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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渴望被需要

《在雪花漫舞的季节想念妳》 · 水瀬纱良 · 1.2万 字

《在雪花漫舞的季节想念妳》全一册 第二章 渴望被需要插图(1)
《在雪花漫舞的季节想念妳》 · 全一册 · 第二章 渴望被需要 · 第1张插图

「晚安……」

星期一不用打工,朝阳放学后去了一趟六花家。

一如往常地由六花的母亲来应门,朝阳进屋,来到六花的房门前。

「六、六花?我可以进去吗?」

「嗯……可以啊。」

开门一看,六花正垂着头坐在床上,朝阳紧张地猛咽口水。

现在在自己面前的是六花本人吗?还是希美呢?

「六花……?」

朝阳战战兢兢地呼唤她的名字,六花安静地抬起头来。

她的表情无疑是朝阳熟知的六花。

「妳不舒服吗?」

六花勉强挤出笑容,摇了摇头。

「没事,我没有不舒服。」

但她随即又低下了头。

「怎么了吗?」

朝阳靠近,在六花身旁蹲下,观察她的脸色。六花不安的视线在空中游移,最后看向朝阳:

「听说……响子阿姨住院了……」

「嗯……」

她知道啦。

「我刚才去『成宫咖啡馆』想找响子阿姨时,老板告诉我的……」

「嗯……」

他都不晓得。还以为响子跟六花一样,是因为康复了才出院。

「如果妳又想起什么了,请告诉我。」

「每张都好漂亮……但我觉得都不是。不是这种樱花林,而是只有一棵樱花树。」

朝阳扬起脸,希美兴高采烈地笑说:

希美指着樱花林的照片说道。

「嗯,就像朝阳同学的学校里那棵巨大的樱花树。」

希美调皮地吐吐舌头。

「欸,等等……」

「只有一棵?」

「这个……」

因为听到「还剩多少日子」这句话,就连朝阳也能联想到响子就快要不在了。

「妳已经打扰了!严重打扰!」

朝阳以冰冷的手握住六花颤抖的手,感觉很温暖。

「那这个呢?」

「怎么办……朝阳?」

是朝阳与六花习以为常的景色,但是对希美而言,显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不能再哭了,因为我已经决定要坚强起来了。」

「我又依赖你了。」

朝阳一言不发地摇头,六花的眼中闪着泪光。

六花听了甜甜一笑,对朝阳说:

「还剩多少日子……」

朝阳用自己少得可怜的知识想像。他既没去过,也不了解那些地方。

「可能跟这个很接近,开着雪白的花……」

朝阳用「雪、一棵樱花树」为关键字搜寻。

六花抬起头来,紧紧地抓住朝阳的制服衣袖。

「除此之外,妳脑海中还有哪些景色?」

六花用另一只手擦擦眼角,看着朝阳,嘴角微微上扬。

小时候也经常像这样握着哭哭啼啼的六花的手,认为只要能让她再展笑容就可以了。

「一定还能见面吧?」

但希美似乎还是毫无反应。

「咦?」

朝阳回想当时,向上天祈祷。

「我晚点再传简讯给响子阿姨,就跟平常一样。」

她浅浅一笑。

「好主意。」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但六花并未点头附和,反而以几乎快听不见的音量说:

「别担心。」

「那我要来扮演六花了。朝阳同学,麻烦你帮忙掩护!」

楼下传来六花母亲的呼唤,她刚才邀请朝阳今天留下来一起吃饭。

「一定还能再见到响子阿姨的。」

朝阳将希美口中的风景输入手机的备忘录,打算回家再上网搜寻,找出类似的地方。

「东北……」

「快点快点!爸爸在家喔!」

吃完饭,回到自己位于隔壁的家,家里比平常还热闹。玄关除了弟弟妹妹的童鞋外,还有一双男性的皮鞋。

所以才会在雪地里开樱花啊。

「白色的花其实是雪吗?」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空洞。

六花的手还在抖。

朝阳看着自己手中的手。虽然是六花的手,但……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这好像是东北的风景。」

希美指的不是开花的树,而是积雪的樱花树,看起来的确宛如盛开着白花。

难不成——朝阳急忙放开她的手。

「了解!」

陆和海拉着朝阳的双手走进客厅,许久不见的父亲笑容满面地抱着空和宙坐在沙发上。

「一起住院时,她跟我说过,医生已经告诉她还剩多少日子,之所以出院也不是因为已经痊愈了。」

「抱歉抱歉,但六花不要紧的,相信我。」

「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答对了!」

希美说雪景里开了樱花。所以手机荧幕里充满了冰天雪地中季节错乱地开着樱花的照片。

希美在朝阳面前竖起大拇指。

希美探头来看朝阳的手机,「嗯……」地念念有词。

「感觉像是乡下的闲静小镇……」

「朝阳同学果然很可靠。」

希美似乎毫无头绪。

「响子阿姨的病……跟我一样,都是心脏病。」

「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就像妳一样。」

「这个呢?」

但愿六花别再哭泣。但愿六花的心能稍微安定下来。

「这里面有妳『约定的地方』吗?」

「啊,朝阳哥哥回来了!」

朝阳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打开手机里的雪景照片给希美看。

朝阳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别开脸。

想到这里,朝阳觉得自己说出口的安慰真的很浅薄,一点重量也没有。

朝阳安慰道。

「不会的。」

「六花、朝阳同学,吃饭了!」

希美哈哈大笑:

六花的手贴着左胸。

「我想想……远处可以看到雪白的高山,附近有河川流过;水很干净,应该是融解的雪水。樱花树长在类似山丘那种比较高的地方,底下有公车站,还有个小屋般的候车室。」

「希美姐,妳根本是乐在其中吧……」

希美见状,轻声道:

六花的手在发抖。长时间住院,本身也曾经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六花肯定比朝阳对「死」这个概念更敏感。

「可是说到多雪的地方,不是北海道就是东北,再不然就是……新潟吗?」

「哇!你帮我查啦,不愧是朝阳同学!」

「什么?」

「啊,妈妈叫我们下去吃饭了。」

朝阳嘟囔着跟在希美身后。

希美抬头挺胸地走出房间。

「难不成……妳是希美?」

「总觉得好像不是这里……」

朝阳迟疑了一下,旋即笃定地说:

「谢谢你,朝阳。」

搜寻到的照片是一望无际的草地上只有一棵傲然挺立的樱花树。

「现在才开始。别担心,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朝阳同学好温柔啊。」

「怎么办?万一响子阿姨不在了……」

希美望向窗外。窗外林立着如出一辙的住宅区,远处可见高楼大厦。

「嗯,没错!是非常乡下的地方呢,和从这里看到的景色完全不一样。」

朝阳滑动着照片,「等一下!」希美阻止了他的手。

「真是个好哥哥。」

父亲平常在大有来头的公司上班,穿着笔挺的西装,担任主管职位。可是朝阳在家里看到的父亲总是穿着陈旧的运动服和牛仔裤喝啤酒,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大叔。

「呦,朝阳!欢迎回家!」

「啊,爸,你回来啦。」

「好无情啊,明明是久违的父子重逢,没有人这样说话吧?」

父亲装模作样地假哭。这副德行怎么跟清史郎一模一样。

「爸爸,你没事吧?」

空忧心忡忡地抚摸父亲的头。

「我没事喔,只是妳朝阳哥哥有点坏心眼。」

「爸爸好可怜,不要哭。」

「空好善良啊。」

这个人还是这么难搞。朝阳放弃挣扎,叹了一口气。

父亲经常要到国外出差,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这段期间都是由波留一个人照顾所有小孩,朝阳却从未听她说过父亲一句不是。

波留做家事虽然很马虎、打扮得很华丽,但非常重视孩子们,朝阳认为她是个好母亲。

相较之下,父亲当然也不是坏人,不过无奈有些孩子气,总令人放心不下。但愿波留不要抛弃他。

「朝阳,等等大家要一起吃饭……」

「啊,我在六花家吃过了。」

「这样啊。爸爸难得回来,真遗憾!」

「抱歉,我忘了先打电话回家。」

朝阳向波留道歉,看了父亲一眼。父亲也看着他,似乎有话想说。

「我去换衣服。」

「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进行久违的父子对话。」

「那身制服……」

万一再被父亲抛弃怎么办?万一后母说「我们家不需要你」怎么办?

实在无法撕毁这些信。

「这里是你的家,不用勉强也没关系。」

「嗯……什么也想不起来。」

「那不重要,妳想起什么了吗?」

「爸爸,我为什么没有妈妈?」

突然听见父亲的声音,朝阳连忙关上抽屉。

回头看,一直用手按住的抽屉映入眼帘。

力气用尽,手里拿着信封,一屁股坐了下来。

「被母亲抛弃」的想法在朝阳心里划下了难以抹灭的伤痕。就像路肩的残雪,永远脏兮兮地留在那里。

他像是看穿了一切似的,朝阳觉得很尴尬,避开了他的视线。

朝阳按着抽屉的手用了点力。

然后用大眼睛仰望他,微微歪头,极为刻意地眨眼。

「朝阳同学真的很了解六花呢。」

「你有收到她寄来的信吧?」

一定要当个有用的人。如果不主动帮忙做家事、照顾弟妹,正式成为这个家的一员,就可能会再次被抛弃。

「什么?」

「……你在说什么?」

「会变成这样,爸爸也有责任。」

「妈妈不要我了吗?」

「什、什么事?」

朝阳盯着脚尖,咬牙切齿地道。

希美以前住在山间的小村庄,那里有一棵大樱花树。

小时候,朝阳问过父亲无数次这个问题。

父亲哈哈笑着开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朝阳按着抽屉,回头面向父亲。

「我已经十七岁,不是小孩子了。」

「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你赶快下去啦。」

之所以当好人只是为了满足自己。

希美将双手伸向天花板。

被抛弃这件事,令他无比恐惧。

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弹跳,化为剧痛。

楼下传来弟弟妹妹大声唱歌的声音,还能听见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父亲眯起眼睛看着朝阳,以平静的语气说:

「收到了,但我没看。连拆都没拆……全都撕碎丢掉了。」

「这样啊。」

楼下传来弟弟妹妹喧闹的欢声笑语。许久没看到父亲,一定很高兴吧,比平常还要吵。

父亲又对朝阳一笑,丢下一句「我带回来的礼物都在楼下」便离开房间。

为了逃离父亲的视线,朝阳快速步出客厅。

这句话令朝阳浑身一震,因为他听得出来父亲口中的「你妈」是指生下朝阳的母亲早智子。

这个梦想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为什么要这么说?」

朝阳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开口:

因为他想被别人需要,否则会感到非常不安。

朝阳的学校是立领的学生服。

可是光靠这样实在无法锁定地点。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所以他也拚命在从小一起长大、对自己信赖有加的六花面前扮演好「哥哥」的角色。

父亲微微一笑,坐在床边,抬头看着朝阳。

「如果你想见她,可以去喔。」

「……为什么。」

不是这样的。不管是帮助六花,还是帮助希美,都是为了朝阳自己。

「我的制服有什么问题吗?」

「抱歉啊,朝阳。」

「没有这回事喔,朝阳。」

「一样。」

「喂——朝阳,我可以进去吗?」

六花穿着自己喜欢的家居服,奔向朝阳。

「我就是知道。」

母亲与父亲离婚后,抛下了还是小学生的朝阳,离家出走。

房间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朝阳自言自语。

「但她终究是你的母亲。」

朝阳打开抽屉,几乎像是抢夺一般抽出看到的信封。双手拿着就要撕碎——但还是办不到。

「是吗。」

六花……不,希美皱眉。

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迳自微笑着。

朝阳不经意地打开抽屉,里面躺着好几封尚未打开的信。

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父亲每次都会露出悲切的表情。

「爸爸认为我是勉强自己照顾陆他们吗?」

「……我不想再被任何人抛弃了。」

「啊……」

「……搞什么嘛。」

「六花,我可以进去吗?」

「咦,呃,并没有……是妳演技太差了。」

「唉……」

「怎么啦?」

「好过分,别看我这样,我将来的梦想是当个女演员耶!啊——真希望朝阳同学也能看到我在电视或电影里大放异彩的模样。」

「在爸爸眼中,十七岁就还是小孩喔。」

全都是朝阳的亲生母亲【饭田早智子】寄来的信。

「可以啊!」

她的视线突然停留在朝阳的制服上。

「妳是希美吧。」

「朝阳,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喔。」

楼下传来家人的笑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听见那些声音,感觉好像只有自己被丢下了。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说这种话。」

「你怎么知道?」

朝阳觉得有些忧伤,于是岔开话题:

「爸爸不在的时候,听说你非常照顾陆他们?波留很感动喔,说你帮了大忙。」

「可是朝阳,偶尔也可以向爸爸和波留撒娇或耍任性喔,因为你还是个孩子嘛。」

「为什么是爸爸道歉?」

朝阳抱着膝盖、弓起身体,把头埋在膝盖之间。

朝阳又移开了视线。不知道为什么,不敢正视父亲的脸。

「对你妈也是。」

「妈妈为什么丢下我不见了?」

朝阳说道,父亲点点头说「知道了」,又补了一句:

「我才不认那种抛弃儿子的人是母亲。」

「没什么……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朝阳!你下班啦!」

打完工,朝阳一如既往地敲门,走进六花的房间。

父亲只是这样安慰道,并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父亲站起来,温柔地把手放在朝阳头上。

「一样?」

「跟他一样。我和穿这种制服的他念同一所学校。」

只要知道她上的高中,要锁定地点就容易了……只可惜这种制服随处可见。

朝阳抱头苦思,希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喃喃自语:

「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会忘记呢。」

朝阳看着希美的脸。希美脸上挂著有些落寞的微笑。

「我想告诉他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是我却……」

希美的声音回荡在静谧的房间里。

「说不定他已经不希望我去找他了,说不定他已经不想见说话不算话的我了……」

「才没有这回事呢!」

朝阳忍不住大声起来。

「……妳想告诉他的事很重要吧?」

希美动也不动地凝视朝阳的脸,平静地说:

「嗯,没错。毕竟这是上帝赐予我的奇迹。」

希美轻轻地把右手贴着左胸说。

「让我能像这样借用六花的身体。所以我如果不把该做的事做完,上帝一定会生气吧。」

朝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确擅自使用了六花的身体,但也绝不是希美自愿变成这样的。

「朝阳同学,谢谢你!」

「我什么也……」

朝阳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个嘛……」

还说自己参加过话剧社,这不是演得一点都不像吗?

「今天不用送六花回家吗?」

店内确实空荡荡的。不知是否因为下雨,就连常客今天可能也不会上门了。

「我相信啊。因为我相信奇迹。」

老板回答:

希美的话应该不用担心吧。不过,身体是六花的,或许还是送她回家比较好。

「咦,怎么啦?朝阳,你的表情好恐怖!」

「朝阳同学,改天见!」

「不用。」

「该说是变得天不怕、地不怕吗……六花原本讲话就如此干脆俐落吗?」

「希……不对,六花!别说得这么直接。」

希美不服气地接着说:

老板撑着下巴,侧着头说。

老板先是默不作声地看着朝阳,然后轻声回答:

「朝阳同学真是太爱操心了,谁教我待在家里什么也想不出来,心想找个人聊聊说不定能得到什么提示。」

「但我觉得好开心啊,这还是我第一次跟六花这么深入地交谈。」

「没关系啦,朝阳同学。六花说的是事实,今天也没有客人,所以朝阳同学也坐吧。」

「很有关系,天气这么冷又下雨,妳还跑出来。万一害六花感冒怎么办!」

「或许只有你觉得有那堵墙存在喔。」

起初觉得很苦,但不知只是喝习惯了,还是自己稍微成熟了一点,最近开始觉得美味了起来。

苦笑着如此说的人不是六花,而是希美。

「什么?」

「那位希美小姐为什么想去那里?」

朝阳独自陷入烦恼,将老板的咖啡送入口中。「我不客气了。」

「妳来做什么?」

「是你要我别在下雨天出门的吧?」

希美露出平静安稳的微笑。明明是六花的脸,却感觉得到这个名叫希美,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温柔的安慰。

「什么?」

朝阳松了一口气。

问题是迟迟找不到「约定的地点」,他只想着能不能有人给他一点提示,好让他能有个依靠。

希美一脸严肃地看着朝阳,他刻意用开朗的语气说:

朝阳依言就座。店里没有客人时,老板都会像这样请朝阳喝咖啡。

「不需要。」

「还有,朝阳同学总是很认真打工,所以我是来给你打气的。」

希美笑咪咪地问朝阳:

朝阳忍不住板起脸。这么冷的天,她跑来做什么?

「老板再见,我改天再来。」

朝阳一头雾水地回答,希美与往常无异地露出明媚的笑容。

「请不要自作主张。」

老板目光炯炯地看着朝阳,他忐忑不安地低声问道:

「我想离开那个家……」

「记忆转移?」

「今天的六花……不是她本人。」

希美望向远方的寂寥表情,说出「最后」二字的明媚嗓音。

「她说她想见一个人。」

「那个……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很奇怪。」

朝阳放下咖啡杯,鼓起勇气开口:

「对呀,我来陪老板聊天,因为这家店总是门可罗雀嘛!」

「什么嘛,才一下下有什么关系。」

老板递出咖啡问道。

老板一脸不解地看着朝阳。

朝阳用力地握紧膝盖上的双手。

这是他第一次跟别人提起这件事,就连六花也没说过。

「六花妹妹好像变了。」

不希望希美消失的心情与希望六花恢复原状的心情,在朝阳心中纠结成一团乱麻。

向笑意盈盈的老板打完招呼,朝阳走向吧台,专心致志地观察六花的脸。

「……记忆转移。」

「提供者也有可能取代受赠者吗?」

希美说道:

「对呀。爱操心的哥哥一直要我赶快回家,烦死了。」

朝阳注视着老板的背影,小声回答:

留下板着一张脸的朝阳,希美笑嘻嘻地走出店外。

老板微笑说道。

「那、那也就是说……」

「……谢谢老板。」

「上学辛苦了,朝阳同学。」

「啊!朝阳,你回来啦!」

自从在这里工作,朝阳就学大人喝起不加糖和奶的咖啡。

「我去泡咖啡。」

他原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一方面是认为没有人会相信,所以可以的话希望一直保守这个秘密。

「原来如此,肯定是对那个人强烈的思念引发了奇迹吧。」

「咦,六花要回去啦?」

老板沉默了半晌,而后不可置信地开口:

「是没听说过……但也不是不可能吧。万一捐赠者的意念太强烈,或许就会从六花体内跑出来。」

几天后,冰冷的绵绵细雨中,朝阳发着抖去打工时,六花坐在吧台座位上。

「可是见到那个人之后,她会怎么样呢?」

「没错!就是这样!希美有个无论如何都想去的地方……可是偏偏又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地方。所以想借用六花的身体,直至去到那个地方为止,现在动不动就会取代六花跑出来。」

见朝阳一脸慌张的样子,希美莞尔一笑,站了起来。

「工作辛苦了,老板。」

「所以刚才跟我讲话的……不是六花本人吗?」

老板接着问点头如捣蒜的朝阳:

「脏器提供者的记忆转移到受赠者身上的意思。」

朝阳忍不住提高音量,老板不以为意地笑了。

朝阳看着老板的脸,老板什么也没说。

然后又笑了笑,对朝阳摆出敬礼的姿势。

朝阳探出身子问道:

「您愿意……相信吗?」

不禁冷漠地质问,老板替希美回答道:

「欸,妳要回去啦?」

「如果是好人,为什么不想住在一起?」

「六花体内有另一个名叫希美的女生存在……她就是、那个……提供心脏给六花的人。」

「朝阳同学,你打工好像存了很多钱,是不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啊?」

老板一转过去,朝阳就在希美耳边低语:

老板泡的咖啡是没有加糖的黑咖啡。

「那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高中毕业后,我想搬出去,一个人生活。」

「六花来陪我说话。因为响子住院了,她担心我一个人可能会很寂寞。」

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快了。

「……不是。」

朝阳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和弟弟妹妹没有血缘关系,现在的妈妈是爸爸的再婚对象。所以总觉得那个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仿佛有一面看不见的墙壁……啊,不过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喔。」

见朝阳无言以对,老板温柔地对他微笑。

「不过,这也要实现以后才会知道嘛,一定没问题的。」

朝阳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老板。

「没问题的,朝阳同学。」

这句话抚平了朝阳惶惶不安的心情。

说不定他一直想听到这句话。

「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喔。」

「谢谢老板,那以后就要请您帮我出主意了。」

「嗯,希望能顺利见到那个人。」

太好了,幸好有找老板商量。老板果然是朝阳最信得过的大人。

门铃的声音「叮当」响起。

「欢迎光临。」

紧接着老板的声音,朝阳也起身说道:

「欢迎光临!」

门外依旧下着冰冷的雨。

「咦……下雪了?」

那天打完工后,走出店外,细碎的白色小点从空中轻盈地飘落。

从早一直下个不停的雨,到晚上就变成了雪。

伸出手,细致的雪花落在掌心,一转眼就融化了。

朝阳微微皱眉。与希美一起看了许多雪景的照片,还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是一看到真的雪,心情还是很郁闷。

「我得……快点去……」

「真的……不是那样。」

「偶尔依赖我一下也没关系啊,不然我会难过喔。」

昨天下的雪果然很快就停了。今天摇身一变,是个晴朗的冬日。

「希美姐,回家吧。再继续待在这里会感冒喔。」

「你说谁喜欢六花?」

「我哪有,你喜欢六花吧?」

有人呼唤朝阳的名字。

「妳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唉……」

「朝——阳同学!」

吵吵闹闹的教室中,唯有清史郎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不一会儿,希美猛然回神,苦笑着说:

「我不想再给朝阳同学添麻烦……或许我该放弃去见他的念头了。」

这么说倒也是。

清史郎笑得不怀好意地面向朝阳说道:

「咦?」

「都说没有烦恼了。」

朝阳把自己的围巾围在希美的脖子上。

「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

不管是希美,还是六花。

「我又没有在烦恼。」

朝阳连忙冲上前去为她撑伞,只听见六花嚅动着冻得发紫的嘴唇说:

「总之不可以放弃!我从不觉得妳给我添了麻烦,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那个地方!」

朝阳觉得脸颊发烫。

「你又在叹气了,烦恼还是那么多呢。」

六花看着公园的积雪,发出细如蚊蚋的声音。

于是两人共撑一把伞,慢慢地踏上归途。

同时也恨透了这样想的自己。

「就算是也跟你没关系。」

「当然是你啊。不只我,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不过我大概知道你在烦恼什么,百分之百跟六花有关吧。」

希美点点头。

「对不起,你很担心六花的身体吧?」

朝阳情不自禁地大声嚷嚷。

「妳在说什么啊!」

「希美姐怎么可以说丧气话!这样一点也不像妳!」

「六花?」

希美吐出雪白的气息,解开围巾,轻轻地围在朝阳的脖子上,食指抵住自己的唇瓣。

因为会害他想起那年冬天的事。

「我担心六花,也担心妳。」

朝阳目瞪口呆,赶紧环顾四周,只见刚才那群女生正以充满好奇的眼神看着他们。朝阳慌张地站起来,抓住清史郎的手臂,把他拉出教室。

朝阳对微笑着低眉敛眼的希美说:

他们幼稚园时就相识,从小学到中学,再到高中都在一起。

「这不就是很重大的烦恼吗?」

「那我可以向她告白吗?」

不,不对。不是这样。

「我只是很讨厌装好人的自己。」

朝阳依旧望着窗外说。

希美看向朝阳的脸,样子比平常虚弱许多。

希美有一瞬间红了眼眶,随即换上孤寂的微笑。

明亮的午后阳光从窗外洒落进来。

清史郎绕到朝阳的课桌前,硬生生地切入他的视野内,说道:

朝阳低着头,喃喃低语,耳边传来清史郎的声音:

希美的声音回荡在黑暗里,刺痛朝阳的胸口。

朝阳别开脸,用手撑着下巴,又望向外面。操场周围林立着好几棵枝丫纵横的樱花树。

这句话刺进他的胸口。

不同于雨水淤积的马路,公园的地面及树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

「啊 ……」

「认真地向她传达……传达什么?」

话虽如此……却希望她们能永远依赖自己。

「知道了。」

「你才是,在说什么呀……这身体本来就不是我的。」

休息时间,朝阳坐在教室的靠窗座位,望着外头叹息。

「希美姐……」

无论朝阳拒绝多少次,清史郎仍一次又一次地靠过来,久而久之,清史郎对朝阳而言已经变成理所当然,陪在身边的存在。

晶莹剔透的雪轻盈地飘落在希美的长发上。

衣服跟刚才来店里的时候不一样,大概是先回家一趟又出了门。

但是途中经过儿童公园时却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在昏暗的路灯下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不是告诉过你,如果有烦恼,要跟我这个好朋友商量吗?」

「朝阳同学……」

这家伙真的好烦人啊。

六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宛如妹妹的存在。他很高兴六花把自己当成哥哥般信赖,这点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我跑出来的事不可以告诉别人喔。」

清史郎抱着胳膊,一脸了然于心地「嗯、嗯」自顾自点头。

「告诉六花,你喜欢她。」

朝阳撑着伞,踩在形成一个个水洼的柏油路上。吐出雪白的雾气,蜷缩着背加快速度前往六花家。

他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而利用六花罢了。

「什么?」

不一会儿就看到灯火通明的六花家。

她在常穿的毛绒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大衣,也没撑伞,一个人呆站着凝望公园。

「一方面想让可爱的、心爱的六花脱离自己的保护,独立起来,但终究还是舍不得,也不想放开她。所以装成好人,让六花离不开自己,就是这么回事吧?」

朝阳紧紧地交握双手。

虽然没有参加同一个社团,也经常不在同一个班级,但清史郎动不动就会来招惹朝阳。

「抱歉。一看到雪,我就突然坐立难安。」

清史郎鬼吼鬼叫的,引来旁边的女生小团体吃吃窃笑。

希美蹑手蹑脚,不发出一点声音地进了家门,朝阳默默地目送她进屋的背影。

「既然如此,你只能认真地向她传达了。」

「你突然胡说什么!」

「……妳是希美吗?」

「说得也是。」

得快点找到才行。

「哎,我好寂寞啊!朝阳同学一点都不了解我的心意!」

希美忍俊不禁地笑着说:

朝阳稍微想了一下,对希美摇头。

清史郎嘻皮笑脸地靠过来,朝阳瞪了他一眼。

「回去吧,希美姐。万一被阿姨发现了,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嗯。」

「我迟到太久了……我让他等太久了……」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认识你的时间就跟你认识六花的时间一样长嘛。」

朝阳大惊失色地看着清史郎。清史郎看了回来,笑得没心没肺。

「少来了,不肯依赖任何人是朝阳的坏习惯喔。」

「我也得快点想起来才行。」

「我一直在顾虑你的感受,但既然你不喜欢她,那我是不是可以放手追她了?」

朝阳默默地抬起头来。

清史郎脸上没有笑容,正以朝阳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看着他。

「……随便你。」

这句话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那我就自便了,你可不要后悔喔。」

清史郎转过身去,丢下朝阳,走进教室。

「我才不喜欢她。」

朝阳自言自语。

「像我这种人……根本没资格喜欢六花。」

上课钟声回荡在朝阳茫然伫立的走廊上。

放学后,朝阳去了学校的图书馆一趟,寻找有雪景照片的书。

找着找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走出校舍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今天是「成宫咖啡馆」的公休日,朝阳缩着背从紧闭的店门口走过。

街道冷得像是结冰一样,吹着强劲的北风,朝阳把围巾拉高到嘴边。

看到六花家,停下了脚步。

想起刚才与清史郎的对话,内心深处一阵骚动。

今天就别去了吧。只要告诉她,自己要准备考试就行了。

朝阳吐出雪白的气息,抬头看向六花位于二楼的房间。

「我得……快点去 ……」

「我讨厌今天的朝阳。」

「波留阿姨说你好像都不看你妈妈寄的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顾虑到她 ……」

「我只是无法原谅我妈。」

「你妈妈的事呢?真的无所谓吗?」

「你也收到了她寄来的信吧?上次我去你家的时候,波留阿姨告诉我了。」

是刚才向图书室借来的有雪景照片的书。

「别这么说嘛!」

「总觉得好怀念……」

「我明明……不想放手的。」

六花的脸色一变。

「樱花 ……?」

朝阳的母亲在朝阳七岁的冬天离家出走。朝阳一直问自己「为什么」,感到好孤单、好难过,也曾经把这股情绪发泄在父亲身上。

六花起身,质问朝阳。

「没有这回事吧?」

朝阳从书包里拿出摄影集。

「什么?」

最近一直是「希美」的状态,所以他没想太多……

说到这里,朝阳悚然一惊。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说,我没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所以妳不用担心。」

「妳怎么知道……」

六花盯着屹立在积雪中的樱花树看,小声地说。

因为那样对我比较有利。希望六花永远都跟一般人不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朝阳放开了手。六花丢下茫然伫立的他,离开房间,耳边传来她气冲冲下楼的脚步声。

是啊,我一直是这样看妳的。

朝阳苦笑着想含糊带过,六花一把抢过摄影集。

直到再也听不见,朝阳才无力地蹲在地上。

六花默默地看着朝阳,低着头说:

这么说来,他确实无意中说过这种话。

六花残留在掌心里的体温正逐渐消逝。

「我猜或许有妳看过的风景……」

「咦?」

他想起看到下雪而冲出家门的希美。

六花的声音传入朝阳耳中:

「我看过这片景色……」

「你之前不小心透露过的。有一次我抱怨我妈时,你说其实很羡慕我。那是因为你想到小时候就离开自己的亲生母亲吧?」

朝阳抬起头来,向六花坦承:

「没有,没什么。」

朝阳倒吸了一口气,感觉体温不断升高。

怎么办?又不能告诉六花,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使用她的身体。

这句话令朝阳心头一凛。六花目光炯然地直视朝阳。

反应过来,朝阳的脚已经走向六花家了。

六花抓起放在床上的玩偶,扔向朝阳。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么一来,六花就会永远对我——

「这跟六花没关系,妳什么也不用担心。」

「希美姐,妳看这个。」

「这件事妳无能为力。」

六花扭头就要走出房间。

中学时,朝阳送给六花的玩偶形单影只地掉在地上。

六花这句话唤醒朝阳儿时的回忆。

现在这个人明明是六花……难不成六花也继承了希美的记忆?

六花沉默了半晌,轻声说:

「我也想为朝阳出一份力,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你啊。」

不能告诉六花。必须由自己和希美一起解决。

「我想也是,毕竟你曾经那么爱你妈妈。」

「朝阳!你下课啦!」

朝阳摊开双手,茫然无措地低头看。

「从我的角度来看可羡慕妳了,能被当成小朋友看待。」

「怎么可能没什么!希美姐是谁?」

但他不希望六花看到自己的那一面。他一直表现得很坚强,希望在六花面前永远都这么坚强。如今却发现六花觉得自己「很可怜」,这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六花摇头。

六花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朝阳连忙为自己说的话找补:

「我只是把实话说出来而已,因为妳跟一般人不一样。」

惨了,不是希美。

她一定很着急,一定很希望能快点找到那个地方。

没错,他说对了。

「我也想帮朝阳的忙,不想永远当个被照顾的人……我也想为朝阳 ……」

断然拒绝的语气比想像中还要强硬,朝阳自己也吓了一跳。

熟门熟路地走向二楼房间,希美眉开眼笑地迎了上来。

六花大声反驳,握紧的手微微颤抖。

清史郎说过的话回荡在脑海里。

六花的表情扭曲,咬紧下唇,那是她想哭时的表情。朝阳始终回避着六花的注视。

「朝阳,你在说什么?」

朝阳粗鲁地抓住六花的手臂,六花甩开他的手,红通通的眼睛仰视朝阳,咬牙切齿地说:

「那你妈妈的事呢?」

「跟一般人不一样……我心脏确实不好,无法跟大家一样跑跑跳跳……朝阳一直是这样看我的吗?」

「好痛……」

希美茫然地看着朝阳。

「一方面想让可爱的、心爱的六花脱离自己的保护,独立起来,但终究还是舍不得,也不想放开她。所以装成好人,让六花离不开自己,就是这么回事吧?」

「朝阳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已经无所谓了,这件事跟六花无关。」

「这个景色有什么问题吗?告诉我!」

「真的没什么。」

六花还记得这句话啊。

「不用了,我不需要妳帮忙。」

朝阳说道,不由分说地从六花手中拿回摄影集。

「希美姐……?」

「没办法的,六花无法帮我解决任何问题。」

明知现在还来得及回头,但朝阳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巴了。

「不是那样的。」

「这么多天没见……你还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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