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沒有你的世界裏
《在雪花漫舞的季節想念妳》 · 水瀬紗良 · 1.8萬 字

「昨天真抱歉,我擅自跑了出去。」
第二天放學後,朝陽去六花家找她。因爲他很在意昨天分開後,六花和希美的狀況。
在房裏等待朝陽的是希美。
「一看到雪,我就一心只想快點去約定的地方。回過神來,人已經在車站了……」
窗外是萬里無雲的冬日晴空,昨天的雪彷彿從未降臨。原本積了一點雪,到了下午也幾乎都融化了,只剩下路邊和曬不到陽光的地方還殘留一些泥濘的痕跡。
希美的表情十分苦惱,朝陽搖搖頭說:
「我纔要說對不起,把妳的事全部告訴六花了。」
希美默不作聲地看着朝陽。
「我認爲還是讓六花知道比較好,因爲妳是六花的救命恩人。」
「什麼救命恩人……聽起來好害羞啊。」
希美有些害臊地搔搔頭。
「六花說只要是爲了希美姐,她什麼都願意做。」
「……嗯。」
希美靜靜地頷首。
「幫我告訴六花……謝謝她。」
希美微笑說道,朝陽又給她看了一遍向老闆要來的照片。
「我想去這裏看看。」
希美動也不動地看着櫻花樹的照片。
「這張照片是老闆給我的,說是他的故鄉長野。」
「長野……」
老闆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平靜頷首。
「或許不該在這個時候麻煩您這種事 ……」
「老闆是大人,有大人陪同的話,六花的爸媽應該會答應吧?」
「希美姐的故鄉該不會也是長野吧?」
「所以我想約老闆一起去。」
果然沒錯,這裏就是「約定的地點」。
「我們約好畢業後要念同一所大學,也一起考上了東京的學校……畢業典禮那天,我把冬馬叫出來。」
朝陽瞪大雙眼,看着希美。
「啊,說得也是,到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是沒錯啦,但我們已經約好了。」
「妳在這裏做什麼?」
「什麼?」
希美果然要在那個地方向冬馬……
「你一直以來什麼事都想靠自己解決不是嗎?」
「既然是朝陽同學的請求,我當然要答應啊。況且我還說過『如果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說喔』這種話嘛。」
「只會擔心別人,都不擔心自己嗎?」
「放心,我今天告訴她『我要去接朝陽』,取得她的同意纔出來的。你瞧瞧我的打扮。」
希美默不作聲地低下頭。
老闆微笑說道。朝陽不敢看他的表情,低頭望着搖曳的咖啡表面,咬緊牙關。
「但願能順利見到她心愛的人。」
包成這樣應該確實不需要太擔心。
希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咦……」
「啊,不過,不方便的話也請直說。現在可能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也或許老闆暫時還不想去那裏……」
朝陽點頭。
「約好了……」
朝陽凝視手機畫面上的櫻花樹。
「那好,下次聖誕節就送你手套吧。」
希美面帶慍色道。
「這裏是當地很有名的地方。據說只要在這棵樹下告白,戀情就能開花結果。」
希美點頭。
結果今年也沒能與響子阿姨前往……可是老闆一定也想去吧。
朝陽望向六花房間的月曆。
「據說只要在這棵樹下告白,戀情就能開花結果。」
「那天是高中的畢業典禮。畢業典禮後,老闆在那裏向響子阿姨告白了。」
希美戴着毛線帽,向朝陽展示自己戴的紅手套,又原地轉了一圈。
「我沒能去到那裏。」
「下次聖誕節……還要好幾個月呢。」
「是的。」
希美側着頭表示不解。
三月三日——就是三天後了。
她脖子上的圍巾和大衣的下襬迎風搖曳。
「不用啦!萬一感冒怎麼辦!而且要是被伯母發現,事情就大條了!」
她指着那棵櫻花樹說:
「可是……」
「三月三日去那棵櫻花樹下啊……」
「那我們就那天去吧。」
「我認爲那天對冬馬來說也是很重要的日子,他今年或許也會來一年前沒能實現約定的地點。」
朝陽連忙奔向希美。
第二天放學後,朝陽在暫時停業的「成宮咖啡館」與老闆碰面。
老闆輕輕把手放在朝陽頭上。
「我調查過這裏,從新宿搭電車大概四小時就能到了,所以也可以當天往返。可是我想六花的爸媽一定不會答應讓她單獨跟我去。」
「跟我一樣。」
「我來接你啊,心想你差不多該回來了。」
「我在醫院答應過響子,今年一定要一起去。現在雖然只剩下我一個人,但我知道響子會永遠和我在一起。」
希美露出放下心中大石般的微笑。
希美反問,朝陽點點頭。
「因爲那裏也是老闆和響子阿姨充滿回憶的地方。他們每年三月三日都會一起去,雖然去年沒去成……但他說今年一定要一起去的。」
六花在去年三月接受移植手術,由陷入腦死狀態的人提供心臟。也就是說,希美恐怕是去見冬馬前……
心臟漏跳了一拍。
「朝陽同學沒有手套嗎?」
「他會來嗎……明明是我失約了。」
如果是對兩人都充滿珍貴回憶的日子,今年肯定也會去的。
「可是老闆現在……會不會不太方便?」
「……嗯。」
「我很樂意陪你們去喔,朝陽同學。」
希美用力握緊朝陽的手。
「嗯……有可能。雖說六花已經恢復健康了,但也沒去過那麼遠的地方。」
朝陽凝視着六花體內的希美說道。
「……謝謝老闆。」
「沒錯,我想起來了。我和冬馬約在這裏見面。」
「比起我,你看起來好冷的樣子。」
走出咖啡館,朝陽才走沒幾步就停下腳步。
「每年三月三日的畢業季,我都會和響子一起去當年向她告白的地方。」
「咦?」
「說得也是。冬馬很溫柔……如果是那一天,肯定會來等我。」
她果然打算向冬馬告白。
這是希美的笑容,也是六花的笑容——這次朝陽是真的想爲她做點什麼,再也不只是爲了自己。
「希美姐?」
「去說完妳想說的話。」
朝陽抬起頭來,老闆笑咪咪地說:
希美嘆了一口氣,朝陽看着她說:
「我認爲他絕對願意陪我們去。」
希美抓住朝陽的手,用暖和的手套包裹朝陽凍僵的指尖。
「三月三日?」
「全副武裝纔來的,別擔心!」
「真難得啊,朝陽同學居然會拜託別人。」
「這有什麼,我從小一的冬天就沒感冒過,稍微冷一點也不礙事。」
「喲,辛苦了,朝陽同學!」
老闆微微一笑,遞給坐在吧檯座位的朝陽一杯咖啡。咖啡發出與往常無異的柔和香味,令人感到安心。
希美咯咯笑着說:
「妳有話想跟冬馬說吧?既然如此就去見他吧,雖然晚了一點。」
朝陽斬釘截鐵地回答。
「走吧,希美姐。」
「你又在逞強了!」
希美欲言又止,朝陽抬起頭來。只見希美臉色蒼白地說:
「看吧,你只記得要給六花,不記得要照顧自己。」
「我用不着。」
朝陽提議:
希美看着朝陽的臉。朝陽的腦海中浮現出老闆的聲音:
「會來的。」
希美俏皮地吐了吐舌頭,朝陽不着痕跡地放開她的手。
住宅區很安靜。昏黃的路燈下,朝陽對希美說:
「三月三日,老闆願意陪我們一起去。」
希美看着朝陽的臉。
「還會幫我們跟六花的爸媽解釋。」
「怎麼解釋?」
「說我爲了慶祝六花考上高中,想帶六花出去玩,剛好老闆對那個地方很熟,所以就決定陪我們去了。」
「六花的爸媽會接受嗎?」
「沒問題,他們都認識老闆,也很信賴我。」
「朝陽同學的確深受六花爸媽的信任呢。」
希美又呵呵一笑,隨即換上較爲嚴肅的語氣:
「謝謝你啊,朝陽同學。」
朝陽面向前方,什麼也沒說,因爲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
「我絕對不會忘記你的。」
希美的聲音撼動朝陽的心。
再一下下,希美的心願再一下下就能實現了,到時候……
朝陽腦中浮現出與希美共度的短暫時光。
感覺每次見到她都被她耍得團團轉,但是如果再也見不到她,還是會感到不捨。
「那個 ……」
朝陽的聲音迴盪在冷冽的空氣裏。
雖然六花的母親仍不放心六花的身體,不希望她去那麼遠的地方,但是看在老闆和朝陽同行的份上,還是相當爽快地答應了。
老闆點點頭,語重心長地說:
「……嗯。」
不經意地揚起臉,東京晴空萬里。
朝陽趕緊撐住她,看着希美的臉,同時反應過來:
「沒有別的辦法嗎……」
老闆點頭附和。
「什麼?」
確實如她所說,沒有兩全其美的方法。
「希美姐……妳演得好爛啊。」
六花睜大了眼睛,溫柔微笑。
「好帥氣的人啊。」
「彼此彼此,請多多指教。那我們走吧。」
「是的。不好意思,搞得有點複雜。」
不知怎地,今天只想一直牽着她的手。
希美以誠摯的表情看着老闆。老闆眯着雙眼,輕聲道:
「聽我這種老頭話當年也沒意思吧?」
這是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老闆又微笑頷首。
「那裏就是妳『約定的地方』嗎?」
「我問你喔,希美姐是什麼樣的人?」
老闆的故鄉與希美記憶中的景色愈聽愈像。
希美的回答彷彿刺進他胸口。
還沒反應過來,朝陽已經脫口而出了。
剛纔還是希美的臉此時驚詫地睜大了雙眼。
「今天一整天還請多關照。」
「希美姐?」
老闆問朝陽:
既然如此,但願希美的心情至少能平靜一點。
「可是我們很快就要去希美姐想去的地方了。一旦在那裏見到心上人,她就會……」
「可是也很開朗、很能幹、很溫柔……我覺得她非常堅強。」
「沒有喔,沒有那種方法。」
積雪的高山從電車窗外的遠處映入眼簾,朝陽想像着老闆與希美生活的城鎮。
「對。」
朝陽握緊六花的手,點頭附和:
「回家吧,朝陽。」
希美微彎嘴角,一臉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也不會忘記妳的。」
六花笑着對朝陽說:
希美答道,朝陽在一旁鬆了一口氣。因爲他有點擔心,這麼重要的日子,萬一來的是六花該怎麼辦。
終於來到三月三日的清晨。
「別這麼說,我想知道老闆的回憶。」
「你跟六花說過希美的事吧?」
六花似乎心意已決,朝陽對她說:
陷入這種僵局,不可能不難過。雖然希美總是表現得很開朗、很能幹的樣子,但也還只是個年紀和朝陽差不多,平凡的女孩子。
希美定睛看着朝陽的臉,靜靜地微笑。
「可以請教老闆對那棵櫻花樹的回憶嗎?」
朝陽用力地握緊膝蓋上的手。
後悔也來不及了。
「早安,朝陽同學、六花妹妹……不對,今天是希美吧?」
朝陽牽緊六花,與她並肩同行。
朝陽今天要和希美及老闆一起去希美和冬馬「約定的地點」。
朝陽深深地吸進一口清晨的空氣,踩着乾燥的路面跟上前面的兩人。
「別擔心,我不會難過的。我的生命將由六花延續下去,只要她能得到幸福,我就一點也不難過。」
「謝謝你,朝陽同學。」
總是打領結、穿黑背心的老闆今天戴着毛線帽、穿着羽絨衣,包得像只熊似的,打扮成這樣的他總覺得很新鮮。
「說過了,六花說她也想爲希美姐出一份力。」
「車站很小、很可愛,只有兩截車廂的列車會經過。」
冷風吹過兩人之間。
「我也……」
「但這樣是不行的,等到離開才發現就太遲了,因爲後悔也來不及了。」
「六花?」
「我想想看……那是個什麼都沒有的鄉下,但也是非常美麗的地方。」
「欸……她是……」
六花平靜地微笑。她的笑容看起來比自己成熟多了。
朝陽用力握緊希美微微顫抖的手。
老闆和希美慢慢地走向車站。
「肯定是六花想幫助希美的心情和希美想讓對方知道的心情合而爲一,纔會引發這樣的奇蹟吧。」
老闆從窗外收回視線,看着朝陽和希美。
希美的笑容映在朝陽眼裏,但總覺得她的笑容有幾分勉強……
「我家附近也是那種感覺喔。」
老闆沉穩地微笑,朝陽和希美向他低頭致意:
「難道就沒有……讓希美姐和六花……都不難過的方法嗎?」
「朝陽……我……」
老闆略顯羞赧地道:
「朝陽……你沒事吧?」
下一瞬間,希美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六花點頭,把手放在左邊的胸膛上,輕聲說:
「六花,妳嚇了一跳吧?對不起。」
「……嗯。」
從新宿搭乘特快車,希美在車上對朝陽和老闆訴說自己想起的記憶。
此時此刻,六花體內的希美大概正不好意思地搔着頭吧。
不遠處,「成宮咖啡館」映入眼簾,老闆就站在門口。
騙人。朝陽心想。
朝陽向上天祈求,並緊緊握住她的手。
儘管如此,只要希美想去,朝陽還是想帶她去。
朝陽抬起頭來,不偏不倚地直視希美的眼眸。
這次換希美好奇地問老闆:
老闆幫忙說服了六花的父母。
「朝陽爲什麼要道歉?剛纔是希美姐吧?」
感覺今天一切都會很順利。
沒有人能保證冬馬還在那裏等待,只有今天去或許能見到他的預感,在這麼曖昩的狀態下遠赴長野實在很傻。而且天氣這麼冷就算了,還得向學校請假。
「從車站搭公車就可以去高中。操場很大,遠處可以看到高山;再從那裏稍微走一段路,小山丘上有一棵巨大的櫻花樹。」
六花噗哧一笑。
「很聒噪、很強勢、很任性、總是把別人耍得團團轉……」
「嗯,她是個非常帥氣的人喔。」
「但我還住在那裏的時候並不這麼覺得,只想快點離開這種鄉下地方,所以才決定畢業後要去東京讀大學。可是像現在這樣遠離故鄉後,才意識到故鄉有多麼珍貴。人際關係也是同樣的道理吧?」
「……嗯。」
「有和暖的櫻花季,也有清爽的新綠時期,但我最喜歡的還是皚皚白雪的季節了。因爲可以看到在東京看不到,一望無際的雪景。」
老闆一臉緬懷地眺望窗外。
「不用擔心,我答應要把身體借給她的。」
朝陽的聲音哽在喉嚨,六花輕輕地握住他的手。
朝陽稍微想了一下才答道:
「可是老闆並不後悔吧?」
希美面向老闆,語氣鏗鏘有力。
「想說的話都說了,也一直很珍惜響子阿姨。」
「這麼說來……倒也是。」
老闆不知所措地搔頭,希美接着說:
「響子阿姨都明白的。」
老闆停下動作,看着希美。她輕聲嘆息,注視着老闆,繼續往下說:
「六花最後一次見到響子阿姨時,她有說過。能遇見阿升、能聽見阿升說喜歡自己、能與阿升交往、結婚、一起開店、受到珍惜……真的很幸福……」
老闆不知所措地張了張嘴,表情垮下來,將臉埋在掌心裏低下頭去。
「……謝謝妳。希美,謝謝妳。」
老闆的肩膀微微顫抖,希美回以平靜的微笑。朝陽覺得很感動,不着痕跡地移開視線。
老闆鼓起勇氣向響子阿姨表白,在那之後一直珍惜着她,數十年如一日,而她也一直都明白老闆的心意。
即使她已經不在人世了,也會一直活在老闆心裏吧。
車上開始廣播轉乘的站名,積雪的街道從窗外映入眼簾。
在換車的車站轉乘別的路線,看到只有兩截車廂的列車,希美眼睛都亮了起來。
「沒錯!就是這輛電車!是我平常坐的電車!」
電車載着一行三人,行駛在閒靜的田園風光裏。希美興高采烈地看着窗外,那模樣令朝陽感慨萬千,忍不住脫口而出:
「希美姐……不用去見妳的家人嗎?」
希美將視線轉到朝陽身上。
「只要見到冬馬就好嗎?妳爸爸媽媽呢……」
朝陽看着一臉了無遺憾的希美,心想。
不,絕對說不出口。不如說能落落大方地說出這種話的人少之又少。
現在只想實現希美最後的心願。
朝陽無言以對,希美對他說:
「一旦開始就會沒完沒了喔。」
這個人果然很強大。
希美抬頭看着萬里無雲的天空說道。
「畢業典禮的前幾天,我和他也爲了非常無聊的事大吵了一架。」
老闆說這一帶是多雪地區,到了三月還會下雪、積雪。
「希美,還沒到……」
「我想見冬馬一面,告訴他我現在的心情。」
希美移開望着天空的視線,看向站在一旁的朝陽。
「我只有一個遺憾,那就是沒能見到冬馬……」
「順着這條路直直走,到了岔路就走上坡路,再往前就會看到那棵櫻花樹了。」
老闆把路線告訴朝陽。
希美伸出手,捏了默不作聲的朝陽的臉頰一把。
希美的嘴角泛起笑意。朝陽彷彿在熟悉的六花臉上看到從未見過的希美的臉。
「謝謝老闆。」
朝陽猛然抬頭,希美始終如一地以平靜的表情看着他。
「停車!」
定睛一看,雪地上有一排筆直往前延伸的腳印,通往朝陽他們的目的地。
「不後悔?」
希美說,豁達地笑着。
朝陽站在旁邊聽希美說着。那是每個學校都會有的,普通高中生的校園生活。
希美淺淺一笑,又望向窗外。
朝陽堅定地對希美點頭示意。
「我明明想向他道歉、想跟他和好,卻拉不下面子。但還是鼓起勇氣約他畢業典禮後見面,我對他說:『畢業典禮結束後,我們在老地方見面吧。』」
「所以能來這裏,我真的很感恩。不管是朝陽同學、還是老闆,還有六花……謝謝你們。」
因爲希美再也不能住在這裏了。
「畢業典禮結束後,我們在老地方見面吧。」
「但我並不後悔。」
在學校前的馬路上前進,走到老闆說的岔路。筆直往前延伸的那條路是閒靜的公車專用道,朝陽牽着希美的手,走進左側積雪的羊腸小徑。
周圍不曉得是稻田還是空地,總之覆蓋着一片皚皚白雪,兩人爬上平緩的坡道。
再往前走幾步,應該就能看到那棵櫻花樹。
「一起念同一所大學、鼓勵彼此朝夢想前進、陪在冬馬身邊給他力量……這一切的一切,我都做不到了。所以我 ……」
朝陽感到胸口一陣刺痛,他不想知道後續。
朝陽向老闆低頭致意,看着希美的臉說:
「啊,這個郵筒和電話亭也都沒變呢!好懷念啊。」
笑容倏地從希美臉上消失。
啊,原來如此,這裏就是希美以前就讀的學校。
感覺冬馬似乎就在那裏。不,他一定在那裏。
希美原本在這裏過着平凡無奇的生活,和朝陽一樣上高中、唸書、跟朋友聊天……所有人肯定做夢也想不到,原本如此平凡的每一天會突然被硬生生地劃下句點,當然就連希美本人也是。
「走吧,希美姐。」
倘若自己此時此刻突然死掉,也能斬釘截鐵地說自己拼盡全力地活過嗎?
她誇張地叫道,而後又笑了。
朝陽看到眼前的風景,瞬間心領神會。
希美眯着眼睛,喃喃自語。
希美的聲音與雪白的氣息同時脫口而出。戴着手套的手放開朝陽,留下他茫然佇立,踩着雪地往前狂奔。
「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壯觀的雪景。」
「所以別哭喔,朝陽同學。」
看了校門一眼,門口立着寫上「畢業典禮」的看板。
他已經不再迷惘了。
「嗯,因爲不論是家人還是朋友,我都拼盡全力和他們一起活過。」
「我纔不會哭呢。」
「希美姐!」
「我想向冬馬道歉,想好好地向他表達自己的心情。所以畢業典禮後,我去了冬馬正等着我的地方……但終究沒能赴約。」
護欄的另一邊是學校的操場,覆蓋着皚皚白雪,比朝陽的學校還要大上許多。
「好痛……」
「希美姐……」
「……冬馬。」
「妳太帥了……希美姐。」
雖然晚了一年,但如果是自己的話,一定會來赴約。希望能與在同一所學校度過相同的時光、一起追逐夢想的女孩再見一面……一定會來赴約。
朝陽忍不住低聲讚歎,望向旁邊,希美正目光發直地看着窗外。
計程車開了一段路,周圍變成遼闊的農田,氣氛比剛纔更加悠閒,從車窗可以看到一望無際的雪景。明明已經看過好幾次網路上的照片,但親眼目睹時還是感覺百聞不如一見,那已經不是朝陽認識的雪了。
希美頓時垂下眼眸,然後又對朝陽微笑。
老闆看了手錶一眼,對他們說。
「我要向冬馬道歉的事又多了一件……不僅死要面子,還沒去赴約……」
計程車一停下,希美就衝了出去,朝陽連忙追上,老闆也付錢下車。
「好堅強啊……」
希美站在朝陽面前,嘴脣都凍成紫色了。朝陽解下圍巾,輕輕地圍在希美的脖子上。握住她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望向老闆。
希美的聲線微微顫抖。
「我當然也想見爸媽。還有唯一的妹妹、一起住的爺爺奶奶、家裏養的貓。還有朋友、社團的學長姐和學弟妹、照顧過我的老師……啊,真的會沒完沒了的。」
坐在一旁的老闆溫柔地拍了拍朝陽的肩膀。
坐在副駕駛座的老闆大喫一驚地回頭看。
這裏到「約定的地點」搭公車大約要十分鐘,但公車班次很少,如果要等下一班公車,到那邊就會太晚。朝陽他們打算當天回去,所以沒有時間慢慢等車。三人跳上計程車,在老闆的導航下前往「約定的地點」。
「最後要笑着道別喔。」
「請讓我在這裏下車!」
抵達小小的車站後,走出剪票口,外頭是人煙稀少的迴轉道,停着一輛計程車。
「好懷念……」
「去見冬馬吧。」
「希美姐,怎麼了?還沒到目的地……」
「也曾經爲了枝微末節的小事吵架……我們明明很像,所以才更容易堅持己見……不肯向對方低頭。」
「對吧?我是很堅強的喔?」
「見到冬馬之後,我就會消失。」
「我和冬馬在這裏上學、參加社團、參加活動、聊了很多話。朋友、興趣、將來的夢想……爲了和冬馬念同一所大學,我一直很努力讀書。」
「別說了,朝陽同學。能發生這麼神奇的奇蹟,我已經別無所求了。」
希美用力地點頭。
「嗯。」
「這些足跡……」
「走吧。」
此時此刻,學校里正在舉行畢業典禮吧。
「我稍後再慢慢地晃過去,你們先走吧。」
「希美?」
希美突然大叫。
「沒關係,讓我下車!」
「什麼?」
天空藍得望不見一片雲,但空氣卻冷得不得了,遍地積雪。
這時,希美突然停下腳步,低頭看着腳邊,喃喃道:
而且相信對方也一定會來,天荒地老地等下去。
希美看着車站前的風景高聲歡呼,但朝陽卻覺得十分感傷。
「剛好沒有公車,搭計程車去吧。」
希美在想什麼呢?她想起了什麼呢?
朝陽也急忙追上去。
冷風吹過,颳起地上的積雪,雪花漫天飛舞。朝陽下意識地用手臂擋住臉,緊閉雙眼。再次睜開雙眼的瞬間,眼前是一片如夢似幻的景色。
蔚藍的天空、覆蓋着白雪的高山、一望無際的雪地,有一棵巨大的樹矗立於其間。
樹上開滿了雪白的花。
「櫻花……」
朝陽驚呼。
「櫻花開了……」
不不不,這個季節不可能有櫻花。那是雪,只是雪積在櫻花樹的枝頭。腦子明明很清楚這一點,那看起來卻活脫脫就是盛開的櫻花樹。
「冬馬!」
希美的聲音響徹了靜謐的空間。
有個男人站在櫻花樹下。他猛然抬頭,盯着希美看。
希美在雪地上留下腳印,不斷前進,沒有一絲遲疑地跑到男人面前。男人不可思議地看着希美……不,是看着六花的臉。
兩人在櫻花樹下無言對視了好一會兒。朝陽屏住呼吸,見證眼前的光景。
半晌後,男人輕聲開口:
「……希美?」
希美泫然欲泣,但還是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是啊,我是希美。」
希美的聲音迴盪在朝陽耳畔。
「抱歉,冬馬,我來晚了。」
眼前的男人——冬馬直勾勾地看着希美,然後似乎領悟了一切般開口:
蝴蝶依依不捨地停留了一會兒,而後輕盈地振翅,飛到櫻花樹上。
老闆從皮包裏拿出響子的照片,照片中的響子穿着白襯衫、黑圍裙,露出在咖啡館工作時生氣勃勃的笑容。
「大學和我的未來都沒有希美了,可是她仍然活在六花體內。所以我也必須往前走了,以免讓希美看笑話。」
「朝陽?」
冬馬淚流滿面,慢慢地抬起頭,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妳……我真的沒有想到。」
色彩斑斕的蝴蝶圍繞着六花的身體翩翩起舞。
「嗯、嗯……」
「可以也幫我向六花和成宮先生說聲『謝謝』嗎?」
有什麼想說的,一定要在還有機會說的時候說出來。
「不會,沒關係。往車站的公車還沒來。」
冬馬也好,希美也罷……兩人終究無法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對方。
「不,若不是你約我,我想我應該沒有勇氣來到這裏。」
「冬馬……我也一直很想你。」
冷風徐徐吹過,樹上的積雪輕柔地從執手相望的兩人頭上飄落,有如潔白的櫻花遍地撒下。
「謝謝你過去的愛護,冬馬。」
果然……如朝陽所料,六花回來了。
「沒問題。」
「能和響子一起來真是太好了。」
朝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知道自己感動不已。
老闆平靜地微笑,手裏拿着照片望向遠方。
冬馬又微微一笑,看着朝陽的臉。
朝陽看着冬馬,微微頷首。
冬馬面帶歉意地站起來。
冬馬的眼淚奪眶而出,落在雪地上,轉瞬間便消失不見。
「希美姐……」
然後一把抓住朝陽的手臂。
這個季節怎麼可能會有蝴蝶?
公車停了下來,冬馬從窗口揮手,朝陽也向他道別。
朝陽默默地看着眼前如繪畫般美好,卻又悲傷到極致的光景。
公車漸行漸遠的同時,老闆回來了。他剛纔說想在那個地方「再跟響子說說話」,所以讓朝陽先來等車。
「畢業典禮那天……」
希美再度微微一笑。
輕輕抽噎着的朝陽,耳邊彷彿能聽見希美的聲音:
「我本來打算見到希美就向她告白,也想爲前幾天吵架的事道歉……」
但兩人直到最後都沒有告訴對方那天在這棵樹下「最想告訴對方的事」。
「啊,他的公車走掉啦。」
倘若自己站在冬馬的立場,能說出「我也必須往前走了」這種話嗎?
「終於見到面了。」
「最後要笑着道別喔。」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謝謝你找我來,朝陽同學。」
聽見聲音,回頭看,老闆正以平靜的表情看着櫻花樹下的兩人。
目送公車駛離,朝陽陷入沉思。
再見了,希美姐。
冬馬咬緊下脣,拚命搖頭。他的手劇烈顫抖,連帶希美的手也跟着顫動。
希美摘下白色的手套,輕輕地握住冬馬的手。
朝陽感到無比苦澀。
「嗯,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我不知怎地就是知道。知道是希美來見我了。」
朝陽靜靜地對六花點頭。
「真的好驚人啊,希美居然會出現在六花體內。」
冬馬凝視着積雪說。
「謝謝你們大老遠跑來見我。」
那隻蝴蝶肯定就是希美。性格鮮明、美麗不可方物、擁有不向風雪或寒冷低頭的堅韌……
「對不起,我總是和你鬥氣;對不起,我無法信守與你上同一所大學的承諾。」
「啊……」
「我的車先來了。」
從今以後,冬馬必須獨自活在已經沒有希美的現在,以及接下來纔要展開的漫長未來。
朝陽瞥了老闆一眼問道,老闆笑着回答:
希美與冬馬總算能實現睽違一年的約定。
「是的。」
「結果呢?希美姐有見到心愛的人嗎?」
「那是……」
「呃……這裏是……哪裏?」
「嗯,見到了。兩個人都很高興,也都很感謝六花喔。」
冬馬溫柔地凝視她的臉,對朝陽說:
「我纔是……一直以來謝謝妳,希美。」
人煙罕至的公車候車室裏,朝陽與冬馬坐在長椅上。六花坐在另一邊,靠着朝陽睡着了。
能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嗎?
「我剛纔差點就想說出『我喜歡妳』……但希美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冬馬垂着脖子猛搖頭。
「嗯。我們好好地聊過了,我很慶幸自己有來這一趟。」
還有老闆……
「我一直很想念希美……」
老闆坐在剛纔冬馬坐過的地方,說「愈來愈冷了」重新系好圍巾。
靠在朝陽身邊的六花突然動了一下,她揉揉惺忪的睡眼,一臉茫然地環顧四周。
剛纔六花在櫻花樹下昏倒時,朝陽有些慌張,但隨即發現她只是氣息均勻地沉沉睡去,這才放下心來。
這時,朝陽注意到一件事。
冬馬目光悠遠地娓娓道來:
朝陽輕聲呢喃。
「這一年來,理智很清楚事實,但感情上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身邊的人都鼓勵我『加油』、『打起精神來』,這反而令我痛苦不已……不過,今天我終於能整理自己的心情了。」
「您跟響子阿姨……好好談過了嗎?」
希美一定也是相同的心情吧。
沒多久,一輛公車緩緩駛近,是和車站反方向的班次。
「無法和冬馬一起實現夢想……一起朝未來前進……拋下冬馬一個人……真的很抱歉。」
「見到面啦。」
「……六花?」
朝陽點點頭。
老闆的側臉固然悲傷,但同時也能感覺到他豁然開朗的心情,和冬馬如出一轍。
「希美肯定也是這麼想的,『謝謝你帶我來』。」
六花微歪着頭,隨即恍然大悟。
「啊,希美……不對,六花還在睡啊,肯定是太累了。」
想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千萬別這麼說……是我要向您道謝纔對。要不是老闆,我們也找不到這個地方,無法跟希美姐一起來,更無法讓她和冬馬重逢。」
開往車站的公車還要很久纔來。
冬馬說道,露出有些寂寥的微笑。
朝陽默默點頭,遺憾他的願望並沒有實現。
「對了,這裏是希美姐想來的地方……」
美麗的蝴蝶消失在清澈的晴空之中。
「我只記得自己和朝陽還有老闆坐上電車,遠道而來……」
六花眨着眼問道。
說得也是,妳不適合悲傷的表情。
朝陽在心中向她道別,靜靜地懷想朝着藍天踏上旅途的希美。
「可是你居然能一眼就認出來,明明她的外表是六花的樣子。」
「……這樣啊,那就好。」
一滴淚水順着六花微笑的臉龐滑落。
「可是希美姐……已經不在了吧?」
朝陽默默點頭。想必希美已經不會再出現了。
六花哭了好一會兒,總算慢慢地抬起頭來。
發出「啊!」的一聲,站起來。
「是雪,積雪了。」
六花說道,從候車室跑出去。
「別跑太快,六花!」
朝陽跟在她後面,走到杳無人煙的馬路上。
六花四下張望一番,舉起雙手,盡情地轉圈。從毛線帽探出來的兩條髮辮和朝陽爲她繫上的圍巾迎風飄揚。
六花像個孩子似的,雙眼亮得宛如散發光芒般對朝陽說:
「好棒、好厲害! 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壯觀的雪景!」
希美果然已經不在了,現在這個人無疑是六花沒錯。
「朝陽看過這麼多的雪嗎?」
「我也沒見過。」
「啊,活着真好啊……才能看到這麼美的雪景……」
六花把手貼着左胸,滿懷感激地輕聲低語。
「多虧妳賜予我生命,真的非常感謝妳……」
這句話在朝陽心中泛起漣漪。
「欸……」
他不會忘記與六花在這裏看到的景色。
從口袋裏掉出一個沒看過的信封。
「歡迎你回家,朝陽哥哥!」
「真希望你以後能更依賴我一點啊。」
說得也是,倘若希美沒有捐出心臟給六花,六花大概也無法看到這般景色。而且從今以後,她還可以看到更多過去不曾看過的風景。
朝陽輪流把陸、海、空的頭摸了個遍後說:
「嗯!我喜歡,謝謝你帶我來,朝陽!」
「那就當是慶祝妳考上高中的禮物吧。」
「六花,妳喜歡這裏嗎?」
六花輪流看向朝陽和老闆的臉,老闆也沉穩地點點頭。
六花伸手接過那個寫着「給六花」的信封。
「我回來了。」
「明明是我……一直從響子阿姨那裏得到勇氣……」
朝陽看着六花的臉。
因爲他之前和波留說,爲了慶祝六花考上高中,他和老闆要陪她出去走一走。
波留笑着問朝陽:
然後把那雙手套戴在朝陽手上,他大喫一驚:
「不要吵架,每個人都有。」
「陸太奸詐了!不可以插隊!」
看到信封上寫的字,朝陽愣了一下。
雖然有禮物,但因爲時間不夠,只是匆忙在轉乘的車站買的點心。
萬里無雲的晴空下,那棵樹有如櫻花滿開。
「啊,你看那邊!」
「嗯,我會的,就這麼辦。」
因爲自己重視的人,又或者是自己本身,明天可能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六花看着櫻花樹說。
六花拚命搖頭,老闆溫柔地拍拍她的腦袋。
六花興高采烈地微笑,摘下白色手套。
雪地上留下兩人並肩同行的足跡。
「咦?」
六花的視線前方是那個「約定的地點」。
「哥哥累了,你們先讓他回房間,然後大家一起來喫飯吧!」
「少囉嗦,海!我先來的!」
「……我可以看嗎?」
信上爲擅自借用六花的身體向她道歉,也寫了鼓勵的話。
六花戴上朝陽送她的紅色手套。
六花調皮一笑,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另一副手套戴上。
朝陽用戴着手套的手牽住六花,六花也緊緊地反握回來。
「不必妄自菲薄,我替響子向妳道謝。六花,謝謝妳。」
「我想變得更堅強,想幫助別人,因爲我這輩子得到太多人的幫助了。」
「六花很高興吧?」
朝陽悄悄地撇開視線,望向夕陽逐漸西下的窗外。
踩着積雪,走向等着他們的老闆身邊。
朝陽自言自語地說道,問道:
「好像盛開着雪白的櫻花。」
「啊!歡迎回家,朝陽!」
陸和海一左一右地拉扯朝陽的衣服。
「嗯,因爲陸他們一直吵着說『我們要等朝陽哥哥回來』。」
六花的表情微微扭曲,淚盈於睫。
「我要變得更堅強。」
老闆靜靜地微笑,對她說:
「哥哥!抱抱!」
「好美……好漂亮的地方啊……」
朝陽突然覺得很害羞。
「我哪有……」
天空與雪白的山脈都染上淡淡的粉紅色,他們住的城市看不到這樣的風景。
突然想到,萬一再也見不到弟弟妹妹……光是想像,就令他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我還帶了另一副,爲了這一刻,我一直把它放在包包裏。那雙借你。」
「妳在做什麼!這樣妳的手豈不是會冷死?」
時間已經很晚了,弟弟妹妹早該喫飽了纔對。
朝陽回答:
「嗯,很高興喔。」
什麼時候……
「這是什麼?」
她根本沒必要向自己道謝。
送六花回家之後,朝陽打開了自家的門,弟弟妹妹同一時間蜂擁而上撲向他。
無論再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是彌足珍貴的回憶。
「咦?你們還沒喫飯嗎?」
六花的聲音扣動朝陽的心絃。明明是很討厭的雪,如今看起來卻美極了。
「我幫大家買了禮物喔。」
因爲誰也不曉得明天會發生什麼事。
六花拉着朝陽的袖子,指着小山丘上。
六花看着朝陽,微微一笑。朝陽決定之後要告訴她「兩件事」。
「我回來了。」
「咦?」
「因爲朝陽最愛逞強了嘛。」
「是希美姐……給妳的信。」
「喂——公車來了! 快回來吧。」
六花低着頭,緊緊地咬住下脣,然後揚起臉對朝陽和老闆說:
一如往常地受到熱烈的歡迎,但今天又比平時更令人感到安心。明明只分開一天,不知怎地卻覺得好像很久沒見了。
隨即看起了希美寫給她的信。
「響子經常這麼對我說喔,無論再痛苦的療程,六花都能不屈不撓地努力面對,還說她從六花身上得到很多勇氣。」
「對呀……」
「嗯,一直以來承蒙關照了,朝陽。」
老闆伸出大手,輕柔撫摸六花的頭。
「朝陽的手纔要冷死了吧。」
朝陽在玄關安撫弟妹時,揹着宙的波留從廚房探出頭來。
「妳幫了希美和冬馬,也幫了響子。」
老闆從公車站朝他們喊道。
「你回來啦,哥哥!」
「六花已經幫助很多人了。」
「太棒了!有禮物!有禮物!」
「這是給妳的。」
已經坐在位置上的六花露出困惑的表情,朝陽把那封信遞給她。
「當然可以啊,本來就是給妳的。」
波留說道,朝陽問:
「回去吧,六花。」
波留歡天喜地地嚷嚷,接着大聲拍手招呼孩子們。
「太好了!」
明明沒有直接碰到肌膚,卻能感受到六花的體溫,感覺全身都暖和起來了。
從地方線轉乘開往新宿的特快車,朝陽脫下外套時,發現一樣東西。
「朝陽,怎麼了?」
「喫飯吧,哥哥!」
「今天喫咖哩飯喔。」
「哥哥喜歡喫咖哩飯吧?」
「嗯,對呀。」
這是怎麼回事?好感動,好想哭。
正要走向客廳時,大門再次打開。
「我回來了。」
「啊,是爸爸!」
「爸爸也回來了!」
原本纏着朝陽不放的弟妹們毫不戀棧地奔向父親身邊。
父親摸摸陸等人的頭,揚起臉說:
「哦,朝陽。你居然出來迎接我,天要下紅雨啦。」
「我只是剛好站在這裏而已。」
父親不以爲意地笑着揉亂了朝陽的頭髮。
明明最討厭被當成小孩子看待,今天卻不知怎地,覺得特別安心。
「爸爸你回來得正好,大家一起來喫咖哩飯吧!」
「哦,咖哩飯啊。真不賴!我正好想喫咖哩飯!」
「我要坐在朝陽哥哥旁邊!」
「啊,好狡猾!我也想跟哥哥坐在一起!」
看着吵吵鬧鬧的家人,笑意自然而然地在臉上漾開。
儘管如此,今天依舊提不起勇氣去見母親。
「去吧。」
寄件人的名字無一不是【飯田早智子】——朝陽的親生母親。
希美說得沒錯。或許只有朝陽覺得自己和家人之間有一道無形的牆壁,或許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什麼那道牆壁,自己本來就是這個家的一員。
好喜歡這家人啊。
「空,妳是不是長大啦?」
【朝陽,你好嗎? 抱歉,一直寫信給你。】
母親的字與朝陽上小學前教他寫字時一樣娟秀,一字一句掠過眼前。
聽完這句話,朝陽遲疑了半晌說:
就這麼一天拖過一天,轉眼間就過了好幾天。
「好,那我自己上去。」
那天晚上,大家都入睡後,朝陽點亮書桌的檯燈。再安靜地打開抽屜,低頭看着堆成一座小山的信件。
【今年春天你就高三了,個子肯定長高不少,臉蛋也會愈來愈有大人的樣子吧。就算現在在路上遇到你,說不定也認不出來了。】
在那之後,朝陽每天都想着要去見母親的事。
「今天還是算了。」
「有東西要給我?」
「可以!」
這樣啊,仔細想想就懂了,【飯田】是母親的舊姓。母親一直沿用舊姓,就表示她沒有跟任何人再婚。
晚上在自己的房間抱頭苦思時,六花的聲音浮現腦海。
「好吧……就這麼辦。」
「我有話想跟妳說。」
「哥哥,要抱抱!」
微微一笑,又像小時候那樣,揉亂了朝陽的頭髮。
「下次放假再去吧。」
第二天是週六,不用打工。朝陽踏出家門,前往六花家。自從去完長野後,他就沒有再見到六花了。
他好討厭這麼畏畏縮縮的自己。
因爲無論如何都無法抹去小時候被母親拋棄的打擊。
六花凝視着朝陽,點點頭,「嗯」了一聲。
「在那之前,先告訴我你要說什麼吧?」
朝陽抱起空,走向客廳。
朝陽用力握緊信紙。遲疑了好一會兒,慢慢起身,走向父親的臥室。
再繼續困在這種怨天尤人的情緒裏真的好嗎?小時候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內心的悲傷及痛苦,但現在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不是嗎?
「抱歉,我其實沒有丟掉。」
朝陽硬生生地忍下想把信揉成一團的衝動。
這是朝陽今天下定決心要做的其中一件事。
推開門的瞬間,六花笑容滿面地迎上前來。
母親還在最後寫下自己的心情。
「說得也是,我也覺得那樣比較好。」
「這不是原諒她的意思……但我想見她,告訴她我現在的心情。」
重點不在這裏。朝陽無法原諒母親,直到此時此刻也是。
朝陽說道,父親靜靜地點頭。
「朝陽!你怎麼來了?」
「六花,是我。可以進去嗎?」
「好啊。」
拿着信紙的手微微用力,朝陽繼續往下看,信上寫了一大堆沒頭沒腦的問候。
父親靜靜地看着朝陽。
朝陽腦海中浮現出母親離家出走的背影。那天朝陽哭不出來也不敢追上去,只能目送母親漸漸走遠。
朝陽看着信封上寄件人的名字。
「六花在樓上喔。」
父親點點頭說:
不經意地望向窗外,看見六花房間的窗戶,今夜也點亮了溫暖的燈光。朝陽伸出手,將掌心貼在窗玻璃上。
「是哥哥變小了。」
陰暗的房間裏,昏黃的燈光下,朝陽鼓起勇氣拆開信封,用顫抖的手拿出信紙,小心翼翼地打開來看。
與往常無異地向六花的母親問好,走向二樓的房間。
「該怎麼辦纔好啦……」
「這樣啊。」
雖然無法「原諒」母親,但是可以傳達自己現在的想法;或許這改變不了任何事,他也無意改變任何事,但如果可以說清楚,還是這麼做比較好。
「可是……」
【直到現在,我依舊爲那天的事感到後悔。】
朝陽雙手捧着信紙,一個字也不放過地仔細讀着。
朝陽有片刻的遲疑,但仍鼓起勇氣對六花說:
【現在才說這種話,真的很抱歉。我不敢奢求能得到你的原諒,也知道這麼說很自私,可是我想再見你一面。】
他還以爲母親也跟父親一樣,早就再婚了。
母親會定期寫信給他,但朝陽從未打開來看過。
朝陽自言自語,下定決心。
「真希望你以後能更依賴我一點啊。」
「當時我雖然擺出不當一回事的樣子……但我其實還是想見母親一面,好好跟她把話講清楚。」
「哈哈哈,說不定喔。」
原來父親早就看穿了一切。
「六花……」
空在朝陽腳邊張開雙手撒嬌。
「我剛好也有東西想給你。」
老闆正式重新開門做生意,所以朝陽有空的時候都會去打工,六花則忙着準備高中開學,兩人見面的機會少之又少。
「孑然一身……啊。」
【給朝陽】
喚醒與弟弟們同睡的父親,請他移步到自己的房間。父親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朝陽房裏堆積如山的信件時,一下子就醒了。
是啊,說得沒錯。已經過了十年,他也已經快要忘記母親的長相了。
「我決定了,我要去見她。」
「伯母好。」
「我剛纔把信全部看完了。」
可是真到了最後一刻,卻又不禁退縮。
客廳的餐桌上擺了七人份的咖哩飯,朝陽聞到咖哩的香味,第一次這麼想。
但父親曾向朝陽說「都怪我工作太忙,讓你母親感到寂寞。爸爸也有責任」。
六花嫣然一笑,對朝陽說。
朝陽拿起最新的那封信,信封上除了母親的名字,還有地址。東京的鄰縣,是想見就隨時都能見到的距離。
看到她一如既往的笑臉,感覺如釋重負。
「去見你母親吧。這是你自己的決定,你長大了。」
「那妳還記得妳也說過『那你媽媽的事呢?你真的無所謂嗎?』。」
「哎呀,朝陽同學,好久不見了。」
他放鬆嘴角,拍拍朝陽的肩。
朝陽敲門,出聲詢問,門裏面傳來六花久違的聲音:
「想見我嗎……」
每封信上都寫着東拉西扯的話與悔不當初的告解,結尾則永遠都是【想見朝陽】這句話。
「我知道。」
「嗯……記得。」
天氣好冷,你沒感冒吧?跟爸爸處得好嗎?有沒有用功讀書?決定高中畢業後要做什麼了嗎?
「哦,嗯。我有說過。」
「六花,妳上次不是說過嗎?希望我能更依賴妳一點。」
「那天的事……」
【離開家後,我心心念唸的都是你。朝陽在做什麼?有沒有哭?肚子餓不餓?我不在你身邊,你睡得好嗎?滿腦子都是諸如此類的事情。我感到很寂寞,沒有一天不想着你。從那天起,我一直是孑然一身。】
朝陽失魂落魄地發了一會兒呆,拉出整個抽屜,把信都倒在桌上,拆開每一封信來看。
「所以……我想拜託六花一件事。」
「請說!我想幫忙!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六花握緊拳頭,以真誠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直視朝陽。
朝陽希望能一直得到六花的信賴,所以也認定絕不能讓她看見自己的軟弱。
可是現在——
「六花,妳可以對我說一聲……加油嗎?」
父親說他「長大了」,但他其實害怕得不得了。
所以纔想得到六花的鼓舞,明知很糗,但他還是來了。
六花默不作聲地看着朝陽,看得他全身不自在了起來。
啊,我是不是……搞砸了。
朝陽慌張地大聲說:
「啊!剛纔那個不算!當我沒說!」
六花踏出一步,站到朝陽面前,輕輕地握住他的手。
朝陽感受到六花熟悉的體溫。
「我不說。」
「欸?」
「我不要幫你加油。」
朝陽茫然佇立,六花展顏而笑。
「因爲朝陽無時無刻不在加油,繼續加油就要壞掉了嘛。」
「六花……」
朝陽悄悄地將視線從眼前的光景移開。
拍完照後,母親在朝陽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問道:
這句話在朝陽心中深深迴響。
「所以我不會說的。」
「路上小心,朝陽。」
六花平靜地點點頭。
又過了一陣子,細雪紛飛的日子裏,母親獨自離家。
她閉上雙眼,靜靜地說:
雪的結晶從晴朗的天空輕輕飄落。
「朝陽喜歡爸爸嗎?」
「那……我走了。」
細雪從藍天翩然飄落,輕盈地落在圍巾上。
「每當我不安哭泣時,朝陽都這麼做吧?」
所以朝陽很討厭下雪,因爲下雪會讓他想起被母親拋棄那天。
六花悄悄地放開朝陽的手。
「啊,嗯。」
「嗯。」
雖然事到如今已經不可能改變過去了。
公園裏,有個小小孩正和母親一同玩耍。朝陽彷彿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幼時的影子。
六花向朝陽揮手。
「嗯。」
因爲有點冷,朝陽把手插進外套的口袋裏,戴着手套的指尖碰到一張紙。他拿了出來,是一張照片。
他現在已經不是那麼小的孩子了。即使沒有母親,他也能靠自己站起來。
「什麼?」
小男孩跌倒了,哇哇大哭。母親跑過來扶起孩子,蹲在他面前不曉得說了些什麼,原本哭哭啼啼的男孩很快便破涕爲笑。
「希美姐嗎……」
或許小時候,每當朝陽握住她的手,六花心裏也是這種感覺。
六花輕輕地放開手,遞出一個小包裹。
她還記得啊。
「她的信上寫說買了手套,希望我替她轉交給你。」
如果當時他說:「比起爸爸更喜歡媽媽。」母親或許就會帶自己一起走吧。
「沒事的,朝陽。」
但其實正好相反,是自己需要有六花在身邊。
明明是在家裏拍的,照片中年幼的朝陽卻圍着藍色的格子圍巾,身後是裝飾得很漂亮的聖誕樹。
「簡直就像一直留戀過去的我……」
他在兒童公園前停下腳步,攤開對摺的照片,不由自主地盯着看。
「真矛盾……」
「沒事的。」
是啊,沒錯。雖然很不甘心,但六花說得沒錯。
「下雪了?」
這是朝陽僅有的一張照片,今天悄悄地塞進口袋裏帶來了。
從小時候開始,每當六花在病房哭泣、感到寂寞時,朝陽都會握着六花的手。如此一來,原本哭哭啼啼的六花就會展露笑容。
還是小學生就能從母親手中收到這條風格成熟的圍巾當聖誕禮物,他高興極了,與母親一起入鏡,拍下這張照片。
已經三月了耶。
六花的手用了點力,朝陽冰涼的手也慢慢暖和起來。
朝陽一直以爲六花不能沒有自己、需要自己。
「還說擅自動用我的零用錢,真對不起。似乎是希望我直接當成自己送給你的禮物,但……我還是說出來了。」
朝陽依言打開包裝,裏頭是一雙看起來很暖和的手套。
「我要去見我媽。」
朝陽折起照片,收進口袋,重新系好圍巾,就是母親在聖誕節送他的那條。
「朝陽,你願意收下這個嗎?」
「現在還戴着這條圍巾……真是太糗了。」
「嗯!最喜歡了!」
戴上手套,感覺全身都暖和起來了。
沒事的,沒事的。他在心中默唸。
六花閃爍淚光的眼眸看着朝陽,微微一笑。朝陽永遠不會忘記這個笑容。
六花睜開眼睛,溫柔地微笑。看到她的臉,整個心都有着落了,真不可思議。
她的笑容宛如護身符,護送着朝陽走出去。
「謝謝妳,六花。」
忘了是什麼時候,六花說過這句話。
走向車站的路上,朝陽留意到一件事。
「咦,這是什麼?」
母親有些落寞地微笑,對朝陽說:「你要好好珍惜這條圍巾喔。」那天答應會「早點回家」的父親回來時,朝陽已經就寢了。
「咦……」
「因爲你曾經那麼愛你媽媽。」
「戴看看嘛。」
朝陽用手拂開雪花,面朝前方,向着母親居住的街道邁開步伐。
「今天就戴這雙手套去吧。」
朝陽微微一笑,想到一件事。
「別問了,你打開來看。」
這麼說來,春天下的是否也是戀戀不捨的殘雪?
明明不願意想起,明明怎麼都壓抑不住怒氣,卻還是圍着這條圍巾。
「這是希美姐送你的禮物喔。」
朝陽驚訝地看着六花。
六花調皮地笑了,朝陽也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