,才能獲得即使身亡也能擁有形態的特權。”

並非來自外側的影子。

從內而生,沒有外側現實的人。

那便是——

“惡夢,嗎。”

“來造訪這個場的一切演員都擁有。我也是,那個白色的吸血姬所見到的朱月也是,神甫所見到的過去的自身也是,全部都是自身的投影。然而正因爲是影子,所以才只能是隨伴本人的存在。”

“——然而我不一樣。雖然不知道你爲什麼比較特別,不過使你屈服的話我便能夠代替你。原本我是由你的恐懼所製作出的擬似人格,不過如果有機會的話也不會逃避。將你殺至體無完膚境地的我——”

我身處小巷之中。夜晚便會變得陰森的這個場所,在晝間卻顯得很清朗。

“——不過,總覺得很奇怪。”

剛纔我和什麼人講過話嗎?

“喂,請問一下——”

這裏有人嗎,我一邊說着這句話一邊回過頭去,卻喫了一驚。

“…………”

“哎,你是——”

只是用那雙大大的眼睛定定地注視着我而已。

“……哦。做了最不想見到的惡夢是嗎。”

女孩子慢慢地將手從我的衣服上拿開。

與我酷似的影子冷徹地說着。

既然如此大費周章地出現在我的面前,那傢伙必定渴望着和我一決高下。

翡翠沏着紅茶,同時關切地探問着我的情況。

“不,身體方面沒有問題。只是由於昨天做了一個惡夢而沒有睡好而已。”

那傢伙在引誘遠野志貴。

影繪的街道之間,我拖着傀儡般的影子走在道路的正中央。

“————”

回到宅邸,不久便是晚餐時間。

“…………”

確認過短刀那冰冷的感觸,我推了推制御着自己雙眼的眼鏡。

“……這樣就好。不過比起昨天來,您顯得有些消沉。”

“……喔。不止琥珀,連翡翠也是這樣啊。嗯,不過我的情形也差不多。”

“————”

既沒有人的感觸也沒有風的感觸。

能夠確定的,僅僅是那傢伙有着殺人鬼這一身份的事實而已。

翡翠和秋葉的心境完全相同嗎,總覺得有些難以釋懷。

心中莫名的空洞。

“那麼我這就出去,你呢?莫非,又迷路了嗎?”

“——那傢伙。”

“秋葉。這也就是說,大家都做了惡夢嗎。”

不過那是在何處,又是在何時發生的事情,卻無論如何也回想不起來了——

我對於惡夢這個單詞很是在意,於是脫口問道。

這裏是第無數次的夜晚,無論何時來到外面,世界總是悄無聲息。

說起來,每次見到那個孩子之後都會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

“啊?……嗯,夢見了不久前的事情。我最不想見到的風景出現在夢中,醒來時非常不快……哎,真是奇怪呢。那麼討厭的事情爲什麼會忘記了呢。”

“——在那,之前。”

我確實邂逅過與自己容貌相似的傢伙。

女孩子抬起頭來,忽然開始拉扯我的衣服。

影子的左手閃耀起來。

“我知道了,就不要再拉我的衣服吧!”

“哎……?啊,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想發發呆而已。”

今天大家少見地慵懶,完全沒有一點想要玩遊戲或聊天的意思。

太陽穴附近流過一陣激痛。

女孩子搖搖頭表示否定。

道路被墓碑般的高層建築所圍繞。

對於本人來說是最不願意相遇的對象。

“……哥哥?你怎麼了,怎麼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夜的氛圍與豪奢的晚餐所共同釀造出的環境,讓人不由得遵循着餐桌禮儀。

“是嗎,你不知道嗎。……也是,多半是我神經過敏吧。抱歉,問你這麼奇怪的問題。”

城鎮上發生的殺人魔事件。

看來是說到重點了,翡翠睜大眼睛陷入了沉默。

“……那個,志貴少爺,您今天怎麼了?”

頭上是佈滿罅隙的琉璃之月。

“…………”

女孩子還是一樣沉默寡言。

——那麼,儘管沒有什麼可以深究的。

惡夢。

“————”

“……怎麼,不能留在這裏是嗎?”

躺在牀上呆呆地眺望着天花板。

秋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

無法出口的話語。

————然後。

“——也好。既然你想做個了斷,我便奉陪一次好了。”

“……哦,翡翠也一樣麼?琥珀也說自己沒什麼精神,莫非是姐妹一起感冒了嗎?”

……真是的。這樣一來和那個孩子說話豈不是像在做夢中夢一樣了嗎。

我說什麼不好的事情了嗎,女孩子突然情緒低落起來。

是的,在那之前理應有什麼事情要做。

“啊,是了。那個,剛纔有其他人在這裏嗎?……這個,我想他大概和我年紀相仿吧。”

“…………”

“嗯?你好像沒什麼精神呢,出什麼事情了?”

“——是嗎。原來不止我會這樣啊。”

我敷衍了幾句,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許是疲倦了吧,濃烈的睡意浸透全身。

“啊,等一下!”

秋葉很擔心似的窺看着我的臉色。

……哎呀。

“等、等一下,衣服要被拉壞了。”

“……做惡夢?等一下,翡翠。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

“之前那個孩子呢。……抱歉,雖然見過面就應該能回想起來纔是,不過我最近似乎很健忘。”

“沒有時間了。在夜晚結束之前,此次必要了斷你的生命。”

再度復甦的殺人鬼,今夜依然會爲了尋求犧牲者而彷徨在夜晚的城鎮上吧。

在寬廣的餐廳中着席的只有我和秋葉,翡翠與琥珀分別在我們身後侍立着。

明明被封閉在潛意識之中,卻以極強烈的投影來帶給人罪的意識。

——就這樣,漫長的一天結束了。

城鎮一如往常。

晚餐後是例行的茶會。

然而,總覺得有什麼地方很不對勁。

獨自喃喃地念叨着,我也向街上走去。

無意間說出這樣一句話後,我離開了客廳。

“那麼翡翠又怎麼了?一到傍晚就突然無精打采的。”

秋葉很不可思議似的側起了頭。

那是——

“……走掉了嗎。真是,像貓一樣的孩子呢。”

……雖然不清楚是爲什麼,不過看到這個孩子悲傷起來,我也不禁有些難過。

制止已經來不及了,女孩子向着街上跑去。

必須去做的事情。

“——你來了。”

“啊。”

冰冷的月光,長久地映照着死者的靈魂。

直指核心的這句話不過是無意間說出口的,所以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也不可能會明白其意義及意圖。

這也即是說,那是最爲恐懼的印象。

她低着頭一言不發。

我起身換過便服。

……不過,從我的角度來看,秋葉她們更是消沉。

那到底是什麼人目前還一無所知。

“?哪裏,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做了惡夢而心情不快。”

“——可惡,又忘記問她的名字了。”

在這個乾涸的人造山谷正中,那傢伙佇立着。

我和秋葉在相互無視的狀態下默默喫着晚餐,到最後完全沒有說上一句話便結束了一如往常的晚餐。

隨着一聲脆響,刃部從短刀中彈出,反射着月光。

“你說,此次——?”

這句話太矛盾了。我和這傢伙決鬥理應是初次纔對,記憶中沒有與他戰鬥過的印象——

——沒有,這種記憶。

就連是否曾邂逅過的記憶,也變得無從捉摸。

那麼,那段記憶,究竟會將我引向何方呢。

“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種事情我可不知道。懷抱無益的煩悶只會在黃泉路上迷失。正因如此才應在臨死之前一無所知。

你須如此——當然,就連我也一樣。”

影子伏下身去。

在我理解到那是爲了降低其自身重心之前,已然擺好了應戰的體勢。

就在我舉起短刀的那一瞬間。

影子一步便“躍”到了我的身前。

那是既像貼着水面飛行的石片,又像矮小且迅捷的野獸一般的跳躍。

“——嗚!”

短刀準確地迫近頸部。

完全來不及閃避,於是用自己的短刀擋開對方的短刀並順勢揮過去。

並非迴避而是迎擊,這也可以說是幾度穿越修羅場所鍛煉出來的經驗吧。

手上傳來撕裂肌肉的感觸。

如同那傢伙的短刀擦過我的頸部一般,我的短刀也從那傢伙的頸側掠過。

穿過肋骨之間的縫隙,將其心臟刺穿——!

影子宣告道。

背上流過一陣寒意。腦中浮現出一秒之後的未來,也即自己的頭被斬落後的情景,這使我的思考完全停止了。

爲了被自己召喚出來的惡魔殺死,這不是和親手自殺毫無區別嗎。

影子無聲地落地。

影子手中的短刀迴轉起來。

“啊啊。存在着除我之外的我便會產生矛盾。”

我的脊髓隨着頭顱被抽出體外,眼睛從那傢伙的手中俯視着自己的身體。

我躺到牀上,摘下眼鏡。

——這一擊,無從迴避。

我也用短刀將之悉數彈開。

無視人類運動能力而向側方向運動的瞬間移動術就如同蜘蛛,不,如同敏捷的野獸一般。

——在此,殺人鬼復甦了。

“鍛鍊所得之技無過乎瓦礫之塔,若非不斷予以鞏固即崩解於瞬間。雖受如此教誨——未曾想,竟會墮落至如此地步。”

“因此——你,便死在這裏吧。”

在意識淡薄下來之前。

“那麼,該睡覺了。”

單手拗斷我的頭頸,順勢將其從胴體之上拔出。

————極死

所以,這一行爲也是不得已而爲之的。

短刀的刃尖從下方如同箭一般刺了過來。

影子歌道。

——所有一切,都落下了帷幕。

我回到了房間裏。

那傢伙的手腕揚了起來。

沒有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今天可以說是相當平穩的一天。

“————”

果然是投擲,事先讀出這一點的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不彈開就意味着死亡。

V死神

“————”

手中是短刀。

“————!”

那傢伙緩緩提高了重心,同時這般說道。

身體能夠適應的話還勉強可以應付,若換作陌生人來做他的對手,只怕第一招就已經被取了首級。

“————”

然而,目標卻在一瞬間消失了。

今天便就此消失無蹤,嶄新的明天將從零開始——

刀光破風飛來。

正當我視認兇器的軌跡,判斷出有十二分把握將其彈開的時候。

明明沒有交替移動腳步卻仍然在瞬間退到了遠處,這情狀直與蜘蛛無異。

我止住向回拖的手腕。

隨即響起了,頸骨,被扭斷的,聲音。

這個意見我十分贊同。不,那傢伙是我的影子,所以有着和我相同的思考模式也是理所當然的。

“——真是不得了。”

正因爲在夢中才會出現惡夢麼。

揮到外圍的手將短刀轉爲逆握,迅速向內側帶回。

目標是那傢伙毫無防備的背後。

頭下腳上,倒立着劃過夜空。

影子如同陀螺一般反轉起來。

那傢伙說道。

現在重心已經比我膝蓋還要低的那傢伙,眼光捕捉到了我的頸部。

注意到時,已經無路可退了。

——就在相互抱有同樣想法的瞬間。

許是爲了在這一擊中叩入必殺的威力,那傢伙毫不壓抑手腕舞動的力道,竟然順勢以背部對着我。

下意識地彈開短刀。刀與刀相觸時的衝擊讓我的身軀也禁不住動搖起來。

之後閉上眼睛便萬事大吉。

道路上是一具無頭的軀體,尚未發覺到自身的死亡而佇立不動。

“……不錯。也即是說,存在於我們之間的最大阻礙便是對方了。”

一瞬之間對方的短刀連續放出了三記刺突。

其重心被壓低到伏在地面上的雙手之間。

“————”

“————!”

只要能夠彈開那傢伙擲來的短刀,便等同於宣告我的勝利。

然而這亦是徒勞。

這是某種雜技嗎。

“——什麼。”

如果被高速飛來的短刀擊中,不止心臟,只怕連所有內臟都會被震出來。

在當前的體勢之下就連轉一下頭都做不到。

也視認到了那傢伙在擲出短刀的同時一躍而起的身影。

那傢伙——以堪稱奇異的俊捷跳到了我的側面。

一閃之間。

這也是當然的。

向着伏低到我腰部以下的那傢伙的頸部揮去的短刀,卻從那傢伙的頭上掠過。

由於之前的跳躍,在恢復體勢方面那傢伙處於壓倒性的不利。

——就這樣,摸索着每夜都使用的武器。

————七夜

也許是判斷出從至近距離的攻防中無利可圖,那傢伙以奇異的步法拉開了距離。

“————”

喫過晚餐,出席了慣例的茶會,最後在浴室盥洗完畢。

……這種行動模式。

方纔如同月下舞蹈般的奇蹟,讓我回想起過去,被自己稱爲父親的那個人。

我聽到對方不滿地咂了一下舌。

那傢伙如同舞動在月夜之中,依然背對着我躍向空中。

“應該消失掉的人果然是你。正因爲自己存在,所以餘外的自己便無法存在。”

雙方的武器均只有一柄。

“——啊。”

所以,便將已然伸到外圍的手臂拉回頸邊當做護盾。

我猛然反轉身體,用短刀橫掃過去。

“可——惡……!”

就在衝擊讓我動搖起來的瞬間,倒躍在半空中的那傢伙伸手抓住了我的頭顱。

這正如惡魔博士一般。

對方將貫穿了我右上臂的短刀抽了回去。我用左手從已然使不上力的慣用手中接過短刀,重新擺好架勢。

人類最爲畏怖的罪的具現便是惡夢,惡夢如此說道。

以惡夢般的速度,與擲出的短刀同時向我襲來。

揚在半空中的手向側方移動起來。

“——切。”

只剩下頭顱的我,比軀體更早領悟到了自己的死亡。

那傢伙將刀柄移至上方,用手指夾住刀刃。

……那傢伙原本如同怪物一般的行動方式,至此卻如同奇蹟一般壯美。

因此——

月光奔湧而來。

惡夢在夢中尚且出現麼。

……就好像不是他而是我連同腳下的地面一同退開似的,如此特異的移動方式。

將其無聲地收入口袋。

慣熟的話可以相對輕易地將人類解體,就這點來說,這柄武器是最爲適合我的。

特別是我對除此而外的武器完全不瞭解。

也許可以憑藉其它更爲簡便的武器來殺人,然而我並不認爲自己能夠使用那些武器。

在創造之初,我便被賦予了這樣的屬性。

我被想定爲殺人鬼。

也便無從知曉除此而外的存在方式。

儘管如此,現實卻是何等矛盾。

這名殺人鬼,只能夠以遠野志貴爲獵物。

我只能夠殺死自己。

那傢伙的惡夢便是如此。

擁有着自己可能墮落爲殺人鬼的不安與安心。

明明存在着已經無可挽回的自覺,然而仍揮不去內心深處的不安。

恐懼着曾一度成爲殺人鬼的自己,是否會在某個契機之下失卻現今的自我。

這便是我。

正因爲如此,這個殺人鬼才只能夠殺死自己。

對於遠野志貴來說,最爲避忌的事情並不是自己會成爲不斷殺人的異常者。

那傢伙所畏懼的是我,殺死了自己的殺人鬼。

所以纔會殺死我。

無數次地將我殺死。

縱然不斷地被殺人鬼的惡夢所吞噬,卻終究會復活過來。

理應無人的彼側,有着那傢伙,以及被那傢伙放倒在地的那個孩子的身形。

——那是,我們的協力者。

事情太過奇異,我覺得自己的大腦好像變成了豆腐。

女孩子則仍然倒在地上。

不錯,完全地覺醒了。

世界的構造先放到一邊。

那傢伙——仍然捂着被我踢到的腹部。

……說實話,我根本就不認爲抱着這個孩子還能夠從那傢伙身邊逃開。

——將夢殺掉,將我殺死。

——剎那。

是否能夠去打破殺人鬼只能夠殺死自己的這條規則呢。

“啊啊,真是的,你在做什麼啊!快逃啊!那傢伙可不是我!”

意識已經完全清醒了。

然而只有今天目的不同。

“…………?”

我奔跑起來。

我拉起發呆的女孩子的手。

熟悉的公園。

面對着難以置信的一蹴,那傢伙竟未能避開。

如果能夠將其消滅的話,之後簡單的消去法便得以成立。

這種感情論凌駕於那傢伙的思維之上,就結果而言,那傢伙被平時閉着眼睛就能避開的一蹴踢了個正着。

那種理由,根本不值得勞我前往。

就勢將她橫抱在胸前。

奔跑。

“你老實一點!從現在開始離那傢伙越遠越好!”

在其被殺死之後。

地面上的血痕。

完全無視技術的美妙與效力,不容分說地踢了過去——!

我牽着女孩子的手,強將她拉到身邊。

找到了。

不知是我的手無意間鬆開呢,還是她自己跳了下去呢,女孩子站在和我有一段距離的地面上注視着我。

使七夜志貴復甦的力。

在這個靜止的夜晚,無論何時見到那傢伙都會是一場惡戰。

奔跑。

有時甚至連自身也一併殺死。

恐怕是,有人在暗中協助那傢伙。

這樣的話這個孩子就能夠獨自逃離了。

所以,毫不猶豫地向那傢伙撲去。

我踏上前去,揮起了短刀。

“————!”

爲了使我能夠如此存在下去而讓被殺人鬼殺死的傢伙再度甦醒過來,確實存在着這樣的人物。

腿腳已經不夠靈便的遠野志貴,更加沒有戰勝卓越殺人鬼七夜志貴的可能了。

背側的背側便是正面麼。

手中緊握着已然彈出刀刃的短刀。

然後。

“——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那傢伙卻沒有消失。

——其冷靜之處直令人欣羨。

——我很清楚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

這段時間,在夢中做夢的這段時間在頭腦中展露出真相。

使遠野志貴復甦的力。

腿上響起筋肉被撕裂的聲音。

我並不是爲了和那傢伙——殺人鬼對峙才如此匆忙。

那傢伙帶着些許遺憾的神情舉起刀,正欲劃過那個孩子的頸部。

……也罷,我也並非不能理解那傢伙的心情。

儘管如此,至少能爭取到一些距離。

儘管方纔幾乎被殺死,現在卻仍然平靜地仰望着我。

不,現在沒有時間去諷刺了。

確實是一次乏味的殺戮。

所以,首先要去殺死那個傢伙。

“什麼……!”

“——其理由只有一個。”

視界的彼側,是如今已成爲現實的惡夢的具現——

在被那個“黑色氣息”吞沒之前還未能覺醒的話,我便只能和我一同消亡。

就結果而言,比起那個孩子的性命來,那傢伙更珍視自己的性命。

那傢伙立即架住了短刀。

我很清楚這一點,卻強向那傢伙的下腹部放去一蹴。

甦醒過來的會是哪一方尚無從知曉。

“————”

那是我的協力者。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

“——找到了。”

如果說那傢伙所期望的惡夢是自殺的話,我相信賦予這一執念以形體的話他便會消失。

就連手中抱着女孩子的事情也忘記了,呆呆地環視着周圍。

儘管如此,不讓那傢伙喫上一記總覺得心裏不痛快。

我聽到了那個孩子撕裂世界的慘叫。

“住手——!”

“你這傢伙——!”

“…………!?”

我從牀上跳起身來,抓起桌上的眼鏡和短刀便奔出了房間。

“——可惡,有什麼話之後再說……!”

獵物未能逃脫。

在我踏上前的瞬間,他止住了向那個孩子頸部落下的短刀,向後跳了出去。

是太陽的魔力使然呢,還是月光的魔力呢。

被撕裂的黑色外套。

在這種攻擊下受到傷害的只是我自己的身體而已,就之後的惡戰來考慮,這一行動明顯缺乏理智。

因爲無論哪一方得以殘存,從夢中醒來的毫無疑問是名爲志貴的人。

這個世界也到達了極限。

不過那並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

就這一蹴踢中的部位來說對於我半點好處也沒有。

“——哎?”

似乎就連逃脫的意思都沒有。

向着公園的噴水池跑出去十步左右便來到了這個地方。

然而,現在卻只會讓我感到憤慨。

那個孩子和往常一樣仰視着那傢伙,完全沒有進行任何抵抗。

原本在我成爲了我的時點起,原則就已經混亂了。

……她很不可思議地將目光,在趕來的我和捂着腹部的那傢伙之間來回遊走。

說起來我能夠回想起至今爲止未能想起的昨天的事情,至今爲止所體驗到的一切也導出了種種真實。

“站起來——!”

我向着熟悉的影繪之街奔去。

只是很不可思議地側了側頭便倒在了地上。

遠野志貴也許會被那傢伙殺死,不過時間上足夠她逃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昏沉的意識在一瞬間清明起來。

……也罷。

儘管很清楚現在就算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如果裝沒看見的話還是會覺得不舒服。

“——那個,莫非。”

“…………”

“我們會飛到這裏來,是你做的?”

“…………”

她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哈啊。”

我不由得仰天長嘆一聲。

從公園鏈接到小巷中的快捷方式。

能夠進行這樣便捷的操作,這個孩子毫無疑問就是她。

明明曾經邂逅過多次,卻直待到這個瞬間才發覺,我還真是遲鈍。

“爲什麼沒有發覺到呢。細想之下應該立刻發覺纔是,而且——我和你,在很久以前就見過面了吧。……啊,不對,實際上並不是這樣見面,是在夢裏。”

“…………”

……總覺得自己在胡言亂語。

要說在夢裏的話,現在的我不就身處夢中麼,那麼現在體驗到的現實感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不過這樣也很明白了。讓我做這樣的夢的人就是你吧?……那麼,爲什麼做這種事情呢。”

“…………”

“哪裏哪裏,我沒有爲了這個生氣。之前也很開心,不如說應該感謝你。只不過不知道理由的話有些茫然而已。

所以纔會問你爲什麼要這樣做,還有要怎樣才能從夢中醒來……”

說到這個。

像是在問我爲什麼能夠如此漠視死亡。我點點頭。

我伸手去確認口袋中的短刀。

那個孩子幾乎落淚的神情映入了我的眼中。

“嗯?”

“…………”

“……莫非,你擔心的是我?”

僅僅一瞬,當我的手微微抬起時,她的眼中充滿渴望。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左腳依然麻木。儘管能夠忍耐住痛楚,相對反應也會遲鈍吧。

想要獲得一點勝算的話應該在更平坦的地方戰鬥。

“…………”

——忽然。

“不要緊的。別看我這樣,對這些事情可是相當熟慣的。在危急關頭我也會逃跑的,所以沒有必要擔心。”

女孩子一動不動地凝視着我的手。

說不上是喜悅也說不上是厭惡,她的眼神中只是淡淡地現出希望一直這樣下去的願望。

我聽到一聲小小的低吟。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疑惑。

既然這個惡夢想要來殺死你,我便不能繼續放任他不管。”

很好,短刀的堅硬質感一如往常,僅僅握在手中,呼吸便平緩起來。

我輕輕撫摸着女孩子的頭髮。

完全像是預感到了我的死一般,表現出強烈的否定。

一想到當手抬起的瞬間,她又會用那種眼神望着我時,就會感到難以分別。

不要到外面去。

是不滿呢,還是沒有不滿呢。

時間還有一點。

出去的話,這一次真的會死掉。

只是很不可思議似的——真的很不可思議地,凝視着放在自己頭上的手。

……總覺得,手變得很難抬起。

“那傢伙——”

就連照耀着城鎮的月光也充滿異樣。

“……真是不好意思啊。現在有着比詢問還要重要的事情。”

我痛感自己所處的不利地位而咬緊了牙關。

“——切。”

“…………”

比如說,那傢伙輕率地打我的頭卻造成了極其慘重的傷害,爲了掩飾過去而讓我做這種夢什麼的。

“——那麼我去了。到了夜晚再會。”

……這個,該怎麼說好呢。

儘管我認爲自己說的話相當愚蠢,不過同時也承認這確實是自己的心聲。

我必須要具備一個那傢伙所沒有的優勢。

“——嗯。這個,我看十分有可能喲。”

之後,就算我能夠把那傢伙打敗,到了次日也會忘記吧。

沉默。

不過像那樣方便的絕技卻怎麼也想象不到。

我緩緩放開手,轉過身去面向大路。

雖然原本就是沉默寡言的孩子,不過現在給人的感覺卻是無法開口的樣子。

“……這是祕密嗎。啊,莫非是阿爾凱特那傢伙說了什麼嗎!?”

“——真是的。你還真是愛擔心。”

那麼爲什麼?她再一次用目光問道。

“…………”

我也差不多厭倦了莫名其妙地死在你手下。

“…………”

……女孩子很悲傷似的搖着頭。

“…………”

如果說那傢伙是我的惡夢,那麼我便只有依靠自己去與之決戰。

那傢伙的氣息,已經迫近到令我毫無餘暇的地方了。

下一瞬間。

她沒有點頭,只是很擔心似的望着我。

這種狹小,四面都是牆壁的地方對那傢伙壓倒性的有利。

“哎?不是,不是那樣的?”

“所以,我更應該去接受那個傢伙的挑戰。那傢伙是我的惡夢吧?

阿爾凱特那傢伙,絕對會爲了一些背離常識不知所謂的理由來使役這個孩子的。

“…………”

我正要往下詢問的瞬間。

“…………”

“那麼就在這裏暫時分別了。我出去以後,你稍等一會兒便開始逃走。”

她的眼神並沒有改變。

“————”

然後從小巷外側,傳來了那傢伙漸行漸近的氣息。

嗚哇,感覺所有的謎團都被解開了。

……是嗎。既然你這麼想在今夜分出高下來我也奉陪好了。

“…………”

遠處傳來了某個人的腳步聲。

……唔。女孩子很爲難似的盯着地面。

……小巷外已化作黑暗。

“——沒辦法了麼。那麼等到哪天我想在夜裏散步的時候再會吧。”

還有一點。

“儘管如此吧,對於男孩子來說有着硬着頭皮也得上的時候。比如說,有着比自己弱小的女孩子在身邊的場合。”

“不過謝謝了。你這樣挽留我也很高興。”

“…………”

所以,我也至少要有一個那傢伙所沒有的絕技才能與之相抗衡。

“————”

“哈啊。戰鬥力原本就有着不小的差距。”

她依然一副難以接受的神情。

“啊——放心,沒有什麼好不安的。你只要藏在這裏就好了。那傢伙來的話我就出去。我會盡量把那傢伙從這裏引開,而你就趁這個機會去到安全的地方。……是呢,再怎麼說那傢伙也不是阿爾凱特的對手,而且也不願意和秋葉打照面。那麼只要逃到阿爾凱特的公寓或我家的宅邸裏去就安全了。”

“……哪裏。儘管如此也不可能一直藏在這裏吧。”

嗯嗯,這也是個問題。

七夜這個名字,讓我回想起那傢伙如同猛獸一般的動作。

“那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每夜不斷重複的相互殺戮。

“讓你如此害怕真是抱歉。等我和那傢伙做出了斷之後再見吧。……啊,不過如果那時是白天的話我也許就不記得了呢。”

途中。

縱然嘆息也無濟於事。

緊握着短刀向外走去。

我說着,將手放在了她的頭上。

“其實我在恐懼。儘管被殺死過無數次,卻仍然無法習慣被殺。說實話,我很期待能夠儘早清醒過來。”

女孩子直視着我的眼睛點點頭。

當我的手再度觸到她的髮絲時,她再次回覆了方纔不可思議的神情。

因爲我的表情過於悲觀,以致於連她也露出了悲傷的神情。

“…………”

她微微點了點頭。

那傢伙恐怕毫不猶豫便會進入到這個小巷裏吧。

“…………”

我沒有像那傢伙一樣的,蜘蛛般立體性質的步法。

空氣稀薄得幾乎令人窒息,如此明朗的月夜,卻完全感覺不到生物的氣息。

……這一次與往常正相反。

只有無數次成爲慘劇舞臺的小巷還保持着溫暖,而這個城鎮則被完全凍結。

這一切。

“——你在那裏麼,遠野。”

都是這個人一手造成的。

“……哼。你也相當能說會道了呢。”

“經過如此漫長的時間便會產生自我。再加上終末已然迫近,就連剛出生的雛鳥也會爲了飛翔而拼命。”

那傢伙——遠野志貴的惡夢吊起一邊嘴角說道。

“……是麼,一想到你是我的鏡像時,不由得就對過去的自己感到抱歉。至少在我印象中的七夜志貴,並不是像你這樣的人外。”

“哦?原來如此,不愧是我的原型。所謂的人外,確實是不錯的藉口。”

那傢伙——七夜取出了短刀。

清冽的月下。

影子遠遠延伸,短刀的反光逼人銳利。

“——哈啊。”

將嫌惡化作嘆息吐出。

真是的,所有一切都如同往常的相互殺戮無異,令人不快。

“那麼,今夜也要繼續嗎。我先說好,無論你殺死我多少次結果都不會改變。我被殺便等同於惡夢的終結。那麼,在那一瞬間這個城鎮也好你也好都會消失掉。

你只不過是在進行着毫無意義的殺戮而已。”

“……不錯。如果真的如此簡單的話,我也不會扭曲到如此地步。名爲七夜的惡夢縱然殺死遠野志貴,這個世界也不會甦醒。所以正因爲如此,我只有通過與你交換身份這唯一的方法來使你消失了。”

“——所謂的夢是無法消失的。只要形成夢的原型依然存在,便不可能隨着變化而消失。

至少,要跑出足夠讓那個孩子安全逃開的距離——

七夜帶着感情的一刀揮了過來。

那傢伙已經來不及了。

他看不到。

那個孩子還在小巷裏。

擦身而過。

“————”

那個人,再度搖曳起來。

“怎麼,是這麼回事嗎,明明擺了那麼大的架勢,結果卻——”

強烈的衝擊讓我的眼鏡歪向一邊,左腳也無法維持住平衡了。

“夢會崩壞的理由只有一個吧。所謂的夢,一旦做夢者本人死掉的話便會隨之消滅。”

“——眼鏡。”

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在這裏分勝負。

那是眼鏡落到水泥地上的聲音。

啊啊,這是怎麼回事。

然後。

“……你傻了麼。那裏到底有什麼東西。”

總而言之,現在無論如何也要離開這裏。

在這個,影繪之街上,爲什麼,那個人。

與從前僅僅狙擊敵人死角的那傢伙完全兩樣。

我的臉色一定異常蒼白吧。

冷汗模糊了視界。

遠野志貴擁有而七夜志貴所沒有的東西。

然而我做到了。我避過了稍有不慎就會被刺穿腦髓的一刀。

七夜志貴還未能夠擁有,能夠看到死的特別的雙眼。

“你怎麼不想想自己的不成熟!被那種騙小孩子的把戲騙到,就這樣還敢說是我的原型!沒錯沒錯,果然不在世界消失之前把你完全宰掉我就不痛快……!”

“——哈、啊……!”

錯覺。

我和那傢伙所不同的地方。

我忙將其擋開,瞬間將退路收入視界。

紅色的血飛散開來。

第二擊襲來。

這樣下去相當危險。

這樣下去再有四個回合,我的左腳便完全無法使用了。

“——真費解啊。爲什麼想要我的身份呢。難得作爲七夜志貴來存在,又有什麼必要一定要成爲遠野志貴呢。”

——不錯。毫無疑問,這個世界已經開始崩壞了。”

我拼盡全力跳了起來。

令人嫌惡的氣息。黑色的某物如同海市蜃樓般搖曳着。

背後傳來七夜的罵詈聲。

這傢伙,和以前的風格正相反,毫不使用技巧而專拼力氣的目的是這樣嗎。

七夜壓低了身軀。

我只能這樣說。

將其擋下並不爲難。然而這樣只能消極地迎來第五擊而已。

“————”

就連自己也覺得相當脫離常軌,一定是因爲在夢裏跳躍能力增加了五成。

儘管如此卻成就了自我,並且發覺到這個世界即將毀滅。那麼最終就會連惡夢也不復存在,而我所唯一能夠存在的這個場所也將消失。——如何,窮途末路的我想要代替你的存在,想要去殺死那個小丫頭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你又說這種話了。每次與你相見都會提到這個世界將要怎樣,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只不過是這個城鎮會消失而已,那也僅僅是代表我會從夢中醒過來吧。”

七夜口中所說的世界的崩壞。

腳上像是沾滿淤泥一般。

第四擊襲來。

“你到什麼時候都是個任性的人——!讓我作爲殺人鬼出現,而能夠殺死的對象卻只有你!?這種半吊子的設定我能夠忍受嗎……!”

冷靜下來再看,這確實像是某人正在殘殺這一帶的情景。

“哈——啊……!”

然而,我停下了腳步。

——那個男人。

“——快跳!”

這傢伙看不到那個人。

“可——惡……!”

第三擊。

“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真想相信這是錯覺。

儘管如此,這個世界卻從末端崩壞着。……不過是觀察者的你還無法瞭解,而身爲惡夢的我卻能夠依靠感覺來理解。

我抓住這一空隙跑了起來。

“切——!”

兩刀相碰,發出灰色的聲音。

我轉身擋開襲來的短刀。

“——哎?”

“不錯,我只是看你不順眼而已……!既然要讓惡夢成形,何不創造出更了不得惡夢來,你這蠢材……!真是的,只是爲了殺死自己麼,這種任務你想我能夠忍受嗎……!”

“等一下,現在不是戰鬥的時候——”

……殺氣直指我的頸部。

“可惡——那麼,爲什麼執拗地盯上我呢!你不是很清楚這種事情毫無意義嗎……!”

我做好了被刺向顏面的一刀剜去眼睛的心理準備而避了過去。

七夜一步便躍到面前,揮過短刀。

“別說風涼話了,想抱怨的人是我。我時殺人鬼,作爲你的惡夢而存在。明白嗎,既然我作爲惡夢存在,同時也無法擺脫掉這一禁錮。

由於看不到,所以比我略微遲了幾分。

“——你這傢伙,在看什麼呢……?”

“嗚……可、惡——眼鏡要掉下來了,眼鏡!”

“還有空看別處——!”

然而,原來如此。

那就是。

看穿了我左腳的弱點,七夜開始拼力氣。

在這個無可挽回的局面之下終於回想起來。

左腳也有些喫不住力。

“原來如此,這就是——”

“————”

這一擊越是強力,揮空時造成的空隙也就越大。

“——不可能。”

握刀的手在連續衝擊下已經麻痹了。

“不錯。‘外界’的遠野志貴已然停止了呼吸。否則的話,這種崩壞便毫無緣由——!”

“切——!”

有着如同記憶深處一般的身影,佇立在死的中心。

除了惡夢以外還能夠被稱爲什麼。

“哼——別開玩笑了,你也嚐嚐動不動就被人扭下腦袋來的感覺試試啊,你這傢伙!”

不錯,這種事情。

至今爲止我一直以爲這是世界的盡頭。

“什麼……”

“等等!這麼說,莫非——”

……不止如此,就連現在正不斷被腐蝕的地面也沒有注意到。

所以,縱然要犧牲掉左腳,也必須儘快從這裏離開——

七夜就連解決掉我的目的都忘記了,向着我注視的方向望去。

噹啷。

“啊,嗚……!”

就距離來講約有十米遠近。

方纔在公園左腳受傷的我無法全力奔跑。

就如同曾經的遠野志貴一般。

僅餘下頭顱而渾然忘我的七夜志貴。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牙齒與牙齒無法順利閉合,背上流竄的惡寒讓我止不住顫抖。

——何等可怖的,惡夢。

隨着突風出現的那個人,毫不猶豫地將七夜殺死了。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哈。哈哈、哈。”

我笑了。

我只有笑。

除了笑我還能做什麼。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不過是一瞬之間。

就如同颱風。

那個人不問情由飛奔而來,在那一瞬間將七夜的頭顱扯下。

而且是單手。頭顱被扯下後的斷面如此平整,就常理而言是絕不可能的。

——哈。少來了,這太亂來了。

縱然眼睛看不到,可那畢竟是七夜志貴啊,竟然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解決掉了。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你、是——”

不單止不住顫抖,就連直視那個人的勇氣都沒有。

所以。

——不過,這一次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那種事情發生。

從不知道。

“使魔,是無法以自身意志行動的生物。”

“……是嗎。果然那個孩子,就是那隻貓啊。”

風禱刈?br>磚石砌就的塔上,三個葉片紡織着風。

年老的魔術師告訴她。

來到魔術師攤放在膝頭的書上,聆聽一般豎起耳朵。

伸出死神之鐮一般的手,來抓我的頭部。

當黑色的外套落到地上之後,一隻黑貓從中飛奔而出。

縱然這裏是夢中那傢伙是惡夢,他也已經死掉了。

她想,這便是一切結束的時間了。

然後被黑暗所吞噬,直到這個時候。

魔術師所坐的椅子輕搖。

因爲風略帶寒意,風車比往常轉得更快,晚霞也是前所未見地鮮烈。

第一次主動去接觸魔術師。

無論如何也敲打不出碎片的岩石一般的。

風略帶寒意,風車比往常轉得更快,晚霞也是前所未見地鮮烈。

只是去無限地學習而已。

將七夜捏碎的那個人,邁着緩慢的步伐,向着沉沒中的我走來。

在最初,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看到了世界之後。

當然她並不喜歡晚霞。

其相貌一如往常。

原本她也無從理解喜歡或厭惡等種種情感。

她跳上椅子。

——撕裂世界的慘叫聲響起。

儘管如此卻仍毫不厭倦地觀賞,那隻不過是動物模仿主人的習性而已。

那位老人所追求的只有過程。

她從椅子下面走出來,仰望魔術師。

這樣下去世界便被捲入崩壞,今日也即告結束。

然而這僅僅是一瞬間的事情。

然而——如果接觸到了那傢伙的手,我也會和七夜一樣消失掉吧。

不止身體,連頭也沉沒下去。

……倦意襲來。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輕易地被捏碎了。

第一次與第二次。

所謂的魔術師便是爲了追求魔法,而將這一絕難成遂的目標刻入血脈,代代流傳的人。

魔術師永遠也無法抵達魔法的境界,他們永遠也無法獲得報償。

黑貓漸漸跑遠了。

如同西紅柿被握碎一般的感覺,至少就眼中看到的景象來說是如此。

快樂這種感情,對於研究來說只是多餘的東西而已。

然後是存在方式。

勉強保住一條性命後的疲憊,更加劇了倦意。

她第一次,充滿期待地仰望着主人。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啊啊,真難爲情。

對於榮耀毫無興趣。

所有研究對她來說過於深奧難解。

——最初知曉的是名字。

被捲入這些淤泥而消失實在是幸運。這樣一來到了明天一切又會回覆原貌。

毫不在意與他人間的關係,一心撲在研究上,而且未曾獲得過任何回報。

在椅子下面,與其共賞晚霞是她每日的功課。

魔術師孤身一人,直到最後,在她所知曉的範圍之內,直到臨終也依然孤獨。

這便是魔術師的全部。

不知已相隔幾十年。

這是她所聽到的,魔術師唯一的話語。

沒有出血也沒有內臟濺開。

毫無疑問。

絲毫不問結果。

那隻獨眼。只有在遙遠的過去所見識到的純紅。

暗金色的草原,從明天起也便會漸漸化爲鋼鐵色的荒野吧。

注意到時淤泥已經沒過了我的腰際。

不過,這樣一來這位的魔術師又是何等人物。

即使如此也要將代代相傳的技術託付給後代,她從第二個主人那裏聽到了這句話。

否,毫無疑問,就連會獲得報償這樣的想法都未曾有過。

“…………!”

對於魔術師來說,首先學到的便是要去接受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部無用的未來。

——啊啊,死掉了。

……這是何等的幸運,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草原伸向遠方,晚霞無比遙遠。

一如往常的終末。

“爲、什麼——”

僅僅是被人撫摸而已,身體竟然會像想永遠這樣下去一般動彈不得。

——我來告訴你存在的方式。

“————”

儘管如此,後繼者傳承了一代又一代,最終依然未能出現達到魔法境地的魔術師。

——那是,沒有遺留下任何事物的人生。

毫無變化,依然凝視着遙遠的夕陽,只是嘴角微微地動了動。

之後再也看不到任何人,所有的只是漸漸崩壞的世界而已。

所以,有所預感。

那個人並不懂得容情。

既不收取弟子,也未曾追求過魔法。

VI前夜

秋天在那一日結束。

……因爲,毫無疑問。

保護着沉沒中的我一般擋在身前的,是身穿黑色外套的女孩子。

“————”

在那之前,一道黑色的牆壁擋在了我的身前。

當然,這樣的人生談不上快樂。

她驚訝得一動不動。

那個人抓起那個孩子的身體,輕而易舉地,用力握了下去。

滿是皺紋的手輕輕撫摸着她。

長久以來,恐怕連一次稱得上滿足的事情都未曾有過。

如果說有所預感的話,預感也便將化爲現實。

不可能再度復甦。站在我面前的是殘殺着這個世界的怪物。不過是我的惡夢的那傢伙,無疑被這隻手所消滅了。

她服從了這句教誨。

低聲說着如此愚鈍的話。

依然如同即將朽壞的枯樹一般的。

風,如同飛舞的龍一般迅捷,雄壯地掠過。

黑色的外套輕飄飄地落下。

終於能夠再一次聽到教誨了。

怪物的身影也消失了。

魔術師遙望着遠方,手從她的身上滑落,沒有留下一句話,其漫長的人生結束了。

毫無意義的結末。

原本便是毫無意義的生存,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只是在最後的最後,魔術師失敗了。

縱然只是在無意識之下,也不應該去撫摸她。

因爲這樣一來,他便不再是魔術師,而只是以一個孤獨老人的身份離開了這個世間。

——不明所以地,她低鳴起來。

因爲,一切都是那麼不尋常。

如此和常人無異的感傷過於不尋常。

因此,魔術師直到最後的最後也在迷惑,自身的孤高是否只是單純的孤獨。

之後,她在椅子上聽到了,送葬的鐘聲。

——她在空蕩蕩的搖椅上做着夢。

自己僅僅去接觸過一次的主人。

僅僅來接觸過自己一次的主人。

即便將自己的終末化爲烏有也要來告別的,沉默寡言的魔術師。

……所以,十分悲傷。

老人究竟何等需要她,何等深愛着她呢。

縱然會有人前來告訴孤獨的她,這張搖椅也已經失去了主人。

然後秋天結束,鋼鐵色的冬天來到了。

其後的事情她一無所知。

以及——

上午九點的鐘聲響起,晨間的茶會也就此結束。

“早上好,志貴少爺。”

“是嗎。喜歡貓麼?”

“啊,沒有,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因爲最近和我有些緣分的那隻貓也是黑色的,無意間就叫起來了。”

“您這樣說真是太好了。

……本打算回想一下昨天做過些什麼事情,不過自己也很清楚想也想不起來。

“…………?”

試着稱讚一下茶色的虎紋貓。

“哪裏,沒有這樣的事情。我很高興能服侍志貴少爺。”

啪地拍了一下手,提議道。

還是異常可怖的夢境。

……雖然不明白她想要說些什麼,不過如此認真地凝視着我,讓我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啊——是呢。比起鬧鐘來,確實還是拜託翡翠比較好。”

“啊啊,是呢。今天——”

“這裏有只白貓呢。顏色真好看,像個公主一樣。”

“那邊茶色的虎紋貓也很好啊。果然貓還是親近人的好。”

“啊,黑貓。”

初秋的晴天,送來讓人心曠神怡的微風。

……我的記憶果然還是模模糊糊的,不過女孩子似乎記得很清楚。

“……嗯,早上好翡翠。每天都叫我起身,真是麻煩你了。”

“…………”

“總之先去喫早餐,早上的茶會也會參加。之後就到時候再說吧。”

“…………”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先去餐廳等候。”

……嗯,莫非是因爲我只誇讚白貓而不高興嗎?

說着伸手去碰碰額頭。

翡翠行了一禮,離開了房間。

“…………”

“……?哪裏,我又不是說黑貓不好看。”

“那個,已經是起身的時間了。請您現在就起身吧,志貴少爺……?”

微微側了側頭。

強撐起滿是睡意的身體,睜開眼睛。

雖然在話語上像是在道歉,但是這種被脅迫的感覺真的是我多心嗎。

“那麼,以後請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如果讓志貴少爺感覺到不自在的話,我也就沒有容身之地了。”

只是新的主人前來接收她而已。

唯一在魔術師的膝上所見到的,那年最鮮烈的夕陽,還有滿是皺紋的——

……啊。不知爲什麼,似乎越來越不高興了。

我向公園走去。

其中特別引人注目的,是排成一列喵喵叫着向公園深處走去的貓羣。

“翡翠……?”

做了一個異於尋常的夢。

女孩子一言未發。從她手中抱着的貓並沒有提出抗議這一點來看,坐下似乎也無妨。

完全想不起來今天的預定。

翡翠定定地凝視着我。

“…………”

出生時初次見到的,以及始終凝視着的暗色黃金。

沉默寡言的主人的背影。

貓們來到了目的地後,便各自向着喜歡的地方散開了。

天氣這麼好,就是散步也應該很有趣。

剛想理所當然地說些什麼,思考忽然停滯起來。

“————”

……大家都選擇了能夠望見這張長椅的地方。

反正也不用上課,就隨意在宅邸裏走走好了。

難得的假日,偶爾去城鎮上走走也不錯。

“今天也很熱鬧呢。啊啊,說起來,我能坐在這裏嗎。”

“…………”

說起來昨天晚上睡覺前想過明天要做些什麼嗎。

“反正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情。說起來,看來我以後得努力自己起身了。……好,雖然知道沒什麼用,今天就去買一個鬧鐘好了!”

是異常快樂的夢境。

女孩子點了點頭。

以及。

淡淡的陽光從窗外射入。

“志貴少爺?您醒了嗎,志貴少爺?”

那些貓前進方向的盡頭,一定是——

忽然想到。

“唷。又見面了呢。”

“是,是嗎?如果高興的話就好……”

“——啊。”

一切,已然支離破碎。

枕邊響起這樣的話語,沒有理由不起身吧。

再說,就算想起了昨天做過些什麼,對於今天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翡翠的語氣依然很恭謹。

所以,她印象中的風景只有三個。

“…………”

“那麼失禮了。……不過,啊,真是來了不少貓啊。沒想到這個公園裏竟然有那麼多貓。”

……忽然,翡翠不知爲什麼滿臉不快地沉默起來。

雖說是上午,不過公園依然熙熙攘攘。

嗯,總而言之呢……

女孩子的視線多少帶有些固執。

“哎——沒有,那種事情,完全沒有不是,嗎——”

“————”

“志貴少爺。您的臉色似乎很不好,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果然。”

“什麼?今天,這個——”

我目送着她離去,然後一下從牀上跳起來。

“…………”

……忽然。翡翠很認真地觀察起我的臉來。

雜亂無章的夢——

我可是很討厭這種和睡糊塗的人打交道的工作。

我指着與她相鄰的長椅。

……這也就是說,喜歡所有的貓以致於不容許任何一點不公平的待遇吧。

“沒什麼,和平常一樣。好像也沒有發汗。”

唔,望過來的眼神仍然帶着懷疑。

有的來到樹下,也有的來到時鐘的背面,總之,這些位置之間只有一件事情是共通的。

那麼,中午之前去做些什麼好呢。

就連這一點也無從確認。

她的眼睛定定地凝視着我。

那麼志貴少爺,今天有什麼打算嗎?”

女孩子很不好意思似的低下頭去,輕撫着懷裏的貓。

“志貴少爺,您今天有什麼安排。”

……微微有些出汗。忽然想到,昨天晚上似乎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啊,不是,也不盡如此!我想大家都是一樣的可愛,嗯!”

“——志貴少爺。志貴少爺對我每天早晨的服侍有什麼不滿嗎……?”

是喜歡還是討厭呢,我仍然搞不清楚。

“嗯,我也喜歡。……不過似乎只是我自己一廂情願,平時還是容易被貓討厭。”

已經和那隻黑貓遇見過數次了,不過她總是不肯讓我碰。

“…………”

“哎?你說不是那樣嗎?”

“…………”

又微微側了側頭。

是被討厭呢還是沒有被討厭呢,我仍然難以理解這種曖昧的回答。

鐘錶的時針指向了十二點,女孩子站起身來。

“…………”

一到這個時間就要去什麼地方,無言地注視着我等等細節都和之前毫無二致。

“啊啊,已經到離開的時間了?總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啊。”

所以我並沒有表現出驚訝,很自然地說道。

“是嗎,那麼再見了。……啊啊,還是說我可以陪你走一段?一個人有些危險吧。”

她很悲傷似的搖了搖頭。

我也不好勉強,而且大白天似乎也沒有什麼危險。

於是她和貓們一同離開了。

“——那麼。”

已經是中午了。

我從長椅上起身,也離開了這裏。

就這樣無聊地眺望着公路,忽然看到有一輛似乎在某處見過的卡車駛了過來。

因此,那個人對於遠野志貴來說就是死神。

“那麼,之後我該做點什麼呢……”

“……”

“是嗎。那麼今夜是有什麼急事了。”

已經發覺到那個人的本質到底是什麼了。

而且那個人的出現也僅在那個時候。

女孩子搖搖頭。

面對着一直以來都在勉強着自己的她,面對着用盡全力來維持這個夢的寂寞的她。

就這樣無聊地眺望着公路,忽然看到有一輛似乎在某處見過的卡車駛了過來。

搖搖晃晃地在花壇邊上坐下。

“——等一下。”

“…………”

然而終於讓思維變得澄徹起來。

不斷侵蝕夢見這個世界的宿主的癌細胞。

她並沒有離開。

我笑起來。

“晚上好。坐下來嗎?”

已然被自己神格化的絕對不可侵犯的惡鬼。

緊抱全身依然止不住顫抖,我拼命裝作無所謂的樣子瞪視着夜晚的黑暗。

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獨自一人呆立着。

從樹林中走出,慢慢向我靠過來。

——紅赤朱。

不錯,總是忘記。

即使在遠野志貴記憶的最深處也僅存有輪廓的怪物。

“——那個,非常謝謝你。雖然也有很多話要說,不過這句話是最想告訴你的。”

儘管如此,卻不願就此睡去。

很久以前,將隱居在深山的七夜一族滅門的男人。

低頭看時,手指在顫抖。

“……真糟糕啊。見到你就覺得有很多事情不得不說,結果卻忘得一乾二淨。原本就是健忘的人,到了關鍵時刻更是容易放過一些重要的事情。”

——就是那個。

——那雙眼睛說道。

由於剛過中午,車流並不密集,附近看不到人影。

腦中有些缺氧。

我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我向着十字路口走去。

就在我無意識地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眼神黯淡下來。

能夠與其匹敵的條件。需要備妥的攻擊手段。能夠在其第一擊之下存命的奇策。之後最爲有效的反擊。——能夠打倒那個人的可能性。

完全想不到。

遠遠傳來夜鳥振翅的聲音。

正好通過我眼前的卡車響起剎車音在路面上滑行起來。

一如往常悄無聲息,黑色外套的少女出現了。

只有在摘下眼鏡時才能看到的世界背側。

將肺中多餘的廢物一氣吐出。

大概她原本就是爲了阻止我纔來的吧。

“那麼,之後我該做點什麼呢……”

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獨自一人呆立着。

贏了。這樣我就贏了。然而正當想到這些的瞬間,儘管我並沒有刻意去意識最壞的結局,可是那個人還是若無其事地出現在火焰之中。

無數次地在頭腦中想定戰局。

而一擊將其斃命的那個人,便不應該是遠野志貴的惡夢。

我向着十字路口走去。

既然那個人對於遠野志貴來說是死的具現,並且視爲死神的話,遠野志貴便沒有可能去超越他。

同時,既然身爲死的具現,其身形對於觀測者而言是關於死的最鮮明印象。

能戰勝那個人嗎。

如果不這樣做的話決心就會受到挫折,在挑戰之前就被自身的恐懼吞噬殆盡了。

“…………”

再次搖頭。就連搖頭的樣子也顯得無比軟弱。

能夠視覺到死的這雙眼,將世界的死作爲映像來明確把握。

在蟲聲的誘惑下出到庭院。

這是,怎麼回事。

全身都由於恐懼而顫抖。

“啊,總有種好像會急剎車似的感覺。”

所以其纔會作爲死的印象而出現。

——身體感應到了危險,確實。

比如說,來考慮一下真正的最有利條件。

在頭腦中可以自由去想象。

“——切。”

“——也罷,差不多快到晚餐時間了,回宅邸去好了。”

縱然無數次創設條件,卻也沒有一次想象出能夠使其負傷的結局。

“——哎?”

——我在這個世界上所唯一忘記的事情。

那麼答案就很明顯了。

——不錯。

由於剛過中午,車流並不密集,附近看不到人影。

她的眼神更爲黯淡。

“…………”

屏住呼吸,彷彿要看透樹木深處,夜晚的黑暗一般凝目遠望。

“————”

原本殺死死神這種事情就夠不可思議的了。

然而,儘管如此卻有着唯一一句話,忘也忘不掉。

“————”

像是想要說些什麼,一味定定地凝視着我。

躺在牀上呆呆地眺望着天花板。

在和那個人對峙的時候,以絕佳的時機從天上掉下一架飛機砸向他。由於某個事故,一枚導彈直撞向他最終爆炸。

七夜志貴在遠野志貴所抱持的惡夢之中是最爲濃郁的,因此纔會獲得具現。

不能回想起來,絕對無以匹敵的存在。

忽然,樹木之間的黑暗搖曳起來。

——漫長的一天結束了。

——在回想起爲什麼之前。

當我做出這個結論的時候,卡車響着巨大的排氣音從身邊駛過。

“……嗯?”

我儘量逞着強,裝作無所謂的樣子說道。

許是疲倦了吧,濃烈的睡意浸透全身。

“嗯,我要和那個人戰鬥。一般的方法無法獲勝,這點我也很清楚。所以呢,不要用這種眼神責怪我。”

——這樣的怪物能被我怎麼樣?

“————”

確實,以前。

……方纔神經一直很緊張。因此一眼便看穿了少女那若無其事的樣子是拼命僞裝出來的。

名爲七夜志貴的殺人鬼是遠野志貴所畏懼的惡夢。

即使在昏暗的夜色下,也能看出她的臉色很差。

那個人是死的具現。

——午夜時分。

……她在無聲地抗議。

雖然聽起來並不是很遠,不過完全看不到蹤影,也許是一隻烏鴉完美地融入了黑暗也說不定。

明明只要像往常一樣生活就沒有任何問題,爲什麼要去做這種自殺般的舉動。

什麼也不去關心,在夢醒之前一直過着普通的生活就好了,爲什麼。

“……確實,這是爲什麼呢。雖然有種種理由,不過似乎哪一種都不是最重要的。”

那是因爲。

繼續維持這個世界的話,最終會使她消失。

而且將那個人放在一邊的話,死便會逐漸擴大,最終在外側沉眠的我也會死去。

也許在我的內心深處還盼望着能和那個人決一死戰。

然而,這一切,不知爲什麼似乎都只是第二重要的理由。

“…………”

她的視線仍然刺痛着我。

爲了回應她的視線。

“……啊啊,果然最重要還是自己的命也說不定。不過,似乎也並非一定要去打敗那個人。

——因爲呢。那個人存在的話,這個夢也便無法存在下去了吧?”

然後我將自己發現的,真正的理由說了出來。

“————”

詢問的視線消失了。

她佇立良久。

然後用至今爲止最強烈,最堅定的眼神望向我。

“…………”

黑色的外套搖動着。

手指輕撫臉頰的感觸。

預感到自身的死而逃亡是生命的本能,也是最優秀的機能。

在漸漸斷絕的意識中,最後高叫道。

然而這是與此次殺伐相應的開始。

明明不願這樣想象的,然而眼前的情景卻過於相似。

在過去從未負傷的魔物。

掌管理性的是大腦,心臟只不過是遵循大腦指令的器官而已。

我真是差勁。

我。

那個孩子比我先行一步去那個人所在的地方了。

對於那個拼命奔走的小小少女也好。

“————”

呼吸停止了。

在過去無人能敵的怪物。

理性源自大腦。然而司掌原始感情的果然是心臟無疑。

如此狂躁的身體也靜止了,連指尖都毫無反應。

即使如此也能夠冷靜地理解到。

“——啊啊。”

肉體內並沒有知性。面對原始的恐懼無法使用理論武裝也是當然的。

只是,超越三次後的那一瞬間便是我的極限。

並沒有任何回應。

其處是獨眼的鬼。

“哈——啊、啊。”

“————”

心臟驅逐了理性,四處播撒恐懼與迷惑。

似乎毫未容情。

遠野志貴所想要逃離的,投影着死的那個地方。

黑暗如同噴射一般在血管中流竄。

機會只有三次。

身體與心都麻痹起來,變成一種純白的狀態。

“————”

“不行——絕對,不能去。”

死在前方搖曳着。

緊握着短刀,拼命抑制着狂亂的呼吸,我奔向那個人等待着的森林。

少女行禮一般低下頭去。

只是,那是想這樣做而做的行爲,如同動物般的接觸。

“——你受死吧。”

去挑戰自身的心象世界,挑戰自身的“死”是一個錯誤。

懷抱着瀕臨崩潰的矛盾,遠野志貴的肉體狂奔着。

縱然忘卻一切也要前往那個地方,將這一決定銘刻在心中,我再度落入了黑暗——

——她真的是,快要到極限了。

——黑色的森林。

“——嗚。”

風景一變,我直感到已經沒有了退路。

那個人的身影從視界中消失了。

“————”

事情太過突然,令我動彈不得。

不考慮維持肉體,以手足崩壞爲前提來將神經迫至極限的行動方式。

所以,狂亂的呼吸便是這麼回事。

硃色鬼神。

想在我和那個人相遇之前去打倒那個人,我明明知道她在考慮着這種勉強的事情的。

——如此,三次。

若問理由,我都如此動員全部理性來抑制顫抖了,肉體卻仍然不受控制地痙攣着。

心臟、呼吸會紊亂起來也是當然的。

沒有第四次。

遠野志貴所期望的這個夢的終結,便是那個孩子的末日,早在最初便——

我想,這完全像是被丟棄的垃圾一般。

心臟的躍動比平常快一倍。

對於我也好。

這與所謂的愛情或情慾毫無關係,純潔且可愛的,告別之吻。

無從設想以毫釐之差避開那個人的魔手,然後刺穿死之點的機會將出現在何處。

相互重合的雙脣。

我拼命用理性壓抑着衝動,盡力狂奔起來。

如果像往常一樣跑開的話,無論如何我也要追上她。

儘管如此我仍然有所準備。

能夠戰勝的可能也好通向勝利的過程也好,以及結局都無從想定。

也許設想存在着限制,不過對於遠野志貴的身體來說三次已經是極限了。

……這是怎麼回事。那個孩子,戰勝不了那個人的。

——在最後關頭,我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她是如此喜歡着我。

那個孩子。

“——哈啊。”

然而這樣一來,我連跟隨在她身後都不可能。

然後像是告別一般,親吻我的嘴脣。

隨着破風的聲音,那一擊發生了。

曾經在這裏生息,在這裏斷絕的血族的庭院。

所以,要儘快。

正因爲是錯誤,肉體便通過狂亂來對抗。

以自身肉體的崩壞換得的超強行動能力,應該能夠應付那個人的攻擊吧。

屍骸滾倒在那個人的腳邊。

奔跑。

恐怕是麻痹。

——意識便在此斷絕。

——三次。

也未曾容人去想象的。

傳遍全身,直至指尖中的血管,遠野志貴的肉體痙攣着。

就這樣,我踏入了黑暗的結界。

要說爲什麼,那是——

“怎麼——”

如果是我的話多少還有些可能性,那個孩子絕對不可能與那個人相抗。

如果想要打倒那個人的話,只有賭在這三回合之中的一瞬間上——

既沒有發出信號也沒有擺什麼架勢。

……那個人,在那片森林等待着我。

現在的我一片純白。與那個人的因緣也好仇恨也好,這些多餘的事情已然燃盡了。

舉例來說,每次行動都相當於切割自身的阿基里斯腱。

我壓抑着這些而奔跑。

分開的瞬間,少女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

縱然僅有一次。

以及小小的,黑貓的屍骸。

這種無稽的理論是在哪本教科書上讀到的。

那裏便是這個夢的最終舞臺。

這是違背理性的心臟所下的命令,是對面前的敵人所發出的,全部詛咒。

VII決戰

待到視認時已經來不及了,注意到時,那一擊已迫在眉睫——

強烈的風壓直刺五感。

那個人沒有任何招數,理所當然地,向着我的顏面擊出了必殺的魔手——

“嗚啊啊啊啊啊……!!!”

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左腳上,只憑借腳的力量來讓身體流向一側。

似乎能夠聽到肌肉撕裂的聲音。

以此換來的,是死之突風以小數點的差距從眼前掃過。

那個人發出單純一記直擊的手腕,竟有着狂飆列車一般的壓力。

“哈、啊——!”

然而我避過去了。

縱然擁有狂飆列車一般的腕力,沒有擊中就毫無意義。

那個人的右手未及收回。

我的左腳已壞,幾乎踏不住地。

第一次——!

……這種程度的破綻不夠嗎——!

——那個人異常迅捷……!

未及收回的右腕順勢橫掃過來!

“……可、惡——!”

我再次將重心移到左腳,向側面躍出。

這便是最後一擊。左腳已經完全沒有感覺了。

若被擊中的話,結果便是如此。

這便是最後麼?這難道就是最後了麼?

幾乎懷疑自己的眼睛。

這種狀態簡直讓我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身體,恐怕,半數以上的臟器都已經流出來了。

神經扭曲到極點,嘴角綻出了笑意。

頭頂上。

……死神之鐮揮落。

“哈啊——哈哈、哈——!”

身體,被破壞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相互之間只要一伸手便能觸到對方頭顱的這個距離,邊是最後的——

然而這種狀況正是唯一的機會……!

我還能夠戰鬥。完全,能夠與這個怪物相抗衡。

強忍着痛楚睜開眼睛。

再怎麼說,在那種怪力之下只怕毫無遲延,一瞬間便被捏碎,也許連死都不會察覺呢。

決不是無法戰勝,現在我不就站在自己的死的投影之下毫不退讓嗎——!

“嗚——”

連續避過七次就已經是無比的奇蹟了,身體卻極其自然地避開了更爲刁狠的第八擊。

——致命一擊迫近了。

避開了緊隨閃避再度追擊的一擊。又是如同奇蹟般的迴避。那個人的小指微微觸到了左肩,僅此而已骨與肉便飛散開去。

在崩倒的大樹下,完全不介意散落的碎片,那隻眼睛毫不容情地狙定我的頭部——

“哈……哈哈。”

既然這樣,也就沒有必要去害怕死麼。

那個人的左手揮來。

直到最後才注意到這一點真是遲鈍。

瞬間。

“哈啊——”

視界中是那個人揮落下來的魔手。

間不容髮地,那個人突風般的手腕再度揮來。

第一次。那個人,露出了像人類的反應。

穿過即將倒伏的大樹下方,與穿越倒塌中的大廈沒有區別。

那個人用左手握住我的腹部,瞬間,就將腹部的絕大部分捏碎了。

“什麼——”

毫無防備的後背撞在了地上。

完全用不上力的左腳一滑,身體就勢倒在了地面上。

“————!?”

“————”

背上傳來鈍痛。我被投了出去,撞到樹上停下來。

落下的壓迫。

——就連戰鬥,也還沒開始嗎……!

……這種程度的破綻仍然不夠嗎——!

倒下的大樹以及飛舞的落葉。

距離近得讓我幾欲嘔吐。

……正如在最開始想定的一樣,三個回合便是我的極限了。

“啊……!”

“哈……啊、嗚……!”

——怪物。

爲了進入那個人的死角,我跳到大樹背側。

短刀掠過那個人的手腕。

——少開玩笑了,我不是。

毫無疑問到此爲止了。

首先還是保持距離,確認那個人的狀態爲好——

“————”

——啊啊,是了。

“你這——”

“——哈。”

“啊——哇……!!!!!!!!!”

儘管如此還是避開了。

在整個過程中未能製造出打倒那個人的機會的話,結果便是如此。

這個距離。

狀況對雙方均不利。

拼命避開這被捉到便是結末的一擊。

並非刀斧,而是手臂這種鈍器單純的擊打便能夠將大樹伐倒。

我看到了一個嬌小且柔軟的什麼,正在痛苦地喘息着。

“嗚——!”

鋼鐵的短刀與鋼鐵的魔手相碰。

火花迸散。

然而,沒有沉浸在奇蹟之中的餘裕。

喉嚨中擠出高叫,身體向後翻去。

手中的短刀急斬上去。

視界受到影響,而且繼續留在原地的話會被倒下的樹砸傷。

在這種狀況下無法給那個人以致命的傷害。

在被握住的瞬間,我的頭便會破碎。

用短刀擋開迎面落下的樹枝。

一棵大樹轟然倒下。

“……竟然……由得你、這麼放肆——”

就連相互的心跳都清晰可聞的距離下,死之旋風不斷舞動着。

第三次……!

我迎上前去。

——這纔是,我逸脫常規的運動能力。

爲了閃避右手而躍至空中的我,被那隻左手毫不容情地握住了腹部。

身體向左側倒去。

“唔——!”

左腳,已經完全無法使用了。

“哈——!”

——結束了。

……只是,在視界的一角。

如此不着邊際的,導彈一般的攻擊不斷襲來。

轟音從腹部上方掠過。

……這種程度的破綻還是不夠嗎——!

爲了避開從正面迫來的最速一擊,我將身體盡力彎曲——

不要說被捉到,只要被碰到就是即死。

低頭看去,慘狀令人不忍卒睹。

遵從一系列勉強舉動的身體也好,緊繃得超過限度的神經也好,都已經迎來了極限。

腹部。

倒在地上,只憑借右腳尖的力量,便如同彈簧一般站起身來,與那個人交錯而過。

這不應該,因爲我的右腳還完好,手中還握着短刀,意識十分清晰,絲毫沒有負傷,更重要的是我,還什麼都沒有去做……!

這是,第二次——!

真是好笑,什麼三次就是極限啊。

是覷定了已然無從逃脫的獵物的,死神的身影。

被碰到就結束了。

恐怕並沒有什麼痛苦吧。

緊握着短刀。

吐出從心臟逆流出的血液,我確認自己是否還活着。

“嗚……!”

如此還不夠,又用單手輕易將我提起並丟出去。

“……痛……這片血泊,就是我的內部麼。”

說起來,我還真是命大。

“————”

然而,這一點卻是最爲奇怪的。

那個人的手應該是必殺的。

爲什麼都將我捉在手中了,卻仍然未能殺死呢。

……那個人出現了。

“……哈……啊。”

長嘆了一口氣。

看來肺中還殘留有空氣。

……再一次,迎來了這樣的結末。

從和那個人對峙開始,我完全沒有呼吸過。

——真是慘不忍睹。

這樣一來既無法去戰鬥,也無法去殺死那個人。

“還沒有死嗎,你這傢伙。”

“————”

……啊啊,沒想到那個人已經開始說話了。

我幾乎被自我嫌惡淹沒。那個人也和名爲七夜志貴的殺人鬼一樣,是由我賦予形態,並自主成長的存在。

沒想到那個人已經連語言都獲得了。

我摘下眼鏡。

在你所居住的那個地方,一同高呼萬歲不是也不錯嗎——

“——死吧。”

明明死之具現已經消失了,不過那種應急處置似乎還是沒有幫上她什麼忙。

不由得深了一個懶腰,長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

“……你消失吧。如果真要和那個人交戰的話,也並不應該在這裏。聽好了,不要再次以這個身影出現在世界上……!”

這樣的傷與其等到清晨來回復,不如死一遍來回復要快一些。

“嗯~~~~!”

——在幾乎令人融化的清晨陽光之下。

我揮刀劃過抓着自己頭蓋的手臂。

然而我超越了極限。

太過於後悔,不由得說出口來。

這纔是完美的,如同夢境一般的,沒有盡頭的幸福時光。

因爲正是我所描繪的無法勝過的死的印象,才造就了自己無法與那隻紅色的眼睛相抗衡的局面。

……也罷,這樣一來就結束了。

“——不過。”

感覺到背後的氣息而轉過身去。

安穩且耀眼的清晨風景。

所以,總之明天再會。

既然遠野志貴沒有什麼大事的話,原本也就不應該出現什麼死之具現纔是啊——

“那是你吧。”

雜亂無章的夢——

在視界的一角,是搖搖晃晃起身並慢慢走近的黑貓的身影。

所謂的夢應該是更爲奇拔的東西。如果我做夢的話,一定會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展開。

……看吧,這樣就解決了。

“——唷。”

——當然,那裏正是那個人的“點”。

這個世界不會繼續被毀壞,之後只要和這個孩子談談,一切就都結束了。

——所以說,這樣才奇怪不是嗎。

因爲,這是日常。

如此慘不忍睹的,仿冒品。

“…………”

那個人觀察着瀕死的遠野志貴,似乎很滿足的樣子。

……這也是一種諷刺。

逐漸消失了。縱然不過是一時的存在,死也終究消失了。

這便如同當前,勝負已分的狀況一樣。

“不過到此爲止了。老老實實趕赴黃泉吧。”

“…………”

溫柔的陽光和吹動窗簾的風。

——……真是的。對我的辛苦毫不知情,竟然睡得如此香甜。

然後微妙地互相抗衡的一擊使我的印象逐漸弱化,最終便造就了這個愚蠢的三流的局面。

那個人來到面前,緩緩伸出手來。

還是異常可怖的夢境。

身體猛然倒在地上。

“很簡單。——真正的死,不是你這個樣子。”

“…………”

邊說邊向我走來。

“——你說,什麼。”

也許被縫了幾針,不過身上找不到手術的痕跡。總之只是秋葉那傢伙小題大做地準備了一間單人病房而已。

安穩的清晨。

“——嗯。”

抓着頭將我提起來。

既不是什麼致命的事故,也沒有受到致命的傷害。

還是應該先做一些應急處置,總之排除掉“死”的可能。

——就這樣我毫不厭倦地做着夢。

做了一個異於尋常的夢。

身穿黑色外套的女孩子優雅地佇立着。

這個世界已經不再存在陰影。

“好痛……說起來,我已經沒有肚子了。”

三次這個極限是我自身設定出來的,如果那傢伙真是我的死的話,那我就應該毫無抵抗的餘地。

“——拜託,你住手吧。”

是的,非常奇怪。

如同忘記呼吸一般,我竟然懼怕那個人以致連這件事情都忘記了嗎。

啊啊,不過現在似乎沒法好好說話。

如此。

——啊啊,不過太好了。傷情並沒有想象中的嚴重。

在此還是忍住要說的話,老老實實等待爲好。

因此,那個死之具現從一開始就不足爲怪。

不,準確說來是劃過“線”。

雖然很想一拳打過去,不過若是被人看到我在毆打自己的話,只怕要更遲一些才能離開醫院。

那是將要把遠野志貴的頭部抓起並握碎的手。

身體被提了起來。

“……真是軟弱啊。最近總是這樣。”

“——閉上嘴吧。那個傢伙,不會做這麼多餘的事情。”

“讓我如此煩擾。你這與生俱來的污穢是父親的傳承麼。”

“是呢,就不要再磨磨蹭蹭了。總之我一個人自說自話,可以嗎。”

就連這一點也無從確認。

所以,那個人也不過是憑依着我所抱持的死之具現的虛像而已。

在白色而清潔的病房中,無憂無慮地熟睡的那個人毫無疑問就是我。

遠野志貴很快便會醒過來。

……如此安穩,與日常毫無二致的夢,似乎也並不怎麼值得紀念。

“……哼。哪有什麼爲什麼。”

究竟,我能否如此安穩地繼續做着夢嗎?

在那之前我已經將該做的事情結束了。

嗯,頭上纏的繃帶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

幾道閃光之後,那個人,化作碎塊然後消失了。

“————”

是異常快樂的夢境。

怪物向後退去。

……啊啊,我究竟做出了一個什麼東西啊。

“唔——!?”

一切,已然支離破碎。

……果然還沒有精神。

在那個人注意到自己的手臂被斬斷之前,已經被迴轉的刀刃刺入了心臟。

女孩子沒有回應,用眺望遠方一般的眼神凝視着我。

……所以,完全沒有害怕的必要。

VIII真實

“乞命嗎。不要太讓我失望了。”

惡夢也好死的氣息也好都消失無蹤的平和生活。

短刀飛舞。

幾乎要融化在白色之中,中庭漫溢着光。

向着無人的虛空發着牢騷。

……細想之下。

“早上好。我想只要來這裏就能見到你。”

“爲——什麼。”

女孩子有些不安地點了點頭。

“謝謝。那麼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好了,之前發生的一切都不過是在夢裏面對吧?同樣的一天不斷重複也好,似乎忘記了昨天的事情也好,實際上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同時又內包着所有發生在這裏的事情的箱庭。

所以,像一天這樣的概念加以無視也無所謂。因爲一切皆有可能發生,所以預先體驗也有可能,尚未體驗也有可能。

即便如此依然創設出清晨和夜晚這一境界來,果然還是爲了儘量忠實於客觀世界。”

“…………”

“不要誤會,我並沒有生氣。反而應該感謝你。在這裏的時間我非常快樂。一定會像其他人一樣,一如往常般醒來,啊啊,今天的夢真快樂……這樣高興的。就這一點來說,你也許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夢魔。”

“不過也並不是沒有不滿喲。儘管從其他人每天的夢中抽取出來一些成分,不過對於主觀的我來說可是相當的混亂。在開始的時候還產生了是否會被封閉在這裏之類的不安呢,稍微有一點說明不就更好了嗎?”

她送過抗議的眼神。

“…………”

啊,着急了着急了。

很好很好,儘管我今後也許會對捉弄她的行爲上癮,不過在該生氣的時候還是要生氣爲好。

“你反省的話這件事情就不多過問了。……也罷,我也並非猜不出你保密的理由。”

“…………”

“我知道的。我身爲這個夢的主觀,不停地做着夢的理由,是因爲現實中的遠野志貴受傷了不是嗎?

……嗯,我想大致是這麼回事。

遭遇了什麼事故的我,總之被送進了醫院。然後呢,不知是否由於過去的後遺症,反正一直沒有清醒過來。擔心我的阿爾凱特派你來避免我精神上的死亡——怎麼樣,是這麼回事嗎?”

“…………”

唔,滿懷深意的沉默。

是猜中了還是沒猜中呢,稍微有些沒自信啊。

“……繼續說吧。

“嗯。就算我再怎麼遲鈍,也應該會注意到的。”

未能融入其中,卻依然能夠感受到溫暖,少女只是遠遠眺望着他人的幸福。

在這裏任何人都是演員,惡夢說道。

慣常的眩暈。

然後慢慢地舔舐着我伸出的手指。

“————”

“…………”

——她很難爲情地低下頭去。

“是嗎,那麼你也就不會有生命危險了吧?”

然而,如此珍視這平凡的生活,而將其如無際的憧憬般構築起來的人並不是我。

……不錯。

正當我開始考慮究竟要等待多久的時候,她用凜然的目光望向我。

“等、等一下,剛纔怎麼感覺非常冷……!”

孤獨的小貓眼中的,平凡無奇的日常。

和他人談話,和他人接觸。

“…………”

少女再次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少女沉醉般嘆出一口氣來。

她只是遠遠的眺望。

我放開少女,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其中唯一能夠解釋以我爲主觀的理由,那一定是因爲我只能與自身交流。

“我知道的,這就是所謂的契約吧。如果阿爾凱特那傢伙不能幫助你的話,我來與你締結契約。”

……如同被撫摸的小貓感受不到愉悅這層意義,只是想要一直被撫摸下去一樣。

揚起衣裾,優雅地施了一禮。

——然而,對於她來說就連這個理由也沒有。

“…………”

“——你錯了。這裏,並不是我的夢境。”

所以無論如何盼望也只是遠遠的眺望而已。

“……傻瓜。應該道謝的人是我纔對。在傷愈之前一直守護着我不是嗎,所以我也要道謝。

然後,在與我保持了一定距離之後回過身來。

聽到這句話,我終於確信了。

沒有回答

因爲,這並不是遠野志貴所做的夢。

“你最珍視的夢不是嗎。”

“這裏一定是,你所始終嚮往的世界。”

就這樣,沉眠的遠野志貴就在夢的世界中逍遙自在,其間,在現實中的治療早已完成了。

爲了維持這個夢而不斷奔走的你,不久也將像夢一樣消失了。

少女點點頭,望向天空。

“已經夠了。”

“至今爲止一直很寂寞吧。所以,你可以融進來的。”

如果是原本就沒有生命危險的遠野志貴的夢的話,世界不可能發生瀕臨滅亡的事件。

“…………”

我伸出被血染紅的手指。

如同恐懼一般,又如同不敢相信一般,靜靜地顫抖。

真的是,毫無意義的事情。

那是前所未見的晴空。

“…………”

你已經注意到了啊,她的眼神這樣說道。

“…………”

我跪下,溫柔地擁抱她。

我的,夢。

我無法憑藉自身的力量醒來。

謝謝。

儘管不明白這究竟有什麼意義,只是,盼望着能夠這樣去做。

這一切,還是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鮮紅的血液滴落。

“…………”

“哎……!”

她只是呆然地重複着這句話而已。

她很不可思議似的側了側頭。

……漫長的沉默。

……雖然很不可靠,不過如果我能夠幫上忙的話。”

——並且還注意到。

孤獨的老人,一味遠遠眺望着世界而生存,卻在最後教給了她接觸的溫暖。

……孤獨一人。用與眺望遠方風景時期毫無二致的眼神,無聲地宣告着別離。

她第一次驚訝地揚起臉來。

“…………”

無聲地,小貓低鳴一般重複着這句話。

“……是嗎。就連這種事情,都未能注意到。”

我輕觸她的額頭,說道。

她微微低下頭去。

……她並沒有發覺。

她一定是通過阿爾凱特來眺望着我們的日常。

“————”

儘管這不過是臆測吧。我受的傷,實際上不是早就治好了嗎?所以我也已經無法再繼續做這個夢了。”

“啊——等一下……!莫非已經要醒過來了嗎!?”

她顯得有些慌張,似乎很不安似的迷茫着。

這個世界會瀕臨滅亡也是理所當然的。

用力地,然而又稱不上束縛地,靜靜地擁抱着她。

少女帶着一行清淚,如同依偎一般擁抱着我。

“啊……這樣契約就完成了?”

在臨死之前所做的最後一個夢。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起來。

她沒有逃開,只是仰視着我。

就如同長年的咒縛被解開一般,淚水,靜靜滑過了她的臉頰。

……嘴脣靜靜地顫動着。

如同在久遠的過去,她的主人一般。

“…………”

我走近前去。

她用毫無感情的眼神如此說道。

你,一直是孤身一人嗎。

“我希望能夠來幫助你。這種東西如果有用的話要多少都有。”

——然後。

我將手放在她的肩頭,說道。

讓人不禁爲之心奪的蔚藍,彷彿映出了她的心境。

纖細的手指顫抖着靠近。

“————”

“醒過來吧。”

我一驚,下意識地收回了手指。

她呆呆地佇立着。

“…………”

只是懶懶地,滿懷着喜怒哀樂卻又連自己也不明白那些究竟有什麼意義地,眺望着。

“…………?”

我順着她的目光也望向天空。

……從一開始,瀕臨死亡的人就只有一個。

只有眩暈強烈起來。

“——也罷,這也無所謂,不過。”

要清醒過來的話確實是快一點爲好。

只是,在那之前——

“我還沒有,問過你的名字吧。”

是的。

我想從她自己,而不是他人的口中問出那個名字。

作爲這個夢存在過的證明。

來問出從此將作爲家人的她的名字。

——然後是一片白色。

視界中斷了,這一次陷入的是真正的睡眠。

在此之前。

我看到了她開玩笑般吐出舌頭,留下那兩個字的身影。

——萬有與全無。

這裏並不是終點。

再一次回到最初,去迎接真正的覺醒吧。

在夢中出現的所有人一定正等待在那裏,最後,在這個夢中相識的那個孩子的身影也會出現吧——

I因果

醒來時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這種事情已經習以爲常了。深呼吸的時候,看到窗外有一隻純黑色的烏鴉。

白色的熱氣蒸騰在柏油路上。

嗯,這樣一來要縫上多少針呢。冷靜地判斷着,隨後意識便斷絕了。

強忍着伸懶腰的慾望走在去學校的路上。

“真是的,還是一樣讓人不敢放鬆呢,遠野君。偶爾你也替總在擔心的我想想啊。”

“沒有啊。把志貴送到醫院的是那輛車的司機,妹妹沒人叫就自己跑來了。”

在前方。

那應該是很勉強的一次跳躍。

“……啊啊,是嗎。阿爾凱特不太可能給我安排醫院呢。這麼說那之後你和秋葉聯繫過了?”

“————”

……真是的,面臨着學生必經的考驗卻如此怠惰。這就是連日來準備考試以致喪失了遊玩樂趣的證據。

“————”

天空中只有眩目的太陽在燃燒。

……頭上一圈圈纏着繃帶。

卡車滑過路面。

……並不是做什麼事情都應該用盡全力。

一想到自己連睡了三天,身體立刻便感覺到疲倦,軟得動彈不得。

“啊啊,只對你一個人,我什麼時候都保持着清醒。”

“嗯,大概三天左右吧。明明沒受什麼傷卻就是不肯醒過來,妹妹的廢話真是太多了。”

“…………”

阿爾凱特微微有些不滿的樣子。

總之要說有什麼需要考慮的事情,也不過是趁着今天的好心情曬曬被子這種程度的事情罷了。

“唔。有什麼好笑的,志貴。你還有其它話應該說吧?真是的,毫不在意我的辛苦,光顧着自己舒舒服服地睡覺。”

而且是頭部,完全來不及做出任何護身的反應。

“好好。啊,還要順便把你醒了的事情告訴妹妹,可能要多花點時間。”

“志貴,你在做什麼啊……!”

“唔。明明還沒完全清醒,嘴巴卻是一樣尖刻。”

“————”

憤怒中帶着慌張,那是阿爾凱特的聲音。

故意和阿爾凱特作對,我也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打着招呼。

“不好意思,阿爾凱特。幫我拿杯水來好嗎。”

“總是幻想些無聊的事情,卻完全沒有爲夏天訂立一個計劃,這纔是遠野志貴的本色。”

“說起來,遠野君,真是太好了呢。雖然因爲受傷沒有參加期末考試,不過據說只要暑假裏接受補習的話就會從寬處理喲。”

“暑假啊……今年似乎也會很熱吧。”

尖銳的剎車音響起。

耳邊傳來了精神得不合時宜的招呼。

振奮了一下精神向着學校走去,在熟慣的路途上與一輛靈柩車擦身而過。

種種情狀,似乎是在宣告着夏天即將來到這裏。

“——哈啊。”

——就這樣。

首先想到的事情是陽光過於強烈。

腳動起來。

夏天的預兆已然迫近。

看到這傢伙的舉動,之前發生的一切都如夢一般恍惚起來。

抱起嚇呆的小貓,在與迫至近前的卡車相撞之前——

——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停下腳步。

時鐘的指針變得模模糊糊的。

強烈的陽光燒灼着肌膚。

乾爽的風拂過微汗的身體。

忽然,門外傳來人的氣息。

終幕

拼命地跑上前去。

雖說暑假還有一段時間,不過現在也確實打不起精神來做些什麼。

打開門,阿爾凱特若無其事地說道。

如此勉強的跳躍,使我以過猛的勢頭撞上了路邊的水泥牆。

沒有護身的理由,不用說,當然是因爲懷中還抱着那隻小貓。

“早上好,志貴。看樣子你回覆得不錯呢。”

哦,莫不是起到了什麼意外的效果,阿爾凱特老老實實地去準備飲料了。

“——唔。這麼說,之後還是有不少說教了。”

用盡力氣,猛蹬水泥路面。

在沒有交通信號燈的地方,卡車拼盡了全力來剎車。

揮去額上浮現出的汗滴,抬頭望向天空。

“…………”

茂密的樹木在路面投下斑駁的陰影。

能夠感受到額頭流下的鮮血。

——那麼。

是由於從窗口射入的陽光吧,額上微微有些發汗。

“——好熱。”

“喲,早上好。”

“——也罷,再怎麼說今天也該結束了!”

其次想到的事情,是再一次迎來了清晨。

回憶起去年的酷暑而感到厭煩,然而卻又期待着有趣的事情發生。每年皆是如此。

邊伸懶腰邊發着無用的牢騷。

懷中抱着小貓,如同橄欖球選手一般向着路邊撲去。

讓人窒息的炎夏,今年也已近在眼前了——

——天空,晴朗得令人目眩。

希耶爾前輩放心地呼出一口起來。

“——哈。”

在考慮發生這種狀況的原因之前,身體先對危險做出了反應。

我從漫長的夢中醒來。

“啊,醒過來了。”

“沒關係。反正我也不是特別渴,不用着急不用着慌不用給人添麻煩,慢慢走好。”

“早上好,志貴——!”

實際上,現在頭腦還不是很清醒,並不適合談話。

來到了必經的十字路口。

即使如此,這種熱度也並不會使人感到不快,反而有一種清爽的感覺。

“————!”

意識就此淡薄下去。

這便是現實。

只要渡過這最後的關口,明天就能夠閒適地曬被子了。

光陰如梭,想要充分享受這唯一的夏天的話,從現在起就要準備周全。

期末考試的最後一天,剩下的科目也不過兩科。

果然,還是以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來回應我。

證據,是什麼呢。

忽然,隨着強烈的剎車聲,一輛卡車衝入了我的視野。

也許是沉睡的後遺症吧,感受時間的機能被麻痹了。

門把手轉動起來,然後有人走了進來。

啊啊,是了是了。

學校很快就要放假,看來不得不抓緊時間去計劃暑假的安排了。

我長嘆一口氣,將手放在額頭上。

有一隻驚得一動不動,小小的小貓身影。

“是嗎。說起來,我大概睡了多長時間。”

然後視界便搖曳起來。

卡車的前方並沒有人存在。

忽然,意識朦朧起來。

正要如往常一樣不管不顧地衝到卡車前面的那一瞬間。

“……嗚哇。這不會是前輩自己編出來的故事吧。”

“哦哦。看起來睡眼惺忪的,直感還是很敏銳麼,遠野君。”

開這種惡魔一般玩笑的希耶爾前輩也是。

“哥哥,身體怎麼樣……?”

秋葉不安地問道。並且還在我眼前不停揮手。

“……是嗎,看樣子應該可以放心了。醫生說只要醒過來就可以退院了,所以趕緊去辦退院手續吧。留在這裏的話有太多不請自來的客人了!”

“啊啊,是呢。早點回去宅邸也好。還有不少事情要做呢。”

“?哥哥,有什麼非做不可事情嗎?”

“這個嘛,是了。首先要回去曬被子。”

這麼好的天氣可不能浪費吧,我教導着秋葉。

似乎不太能夠接受這種回答,不過秋葉畢竟還是離開了病房。

“早安,志貴。有什麼吩咐嗎?”

琥珀比阿爾凱特還要平靜,一如往常。

“……是呢,想趕緊回宅邸去嚐嚐琥珀的料理呢。三天來只靠輸液維持,身體急需補充食物呢。”

主要是肉。而且是燒肉。無論如何先要大喫一頓。

“我明白了。不過太重的東西可不行喲,志貴。那樣很容易鬧病的,所以就選一些軟的食物好了。那個,有什麼特別想要的嗎?”

……嗯。

要說軟一些,容易入口,想喫的東西——

“梅子三明治。”

“啊?”

像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翡翠撫着自己的胸口。

聲音中充滿期待。

“——說起來,那裏不熱嗎?

我已經不要緊了,你先回去宅邸也無妨。”

“——那麼。”

“嗯……哪裏,只是突然有點頭暈,不要緊的。反正連續睡了三天,身體狀況不至於很差。不過是肌肉長時間沒有使用而已,很快就能回覆。”

因爲就連秋葉和前輩都沒有注意到,甚至阿爾凱特也沒有注意到也說不定。

窗外的陽光如同霞霧一般,水泥路面吐出的陽炎在搖曳着。

“志貴少爺……?那個,您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回覆嗎……?”

“——啊啊,今年似乎會特別忙碌。”

彷彿在灼燒着肌膚。

人生苦短及時行樂,似乎沒有什麼慵懶的理由。

我再度獨處,目光轉向從方纔起就一直望着我的她。

琥珀微微考慮了一下。

在短暫的睡眠之中,唯有一次的炎夏已經來到了——

黑貓沒有點頭,從窗戶躍了出去。

阿爾凱特兩手抱着一堆果汁回來了。

果然還是有些不好意思,我背過臉低聲說道。

在溫暖的陽光下蜷成一團的黑貓微微點了點頭。

“————”

所以不能繼續留在這裏發呆,現在就應該起身吧。

她笑起來。

是的,還有平常不苟言笑,然而笑起來卻無比溫柔的翡翠也是。

“從我被送到這裏以來就一直在那裏呢。竟然沒有被護士發現。”

“——是呢。我期待着,志貴。”

“什麼?”

勉強動着還沒有完全回覆的手足,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哎?妹妹她們已經回去了?”

窗外朵朵白雲。

“唔——”

夏天已經迫近了。

……夏祭——啊啊,神社慣例的祭典就快要舉行了嗎。

帶着爽朗的笑容回答道。

我望向她躍出後的窗外。

“好吧,那我就盡全力來試試看吧。”

確實她很中意中庭的椅子下面。

……說起來,來醫院還穿着這身侍女服是怎麼回事。

脊骨咔咔地響着。

我想這是一瞬間的事情。

想要打招呼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陣眩暈。

“啊——這樣的話,就能夠參加夏祭了吧?”

阿爾凱特絲毫沒有考慮,卻從心底說道。

“——志貴少爺,您醒過來了呢。”

似乎還沒有回覆到能夠獨自行動的狀態。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起身了!”

“再見。之後再見面吧。”

“我想喫夾有梅乾的三明治,可以嗎。”

我拭去額上浮出的微汗。

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這種冷漠也算是一種優點吧。

一邊運動着鬆弛下來的手足,一邊仰望蔚藍蔚藍的天空。

“嗯,擔心了!”

窗邊的架子上。

“你在說什麼呢。從今天起可是越來越熱,這種程度怎麼也得忍住啊。那個,到了夏天我可是會帶着你各處去逛的。”

這可不行啊,我輕叩自己的頭。

日曆已經指向了八月。

“啊啊。在那之前我會恢復得好好的。”

“總之,以上就是大概的情形。”

“啊啊,還有不少手續要辦。嗯,大概還能在這裏留一小時左右吧。”

“——擔心了嗎?”

“——好熱。”

她躍出了始終眺望着的世界,迎來了恐怕是第一次的夏天。

這種痛楚如同宣告現在的開始一般,讓人心情愉快。

秋葉她們從來沒有去過,所以今年我便試着邀請她們。

黑貓淡淡地抬起頭來,伸出前爪打開了窗戶。還真是靈巧。

仍然很平淡地回答着,阿爾凱特向着屋門走去。

“——太好了。我和姐姐都是第一次參加祭典呢。”

“——哈啊。還是一如往常呢,蓮。”

不,沒有可能會被發現呢。

白色的窗簾飄動着。

“——喲。”

秋天還很早。

“是嗎。那麼我也先回去好了。白天出外太消耗體力。”

——陽光爲四外染上白色。

阿爾凱特,我向着她的背影喚道。

已經無從分辨之後來的都是什麼人了,頭腦依然沉醉在夢境的餘韻之中。

今年也要打起精神,不能輸給無限酷熱的季節。

陽光越來越熱,生活也越來越忙碌。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