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兩人開始變調的關係
《在雪花漫舞的季節想念妳》 · 水瀬紗良 · 2.2萬 字

「天氣預報根本不準嘛。」
日高朝陽從溫暖的店內往外踏出一步,走進冰冷的黑暗中,輕聲嘟囔。
今天早上,東京發佈了「大雪警報」。
電視及網路新聞一大早就爭相播報受到通過關東沿海的南岸低氣壓影響,會下大雪的消息。
儘管如此,都內卻沒有降下意料中的大雪,頂多只是罩上薄薄的一層白霜。晚上七點過後的此時此刻,路上只積了一點雪,被熙來攘往的行人踐踏成爛泥。
球鞋踩在店門口的路面,正在融化的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朝陽同學、朝陽同學!」
門口掛的風鈴發出「叮鈴」的脆響,寫着「成宮咖啡館」的復古大門被推開,打着領結、穿着背心的老闆探出頭來。
「這個給你帶回去給六花妹妹。」
「這是什麼?」
「慶祝她考上高中的禮物!你今天也會見到六花吧?」
不等朝陽回答,老闆便笑吟吟地放鬆了蓄着鬍鬚的嘴角,將紙袋塞進他懷裏。朝陽低頭看了一下內容物,裏頭有四個老闆特製的布丁,也是六花最喜歡的東西。
今天在學校上課時,朝陽的手機收到一則訊息。
是住在隔壁、小自己一歲的青梅竹馬,百瀨六花傳來的。
【我考上高中了!春天開始就是朝陽的學妹了。請多指教,學長!】
剛纔告訴老闆這件事時,他高興極了。
「瞭解,我會交給她。」
「再幫我轉告她『恭喜妳!辛苦了!』。」
「好的。」
與朝陽父親同齡的老闆站在他身旁,仰望大樓之間的狹窄夜空。店內淡淡的橘色燈光溫柔地照亮兩人的身影。
從小到大,這裏對朝陽而言就像第二個家;或許對六花的父母來說,朝陽也等於他們的兒子一樣。
但今天不太對勁,等了半天也沒有聲音。
每次來六花家,都是她母親來應門。六花的母親原本長得很富態,但有一段時間變得很瘦,最近又胖回來了。朝陽覺得現在這樣比較好。
「妳睡昏頭啦。」
「啊,聽你這麼說就知道你什麼都沒準備了!我那麼努力地用功讀書,要點禮物不過分吧。」
「不過,倒也不是毫無準備……」
「今天也來打擾了。」
幸好有準備。朝陽在心裏鬆了一口氣,圍上藍色格子圍巾,拉上書包的拉鍊。
地上鋪着看起來很暖和的地毯,上面擺了一張白色的圓桌。玩偶乖乖地坐在牀上,那是朝陽升中學的那年冬天,存下零用錢買給六花的生日禮物。
六花鬧彆扭似地鼓起雙頰,朝陽險些就要笑出來,開口說:
【下班了嗎?】
朝陽又重申一次才推開門。
「要我幫忙?」
「謝謝老闆!我好高興!」
朝陽在昏暗的路燈下吐出雪白的氣息,小心翼翼地捧着裝布丁的紙袋,踩着逐漸融化的積雪,繼續往前走。
想着想着,隨意地把手插進口袋時,手機剛好響起。
「咦?」
六花緊緊地抓住朝陽的制服衣袖,朝陽說:
「六花?」
朝陽偷偷在心裏思忖着,一旁的老闆吐出雪白的氣息,喃喃自語:
這裏基本上不太下雪,就算下雪也馬上就融化了,混入泥濘裏,變得髒兮兮的。
「哦,這個,這是老闆送的,說是祝賀妳考上高中的禮物。」
她的側臉看起來很成熟,明明是六花,卻又感覺不是六花。
平常六花總是如此大聲嚷嚷,像只猛搖尾巴的小狗,喜孜孜地衝過來——
六花接過紙袋,看到裏面的東西,表情爲之一亮。
朝陽向他點了個頭,逕自上樓。
「好的。」
真是的……真拿這傢伙沒辦法。
剛剛纔傳完訊息,所以六花應該在房裏等他。
老闆弓着背,抱住兩條手臂摩挲。看到他這副德行,不知怎地,就連自己都覺得冷起來了。
朝陽不動聲色地瞥了掛在肩上的書包一眼,掩飾般地咳了幾聲。
六花眼尖地指着朝陽手裏的東西。
「我要進去嘍。」
「辛苦了,路上小心喔。」
「伯父,晚安。」
所以從那時候起,他就都會等六花回答纔開門。
六花一字一句咬着牙說:
「雪幾乎都融化了,馬路整個變得泥濘不堪。」
「什麼?」
「哎呀,朝陽同學,你回來啦。六花在樓上等你。」
長髮鬆鬆地綁成兩條髮辮;大概是因爲很少出門,她的皮膚白皙透亮,凝視朝陽的大眼睛與兒時一樣澄澈。
「六花,妳在吧?我要進去嘍?」
朝陽縮着身體,把圍在脖子上的圍巾拉高到嘴邊。
【好——我等你喔。】
朝陽筆直地進入房間,走近六花所在的窗邊,望向窗外。
「妳在說什麼呀?」
原本氣鼓鼓的六花以閃閃發光的雙眼看着朝陽。
「那你呢?」
「這不是我認識的雪。」
「太棒了!是我最喜歡的布丁!」
朝陽敲了敲門,等六花回答。
以前都不等她應門就當是自己的房間似地闖進去,六花升上中學時因此發過一次脾氣:「等我回答再開門啦!」明明她之前都沒有爲此生過氣。
停下腳步,點開熒幕,是六花傳來的訊息,在黑暗中散發着微光。
「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這樣啊,天氣預報不準呢。我還以爲會積雪……」
「六花,我可以進去嗎?」
「朝陽沒有禮物要送給我嗎?」
「有人自己要禮物的嗎?」
「好冷……」
這纔是六花認識的雪吧?對朝陽來說也是。
六花對朝陽而言就像妹妹一樣,即使沒什麼特別的事,下班後順路去六花家也已經成了最近的例行公事。
「……這不是雪。」
朝陽熟門熟路地脫鞋、進屋。六花的父親戴着眼鏡,悠閒地躺在被爐裏看電視。
「我……說了什麼嗎?」
朝陽向笑容滿面的老闆低頭行禮,踏上溼答答的柏油路。
「看樣子……不會積雪呢……」
沿着蓋在車站附近的「成宮咖啡館」那條路走,到朝陽位於住宅區的家只要十分鐘。以東京都內來說,是條離車站有點遠,人煙也很稀少的寂靜街道。
一臉無奈地避開路邊髒兮兮的積雪,上學路上那座兒童公園裏種的樹也積了一點雪,但是到了明天就會消失不見吧。
可見朝陽與六花的交情持續了多久。
「歡迎歡迎,你自便啊。」
「晚安。」
朝陽用凍僵的手指不靈活地輸入文字。
「成宮咖啡館」瀰漫着昭和的氣氛,與其說是「咖啡館」,用「喫茶店」來形容還比較貼切。朝陽從高中一年級的春天開始,就利用放學後的時間和週末在這裏打了將近兩年的工。
六花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天真得像個孩子似的,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十六歲的少女。
六花睜大雙眼,一臉怔忡地看着朝陽。
「我?」
「咦?」
老闆,別留鬍子比較好喔……
「那我先走了。」
朝陽打開背在肩上的書包想拿出圍巾,在教科書及筆記本間看到一個不太像高中男生會有,綁着粉紅色蝴蝶結,包裝得很可愛的小袋子。
【下班了。正要過去。】
奶油色的窗簾外面有一盞昏黃的路燈,照亮所剩無幾的殘雪。
太好了。朝陽不喜歡雪,最好連看都不要看到。
朝陽往旁邊望去,與正抬頭看着自己的六花四目相交。
「嗯!我不要禮物,希望你可以帶我出門。我想搭電車去某個遠方!畢竟我連遠足和畢業旅行都沒去過。」
房間裏靜悄悄的,六花站在窗邊,以朝陽從未見過的強烈視線定睛凝視窗外。
「那是什麼?給我的禮物嗎?」
老闆名叫成宮升,瘦得像根豆芽菜似的,一看就是個好人樣。最近開始蓄鬍,看起來更像喫茶店的老闆了,但憑良心說,一點也不適合他。
朝陽誇張地嘆了一大口氣,進到六花的房間。
「那我就打擾了。」
朝陽的聲音令六花的表情幡然一變,彷彿剛從夢中醒來。
再把手機塞回口袋裏。
「嗄?」
六花和朝陽都從出生就住在東京,所以應該只認識這樣的雪。兩人既沒有去雪國旅行過,也沒有滑過雪。
「啊,欸?」
「老闆還要我轉達『恭喜妳!辛苦了!』。」
她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六花困惑地環顧四周,然後「欸嘿」地笑着打了馬虎眼。
「啊,朝陽!你回來啦!」
文字迅速地浮現,六花還是老樣子回覆得很快,與懶得一一回覆的朝陽正好相反。
「哦,是朝陽啊。晚安。」
「不能去太遠的地方吧。」
說完這句話,朝陽反應過來。六花對朝陽微微一笑,輕輕地把右手放在左胸上說:
「可以吧?我已經恢復健康了嘛。」
六花的聲音深深地迴盪在朝陽的耳朵裏。明明聽不見,卻覺得六花的心跳聲正規律地撲通撲通跳着。
六花從小就患有嚴重的心臟病,好幾次與父母分隔兩地,長時間獨自住院,總是在接受又痛又辛苦的治療。
朝陽一直在六花身邊支持她。
小學時,爲了逗笑總在病牀上嚶嚶啜泣的六花,朝陽講了很多有趣的笑話。
有時也會帶着教科書去病房教六花功課。
等六花的身體好一點,可以去學校的時候,朝陽就每天早上都去接她,陪她一起上學,每堂課的下課時間都去低自己一個學年的教室看她。
可惜六花的病情不僅沒有好轉,醫生還說如果不做心臟移植手術就會沒命,於是她中學後就幾乎沒去上學了。
也曾經一度病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然而就在去年,奇蹟發生了。六花十五歲的三月,奇蹟似地找到了捐贈者,得以接受心臟移植手術。
手術後,六花肉眼可見地逐漸恢復活力。她休養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同時利用這段時間準備考試,比同齡的朋友晚一年考上高中。
朝陽默默地凝視六花的左胸,輕聲說:
「說得也是。那……有機會的話。」
「什麼嘛!跟我約好了喔!我只能拜託你了,你是我哥吧?帶可愛的妹妹去哪裏走走嘛。」
「別在只對妳有好處的時候才叫我『哥』。」
朝陽沒好氣地揭穿纏着他不放的六花,轉過身去。
「告辭。」
「欸,你要回去啦?」
「欸,你喫了布丁?哥哥好狡猾!我也想喫!」
他原本沒打算待這麼久,但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他經常去六花家,而且一待就是好半天。
剛洗完澡的母親波留追着宙跑了出來。她穿着睡衣,披散着溼答答的頭髮,正要爲宙穿上尿布。
朝陽九歲時,父親再婚,新來的媽媽就是波留,比父親還小了十歲。
「哥哥,抱抱!」
「你回來啦,哥哥!」
六花在昏暗的路燈下微笑,她家的屋頂和庭院的草木積了薄薄一層白雪。
「啊,朝陽哥哥回來了!」
第一次見到波留時,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簡直就是個辣妹。即使年紀還小不懂事,朝陽內心依舊充滿了不安,擔心自己能不能跟這個人處得好。
「嗯,可以啊。」
「知道了,快進去!」
「我在信箱裏發現的。」
朝陽瞥了信封一眼,立刻知道那是誰寄來的信。
朝冰冷的空氣吐出雪白的氣息,朝陽打開自己家的門。
「……好吧。既然妳都這麼說了,就賞妳一個面子吧。」
「不行,待會你們就該睡了。」
「哥哥,我拿吹風機來了!像平常那樣幫我吹順順的!」
「哥,教我這題。」
「我回來了,波留阿姨。」
朝陽還在脫鞋,年幼的弟弟妹妹便朝他奔來,當然他們纔是朝陽的親生弟妹。
「一共有四個布丁,但我們家只有三個人。」
「謝謝你,朝陽!我很期待你的禮物喔!」
朝陽抓到了宙,把他夾在腋下,帶空去上廁所。
「啊,真的耶,路上都是爛泥。」
「我回來了,抱歉這麼晚。」
「謝啦,朝陽。你打工明明已經很累了,真是不好意思。肚子餓了吧?」
朝陽接過波留手中的信,看也不看寄件人的名字就直接塞進制服的口袋裏。
「我請媽媽泡咖啡給我們喝!」
朝陽再次低下頭,用球鞋踢開腳邊的雪,抬起頭來說:
「欸,空,等一下!」
「朝陽也一起喫老闆做的布丁吧?」
「不行就是不行,快點寫作業。」
「目送什麼……我就住在隔壁好嗎?」
波留惴惴不安地遞出一封信。
六花扯着朝陽的制服衣袖,把他拉出房間。
「什麼?」
「算了,反正隨時都可以給。」
「好好好,我知道了,一個一個來。」
宙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高聲大笑,滿屋子逃竄。果然是無法溝通的小怪獸。
朝陽用一隻手撿起那些雜物,集中到一處。小一的弟弟——調皮的陸在堆滿東西的桌上攤開練習簿。
「那個……」
「這不是老鷹抓小雞!陸快點寫作業!」
「我回來了……」
「要再來玩喔,朝陽同學。」
「還有一件事,朝陽。這個……」
朝陽對空說了聲:「抱歉,妳先下來一下。」然後追上宙。
讓空坐在膝蓋上,一面爲五歲的妹妹——有些早熟的海吹乾長髮,一面教陸寫功課。
耳邊傳來六花清澈的嗓音:
「我不要布丁,我要喫蛋糕!」
稚嫩的聲音此起彼落地響起。
「我也要!」
六花惡作劇般地笑了,踩着輕盈的腳步回家。確定熟悉的家門「砰!」的一聲關上後,朝陽看着扛在肩上的書包。
祝賀她考上高中的禮物……錯過給她的時機了。
送他出門的六花看着腳邊夾雜着污泥的殘雪,喃喃低語。六花穿着毛絨絨的家居服,像只綿羊似的。臉頰染上了淡淡的桃紅色,吐出雪白的氣息,在黑暗中飄散。
朝陽家除了父母和朝陽,還有兩個弟弟和兩個妹妹,是個七人大家庭,但也不是從以前就這麼熱鬧。
波留用毛巾擦拭染成茶色的長髮,向朝陽問道。
「好啦,哥!明天見!」
看到眼前的光景,波留笑得東倒西歪。
六花說道,笑靨如花。她的臉色確實已經好多了,臉頰看來也有些圓潤,有精神的樣子與手術前判若兩人。
客廳裏永遠是這副吵吵鬧鬧的模樣,簡直跟小型託兒所沒兩樣。
「但是我不會寫啊。」
多虧原本既愛撒嬌又愛哭的六花努力撐過痛苦的治療,才能變得如此健康有活力。
總之先抱起三歲的妹妹——愛撒嬌的空,然後再牽着剩下兩個小鬼進客廳。玩具及童話書、脫下來亂丟的衣服等物品散落一地。
「太好了。」
「那我走了。」
「真拿妳沒辦法,那我就再待一下。」
然後淘氣地微微歪頭,嫣然一笑。
說是這麼說,朝陽卻覺得自己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溫馨情感包圍了。
「晚安。」
回頭看,六花笑容滿面地揮舞雙手的模樣映入眼簾。
六花雙眼圓睜。朝陽別過臉,感覺心潮澎湃,逕自推開自己家的門。
也要感謝有人願意提供心臟給六花。
「天氣冷,妳別出來了。小心感冒。」
「我只是拿這個來給妳。」
「啊,抱歉抱歉。海,下次哥哥再買給妳喫。」
「欸——只玩一下下,不要讓媽媽知道就好了。」
「你快點寫作業!」
「等你好久了,哥哥,教我功課!」
六花起身,擋住朝陽的去路,給他看袋子裏的布丁。
「呵呵,你自己也想喫吧,真不老實。」
朝陽看着六花的笑容說:
「沒關係!我想目送朝陽離開!」
「宙!過來哥哥這裏!」
朝陽與六花和她的父母一起享用了布丁及咖啡,再陪六花的母親聊天的結果,就是打道回府時已經過了八點半。
「啊,我也要玩老鷹抓小雞!」
「……謝謝。」
「我剛剛跟媽媽洗好澡了,但我要哥哥幫我吹頭髮!」
「哥哥,我要尿尿!」
「等一下啦!」
「不好意思,可以幫宙包尿布嗎?」
「嗯?」
但是別看波留這樣,她其實是個爽朗快活的好人,也視朝陽如己出。弟弟妹妹都是波留生的孩子,也就是說,只有朝陽和弟弟妹妹的母親不同。
「可是人家今天真的很開心嘛。真不敢相信等到春天我就是高中生了。」
「陸,我說過幾遍了,放學回家就要馬上寫功課。」
「好,海在這裏坐好。」
「哥,等我寫完功課陪我打電動。」
「還好,我喫了布丁,所以還不餓。」
這時,一歲的弟弟——完全不受控制的宙光溜溜地從浴室逃出來。
「宙,站住!不要跑!啊,朝陽,你回來啦!」
「歡迎回家!」
走出六花家,再走三步就是朝陽家。
「恭喜妳考上高中。」
「喂,朝陽——」
放學後,聽着響徹校舍的鐘聲在走廊上前進時,有人從背後叫住他。
回頭看,是從幼兒園時就結下孽緣的籃球社員福澤清史郎,他態度極爲親暱地把手搭在朝陽的肩膀上。
清史郎明明不斷長高,朝陽的身高卻幾乎沒有任何長進。所以每次清史郎這麼做,朝陽就會覺得自己被看扁了,老是氣得牙癢癢的。
「六花考上了我們學校吧?」
他的消息還是這麼靈通。
「你怎麼知道?」
「聽我妹千穗說的。」
這麼說來,清史郎的妹妹好像和六花一樣大。小學時,四個人經常玩在一起。
「太好了呢,把病治好了!從春天起就能上同一所學校,千穗也很高興喔。」
「……這樣啊。」
可是六花卻變成朋友的學妹了。能上高中固然很高興,但關於這點六花是怎麼想的呢?就算再怎麼覺得是因爲生病所以無可奈何,如果是朝陽的話,只會希望以前的朋友別來打擾自己。
「這麼一來,我也變成六花的學長啦。啊,對了!你覺得六花來做籃球社的經理如何?她願意來嗎?」
「……六花不行啦。」
清史郎微微皺眉,馬上又接着說:
「你還會跟六花一起上學嗎?小學和中學的時候都是這樣吧?」
「咦?」
朝陽有些慌張地往上看,穿着運動服的清史郎露出瞭然於心的表情。
「那是因爲……我們就住在隔壁,伯母拜託我的。」
朝陽想起中學的回憶。小學時明明沒什麼,可是上了中學,光是兩個人一起上學,就會受到同學的調侃:「你們是不是在交往?」
「什麼?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是說『再看看』嗎?」
「嗯!因爲朝陽是我的『哥哥』嘛。雖然是不肯送我禮物的『壞心眼哥哥』。」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送她回去喔。」
六花站在兒童公園外。那是個只有溜滑梯和老舊的長椅,草木叢生的小公園,這個時間當然已經沒有兒童在這裏玩了。
店內確實空蕩蕩的。任誰都看得出來,根本不需要三名店員。
六花觀察朝陽的表情,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公園靜悄悄的,寒冬的凜冽空氣刺痛皮膚。
耳邊傳來老闆的感嘆,朝陽連忙矢口否認:
朝陽歪着腦袋,窺探她的反應。
門關上,朝響子揮手的六花消失在門外。朝陽默默凝視關上的門,店內突然變得好安靜。
「去吧,慢慢來沒關係。」
朝陽伸出冷冰冰的手,抓住六花戴着手套的手。
「你回來啦,朝陽!」
「欸——我不是說不要緊嗎。你還在打工吧?可以偷懶嗎?」
「響子阿姨,好久不見了……欸!」
「你可不要管太多了,小心被六花討厭喔。」
「看吧,又想矇混過去了!就是不肯答應我。」
朝陽的胸口隱隱作痛。綁着粉紅色緞帶的袋子還躺在書包裏。
「朝陽,怎麼啦?你怎麼會在這裏?」
朝陽感到難爲情,別開了臉。
「天黑了,我送妳回家。」
這次換朝陽皺眉,甩開清史郎的手。
朝陽感到困惑,但雙腳已經不由自主地走向門口。
六花誇張地大聲抗議。
「欸……」
六花獨自悄然佇立在那裏。
後來因爲生病住院而無法在店裏工作,如今雖已出院,但也只能偶爾來幫忙。
「嗯……很可愛。」
白襯衫、黑圍裙。最近很少見她這樣穿了,這個人果然很適合這種打扮。
六花與響子的年齡差大到可以當母女,兩人是在住院時認識的,感情非常好。
「啊,又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什麼?哪裏不一樣?她已經好了。」
「……六花。」
「一個人啊,我只是來向老闆道謝的。」
「這雙手套很可愛吧?」
朝陽換上自己的鞋子,丟下頻頻揮手的清史郎,走出校舍。
朝陽抓着她的手,往前邁出一步。六花看着他的手,沒有多說什麼。
如果不這麼做,感覺會失去自己認識的六花。
「妳要一個人回去嗎?叫伯母來接妳嘛。」
冬天的太陽下山得比較早,室外已經籠罩在暮色裏。
朝陽不知道響子得的是什麼病,但既然已經出院,想必跟六花一樣,可以在家裏慢慢休養了。
「不要緊的,朝陽哥哥。你好好工作。」
「好好好,六花的哥哥大人。」
「話說回來,哪有人自己要禮物的。」
「謝謝你們的禮物。」
見六花開始穿外套,朝陽忍不住出聲:
「路上小心。」
「咦?」
「想去的話就去吧,趁還可以去的時候。」
朝陽忍住想叫她的衝動,無聲無息地靠近,追逐她的視線。
六花慢吞吞地轉過頭來,雙眼睜得大大的,映照出朝陽的身影。下一瞬間,她柔柔地放鬆臉上的表情,熟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找到了……」
又來了。
響子這句話讓朝陽的心臟倏地漏跳了一拍,但六花以稀鬆平常的態度回答:
定睛一看,吧檯座位有個綁着雙馬尾的客人,一骨碌地轉過身,對朝陽嫣然一笑。
呼喚她的聲音微微顫抖,想必是因爲太冷了,肯定是這樣沒錯。雪白的氣息浮現在冰冷的空氣中,旋即消失。
六花並未反駁,靜靜地從椅子上起身。
「別生氣、別生氣,六花真可憐。枉費六花最喜歡朝陽同學了!」
六花以朝陽從未見過的表情,一動也不動地看着那個雪人。
響子看着他們,莞爾一笑。
朝陽推開復古的門,走進氣氛沉穩的店內。咖啡的香味撲鼻而來,掛在門上的風鈴「叮叮噹噹」地在耳邊迴響,有種懷念的感覺。老闆之前就要他跟客人一樣,直接從門口進來就好。
「要再來玩喔,六花。」
「朝陽總是對六花的事緊張得不得了呢。」
他連忙上前,六花噗哧一笑。
「剛纔啊,我也收到響子阿姨祝賀我考上高中的禮物了。」
如果是午餐時間,店內會擠滿在車站前工作的上班族,但是在朝陽來打工的傍晚以後,最多隻有常客會來悠閒地喝咖啡。
風好冷。昨天下的雪已經完全從路上消失了。
「六花跟你們不一樣。」
從學校走向車站,穿越平交道,走進大樓之間的巷子,「成宮咖啡館」映入眼簾。
「哎呀,朝陽同學!好久不見!」
「你那是什麼冷淡的反應!響子阿姨,朝陽是不是很過分?」
不過——現在已經沒機會給她了。
她已經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了,自己看起來真的這麼放心不下六花嗎?不,他其實也有一點自覺……
「妳在看什麼?」
六花只是微微笑,看起來似乎並未放在心上。
視線與昨天在她房裏看到的一樣,彷彿擁有某種堅強的意志……
「今天有我在。如你所見,目前也沒有半個客人。」
公園裏有個不曉得是誰堆的雪人,但幾乎已經快要融化了。像是把只有薄薄一層的雪聚集起來,夾雜着泥巴及枯葉,髒兮兮的雪人。
「哪有……因爲剛好住在隔壁,我只是順便照顧她一下。」
「少來了,你擔心得心都要操碎了吧。」
「少囉嗦!你快點去社團吧!」
這句話刺進朝陽的胸口。
「六花!妳在這裏做什麼!妳一個人來嗎?」
老闆和響子笑咪咪地朝他揮手,朝陽轉過身去,用力地推開復古的大門。
老闆的妻子——成宮響子站在吧檯裏向他打招呼。響子剪了一頭短髮,個性很活潑,早在朝陽開始打工前,就跟老闆一起在店裏忙進忙出了。
朝陽一跑進人煙稀少的巷子,就立即尋獲六花的背影。
「妳來之前有跟伯母報備吧?」
「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她站在那裏,直勾勾地不曉得盯着什麼東西看。
話雖如此,六花上中學後就開始經常住院,幾乎沒再去上學,所以這樣的機會其實少之又少。
「那、那個……因爲天色已經暗了,我送六花回家後馬上回來!真是對不起!」
後來六花得知響子在附近開了一家咖啡館,又聽她感嘆人手不足,便介紹給當時正好在找打工的朝陽。
回來了……變回平常的六花了。
「這纔不是偷懶,我向老闆報備過纔來的,所以沒問題。我送妳回家後馬上就回去工作。」
六花說道,向響子和在後場忙的老闆道別,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開門,風鈴清脆的聲音如常地響徹整個店內。
「好,我改天再來。」
身後有人對朝陽說。回頭一看,響子從吧檯裏走了出來,站在朝陽身邊,微微一笑。
她的側臉是朝陽從未見過的樣子……
「不,可是……」
朝陽還有些遲疑,老闆也從響子背後出聲附和:
「你們兩人的感情真的好好啊。」
「當然有,我跟媽媽說要來『成宮』。到了之後發現響子阿姨也在,因爲太久沒見,就聊了一會兒。」
隨六花的聲音微微移動視線,只見她戴着毛絨絨白色手套的雙手對着朝陽揮了揮。
隔着手套感受不到六花的體溫。即使離得這麼近,這雙雪白的手套卻似乎拉開了彼此之間的距離。
牽着六花的手經過熟悉的住宅區,她什麼也沒說。朝陽覺得有點害臊,也默默地往前走。
沒多久就看到兩人相鄰的家,蓋得一模一樣的模組化住宅。兩人出生的時候,他們的父母幾乎同一時間搬來,生下朝陽,再生下六花……兩家人一直住在這裏。
「那我就送到這裏了。」
朝陽主動放開六花戴着手套的手,六花的臉頰染上淡淡的桃紅色,吐出雪白的氣息,抬頭看向他。
「嗯。」
「我今天就不過來了。」
打完工順道來六花家找她已經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六花並沒有拜託他這麼做,他也沒事要找六花,刻意上門打擾只是想確認她是否平安無事。
這或許也是大家說的保護過度吧。
畢竟六花的病已經治好了。
「瞭解。」
六花小聲回應,與往常無異地微微一笑。
「謝謝你送我回家,朝陽。」
六花轉身進屋。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地,朝陽有種只有自己被拋下的感覺,有點孤單。
週末難得不用打工。朝陽接到老闆打來的電話,說今天臨時有事不開店。
換作平時,像這種時候他通常都會去六花家打發時間……今天卻有點裹足不前。
「……偶爾也來讀點書吧。」
前陣子才陪六花一起準備考試,但自從考完試,他就沒有再看過書了。不過既然也已經要升高三,差不多得開始認真思考自己的未來了。
才把筆記本攤開在書桌上,朝陽的房門就被一把推開,陸和海乒乒乓乓地跑進來。
「朝陽哥哥!你今天不用出門嗎?那陪我打電動!」
「晚點再說。」
「哇,好開心!波留家的橘子又甜又好喫,謝謝你們。」
可是——
太好了,今天是平常的六花。覺得她不太對勁或許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這樣啊?那就下次吧。」
該怎麼說呢,感覺六花的母親全心全意地信賴自己。這或許也是因爲自己還被當成小孩子看待的關係。
「謝啦,朝陽,你是我的神!」
朝陽一瞬間就打消了用功的念頭,闔上筆記本。
六花的母親也鑽進被爐裏,笑咪咪地對朝陽說:
六花的母親腳步輕快地走出起居室,玄關門「啪噠」一聲關上,屋子裏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反過來說,要是沒有人依賴他——自己在這個家就沒有容身之處了。
「啊,嗯,好的。」
「伯母也是擔心妳。」
六花不開心地抱怨。朝陽在她面前喝着咖啡,六花母親泡的咖啡里加入了大量的砂糖和牛奶,以前明明很喜歡這個味道,現在之所以覺得太甜,大概是因爲自己長大了。
「咦?」
這點小事一點問題也沒有。
「媽媽真是的,一直當我還是小朋友。」
「從我的角度來看可羨慕妳了,能被當成小朋友看待。」
六花懶洋洋地坐起來,朝陽連忙上前阻止:
不知何時連空都加入陣容,在朝陽腳邊張開雙手。
六花說道,朝陽轉過頭看她。在他眼前笑靨如花的六花跟以前不一樣,臉色好多了。
「我知道了。」
「沒有,已經沒事了。只是今天早上有點着涼,所以我待在家裏沒事做。」
「啊,朝陽!」
「媽!朝陽比我大二屆喔,別爲難人家了。」
「不是要跟我畫畫嗎?」
「就叫你們不準吵架了。」
六花的母親端來咖啡,馬克杯的杯身上描繪着狗狗的圖案。這是朝陽在百瀨家的專用馬克杯,他從小用到大。
波留——不對,正確地說是波留老家的橘子——受到稱讚,就連朝陽也覺得與有榮焉。
儘管如此,朝陽爲了儘量減少波留既要工作又要養育幼子的負擔,十分積極地照顧弟弟妹妹。
「別這麼說嘛,六花很無聊,你就陪陪她吧。不嫌棄的話,要不要留下來喫晚飯?」
「可以的話,如果在學校裏的時候也能抽空去看一下她的狀況就更感激了。」
「六花在起居室,你自己進去吧。」
「陸太狡猾了!我先!」
想到這裏,朝陽只想趕快看到六花的臉。自己搞不好真的很愛操心。
「對呀。這是波留阿姨要我帶來分給你們的橘子。」
「既然如此就休息吧,我也該回去了。」
「你也知道,這孩子有點不諳世事,所以我很擔心她能不能順利去上學。」
六花咯咯笑着說。
「可以是可以……」
小學和中學也是這樣,帶體弱多病的六花去學校是鄰居朝陽的任務。再加上六花幾乎沒上過中學,相隔這麼久重回校園,父母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
六花的母親接過橘子,對朝陽露出柔和的微笑。
「朝陽!真不好意思,如果孩子們太吵了要告訴我喔!」
帶空上完廁所後,朝陽問道。波留抓着染成茶色的頭髮,大呼小叫道:
「從四月起,六花就拜託你多照顧了。能和朝陽同學念同一所學校,我放心多了。」
「……嗯。」
聽到這句話,朝陽苦口婆心地說:
「咦?」
可是對免疫力比較差的六花而言,即使是小感冒也不能掉以輕心。萬一身體不舒服,又要住院的話……
「可是小學的時候,朝陽同學不也凡事都罩着妳嗎?像是妳明明不舒服,卻不敢告訴老師,要不是朝陽同學先發現……」
「您好。」
「今天不用打工嗎?」
年幼的弟弟妹妹和波留愈依賴他,朝陽愈心安理得。
朝陽不動聲色地看了六花一眼,她用遙控器打開電視,用一如往常的語氣抱怨:
「什麼嘛,媽媽,我一個人也能去。」
「哎呀,你來啦,朝陽同學。」
「啊,那我也該走了……」
「不,下次吧……」
朝陽先安撫吵起來的陸和海,再趕緊抱起空,帶她去一樓的廁所。
「我真的已經沒事了。」
「啊,對了!朝陽,可以麻煩你拿去送給隔壁鄰居嗎?」
「欸——沒關係啦,朝陽真是太愛操心了。」
朝陽想起上次看到六花與平常迥異的表情,她最近好像有點怪怪的。
「別這麼說嘛,我好無聊。」
「哥哥,我要尿尿!」
這下子別說用功,就連想放空地耽溺於思緒裏都辦不到了。
「哇,等一下!給我忍到廁所!」
波留正揹着老麼在做飯,從廚房探出頭來說。
朝陽擺脫纏着自己不放的弟弟妹妹,帶着波留準備好的橘子去隔壁敲門。
「欸——不是要跟我打電動嗎?」
「我記得隔壁人家很喜歡橘子吧?幫我送一點過去嘛。」
門鈴響起,波留手忙腳亂地走到玄關。在玄關接過包裹後,「哇——!」地發出不輸給孩子們的叫聲。
「不行!哥哥要陪我畫畫!」
「那麼朝陽同學,你請自便。我去買個東西。」
「那我就再待一下。」
閒聊了一會兒,六花的母親站起來說。
六花穿着刷毛的睡衣、戴着口罩,躺在起居室的被爐裏。
「哥哥,抱抱!」
「那我先!」
「好好好,我知道了,一個一個來。」
「波留阿姨,怎麼了?」
朝陽雙手捧着馬克杯。咖啡的溫度一點一滴地傳進掌心裏。
「沒事,完全沒問題。」
「妳在說什麼傻話呀,一開始還是請朝陽同學帶妳去吧。可以嗎?朝陽同學。」
「我知道……」
「六花,妳不舒服嗎?」
「好的……沒問題。」
這個家還是老樣子,熱鬧非凡。
「謝謝伯母。」
會見到六花。不,見到她也無所謂,但總覺得自己已經沒有理由再去找已然康復的六花了,有點提不起勁。
六花拍了拍身旁的坐墊,對朝陽說。朝陽坐進六花對面的被爐,而非她的旁邊。
波留的老家是種橘子的農園,上禮拜才寄了橘子,爲什麼又送來了?
遙遠的記憶閃過朝陽腦海。小時候,來看六花的自己要回家時,她總是強忍着不哭,依依不捨地揮手。
「所以留下來喝杯茶吧?你今天不用打工吧?」
小時候兩人總是肩並肩地排排坐,依偎着彼此坐在被爐裏,但長大後再這麼坐就太擠了。
「我已經十六歲,不是小學生了。身體不舒服的話自己會說,我一個人已經沒問題了!」
看着六花氣鼓鼓的臉頰,感覺好安心。
「朝陽同學,請用咖啡。」
朝陽有一瞬間的遲疑,但又很在意六花的狀況,於是說了一聲「打擾了」,開始脫鞋。
「橘子!我老家又寄橘子來了!還有一整箱說!」
「那我走了。」
六花噤口不言,盯着朝陽看。
糟了,自己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竟然說自己羨慕她。
朝陽迴避六花的視線,顧左右而言他:
「啊,快看,是妳喜歡的藝人。」
屋裏迴盪着搞笑藝人的聲音和觀衆的笑聲。
「這個人很好笑嗎?」
「嗯,對呀。」
六花漫不經心地應道。今天果然很尷尬。
朝陽想喝咖啡,但杯子已經空了。他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描摹馬克杯上的狗狗圖案。
電視裏的笑聲冷不防地消失了。望向熒幕,發現已經開始播放廣告。
一望無際的雪白景色,一位少女獨自佇立在皚皚白雪之中,背景是覆蓋着雪色的羣山。
是最近經常看到的巧克力廣告。少女將巧克力送入口中。
但朝陽不太喜歡這支廣告,大概是因爲那片雪景。
這麼說來,六花是不是說過她想喫這個牌子的巧克力來着?
朝陽望向六花,發現她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視。有這麼想喫巧克力嗎?
不,不對。
「不是六花……」
凝視純白雪景的眼神十分堅毅,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
與剛纔的六花判若兩人。
「……我得走了。」
「所以我想拜託你,明天是星期六,可以帶六花來學校的體育館嗎?」
這句話令朝陽心頭一凜。
清史郎裝模作樣地假哭。煩死了。
朝陽頓時語塞。
六花動完手術出院後,這還是第一次這麼久不見。足以看出對朝陽而言,與六花朝夕相處是如此自然的事,一見不到她,就總覺得坐立難安。
喃喃自語的聲音與雪白的氣息一同消失。
「知道了,我會盡量不再幹涉妳。」
「畢業啊……」
「我明明告訴自己一定要振作起來,別再讓媽媽和朝陽擔心……」
「六花已經不關我的事了。」
六花向他揮手,朝陽也揮了揮手,離開溫暖的房間。
「是是是,你最瞭解她了。總而言之,明天請帶她來看球賽,千穗也很期待。拜託你了!」
清史郎輕輕地拍了拍朝陽的肩膀,向體育館走去。
「我也差不多該從朝陽身邊畢業了……之類的啦。」
六花眨了眨眼睛。
「好朋友?」
「怎麼啦?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裏嘆氣。」
「朝——陽同學!」
「朝陽腦中是不是隻有六花啊。」
兩人依舊比鄰而居,但感覺與六花的關係開始一點一滴地產生變化。
朝陽忍不住把雙手撐在桌上,探出身子追問。
電視裏再度傳來搞笑藝人的聲音與笑聲。
「什麼男的……原來是在說你自己啊!」
「媽媽也說我最近好像都在發呆,不是忘了跟媽媽說過的話,就是不記得自己做過的事……醫生說可能是新藥的影響。」
「……唉。」
朝陽不假思索地甩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大聲斥道。清史郎笑得樂不可支。
朝陽又嘆了一口氣,無處可去的嘆息飄散在沒有其他人的樓梯間。
「妳說『得快點去』。」
朝陽硬生生地嚥下一口氣的同時,將答案吐出:
朝陽定住不動,望向旁邊。清史郎露出潔白的牙齒,調皮一笑。
「妳到底要去哪裏!」
「我是朝陽少得可憐,不,是這個地球上唯一的朋友,同時也是最好的朋友吧?」
「妳一直在想這種事嗎?」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少自以爲是了。」
「我……是不是又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可是不舒服的時候一定要說喔。」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走到樓梯間,朝陽又嘆了一口氣,一羣女孩子有說有笑地從他身邊走過。
那一瞬間,朝陽腦中浮現六花和自己不認識的男人並肩同行的身影,他從沒想過這個可能性。但朝陽隨即搖頭,試圖甩掉這個畫面。
但朝陽並未參加社團,也沒有放學後能一起出去玩的朋友。要是有時間參加社團活動,他寧願去醫院探望六花,或是去打工賺錢。所以當他多次以「我要去探病」、「我要去打工」爲由婉拒同學的邀請後,漸漸地再也沒有人要約他了。朝陽原本就不喜歡成羣結隊地廝混,所以這樣也樂得輕鬆……
「……是啊。」
「與我無關。」
六花說的話掠過腦海。
「六花,妳最近怪怪的喔。」
「我知道你很重視這個兒時玩伴。可是如果你一直把她捧在手心裏,對六花也不是一件好事喔。」
沒錯,他已經決定不管六花的閒事了。
清史郎不懷好意地竊笑,把手搭在朝陽的肩膀上。
「那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明天我們籃球社有比賽啦。如果六花能來爲我加油,我一定可以表現得更好。我妹妹千穗也會來,她也說很想念六花。」
「唉……」
「難說喔。萬一真的有人那麼做的話你要怎麼辦?」
走出門外,就立刻被冷風賞了一巴掌。回頭望去,六花的家隔壁就是朝陽的家。
如同兩人的家一樣,朝陽旁邊理所當然就是六花的位置。他還以爲這會永遠持續下去。
六花嘆了一口氣,接着說:
「你憑什麼替她決定?你又沒有問過六花本人。」
「別生氣、別生氣,冷靜點。我從小學就很喜歡六花了,誰教她那麼坦率、那麼可愛,我可是一直想拉近和她之間的距離喔。」
「好冷……」
六花幾乎沒跟男生講過話,也不確定她是否想見以前的朋友。再說了,她應該對籃球沒興趣。
「朝陽,雖然媽媽那麼說,但我真的可以自己去上學喔。」
清史郎看着朝陽,不服氣地說:
這個吵吵嚷嚷的聲音是……不用回頭看也知道是清史郎。
她的聲音一點一滴滲進朝陽的心中。
放學後的這段時間,校園裏總是熱鬧非凡。要去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行色匆匆地穿過走廊,至於要回家的學生則討論著要不要去哪裏逛逛。
六花的表情立刻明亮起來。
朝陽看着一頭霧水的六花,又坐回被爐裏。
「咦?去哪裏?」
六花的身體撲簌簌地抖了一下,以驚訝的表情仰望朝陽。
「我纔想知道好嗎。」
六花凝視朝陽的臉,微微一笑。
「嗯。改天見,朝陽。」
六花對朝陽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凝視她的笑臉,朝陽把腿從被爐裏抽出來。
「小學的時候,每天一起去學校、你利用下課時間來教室看我,我真的很高興喔,謝謝你。但我已經沒事了,也差不多該從朝陽身邊畢業了……之類的啦。」
「我明明告訴自己一定要振作起來,別再讓媽媽和朝陽擔心……我真沒用。」
「什麼?」
「你要做什麼?」
清史郎「沒錯沒錯」地猛點頭。
「……六花不可能來吧?」
獨自走過放學後的走廊,朝陽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
「去哪裏?」
回來了,又變回平常的六花了。
「什麼?」
電視畫面換成在暖和的房間裏喫火鍋的啤酒廣告。朝陽悄悄將視線從六花身上移開。
「什麼?別逞強了啦。六花這麼可愛,上高中一定會很受歡迎吧?說不定一開學就會有男生去跟她搭訕。」
「我真糟糕啊,又害朝陽擔心了。」
「怎麼可能,不會的。」
「……誰管你啊。」
自從上週六與六花在她家別過,已經將近一個星期沒見面了。
「那我可以追她嗎?」
「我得快點去。」
朝陽聽着清史郎的調侃,換上自己的鞋。
六花已經十六歲了。手術成功,已經恢復健康了,再過不久就要上高中。不再是那個弱不禁風,什麼也做不成的孩子。
六花說過的話掠過腦海。
六花似乎有點羞於啓齒,把玩着髮辮說:
伸手出去正要換鞋時,有人在背後喊他。
「沒什麼,與你無關。」
「又來了——如果有什麼煩惱,可以跟我這個好朋友商量啊。」
從小學的時候開始?我可沒聽說?
「我倒是從沒這麼想過。」
「好過分!我從幼稚園的時候就會約孤零零的你一起玩沙、玩鬼抓人不是嗎?」
「我也必須畢業了……」
「嗯。」
「嗯。謝謝你,朝陽。」
朝陽悶悶不樂地前往打工的地方,已經很久沒過去了,因爲老闆幾乎休息了一個禮拜沒開店。
走進門鈴叮噹作響的店內,打領結、穿着黑背心的老闆還是老樣子,從吧檯裏笑容可掬地迎接他。
「好久不見了,朝陽。」
「好久不見。」
「臨時休息真不好意思啊,最近有點兵荒馬亂。」
「別這麼說,我無所謂……倒是您,出了什麼事?」
店內今天的客人也只有小貓兩三隻,跟平常一樣籠罩在閒靜的氣氛裏。
只見老闆笑得有幾分困窘,坦承道:
「響子病倒……又得住院了。」
「什麼!」
朝陽連忙衝向吧檯,正在喝咖啡的常客大叔一臉驚訝地看向他。
「響子阿姨沒事吧?現在不是開店做生意的時候吧!」
「冷靜點,朝陽同學。病情現在已經穩定下來,所以就交給醫院處理了。我一直守在她身邊也無濟於事。」
「可是……」
「我打算打烊再去看她,所以別擔心。」
老闆說道,微微上揚蓄着鬍子的嘴角……但朝陽還是感到坐立難安。
響子出院後看起來很有精神的樣子……原來並未完全康復啊。
眼前冷不防浮現出六花的臉。
萬一六花也再次住院……
不過朝陽馬上搖頭。
六花說道,朝他揮手。
到了打烊時間,與接下來要去醫院的老闆道別,朝陽向着回家的方向出發。
「這、這樣啊。」
六花從小就頻繁住院,即使出院也很容易累,還昏倒過好幾次。
「再多玩一下嘛。」
「不會啦,我是獨生女,一直很想要有弟弟妹妹呢。」
「我回來了,陸、海、空。」
六花噗哧一笑,對朝陽說:
所以不管是去小學上課,還是出門在附近走走,一向都有朝陽陪伴在側。
「嗯!」
「居然這樣問我……爲了謝謝你們前陣子送的橘子,我媽做了滷菜,叫我送過來,但大家說還想要跟我一起玩。」
配合六花的速度,慢慢地走在熟悉的上學路。六花似乎很高興能走路去學校,像個孩子似地東張西望。
車站前熙來攘往的人潮、眼前響徹雲霄的平交道警報聲、一路綿延到學校的行道樹。
話音未落,朝陽連忙閉嘴。
「啊,朝陽同學也好久不見了!」
「咦……」
「呃……我有個朋友,叫清史郎,妳還記得嗎?小學時也和六花一起玩過,個子很高……」
六花說不定也想要「朋友」。如果這是六花的願望……
朝陽對着雙眼就像孩子一樣閃閃發光的六花說:
「而且我也沒有朋友,所以今天很高興能跟大家玩!」
門打開,幾個常客走進來。是附近的大叔大嬸們。
「咦?六花,妳怎麼會在這裏?」
六花咯咯笑道:
明亮的月光在寒風刺骨的夜空裏璀璨生輝。
六花說完,站了起來。
「可以,就在隔壁好嗎。」
不多時,在朝陽看來早已十分熟悉的校舍映入眼簾,兩人並肩走進校門。
「喝不到老闆泡的咖啡,我渾身都不對勁了。」
「哥哥,歡迎回家!」
「那、那就這樣。妳一個人能回去吧?」
「歡、歡迎光臨。」
「我要去!」
她這個時間通常都在房間裏的……怎麼回事?
「嗯。謝謝你,朝陽。」
「不好意思,今天開始恢復正常營業。」
「大姐姐?」
「不可以讓姐姐太累……」
六花輪流摸了每個人的頭,朝大家揮手:「掰掰。」又向人在廚房的波留打了聲招呼:「打擾了。」而後逕自從朝陽身邊走過,去到玄關。
因爲從小就一次又一次地住院,六花很少有機會跟朋友一起玩。是個不太敢跟不認識的人說話,動不動就躲在朝陽身後的孩子。
朝陽忍不住叫住六花。她回過頭來,與朝陽四目相對。
「你回來啦。」
「謝謝你,朝陽。謝謝你邀請我。」
又多嘴了。他明明決定不再幹涉六花了。
老闆肯定也很擔心,但是一點也看不出來,還是努力開店。朝陽想出點力幫忙,所以得加油纔行。
「我可以陪妳練習,直到妳習慣上學路線爲止喔。」
六花興高采烈地對朝陽展露笑容。
她的表情爲之一亮。
「歡迎回來,朝陽!」
朝陽默不作聲地看着「砰」一聲關上的門。
「我改天再來喔。」
但六花或許……一直想要有朝陽以外的朋友。
「大姐姐好會畫畫!」
海和空黏着六花,笑得很開心。
心不在焉地走在習以爲常的路上,六花的家映入眼簾。
「雖然在媽媽面前說我一個人也能去上學,但我其實還是有點不安。所以能在還沒開學前先跟朝陽走一遍真是太好了。」
「我不會送妳回去喔。」
「所以大姐姐就留下來陪我們玩了。」
第二天,朝陽和六花一起前往學校。經過兒童樂園和「成宮咖啡館」前,走到車站約十分鐘,再跨越平交道走五分鐘左右,就是朝陽上的高中了。
「吵死了,少管閒事。」
朝陽會選擇這所高中只是因爲離家近。花在上下學的時間愈短,就有愈多時間去醫院看六花,也能去打工。
六花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微微歪頭。
朝陽喃喃自語,從六花家門前走過,推開自己家的門,點亮玄關橘色的燈光。
「六花!」
「我剛纔正在和大姐姐畫畫——」
朝陽聽着老闆他們的對話,在後場準備。
「給我老樣子。」
「大家好,歡迎光臨。」
「沒問題。」
希望能被老闆需要——
朝陽撿起散落一地的積木和圖畫書,走向六花。
六花注意到朝陽,她嫣然一笑,揮了揮手。
「啊,朝陽哥哥回來了!」
六花知道響子住院嗎?知道的話肯定會大受打擊吧。如果可以,朝陽不希望她從自己的口中知道這件事。
不會的,六花沒事的。因爲她已經動完手術了,接下來只會愈來愈好。
「那就明天見,朝陽。打擾了。」
「他妹妹也會來,還說她很想念六花。」
「我其實有點鬆了口氣。」
「那我差不多該回家了。」
「你好呀,老闆。」
「你休息太久了,我們好擔心啊。」
朝陽也接在老闆後面慌張地打招呼。
站在門口仰望熟悉的屋子,六花的房間在二樓,現在並沒有開燈。
沒想到她會這麼高興。
像是要爲自己加油打氣那樣,朝陽用力系緊圍裙的腰帶。
也因此,朝陽覺得自己一定要陪在六花身邊;六花也總是「朝陽、朝陽」地圍着他打轉。
從春天起,六花就能每天走在這條路上了。屆時自己大概已經不在她身邊,因爲她已經不再是需要人護送的弱女子了。
「欸——這麼快就要走啦?」
這句話揪緊了朝陽的胸口,令他苦不堪言。
即使如此,內心還是充滿難以形容的不安,心情糟透了。
「那就去吧。」
一走進家門,弟弟妹妹便蜂擁而上,如此尋常的光景卻讓朝陽感到如釋重負。
六花不是普通人,所以朝陽一直以爲她不能沒有自己。
「我知道你很重視這個兒時玩伴。可是如果你一直把她捧在手心裏,對六花也不是一件好事喔。」
「那個,妳明天有空嗎?」
「哦,你說的是千穗的哥哥吧!」
「沒錯,那傢伙明天在我們學校的體育館好像有籃球比賽……妳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
「知道啦。」
六花整個人湊上來,一把抓住朝陽的手臂。意料之外的反應嚇得朝陽往後退了一步。
「我想去!我想見清史郎和千穗,也想看籃球比賽!」
六花無限愛憐地抱緊搖搖晃晃朝她走來的宙。
這時,腦海中突然響起清史郎放學時說的話。
朝陽不明所以地望向亂七八糟的客廳,六花就坐在正中央。
清史郎擅自指定了要在體育館門口會合。棒球隊正在操場上練習,校舍傳來吹奏樂隊的樂器音色。
朝陽滿不在乎地看着這般光景,走到體育館附近時,六花突然停下腳步。
「六花?怎麼了?」
只見六花搖搖晃晃地像是被吸引一般再次邁步,走向杳無人煙的體育館後面。那裏長滿茂密的雜草,是個有如後院,根本沒有人會來的地方。
「喂,妳要去哪裏!」
朝陽追上去,六花突然停下腳步,站在學校裏最大的櫻花樹下。春天時這裏會綻放滿樹的櫻花,美不勝收,但現在還只有粗壯的樹枝。
「怎麼啦?體育館的門口在那裏……」
朝陽說到一半,心頭一凜。
又來了。
六花的表情與平常不同,正以堅毅的眼神仰望那棵櫻花樹。
朝陽吞了吞口水想喊她,卻發不出聲音來。
六花喃喃自語:
「……我得走了。」
朝陽靠近一步,鼓起勇氣問道:
「妳要去哪裏?」
「約定的地方。」
約定的地方?
「我得快點去……約好了,我……」
「等一下!」
朝陽終於沉不住氣地一把抓住六花的肩膀,她瞪大雙眼,凝視着朝陽。
「好!請多多指教!」
六花用雙手握住他的手。
冷風吹過,樹枝發出寂寥的聲響,微微搖曳。
「還好吧,沒什麼了不起的。」
六花很可愛——這點是真的。加上最近身體狀況還不錯,所以總是笑咪咪的。該說是性格率真、表裏如一嗎,一旦混熟了,就會放下所有的戒心……
「啊,也對。那麼六花,我會努力的,請爲我加油!」
六花在旁邊氣呼呼地說。朝陽別過臉不看她。
清史郎眉開眼笑地走開了。
「你真是的,明明就帥斃了!」
「晚點跟伯母討論一下吧。」
六花看起來很開心,眼中似乎已經完全沒有朝陽的存在了。
一望無際的雪地、覆蓋着皚皚白雪的羣山、蔚藍的天空和某人筆直往前延伸的腳印。
「喂!朝陽!你在那種地方做什麼?」
但六花只是悄然佇立,一句話也沒說。
「六花,下次妳去醫院的時候記得問醫生……」
「妳說妳得去約定的地方。」
「哇!六花用雙手跟我握手!」
唉,這傢伙真的好討人厭。
盯着旅行社的櫥窗看。
「可是妳已經康復了吧 ? 太好了 ! 我好高興能跟妳上同一所高中 !」
朝陽默默地觀察六花的表情,心想她肯定又要講出什麼莫名其妙的話了。
六花露出有些膽怯的表情,朝陽趕緊放開手。
朝陽心不在焉地從離得有點遠的地方看着他們,已經無心看比賽了。
「妳記得我? 真是榮幸。」
「啊,等一下……六花她……」
冷風吹過並肩同行的兩人之間。聽見六花小小地咳了兩聲,朝陽慌忙問道:
搞不好真的是藥物的影響,最好再仔細請教一下醫生。
與千穗手牽着手的六花轉過頭來。
六花明明很怕生纔對,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善於社交了?
朝陽默不作聲地聽她們說話。
「清史郎,你差不多該去體育館了吧?」
「六花,妳知道妳剛纔說了什麼嗎?」
過了平交道,經過車站前,走進「成宮咖啡館」所在的巷子,這裏有好幾家小店。
朝陽有些不安地看向一邊,只見六花也笑逐顏開地向千穗揮手。
「呃……六花,這傢伙是籃球社的清史郎。」
六花的交友關係十分單純,應該盡在朝陽的掌握之中才對。
「六花,妳該不會是對這片景色有印象吧?」
那是朝陽避之唯恐不及的光景,六花卻看得如此專心。不對,是另一個六花看得目不轉睛。
「千穗,醫生說我不能突然跑太快,可以慢慢走嗎?」
兩人在體育館前與清史郎及千穗道別,踏上歸途。夕陽西下,空氣更冷了。
「哎,愛操心的朝陽又開始操心了。」
朝陽默默地目送兩人的背影離去。
「那是什麼意思?妳和誰有約定?」
清史郎笑得臉都要融化了,朝陽把他從六花身邊拉開。
千穗帶六花走向女學生們聚集的場所,六花加入了她們,笑得很開心。
朝陽不假思索地就要開口,六花回過頭對他一笑,和千穗說:
結果清史郎的球隊以毫釐之差輸了比賽。
「我纔沒有!」
被陌生的男生搭訕六花也對答如流,還不時與對方相視微笑。
「不舒服的話要說喔。我明白六花想靠自己的心情,但是萬一又病倒的話就得不償失了。只要是做得到的事,我什麼都願意做。」
六花低呼,猛然停下腳步。
六花邊窺探着朝陽的表情邊說,他沒好氣地回答:
「還好。只有一點點……累。」
「從今往後請多多指教,六花。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儘管問我,除了功課以外,我什麼都能回答。」
這時有人喊道:
「啊……」
「嗯。」
清史郎向六花伸出手。
偷偷地看了六花一眼,她一臉滿足地直視前方。朝陽又悄悄地移開視線。
六花撇下朝陽,走向千穗,握住她的手。
「不記得了嗎?明明是妳自己說的喔。」
朝陽悄悄地撇開視線,抬頭看着乾枯的櫻花樹。
「小學畢業後就沒見過了吧?」
「啊,抱歉,那我們慢慢走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身邊的清史郎就像平常那樣將手搭上朝陽的肩膀。
「我……說了那種話嗎?」
她什麼時候交了自己不知道的朋友?學校還沒開學,六花的母親也不可能任由她一個人在外面亂跑。
「朝陽……我……」
六花不知所措地搖頭。
「我真的沒印象……」
「清史郎同學!我記得你!我們小時候一起玩過。」
朝陽瞪了竊笑着的清史郎一眼,極爲刻意地清了清喉嚨說:
「嗯,因爲我中學時幾乎都沒去上學。」
「沒看到。」
「什麼約定……妳到底在說什麼?」
這麼說來,小時候曾經揹着走不動的六花回家過。不過兩人都這麼大了,實在說不出「我背妳回去吧」這種話。
清史郎利用比賽空檔跑向六花,和她說話。其他男學生見狀,也都聚集在六花身邊。
「謝謝,朝陽好體貼啊。」
「六花,我介紹我的朋友給妳認識,快過來。」
又變回平常的六花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約定的地方……?」
六花迴避朝陽的視線,搖搖頭。
回頭一看,穿着運動服的清史郎正在體育館的門口朝他們招手,旁邊是他妹妹千穗。她綁着兩束馬尾,看起來很活潑的樣子,與六花截然不同。
「啊……好可惜啊,可是好厲害!我看得熱血沸騰。」
六花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困惑。
「清史郎同學好帥啊!」
「千穗!」
千穗拉着六花的手就要起跑。
「朝陽,你有看到清史郎同學射籃得分的那一刻嗎?」
「咦……」
「我是……六花的家長嗎。」
六花真的高興嗎?雖然是同一所高中,但學年不一樣。六花會不會覺得自己被大家拋下了?
朝陽順着六花的視線看過去,櫥窗裏貼着北海道的觀光海報。
朝陽有點擔心,便開口:
「也是……她已經能自己說啦。畢竟不是小孩子了。」
想起六花仰望那棵樹,低語「我得快點去」的聲音。
在體育館看籃球社的比賽時,六花和千穗及她的朋友們坐在一起,有說有笑,熱鬧非凡,彷彿從以前就是好朋友。
「冷不冷?」
「六花這麼可愛,上高中一定會很受歡迎吧?」
清史郎說的大概沒錯。
「好的!」
「六花!好久不見!」
「既然如此,快點幫我們介紹啊。快點、快點。」
因爲她上次也說雪怎麼樣了。
六花微微蹙起眉頭。
「不對……不是這裏。」
「不是這裏……」
北海道這三個字倒映在朝陽的眼眸。
「不是北海道嗎?」
朝陽吞了吞口水,問道:
「『約定的地方』不是北海道嗎?」
六花輕輕點頭,以清晰的嗓音低語:
「櫻花。」
「什麼 ?」
「開着白色的櫻花。」
六花以望向遠方的眼神接着說:
「周圍也是一片雪白……山和樹和農田全都一片雪白……」
朝陽深呼吸,好讓自己冷靜下來,鼓起勇氣問道:
「妳……妳不是六花吧?」
她坦承不諱地點點頭。
「對,我叫希美。」
「希美是誰?」
六花……不對,希美輕輕地把手放在左胸。
「啊,差點忘了告訴你,我是大你兩歲的姐姐喔。」
「這個嘛,好像有櫻花樹。」
「那就後會有期啦!朝陽同學。」
「他在那裏……等我。」
希美冷不防把臉湊近,朝陽向後退了一步。
「等一下啦,朝陽同學!」
希美又沉默了半晌,低垂視線,靜靜地回答:
希美的大眼睛盯着朝陽不放。不知道爲什麼,朝陽無法從她的凝視別開臉。
朝陽別開臉,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該不會是害羞了吧?朝陽同學好可愛呀。」
「太好了!謝謝你!朝陽同學!」
希美自信滿滿地說,真的沒問題嗎?
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
「那,萬一六花突然在阿姨他們面前變成妳……」
朝陽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回想希美說過的話。
「啊,還有,這件事要對六花保密喔。」
「別擔心,到時候我會扮成六花,不會讓他們起疑的。我高中參加過話劇社,對自己的演技很有信心喔。」
朝陽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決定抽出那封信;明明不想看,卻還是看到寄件人的姓名。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妳……首先,六花現在在做什麼?」
「別、別這樣!」
爲什麼還能那樣笑着?
「少、少胡說八道!」
「但還是希望朝陽同學能助我一臂之力,因爲你比誰都瞭解六花吧?」
兩人的家已經出現在視線範圍內,希美停下腳步。
「…… 什麼最後嘛。」
「不是喔。人格轉換的瞬間總是來得猝不及防,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但她馬上收回視線,面向朝陽,合掌祈求:
希美說道,以戲劇化的動作向朝陽敬禮。
「櫻花樹冬天不會開花吧?」
「請放心,我一定會小心使用……最後毫髮無傷地還給她。」
他忍不住答應了。
希美追上朝陽,走在他身邊。朝陽直視着前方說:
希美對不知所措的朝陽嫣然一笑。
這句話打動了朝陽。
從旁邊經過的行人看着他們,偷偷笑了。
希美嫣然一笑,走進六花的家,大喊一聲「我回來了!」。六花纔不會那麼大聲說話。
發現自己活在六花體內,應該感到很絕望纔對。
「你剛纔說過吧?『只要是做得到的事,我什麼都願意做』。」
「所以我希望朝陽同學能帶我去,去『約定的地方』。」
「因爲要是知道有人擅自使用自己的身體……一定會覺得很不舒服吧?」
「保密?」
就連此時此刻,心情肯定也很複雜纔對。
「所以求求你!請幫我實現願望吧,朝陽同學。」
「總、總而言之,關於那個『約定的地方』,妳現在知道多少,請全部告訴我。」
「我得去一個地方。」
「呃……妳的意思是說……難不成……」
希美笑着對呆若木雞的朝陽說。
「帶、帶妳去……」
內心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朝陽用力地將那封信揉成一團。
「……好吧。」
希美迴避朝陽的視線,以朝陽從未見過,帶着些許憂傷的表情遙望遠方。
「所以我想請朝陽同學幫忙找出那是什麼地方,因爲我只能拜託你了。」
貼着六花的心臟。
重要的人……
她怎麼能如此開朗地說出這麼沉重的字眼呢?
「但就是開了。美極了,是我非常喜歡的地方。」
「大概是處於沉睡的狀態吧,因爲六花沒有我出現時的記憶。」
朝陽聽得瞠目結舌。
朝陽想起一年前,六花動心臟移植手術那天——
希美以平靜的表情頷首。
朝陽沉默以對。此時此刻在朝陽面前拜託他的既是六花,又不是六花……
「他?」
「我想起來了,我必須去那個地方。但總想不起最關鍵的部分,想不起到底是在哪裏。」
「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我是說過……但、那,六花現在人呢?她到哪去了?」
「這都是由妳控制的嗎?」
「那麼朝陽同學,今天就先到這裏。」
「我……一直在這裏。」
這時,他突然留意到信箱露出一截信封。
因爲眼前是朝陽再熟悉不過的六花的臉,但他從未見過六花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看到那種表情,又聽到如此懇切的請求,怎麼可能拒絕得了。
這麼說來,她剛纔是不是也仰望着櫻花樹?
【飯田早智子】
希美觀察朝陽的反應,朝陽連忙移開視線。
「櫻花樹?」
「在冰天雪地中盛放着白花的櫻花樹。」
「是沒錯啦……」
希美說到這裏,停頓片刻,然後才又輕聲說道:
朝陽瞥了一眼希美的側臉。
所以六花最近纔會有一堆事情想不起來啊。
「別擔心,我只是借她的身體來用一下。只要實現我的願望,我就會消失喔。」
希美緊緊地握住朝陽的雙手。感受到希美……不對,六花柔軟又溫暖的體溫,朝陽驚慌失措地甩開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