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在雪花漫舞的季節想念妳》 · 水瀬紗良 · 4484 字

開學典禮那天,春天的暖陽從一早就普照大地,天氣很暖和。
始業式和朝會結束後,朝陽等高年級的學生可以先放學。但他仍獨自留在教室裏,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
「咦,朝陽,你還沒回去啊?」
清史郎從教室門口探出頭,朝陽皺着眉反問:
「你纔是,怎麼還在這裏?」
「我啊,才一開學就被班導叫去了,因爲二年級該交的升學就業調查表就我一個人還沒交。」
「那就是你的錯吧。」
清史郎快步地走進教室,他們明明不是同一班。
「是因爲我想上大學,可是我爸卻要我去唸專科學校,將來好繼承家業。現在還在跟家人討論……或者應該說吵架。」
「什麼!」
朝陽驚訝地看着清史郎。
「你居然這麼認真地在規劃未來。」
「這是什麼話?我們已經高三嘍,你也該開始認真思考了。」
清史郎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拍了拍朝陽的肩膀。
將來的事啊……
與母親再會後,朝陽的生活並沒有任何改變。依舊與父親及波留,還有弟弟妹妹們住在那個熱鬧非凡的家裏。
不過,他現在開始覺得在這裏多待一段時間也不錯。明明前陣子還一直想着要離開那個家。
「走,回家吧。」
「不,我還要再待一會兒。」
朝陽的回答令清史郎摸不着頭腦。
「彆扭的朝陽同學,你總算肯說實話啦?」
中學時,兩人一起上學的路、小學時,因爲放心不下而去偷看她的教室。
說自己有話想跟她說,請她去體育館後面,這所學校最大的櫻花樹下等他。可以說是鼓起朝陽畢生最大的勇氣了。
「妳該不會是想穿這身制服纔來考我們學校吧?」
朝陽獨自站在樹下,仰望天空。淺藍色的春日晴空飄浮着潔白雲朵以及粉紅色櫻花。心曠神怡的風吹過,灑落而下的陽光很暖和。
從三年級的新教室可以看到種在體育館後面的櫻花樹。明明是學校最高大、最壯觀的樹,卻獨自在不起眼的地方無聲無息地迎來春暖花開的季節。
然後惡作劇似地探頭來看朝陽的臉。
花瓣旋轉飛舞着來到六花面前,宛如慢動作般慢慢地、慢慢地落下,彷彿只有這裏的時間改變了流動的速度。
朝陽這輩子幾乎都有六花在身邊。正因爲有六花在,他才能走到今天。朝陽需要六花。
但如果不是希美的魂魄曾寄宿在六花體內,大概也不會迎來這樣的「現在」吧。
從沉思中抬起頭來,與六花對上眼。
自己八成會繼續被無形的不安壓得死死的,因爲不想被別人發現而繼續逞強、繼續傷害六花吧。
今天沒有社團活動,所以平常要使用體育館的高年級生也沒來,櫻花樹下靜悄悄的。
「上次單獨和六花一起走時,我就鼓起勇氣問她:『妳願意跟我交往嗎?』」
「咦?爲什麼?你有什麼事嗎?」
六花放下平常總是綁在兩邊的頭髮,穿着嶄新的制服,面帶微笑。
朝陽嚥了口口水。
「你想知道我爲什麼選擇這所學校嗎?」
與六花一起欣賞的長野雪景、放榜那天沒來得及送給六花的手套。
「我可以先說嗎?」
六花病情惡化,做好心理準備可能再也見不到她的夜晚。
思索着要說什麼話才能逗她開心,推門而入的病房。
六花想說什麼?朝陽昨晚在意得徹夜難眠。
「什麼……」
「所以你不用在意我啦。不過,如果你再繼續拖拖拉拉下去,導致六花被其他男人搶走的話……」
清史郎目瞪口呆地看着朝陽。
「可是你還以爲我是你的對手啊,殊不知我早就被拒絕了。」
「呃,那個……六花不是也有話想說嗎?妳先說……」
「掰啦,加油。」
「所以呢?你想跟我說什麼?」
今天能這樣在這裏見面,看似理所當然,但其實並非如此。世上的一切都是奇蹟造就的。
胸口突然變得炙熱無比。
清史郎勾住朝陽的脖子。
「嗄?」
朝陽小聲回答,抬起頭來。
「我喜歡六花。」
是清史郎說他「有話想跟六花說」那天,他果然向六花告白了。
「……這我也說過。」
其實是朝陽約了六花在今天的開學典禮後見面。
「嗯。」
看了一下時間,開學典禮差不多該結束了。再回到各自的教室開完班會,一年級新生就能回家了。
「因爲六花那麼可愛,不快點採取行動的話,可能就會被其他人追走了。而且我又不像你那麼龜毛,心想沒時間婆婆媽媽地思考了,就決定直接向她表白。」
「六花。」
清史郎的臉色一變。
「理由有很多,包括離家近、制服很可愛、校方理解我的病情。可是,我最想來的理由……是因爲朝陽在這裏。」
「朝陽,你上次說過吧?我問你是不是喜歡六花時,你說纔沒有這回事呢。」
有人呼喚他的名字,朝陽收回視線,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馬就站在眼前。
六花笑着回答:
「別這樣。」
「朝陽。」
朝陽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再度望向窗外。
「結果六花非常困擾的樣子,面紅耳赤地向我道歉。她都這麼誠懇地道歉了,我也只好放棄。」
清史郎揚起嘴角,瀟灑地揮揮手,走出教室。
「就算你也喜歡六花……我還是喜歡她。」
「欸……」
六花的雙眼閃閃發光,笑咪咪地看着朝陽。
「哈哈哈!」清史郎的笑聲如雷貫耳,放開朝陽,對他說:
女生制服是做成水手領的襯衫,六花一直很嚮往這所學校的制服,認爲從藏青色的外套露出雪白的衣領非常可愛。
朝陽看着她的笑容,感慨萬千。
被六花當面質問,朝陽有些害羞起來。
「那、那還是我先說好了!」
「快、快住手!要死了!」
清史郎直勾勾盯着朝陽看,隨即無法再繃着臉,大笑出聲,和往常一樣把手搭在朝陽的肩膀上。
不管六花怎麼想,他都要傳達自己的心情。
兩人一起準備考試,只能祈禱六花的移植手術順利完成的無助心情。
六花答道:
「我、我喜歡六花。」
朝陽站起來,離開沒有其他人在的教室。
清史郎輕聲嘆息。
時間猛然倒退,帶朝陽回到過去的世界。
「六花,我……」
「朝陽。」
「如何?我穿制服好看嗎?」
花瓣飄落在六花穿着簇新平底鞋的腳邊。朝陽看得出神,耳邊傳來六花的聲音:
「我可饒不了你!知道嗎!」
「嗯,很好看。」
「但你還真乖巧啊,還知道要向情敵報告,真是太可愛了。」
「可是我真的喜歡六花。就算你要向六花告白,我也還是要告訴她,我喜歡她。」
春天和煦的微風吹過,吹落一片櫻花的花瓣。
六花把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嫣然一笑。目光堅定地看着朝陽的臉,輕聲開口:
「嗯,請說。」
「……我是說過。」
「我說我要向六花告白,你也說隨便我。」
新生們魚貫走出校舍,大部分的人都和家長一起走向校園,以林立的櫻花樹爲背景拍照。
自從去長野那天以來,希美就再也沒出現過了。
「我也喜歡你喔,朝陽。」
清史郎伸手揉亂了朝陽的頭髮。
「謝謝你,清史郎。」
希美的出現也改變了朝陽自己。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不只這樣喔。」
六花呼喚着「朝陽!」的稚嫩嗓音與天真無邪的笑容。
體育館後面那棵樹周圍果然沒有半個人。
朝陽下定決心、鼓起勇氣告訴清史郎:
內心深處湧出難以言喻的情緒,眼淚代替話語先行溢出。
「我也想讓朝陽知道我的心情。」
說吧。他已經下定決心,重要的事一定要讓對方知道。
朝陽點點頭,小聲嘟囔:
「好啊,我也有話想跟你說。」
六花得意地轉了一圈,長髮與裙襬迎風翩飛。
朝陽與站在眼前的六花四目相交。
朝陽看着那棵樹,回想起今年冬天的事。
「欸,騙人的吧!朝陽,你在哭嗎?」
「我、我纔沒有!」
朝陽低下頭,慌忙猛擦眼角,全身都被某種情緒柔軟包裹。
「沒事的,朝陽。」
六花用雙手環抱朝陽的腰,整個人靠了過來。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所以你並不是一個人喔。」
六花的體溫溫柔地傳遞過來,兩人的距離近到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感覺非常舒服,比什麼都令朝陽安心。
戰戰兢兢地伸出手,輕觸六花的頭髮。撫摸她柔順的髮絲,就這麼緊緊將她抱在懷裏。小心翼翼地,以免破壞她有如玻璃工藝品的身體。
「六花。」
朝陽閉上雙眼,靜靜地道:
「明年春天再到這裏來吧。」
就算畢業、就算長大成人也是。
「後年春天、大後年春天……十年後、二十年後、五十年後,以後每年……都要來這裏。」
六花在朝陽懷中咯咯笑。
「我……會變成老太婆喔。」
「沒關係,因爲到時候我也是老阿公了。」
沒錯,只要能繼續在這裏見到六花,就算她變成老奶奶、自己變成老爺爺又何妨。
六花笑得樂不可支,朝陽稍微放開她的身體,凝視着她:
「妳願意……跟我約定嗎?」
六花認真地注視着朝陽,微笑回答:
六花的笑容極爲耀眼,看起來很高興。
他從來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嗯,我也這麼覺得。」
「我們回來了,老闆。」
因爲他們不再是「哥哥」與「妹妹」,而是「男朋友」和「女朋友」了。
沒有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那就更不可能知道一年後、十年後的事了。
「……好吧,我是妳的『男朋友』。」
「讓我覺得自己真的活着,我和希美姐一起活着。從今以後,直到永遠。」
「嗯!就這麼辦!」
「要不要過去坐坐?」
如果每天都有妳在我身邊……
「好美……」
六花愣了一下,隨即綻放如花一般的笑靨。
「歡迎回來,朝陽、六花。」
六花喜笑顏開地點頭。
因爲想說的話已經說出口了。
六花按着左胸,閉上雙眼。
「回去吧。」
「嗯!好啊!就這麼辦。」
「我能聽見心跳的聲音。」
朝陽彷彿也能聽見六花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朝陽與六花四目相對。略顯強勁的風吹過,櫻花樹沙沙作響。
他們手牽着手,推開復古的大門。門鈴傳來叮叮噹噹令人懷念的脆響,空氣中瀰漫着既苦又甜的咖啡香氣。
「既然如此,我就是朝陽的『女朋友』了。」
站在吧檯後面的老闆注意到他們,溫柔地微笑。
「什麼算是吧!給我說清楚,朝陽是我的『男朋友』吧?」
希美此刻肯定也在六花體內看着相同的景色。
「嗯,可以喔,約好了。」
「那我們從明天開始一起上學吧?」
朝陽內心百感交集,對六花說:
「希美姐的心臟在我體內有力地鼓動着。」
「哇……」
「那我明天早上去接妳。」
六花直視前方,開口問道。
走在習以爲常的回家路上。但是從今天起,一切都將有點不一樣了。
沒多久,「成宮咖啡館」映入眼簾。
朝陽在六花旁邊頷首。六花睜開雙眼,淺淺一笑。
六花從近到不能再近的距離緊盯着朝陽,他只能點點頭。
六花陶醉地看着溫柔飄落的花瓣,把手貼在左胸上。
花瓣從盛開的櫻花樹上翩然飄落,就像在那個「約定的地點」看到的白雪一樣。
「也讓老闆看看妳穿制服的樣子。」
要是冬馬也在某處看着同樣的景色就好了。
「不再是『哥哥』,而是以『男朋友』的身份。」
朝陽總算明白,永遠都有比春天還要溫暖的人們在守護着自己。
六花驚呼一聲,向上看去,朝陽也一起抬頭。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朝陽慌了手腳,因爲他只想着要讓六花知道自己的心意,從未想像過那之後的事。
「朝陽?」
「我回來了。」
「什麼?」
朝陽說道,六花點點頭,「嗯」了一聲。
有隻翩翩飛舞,彷彿跟在他們身後的彩蝶乘着春風,向着藍天飛去。
這次換六花驚訝地看朝陽。
朝陽看着六花說。
「呃……嗯,算是吧?」
每天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們這樣……算是在『交往』嗎?」
「等你喔。」
因爲他們已經決定彼此信任、互相依賴了。
兩人並肩慢慢往前走,手自然而然地牽在一起。
儘管如此,爲了明天還能笑着見面、爲了一年後還能在約定的地方見面。
「咦?」
看着身旁微笑着的六花,朝陽也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