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想變得更堅強
《在雪花漫舞的季節想念妳》 · 水瀬紗良 · 1.7萬 字

「六花剛纔來過了。」
「咦?」
第二天,前往「成宮咖啡館」時,老闆告訴朝陽。他一面擦玻璃杯,露出與平常無異的溫和笑容。
六花來過……哪個六花?是她本人?還是希美?
「我猜應該是六花本人。」
或許是領悟到朝陽的困惑,老闆說道。
「她看起來很沒精神……你們吵架啦?」
那的確是本人沒錯,她來過啦。
朝陽腦海閃過六花昨天說的話。
「我討厭今天的朝陽。」
這是六花第一次說討厭他。因爲他一直希望六花什麼都不會做,所以說了六花最不想聽到的話。
「我只是說了實話,說她無能爲力。」
但她一定會回來,六花一定會回來。
朝陽拚命安慰自己,老闆笑着問道:
「你爲什麼認定六花無能爲力呢?」
「因爲……」
因爲他想用這種方式綁住六花。但怎麼可能告訴老闆實情,他不希望老闆發現自己是這麼下流的人。
見朝陽沉默不語,老闆以平靜的語氣道:
「六花動完手術,變得愈來愈有活力,能獨力完成的事也愈來愈多了。她說過喔,說自己能活下來是因爲受到許多人的幫助,所以從今以後也想要幫助別人。」
這點他很清楚。雖然清楚,但內心仍希望六花永遠都是那個什麼都不會的孩子。
「朝陽同學。」
「啊,你今天知道我是希美啊。」
「朝陽也請認真打工喔,六花就交給我了。」
「好不容易開始交往,但依舊是遠距離戀愛,也會吵架,發生了很多事喔。但我們克服了許多難關,不僅相守在一起,還開了夢想中的咖啡館……我至今仍非常慶幸那天鼓起勇氣向她告白。」
「告白……」
老闆回過頭來對朝陽微笑。
差不多該起牀準備出門了,朝陽起身,不經意地望向窗外。
「你來做什麼啊?」
「做什麼?我又不是來找你的。」
六花要去朋友家玩?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事。而且爲什麼是清史郎來接她?關他什麼事?
那天,家門口有個熟悉的身影。
「我也不知道,可是朝陽同學想跟六花和好吧?」
「所以……您的告白……結果如何?」
朝陽什麼也沒說。什麼也說不出來。
清史郎笑得意味深長地對六花說:
「這是可以控制的嗎?」
身穿便服的清史郎笑着朝他舉手示意,話雖如此,清史郎今天的打扮依舊是運動服。無論是參加社團活動的時候,還是不用上學的日子,他的穿着幾乎都沒有差別。
從牀上坐起來,拉開窗簾,望向窗外。從朝陽的窗戶可以看到六花房間的窗戶。
「咦?」
兩人慢慢地往前走,朝陽一聲不吭地目送他們的背影離去。
「約定……」
「真是的……好隨興啊。」
希美收起臉上的笑容,看着朝陽。
「安分一陣子?」
朝陽張開掌心,貼向窗戶,玻璃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我會安分一陣子的。」
「我暫時不會再跑出來了。」
朝陽專心地聽着。
「請不要取笑我。」
「那或許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鼓起勇氣說出內心的想法。」
老闆搔搔頭,以懷念的表情接着說:
「哦,千穗今天找朋友來家裏玩,也約了六花啦。但我們家不是已經從小學時住的公寓搬走了嗎?我怕六花不認識路,所以替千穗來接她。」
「啊,六花,我來接妳了!」
朝陽喃喃自語,想起目前還在住院的響子。這個約定能實現嗎?
與六花的距離卻似乎愈來愈遙遠,感覺好可怕。
「抱歉,我有點太輕浮了。」
「總覺得好害羞啊。」
「妳在這裏做什麼。」
發現有個眼熟的高大男生在家門口徘徊。
無論如何都想知道,朝陽問道。老闆惡作劇般地笑了,回答:
「你回來啦!朝陽同學!」
老闆開始收拾杯子,平靜地微笑:
「有話想說……說什麼?」
而且希美也這麼說過。
「有話想說?」
清史郎站起來,哈哈大笑,在朝陽耳邊竊竊私語:
「我想說的是,朝陽同學也最好在還能表達的時候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因爲來不及傳達絕對比說了以後卻後悔了要來得痛苦許多喔。」
朝陽忙問道:
希美頭也不回地走進家門。
這個態度……絕對是六花本人。
「六花……」
明亮的陽光從窗外灑落進來,東京這陣子一直是晴朗的冬日。
「啊,也就是說,老闆和響子阿姨是青梅竹馬嗎?」
「不瞞你說,婚後每年三月三日的畢業季,我都會和響子一起去當年向她告白的地方喔,因爲那是我們很重要的回憶。去年因爲響子住院沒有去成,但今年已經約好一定要再一起去。」
這時耳邊傳來開門的聲音,六花從隔壁走出來。
「其實啊,我也有個從小就在一起的兒時玩伴。」
希望六花永遠依賴自己。
意料之外的告白令朝陽大喫一驚地抬起頭來,老闆依舊笑容滿面。
朝陽嘴裏唸唸有詞地跑了出去。
清史郎把手放在胸口,單膝跪下。六花噗哧一笑,看也不看朝陽一眼。
朝陽看了她一眼。希美開朗地對朝陽說:
朝陽深深嘆息。
「等等……希美姐!」
「那我們走吧。」
六花看到清史郎便嫣然一笑,一發現朝陽也在,就顯而易見地皺了眉頭。
「啊,朝陽。」
只能心不在焉地看着老闆手中的玻璃杯。
「那傢伙在這裏做什麼。」
沒有開燈,六花大概已經睡了。
那一夜,朝陽輾轉反側,未能成眠。老闆說的話在腦中揮之不去,朝陽恨透了明明什麼都知道,卻無法改變的自己。
清史郎歡天喜地地大聲嚷嚷,雙手在頭上用力揮舞。
「只要把你的心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就好了,她一定會明白的。」
後悔……腦海中頓時浮現出希美說過的話。
老闆以悠遠的目光仰望天花板。
希美的笑臉背後一定也藏着無可奈何的後悔。
不,等等。說不定是希美。
「可是到了高中三年級,剛好也是冬天的時候,因爲我春天就要去東京上大學,青梅竹馬的女孩則要留在故鄉,於是我鼓起畢生的勇氣,決定在畢業典禮那天向她告白。」
朝陽感到十分苦惱。爛透了,難怪六花會討厭這樣的自己。
「明明住得這麼近……」
「抱歉,清史郎同學,我明明說可以自己去的。」
沒有其他客人的店內十分安靜,只有悅耳的音樂和老闆的聲音。
朝陽內心深處湧起不爽的情緒。
第二天是星期六,朝陽在家裏無所事事,直到下午要去打工的時間。
「別這麼說,只要是爲了六花,我什麼事都願意做喔。」
「我想告訴他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是我卻……」
「因爲她一直在我身邊,所以我沒意識到對方的重要性……在她面前始終不願表露真心。」
「而且我也有話想跟六花說嘛。」
「成功啦。她說她也喜歡我,那個女孩現在也在我身邊。」
「我暫時不會再跑出來了。」
身上並不是平常的家居服,她的長裙在大衣底下搖曳生姿,腳底踩着看起來很暖和的靴子;頭髮鬆鬆地編成三股辮,好像還化了淡妝。
留意到不知如何開口的朝陽,希美狡黠一笑。
「欸,來接她……」
希美淘氣地看着朝陽。
朝陽默不作聲地聆聽。
難不成要去約會?不不不,不可能。
「還有,就算我不在了,也要繼續幫我找『約定的地方』喔,拜託你了!」
「喂,清史郎!你來找六花做什麼?」
「咦?」
「好的。」
朝陽毫不掩飾地皺眉。
清史郎不知說了什麼,六花抬頭看他,笑靨如花。
「什麼嘛。」
朝陽心中滿是壓抑不住的煩躁,只想立刻衝上前去,把六花從清史郎身邊拉開。
「這件事妳無能爲力。」
明明是自己先推開六花的。
朝陽在蔚藍的天空下拖着沉重的腳步往前走。
剛纔看到清史郎和六花的背影一直在腦海盤旋,揮之不去。
「那我可以向她告白嗎?」
前陣子,清史郎向他打過招呼。
「難不成他打算今天向六花告白?」
想像清史郎與六花面對面交談的模樣,朝陽猛搖頭,想甩掉這個畫面。
「可惡……」
一切都面目可憎,但最可恨的莫過於對這一切無計可施的自己。朝陽氣急敗壞地踢飛腳邊的石頭。
懷着這種心情能去打工嗎?能微笑着說「歡迎光臨」嗎?
腦海中浮現出老闆總是平靜安穩的表情。
生活中應該也有很多討厭、傷心的事,但從未見過他心浮氣躁的樣子。
長大以後就能變成老闆那樣的人嗎?不,他覺得自己做不到。
肯定只會從無可救藥的小孩變成無可救藥的大人。
想着想着,已經來到「成宮咖啡館」前。朝陽停下腳步,先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再把手放上門把。
「咦?」
「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是關於響子阿姨的事。」
六花也直視着前方,吐出一大口氣,然後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了一句「這樣啊……」。
朝陽又喝下一口罐裝咖啡。
「我其實心裏有數,知道總有一天會發生。」
雙手捧着熱呼呼的罐子,腳步蹣跚地走向公園的長椅,靜悄悄的公園今天也空無一人。
六花大喫一驚,轉頭看着朝陽,嘴脣微微顫抖。
「……好甜。」
坐在長椅上,朝陽打開咖啡罐,喝了一口。
目送千穗沿着原路回去,六花道:
有人進公園遛狗,經過兩人面前,繞了幾圈又離開。這段期間,兩人都沉默不語。
「喂,朝陽同學?不好意思,你該不會已經到店裏了?」
六花依舊沒有回答,朝陽深呼吸,下定決心開口:
「別這麼說……」
「果然還是黑咖啡比較好喝……」
聽見千穗的指控,六花別開臉。朝陽握緊拳頭,對千穗說:
「發生什麼事了……」
朝陽感到一陣鼻酸,一口氣喝光剩下的咖啡。
「討厭我也沒關係……但希望妳能聽我說。」
「沒問題。」
但是朝陽可以想見,老闆一定也很爲難……
「什麼事很重要?你該不會又想傷害六花吧?」
「我會告訴六花。」
朝陽對沉默的六花說。
朝陽依稀記得剛開始打工時,老闆泡咖啡給他喝的事。
「咦?不是,我沒有……」
「我想跟朝陽說幾句話。」
一旁的響子微笑說道。但他其實只是在硬撐,爲了讓自己看起來成熟一點。就算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響子也會極爲誇張地大肆稱讚,是個很善良的人。
他決定等老闆主動跟自己聯絡。
打定主意,正要把手機放回口袋時鈴聲就響了。朝陽嚇了一大跳,顫抖着手確認來電人,是老闆打來的。
後來經過將近兩年的時間,就連喝微糖的咖啡也覺得太甜了。
「抱歉,一直沒辦法打電話給你。今天……不,不只今天,我想休息一陣子。」
「啊,呃……那個……」
「掰掰。」
六花向千穗道歉。
罐子上寫着「微糖」二字。
千穗瞪了朝陽一眼,向六花揮手道別。
「那我晚點再跟妳聯絡。」
寒冷的北風吹進巷子裏,堆在路邊的枯葉沙沙作響,四散紛飛。朝陽用力握緊險些從手中滑落的手機。
「……嗯。」
「怎麼可能……」
「那個……請問出了什麼事?」
星期六午後,天空明明碧藍如洗、萬里無雲,卻彷彿只有自己眼前的燈熄滅了,感覺一片漆黑。
「好的,什麼事?」
六花的聲音觸動朝陽的心絃。
「六花,抱歉。」
「和升一起開咖啡館是我從小到大的夢想,兩人一起構思店內裝潢和菜單的時光真的很開心。」
「說昨天晚上……響子阿姨去世了。」
只要老闆開口,朝陽什麼都願意答應。
響子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起來也真的很幸福。
冷颼颼的公園沒有其他人,寒風吹過,枯枝搖曳。遠處傳來救護車催人淚下的警笛聲。
「昨天晚上……響子去世了。」
「謝謝你。」
「抱歉,但這件事很重要。可以請妳迴避一下嗎?」
「什麼……」
「抱歉嚇到你了。雖然因爲已經知道來日無多,我早就做好最壞的打算,但要忙着準備後事,有些手忙腳亂……來不及跟你聯絡,真對不起。」
朝陽感到一陣心痛。得知響子的死訊,六花一定會大受打擊吧,說不定會哭。
朝陽從口袋拿出手機,檢查訊息,並沒有收到老闆傳來的簡訊。內心浮現不祥的預感,朝陽輸入訊息:
門打不開。今天的班表從午後開始,所以店應該有開纔對。
然而就在按下傳送鍵的前一刻打消念頭,總覺得好害怕。
千穗站在茫然佇立的六花身邊,以彷彿看到什麼髒東西的眼神說:
「剛纔,老闆打電話給我……」
「朝陽同學,你好厲害啊,居然敢喝黑咖啡!好帥氣!」
這時,朝陽看見有兩個人影從馬路的對向逐漸靠近,他立刻站起來,將空罐扔進垃圾桶,跑出公園。
不知在這裏待了多久,陽光已然西斜,空氣變得更冷了。
「六花……」
「要是你敢再傷害六花,我絕對饒不了你。」
與千穗並肩同行的六花驚訝地停下腳步。
他咬着牙回答。
朝陽瞥了一眼六花的側臉,只見她依舊彆着頭,緊閉雙脣。
「六花,我有話要跟妳說。」
「啊 ……」
朝陽凝望被風吹到腳邊的落葉,低聲說道。
「拜託你這樣的事,我也覺得很過意不去……」
老闆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拍,問道:
「對呀,我正在門口。」
朝陽嚥了口口水。雖然想回答,卻發不出聲音來。
老闆最後說了句「那我再打電話給你」就掛斷了電話。
「喂、喂!」
朝陽不解地從門上的玻璃部分往店內窺探,裏頭空無一人,老闆好像也不在。
「你該不會一直在這裏埋伏,等六花回來吧?」
她的表情很凝重,朝陽默默點頭。
他第一時間想到響子的事。響子再度住院後,咖啡館臨時休息過幾次,但老闆每次都會先通知他一聲。
「說吧。」
「六花都告訴我了,你對她說了很過分的話。」
兩人並肩坐在直到剛纔都還獨坐的公園長椅上,六花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在膝蓋上緊緊交握。
「可以幫我把響子的死訊轉告給六花嗎?」
「要是造成老闆的困擾就不好了……」
朝陽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拿着手機的手抖個不停,幾乎都能聽見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朝陽提心吊膽地問道。隔了一會兒,老闆的聲音才傳進朝陽的耳中。
也是響子仔細教導對咖啡館的工作一無所知的朝陽,她經常一面教他一面說:
「……千穗,對不起,謝謝妳送我回來。」
朝陽垂下拿着手機的手。
「六花……」
冷風吹過,朝陽擔心六花的身體,小心翼翼地往旁邊窺探,發現六花依舊筆直地坐着。還以爲她一定會哭,不料她卻以堅毅的視線直視前方,彷彿在瞪着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耳邊傳來老闆與往常無異的聲音。
千穗看着她,顯然還有話想說,但隨即又點點頭:「好吧。」而後轉身警告朝陽:
那天溫柔地對他微笑的響子已經不在了。
「嗯,今天謝謝妳。」
「老闆,請問您沒事吧?」
朝陽忍不住開口,六花輕聲說:
在公園旁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咖啡,怔忡地看着「碰!」的一聲掉下來的罐裝咖啡,從取貨口拿出來。
「雖然你說『一定還會再見面』……但後來我仔細地想過,像這樣什麼都不做,只是等待真的好嗎?所以我去醫院探望過響子阿姨。」
「咦……」
朝陽完全沒想到六花居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采取這樣的行動。
「當我飽受病魔折磨時,響子阿姨鼓勵過我。所以我也希望能爲她做點什麼……結果反而是我又受到她的鼓勵。」
朝陽用力地握緊膝蓋上的手。
原以爲自己比誰都瞭解六花,以爲都是自己在鼓勵六花,沒想到她其實也有自己不知道的一面。
「我想變得堅強。」
朝陽抬起視線,看着六花。六花緩慢地回頭,兩人四目相交。
「我想像響子阿姨那樣,變得更堅強。」
六花從失魂落魄的朝陽旁邊起身。
「謝謝你,朝陽。謝謝你告訴我。」
「……嗯。」
六花背對朝陽,不偏不倚地直視前方,緩步離開。
感覺她的背影就要去到朝陽無法觸及的地方……
「六花!等一下!」
朝陽也站了起來,追上正要走出公園的六花,擋住她的去路。
「上次很抱歉……我……」
腦海中浮現出老闆對他說的話。
「只要把你的心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就好了。她一定會明白的。」
「我……希望六花能一直依賴我。」
「但她沒哭,她說她已經和響子阿姨好好道別過了……說自己想變得跟響子阿姨一樣堅強……」
「既然如此,讓她知道你的想法比較好喔。不要逞強,也不要恐懼,站在與六花對等的立場,把你現在的想法告訴她。」
六花的話迴盪在腦海中。
「我還以爲六花會哭的。」
「笨蛋,你在這裏做什麼啦。」
「到這裏應該就沒問題了。」
男人不以爲然地又開始怒吼:
「抱歉,我弟總是走路不看路。」
「希美姐……妳怎麼會來……」
希美大概也看到自己剛纔在公園和六花對話時那沒出息的樣子了,所以真實的心情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說到這裏,朝陽閉上嘴巴。希美替他接着說下去:
「六花!不對……希美姐?」
聽到這裏,希美忍俊不禁地爆笑出聲。
朝陽腦海中亂糟糟地想着可以做的家事,迷失在平常不會經過的巷子裏。不同於「成宮咖啡館」所在的巷弄,這裏有很多可以喝酒的店。
「給我跪下,磕頭賠罪!」
男人擋在朝陽面前,渾身酒臭味。
「完蛋!他追上來了!」
希美像是發聲練習似地「啊——啊——」地叫了幾聲,用力吸氣,高聲吶喊:
「我以爲這麼說,六花就會死了這條心。然而……」
如果可以的話,那當大人好輕鬆啊。可是不會喝酒又該怎麼辦……
「唔……」
希美又吐出一口大氣,語帶怒氣地說:
「……爲什麼非得磕頭賠罪不可?」
驚訝地睜開雙眼,擋在朝陽面前的是——
「我剛纔已經道歉了,如果你沒聽清楚,那我再說一次。非常抱歉!」
「什麼?有危險的是你好嗎!要是我們沒有順利交換,要是我沒來,你早就被那傢伙揍扁了。」
死定了,會捱揍。
「欸 ……」
「啊,我不是故意的……」
有道理,希美也認識響子。
也就是說……六花已經不需要他這個「哥哥」了嗎?
「朝陽同學。」
男人不依不饒地往希美面前逼近。她舉起手,食指指向夜空。
這一帶白天很安靜,到了晚上卻會突然變得很熱鬧。剛下班的上班族和來聚餐的年輕人聚集在店面口,大聲喧譁。
「啊,對不起。」
「對呀……」
「……回去吧。」
希美微微側着頭看了他一眼,重新面向男人,嫣然一笑。
朝陽無力反駁。只好撇開希美的手說:
朝陽在腦海中反芻希美這句話,隨後點頭表示同意。
「……痛!」
趁男人一時沒反應過來,希美抓住朝陽的手。
啊,煩死了。事到如今,一切都無所謂了。
朝陽老實地點點頭,輕聲嘟囔:
「可是六花已經不需要我了……」
「怎麼?你不服氣嗎?」
「啊,對不起!我弟弟給您添麻煩了!」
「替她出來找我……這是六花的身體,請不要以身犯險!」
「啊!飛碟!」
瞥了男人一眼,男人還傻呆呆地張着嘴巴看天空。但隨即就發現自己被騙了,面紅耳赤地邊怒吼:「王八蛋!給我站住!別跑!」邊追上來。
「那個……總之謝謝妳救了我。但剛纔那又是怎麼回事?說什麼『啊!飛碟!』……」
「什麼?」
「你是怎麼回事?撞了人就想走嗎?」
自己長大後,也會那樣喝酒嗎?
「六花並不是你的所有物,你也知道這一點吧。」
希美說道,朝陽回頭張望,男人沒有再追過來。剛纔的雞飛狗跳有如一場夢,四周寂靜下來。
喝了酒,就能忘記不愉快的事嗎?
金髮、戴耳環、太陽眼鏡、金項鍊、嘴邊和下巴留着鬍子……是那種一看就覺得應該不是善類的三十多歲男子。
「六花想幫助我……我卻說她無能爲力。說六花不是一般人,所以幫不了我……故意說了她最不想聽的話。」
六花的視線從朝陽身上移開,不發一語地離去。
「朝陽。」
朝陽只能呆站在原地不動,宛如被母親拋棄的稚子。
男人慌了手腳,周圍的人開始聚集過來。甚至有人將手機對準男人,正準備拍下即將發生的場面。
朝陽用力握緊冰冷的雙手。
「怎麼?妳是這傢伙的姐姐嗎?看起來一點都不像。」
「啊——!救救我們!有壞人在追我們!」
「包在我身上。」
看樣子自己完全被纏上了,像這種時候該怎麼做才能全身而退?
「朝陽同學,你也大受打擊吧?」
「救命啊!有人在追我們! 警察先生!」
「嗄?你說什麼?」
「六花一直看着你的房間喔。可是你房間始終一片漆黑,她實在太擔心了,所以我替她出來找你。」
「喂!閉嘴!別叫了 !」
充滿戲劇效果的尖叫聲促使路人停下腳步,窮追不捨的男人也停了下來。
六花打斷朝陽的話。
男人大聲怒吼。
「……不,我沒有。」
得回去教陸寫功課了。也得幫海吹頭髮、帶空去上廁所、抓住滿屋子亂跑的宙幫他換尿布……
「既然如此就給我道歉!」
「死小鬼!」
在外面彷徨了多久呢?總之就是不想回家,在與回家的路反方向的鬧區徘徊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我一個人已經不要緊了,謝謝你過去的照顧。」
「朝陽同學,趁現在快跑!」
希美默默地聽着。
夕陽餘暉自雲層中灑落,將整座公園染成橘色。站在眼前的六花在暮色中微微一笑,她的表情看起來比朝陽成熟多了……
「我希望六花能一直保持柔弱的狀態,還覺得這麼一來,她就會依賴我,哪裏也不會去。」
希美拉着滿頭問號的朝陽混入人潮,推開紛紛湧上來看熱鬧的人,跑進小巷子裏。回過神來,已經回到「成宮咖啡館」前。
希美的笑聲迴盪在靜謐的巷子裏,朝陽輕聲嘆息,踩着沉重的步伐往前走。
從周圍經過的人都只是匆匆地投來一瞥,又匆匆地離去。
「謝謝你過去的照顧。」
「六花已經變堅強了,不再是你想要的那個樣子了。」
朝陽冷眼看着這幅光景,心不在焉地走過。
「算了。既然如此,就由妳替他跪下來道歉吧!」
「哦,那個啊,漫畫不是經常有這種橋段嗎?我一直想試試看,沒想到真的有人會上當。」
男人掄起拳頭。
希美追在他的背後說道。
希美笑着對朝陽說:
因爲走路不看路,不小心撞到了擦肩而過的行人。朝陽趕緊道歉,抬起頭來,與瞪着自己的男人對上眼。
「響子阿姨的事……我也很難過。因爲我也透過六花見過她,她是個非常善良的人。」
「快走!朝陽同學!」
「嗯。」
「六花……」
朝陽再次點頭。除了點頭,他不曉得還能做什麼。
朝陽緊緊地閉上雙眼,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在說什麼喪氣話啊!」
希美用掌心使勁地拍了一把朝陽的背,害他劇烈地抖了一下,險些向前仆倒。
「你一直支持着六花吧?就算有私心,希望她依賴你、不要離開你,但也是真的很重視六花吧?」
朝陽陷入沉思。
六花住院時,爲了逗笑哭哭啼啼的她,拚命看着電視的搞笑節目學講笑話的自己。
六花要求他教自己功課時,爲了滿足她的要求,從抽屜裏挖出一年前的教科書,努力複習的自己。
一起去上學、一起出門、揹着累了走不動的六花回家的自己。
這一切雖然都是爲了自己……但是能看到六花的笑容,他真的很開心。
他很重視六花,想永遠待在她身邊。
他很喜歡六花……
「朝陽同學?」
希美突然湊過來看他的臉,距離異常接近。朝陽大驚失色地停下腳步,希美調皮地說:
「你剛纔是不是怦然心動了一下?」
「請、請不要拿我尋開心!」
朝陽慌張地別開臉。希美笑得樂不可支。
「看到六花的臉,你會心動吧?」
「不是因爲六花的臉,是妳說了奇怪的話,我只是嚇了一跳而已!」
「真不老實啊。」
「要妳管。」
朝陽正準備往前走,便聽見背後傳來聲音:
母親丟下自己的背影至今仍歷歷在目。
「咦,哥哥在哭?」
朝陽覺得腦袋好像被狠狠地敲了一記。
朝陽哭得很慘,完全顧不得體面,說出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恐懼:
老闆的聲音再度浮現腦海時,背後傳來聲音:
「可是我……跟大家不一樣 ……」
「啊……嗯。」
朝陽嚇了一跳,回頭便發現是波留揹着宙、提着一袋尿布站在身後。
沒錯,不一樣。這個家裏只有自己跟大家不一樣。
可是都已經十七歲了還忘不了母親,這種事太丟臉了,所以不敢告訴任何人。
「不用凡事都想着自己一個人搞定。」
「最好在還能表達的時候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
「可是我很喜歡朝陽喔,陸他們也最喜歡朝陽哥哥了。光是你願意待在家裏,我們就好高興;你如果不在我們會很困擾的,這一點未來也絕不會改變。」
腦海中浮現老闆的聲音,他再也見不到心愛的人了。
「嗄,你說什麼?」
希美莞爾一笑,拍拍朝陽的肩。
波留打開玄關門,轉頭對朝陽溫婉一笑:
朝陽握緊手中的信封。
波留這句話深刻地烙印在朝陽的心上。
抬起頭來,希美握着拳頭,笑着對朝陽說。
波留對朝陽露出沉穩的微笑。
再怎麼受到弟弟妹妹的喜愛,說再多次的「謝謝你」,這個家裏依舊有一堵無形的高牆。
「沒有,沒什麼。」
朝陽低着頭,直勾勾地盯着那個名字。
目送希美進屋後,朝陽也走向自己家。
「你在說什麼呀。」
又來了。
「咦……」
因爲有希美……提供了那麼珍貴的東西給六花,六花才能變得這麼有活力,如今才能存在於自己面前。
希美救了自己。
希美平靜地說:
從老闆口中得知響子的惡耗。
「不小心忘了買尿布,剛纔狂奔到附近的藥妝店去買。」
「最好在還能表達的時候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
朝陽向希美低頭致謝:
想忘也忘不了,諱莫如深的記憶。
六花的病情曾一度惡化,在生死關頭徘徊。萬一六花當時有個三長兩短……萬一沒找到器官捐贈者……
「朝陽?」
「要論先來後到的話,我纔是後來加入的人好嗎?我纔是,每天提心吊膽的,擔心能不能被朝陽接受,即使到了現在也是喔。」
一直卡在胸口的那根刺,此時突然脫落了。
「因爲六花還活着。」
「沒關係,我自己來就好。」
不一會兒,兩人點亮溫暖燈光的家在黑暗中浮現。
「朝陽。」
「哇,哥哥在哭!朝陽哥哥在哭!」
「知道就好。」
【飯田早智子】
這句話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
宙在波留背上睡得極爲香甜。
「而且妳只要說一聲,我就能幫忙買尿布回來了。」
朝陽驚訝地抬起頭來。
「很冷吧?還沒喫飯吧?我馬上幫你加熱。」
「多虧了……希美姐……」
朝陽握緊拳頭,耳邊傳來希美的聲音:
家中傳來孩子們啪噠啪噠的腳步聲。
他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
「別擔心,朝陽同學,現在還來得及。」
「謝我什麼?」
握着信封的手更用力了。
「人永遠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
「我不能不管你喔。」
希美的話鏗鏘有力:
波留把尿布放在腳邊,把另一隻手也蓋上來,搓熱朝陽的手。
「所以你可以更依賴我們一點喔。」
「你今天好晚啊,打工很忙嗎?」
「纔沒有這回事,妳可以更依賴我一點喔。我什麼都願意做,我會去買東西,也會照顧陸他們,還能自己做飯……」
「謝謝你,朝陽,可是你已經幫我很多忙了。」
抬起視線,眼前是六花熟悉的臉。
淚水滴落在波留爲朝陽取暖的手上,一旦決堤,就怎麼也停不下來。
波留輕輕地握住朝陽的手,溫熱的體溫滲入他的四肢百骸。
希美露出滿意的表情,邁步前行,朝陽追在她背後。
「六花跟大家不一樣。」
「你的手好冷啊。」
「朝陽。」
朝陽靜止不動,回過頭來。希美笑吟吟地看着朝陽。
「但看起來一點都不像。」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跩。」
「昨天晚上……響子去世了。」
總是依賴自己的大眼睛和有些稚氣的臉。
即使想去遠方,也終究無處可去。
「你很慶幸六花能恢復健康吧?但是……她說不定永遠也不會知道你的心情。」
「因爲能像這樣認識朝陽同學,也是一個奇蹟。」
「天氣這麼冷,你到哪去了?不想回家嗎?」
「你真傻,我們怎麼可能拋棄你?我和你爸和陸他們絕對不會拋下你的。」
路燈影影綽綽地照亮了希美的臉。
波留溫柔地微笑,輕輕地摸了摸朝陽的頭,就像撫慰年幼的弟弟妹妹那樣。
「你的家在這裏,大家都在等你喔。」
清史郎和六花並肩同行的背影。
「因爲我是姐姐啊。」
「所以爲了不要後悔,還是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情比較好喔。」
不用想着自己搞定……
老闆大概是深有體悟纔會這麼說吧。
把拿着信封的手背到身後,波留笑着提起尿布給他看。
朝陽感到眼眶灼熱。那一瞬間,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宛如洪水般灌入腦中,他已經分不清什麼是什麼了。
朝陽吐出雪白的氣息,看到從信箱探出一角的信件。
與六花在公園的對話。
「啊,媽媽,妳回來啦!」
「謝、謝謝妳……」
被喝醉的大人不講理地纏上。
朝陽在忙着開門的波留背後說。
「我……不想再被拋棄了。我好怕被拋棄。」
「咦?」
「朝陽哥哥也回來了!」
朝陽伸手抽出信封,熟悉的絹秀字體映入眼簾。
陸和海大聲嚷嚷。
想叫他們不要吵,卻窩囊得發不出聲音來。
「哥哥……你沒事吧?」
還聽見空憂心忡忡的聲音。
朝陽吸着鼻涕,胡亂地拭去淚水。
波留始終溫柔地撫摸朝陽的頭。
星期一,天空從早就烏雲密佈,上完最後一堂課便開始飄雪。朝陽把書包背在肩上,比平常更細心地卷好脖子上的圍巾,走出教室。
「朝——陽同學!」
穿過正要去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們,走向樓梯口時被清史郎叫住。朝陽並未停下腳步,但清史郎仍心無芥蒂地把手搭在朝陽肩上。
「你今天也要打工嗎?」
收到老闆「要休息一陣子」、「響子的葬禮決定只有家人蔘加」的聯絡,因此暫時不用打工。
朝陽沉默不語,清史郎不以爲意地接着說:
「你好像一直在工作,存了很多錢吧?」
「因爲我想快點搬出去。」
「咦?」
朝陽直視前方說:
「我存錢是爲了早點離開家裏。」
「欸……」
「可是——」
朝陽張開手,想起那天晚上,波留握着自己的手的觸感。
朝陽對穿着運動服,用雙手摩挲手臂,看起來冷得要死的清史郎說。清史郎依舊笑得一臉沒心沒肺的樣子。
「我住的小鎮附近有這麼一棵櫻花樹……我念高中時,這棵樹很有名喔。啊,雖然這麼說,但也只有在當地的高中生間小有名氣而已。這是我前年和響子去的時候拍的照片。」
朝陽將手插進口袋,握緊手機。
老闆將剛煮好的咖啡放在朝陽面前,在他身邊坐下。
「沒有,我沒看見。」
店內很暖和,播放着悠揚的音樂,瀰漫着咖啡的香味。
老闆一臉緬懷地低頭看着照片。
朝陽在老闆的勸坐下在吧檯前落座。
是與往常無異的「成宮咖啡館」。
希美肯定也想在這裏告白。
「啊,朝陽。」
清史郎莞爾一笑,對朝陽說:
「長野……」
「誰要跟你打雪仗啊,快點去社團吧你。」
老闆低喃,露出疲憊至極的表情。
這裏就是……老闆他們充滿回憶的場所。
「輸不到你來說我。」
朝陽順從地點頭,喝了一口。味道明明跟平常一樣,卻覺得有股淡淡的苦澀。
「哦,這裏是我的故鄉,長野縣。」
靠過去朝店內窺探。門上掛着「暫停營業」的牌子,但裏頭依稀可見人影。
原本說要休息一陣子的「成宮咖啡館」竟然亮着燈。
朝陽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得飛快。
「老闆……」
老闆露出有些費解的表情,但仍好心地告訴他:
「響子的事……你幫我告訴六花了嗎?」
「老闆……這是……」
「你說的希美姐……是活在六花體內的那個器捐者嗎?」
朝陽點頭,老闆微微一笑。
清史郎一臉迷茫的樣子。
「你不是有話想跟六花說?說了嗎?」
「請用。」
「什麼?」
清史郎笑得不懷好意,朝陽別過臉,望向室外。
「只要在這棵樹下告白,戀情就能實現……啊。」
這不就是「約定的地點」嗎?不,他甚至覺得只有可能是這裏了。希美肯定是與心上人相約在這裏,所以無論如何都想去這個心上人在等着自己的地方。
「該怎麼說呢,待在家裏總覺得靜不下心來……不知不覺就來到這裏了。」
「還有,大概的位置就行了,也可以告訴我地址嗎?」
「那我待會兒連地圖一起傳給你。」
「哦?你今天好老實啊。」
老闆點頭同意。
「那年下了很多雪,櫻花樹上也積滿白雪,簡直像是開出了雪白的花朵。」
「我沒必要向你報告我和六花說了什麼吧?你有權利過問嗎?」
「啊……好。」
這傢伙爲什麼要一直纏着我?從這裏到體育館明明要繞一大圈。
「她不在房間裏,鞋子也不見了,所以應該是出去了。可是她從沒有不說一聲就自己跑出去……」
「老闆……這個……在什麼地方?」
「哪有……添什麼麻煩。」
他想快點讓希美看那張照片,她會出現什麼反應呢?
「那就改天見了。」
朝陽只是不知道該對剛失去摯愛的人說什麼纔好。
老闆望向窗外,輕聲說道:
沒有。
老闆一如既往地站在吧檯裏。
「您一定很懷念吧,從剛纔就一直盯着看。」
「當我沒問。」
「會積雪嗎?如果積雪了就來打雪仗吧!」
「相傳只要在這棵櫻花樹下告白,戀情就能實現。我相信這個奇蹟,所以選擇在這裏向響子告白。」
「前幾天……」
「我有點搞不清楚了。」
「什麼?」
朝陽不由自主地驚呼。
最後,老闆說想回家了,於是朝陽也站起來,兩人在店門口道別。
「……說了。」
「是啊。」
「下雪了吧?」
「朝陽同學,你有看到六花嗎?」
「那個……老闆,你可以把那張照片傳給我嗎?我想給希美姐看。」
老闆將手機放在吧檯上,熒幕顯示着一張風景照。
朝陽猶豫了半晌,還是伸手推開未上鎖的門,風鈴一如既往地叮噹作響。
與希美說的風景如出一轍。
「啊……」
「更加令我想起過去的事。」
回家路上,雪下得更大了。朝陽弓着背,快步前行。
「咦?」
「好呀!下次見,朝陽!」
「不告訴你。」
加快腳步走過商店街,朝陽發現一件事。
看見朝陽,老闆溫柔地對他微笑。
「哦,那個啊。」
「你在說什麼呀,得好好思考未來的出路喔,朝陽同學。」
因爲照片中的雪地上屹立着一棵覆蓋着白雪的櫻花樹。
後來朝陽和老闆一起喝咖啡。
走到樓梯口,朝陽甩開清史郎的手,取出自己的鞋子。
向她心愛的人。
「哦,這個啊。這是我上次說過,向響子告白的地方。」
老闆斷斷續續地訴說與響子的種種回憶,朝陽只是安靜地傾聽。
清史郎笑着揮手,朝陽轉過身去,走向雪中。
「你跟六花說了嗎?」
「哇,下大雪了!」
「但……」
「謝謝。給你添了不少麻煩,真不好意思啊。」
「只要在樹下告白,戀情就能實現……」
「哈囉,朝陽同學。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來杯咖啡?」
「我覺得……這裏應該就是希美姐在找的地方。」
相鄰的兩棟房子映入眼簾時,朝陽聽見有人在呼喚他。兩位女性站在朝陽家門口,分別是波留和六花的母親。
站在走廊上的清史郎從樓梯口看着外面說道。定睛一看,校舍前的樹木已經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白雪。
老闆問道,朝陽聞言點頭。
「謝謝老闆。」
老闆將櫻花樹的照片傳送到朝陽的手機裏,朝陽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張照片看。
朝陽邊穿鞋邊開口。
六花的母親迎上前,貌似沒穿外套就跑出來了,神情十分慌張。
儘管困惑,朝陽仍走進店裏。
六花的母親六神無主,波留在一旁補充:
「所以就來問我有沒有到我們家,但是並沒有……」
朝陽仰望天空,白雪不斷飄落。
想必是希美看到這場雪,又跑出去了。
朝陽想起上次下雪時,希美獨自佇立在兒童公園的身影。
雖然後來安然無事地回到家,但今天還是被母親發現了。
「我知道希……不是,我知道六花可能會去哪裏,我去找。」
「朝陽同學……」
「伯母請回家等吧。因爲六花可能會回來,您也出門就會錯過了。」
「好、好的……那就拜託你了,朝陽同學。」
六花的母親宛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地看着朝陽。
朝陽點頭應允,直接折返,奔向剛纔走過的路。
雪無聲地下個不停,逐漸將住宅區的植栽及道路都染上白色。
朝陽狂奔於其中,向附近的兒童公園而去。剛纔經過時沒注意到,說不定希美就在公園裏。
可是——
「……不在這裏。」
朝陽不可置信地低語,同時吐出雪白的氣息。
還以爲她會在這裏,就像上次那樣,在這裏看雪。
「……我得走了。」
希美說過好幾次的話語猶在耳畔。
「讓我走。」
六花直勾勾地仰望朝陽,朝陽也目不轉睛地直視着她:
雪落在六花紮成兩束的頭髮上,也染白了穿着大衣的肩膀。
但就算知道地點,那個名叫冬馬的人也不可能現在還在那裏,所以不能冒冒失失地跑去。
靜到彷彿這個世界只剩下六花和自己。
「這裏是……」
「救了六花的人現在就住在妳的身體裏。」
希美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畫面。
「妳是不是想在這裏向他告白?」
朝陽凝視六花的背影,在腦海中思索。
朝陽怔忡地看着她的背影。
「希美姐……」
因爲妳是六花的救命恩人。
希美回頭看見朝陽,眼神強硬地答:
站內不斷播放廣播,沒有一刻停歇。
「我……」
朝陽從口袋拿出手機,用凍僵的手傳訊息給六花。
希美乖乖地點頭。
抱歉,希美姐。但我認爲還是讓六花知道比較好。
「我……我怎麼會在這裏……」
朝陽站在希美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她才突然回神。
「妳正想坐電車喔。」
「抱歉,是我動作太慢了。」
六花緊閉雙脣。
「冬馬……」
回來了……變回平常的六花了。
車站內又開始廣播,受到大雪的影響,電車停駛了。
果然沒錯。
腦海中浮現出早上聽到的氣象預報。
今天的預報可能是準的。
朝陽苦口婆心地勸道:
希美在哪裏?該不會已經搭上電車走掉了吧……不,或許她根本不在這裏?那會去哪裏呢?
那是六花,又不是六花。是希美。
雪還在下。
六花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雙手掩住嘴角。
熙熙攘攘的行人行色匆匆地從兩人身邊走過。
朝陽在離人潮稍遠的角落傳訊息給波留,說他現在就帶六花回去,請她轉告六花的母親。
「六花……回家吧。」
少女穿着眼熟的大衣,正要走進剪票口。
隨後倏地移開視線,再也沒有開口。
「坐電車……?」
朝陽也與混亂的人潮一樣,腦中一片混亂。
朝陽用自己的手機給她看老闆故鄉那棵櫻花樹的照片。
「不行。」
六花弓着身子頻頻對掌心呵氣,她今天沒有戴那雙白色的手套。
「我會一五一十地告訴妳實話,妳可能會受到打擊,也可能不會相信……」
「妳想起來啦。不只地點……還有他的名字。」
彷彿循着六花剛印下的足跡,朝陽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朝陽抓住希美的手一用力,把她拉回自己身邊。
希美抬頭看向朝陽。
「謝謝你,朝陽同學。我好高興……」
【妳到底上哪去了!】
希美一頭霧水地望着朝陽。朝陽筆直地看進她的雙眼,道:
六花東張西望,全身發抖,大概是因爲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吧。
朝陽不死心地又傳了一次訊息後,突然眼前一亮。
「希美姐,等一下啦!」
「什麼……」
一秒、兩秒、十秒、三十秒……一分鐘。六花平常總是立刻已讀、立刻回覆,這次卻遲遲沒有反應。
「我得快點去……」
周圍逐漸暗下來,空氣冷得就要結冰似的。
驚訝地睜大雙眼,抬頭看着朝陽的是……
熟悉的街道被雪染成白色。明明是習以爲常的歸途,卻彷彿走在陌生的路上。
一行清淚從希美的眼角滑落。
「希美姐!」
希美喃喃自語,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雪在只有路燈矇矇亮的微光中不停落下,將一切覆蓋成白茫茫一片。
六花不發一語,只是凝視着朝陽的臉。
但緊接着,希美的表情突然變了。
朝陽說:
朝陽對六花頷首,看着她的眼睛說:
「朝陽……?」
朝陽下意識接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兩人經過沒開燈的「成宮咖啡館」,隨着離車站愈來愈遠,鼎沸人聲與車水馬龍都消失了。
「冷靜點,希美姐!」
「我想去找他。我一定要見到他,告訴他一件事。」
朝陽走到剪票口,四下張望,拚命在人山人海中尋找疑似希美的身影。
「我得快點去,因爲是我約他出來的。」
「但是我找到了。」
最接近的小車站比往常更加人潮洶湧。因爲平時不怎麼下雪,所以受此影響,班次大亂。趕着回家的人全都擠在剪票口,來接人的車子及等計程車的人也在站前大排長龍。
她該不會動身了吧?但她連目的地在哪裏都不知道,要怎麼去呢?
「六花……」
自己體內有另一個人,還擅自使用自己的身體……她肯定無法置信吧。
【妳現在人在哪裏?】
六花大概在生自己的氣,氣他說了莫名其妙的話。
難道是找到一直在找的地方,心情一時放鬆就變回六花了嗎?
已經沒救了,她這次真的會徹底討厭自己了。
「我知道。」
「東京都心今晚或許會積雪。」
「希美姐!」
他拿出手機,剛纔傳送的訊息尚未出現已讀的提示。
朝陽用力握緊手中的手機。
「我是指提供心臟給六花的人喔。」
「什麼 ……」
「那個人……名叫希美……希美姐說她無論如何都想借用六花的身體完成一個心願。她想去『約定的地方』,向重要的人傳達一件重要的事。只要能實現這個願望……她就會消失不見。」
好美啊……他明明這麼討厭下雪。
朝陽在她走進剪票口的前一刻抓住她的手。
「……不過我想妳可能不會相信。」
「今晚先回家吧,伯母擔心死了,回家再好好地從長計議。我答應妳,一定會帶妳去那個地方。」
六花從剛纔就一聲不吭,自顧自地往前走,朝陽落後兩步跟着。
朝陽又跑出公園,總之先往車站去吧。
四周靜謐無聲,只能聽見兩人踩在雪地上的聲音。聽說六角形的雪花結晶會吸收空氣的振動。
「希美姐,妳對這個地方有印象嗎?」
朝陽有些猶豫,仍從掛在肩上的書包裏拿出那個綁着蝴蝶結,一直躺在包包裏的紙袋。
朝陽握緊那個紙袋,往前跨出一步,鼓起勇氣對六花說:
「這個給妳用。」
六花停下腳步,看着朝陽。
「至少現在先將就一下,回去馬上丟掉也沒關係。」
朝陽不由分說地把紙袋塞進六花手裏,她輪流打量朝陽的臉和紙袋,小心翼翼地解開緞帶。
「啊……」
從袋子裏拿出一副上頭有雪花圖案的紅色手套。
「這是原本在妳考上那天就要給妳的禮物。但妳已經有手套了,所以可能不需要,但現在先戴上吧。」
朝陽丟下這句話,超越六花,加快腳步往前走。
「等一下!」
背後傳來六花的呼喚。
「謝謝你,朝陽。」
朝陽沒有回頭,只是停下腳步。六花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
「我會好好珍惜。不管是響子阿姨送我的手套,還是朝陽送的。」
朝陽忍不住回頭,六花正戴上其中一隻手套,非常愛惜的樣子。她走到朝陽身邊,遞出另一隻手套。
「這隻給朝陽。」
「什麼?」
朝陽一臉困惑,六花不容拒絕地將手套戴在他的一隻手上。
「做什麼啦,那妳不就……」
不斷飄落的白雪中,朝陽看着六花的臉,陷入沉思。
「你剛纔說的話。」
六花握着他的手用了點力。
「六花……」
六花頻頻拭淚。
「真的很抱歉。」
六花顯然是在向希美道歉。
「朝陽的手好冷啊,用不着忍耐喔。」
六花哭花了臉,對朝陽點頭如搗蒜。
「妳沒注意到是理所當然的啊。」
「只要我的身體能派上用場,請她儘管拿去用。」
「我一直以爲自己必須做得更好一點……因爲我得到了如此珍貴的心臟,得快點打起精神來,靠自己一個人完成所有事……也不能再依賴朝陽,這次要換我成爲別人的力量……」
六花微微一笑,再次緩步出發。朝陽牽着她的手,兩人並肩同行。
朝陽不顧一切地抬起頭來,對六花說:
「六花……」
「如果是爲了我的救命恩人,我什麼都願意做。」
「朝陽?」
六花定睛看着朝陽,靜靜地開口:
「這麼重要的事……我卻沒有注意到,真對不起。」
六花的視線沒有一絲迷茫,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沒有朝陽就什麼事都做不成,體弱多病的女孩了。
「……嗯。」
「所以請朝陽務必要幫她實現心願。」
「可是不要緊,我會負責完成她的心願,所以希望六花能再把身體借給她一陣子。」
「我希望成爲六花的支柱……不想被六花拋棄……就只因爲這樣,我一直在扮演好人。不是爲了妳,全都是爲了我自己。」
感覺好久沒碰到六花了。
「這樣就好啦。」
「什麼?」
眼眸深處一陣灼熱,朝陽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別過頭。
六花伸出裸露的那隻手握住朝陽,他冷到骨子裏的掌心瞬間被六花的體溫包覆。
朝陽低下頭,胸口一陣難以言喻的刺痛。
「對不起……」
睜開眼睛,六花淚汪汪地說:
自己的聲音微微顫抖。
他想變強。自己也想跟六花一樣變得更堅強。
感覺到六花點了點頭。
「我……對六花說了過分的話。」
「我相信喔。」
「我真是沒用,就連救命恩人的請求也沒注意到……」
「可是我很高興喔。不管理由是什麼,你都對我很體貼。」
因爲希美能看見六花的行動,但六花對希美一無所知。
六花輕輕地把手放在左胸,閉上雙眼。
「不只如此,我過去還做了很多過分的事。」
「我也想幫忙。」
六花祈求似地喃喃自語。
朝陽緩緩地轉過頭去,與筆直看着他的六花四目相交。
啊,這就是六花的溫度,不會錯。
至少想讓自己珍視的人們覺得放心一點。
身旁傳來六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