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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想變得更堅強

《在雪花漫舞的季節想念妳》 · 水瀬紗良 · 1.7萬 字

《在雪花漫舞的季節想念妳》全一冊 第三章 想變得更堅強插圖(1)
《在雪花漫舞的季節想念妳》 · 全一冊 · 第三章 想變得更堅強 · 第1張插圖

「六花剛纔來過了。」

「咦?」

第二天,前往「成宮咖啡館」時,老闆告訴朝陽。他一面擦玻璃杯,露出與平常無異的溫和笑容。

六花來過……哪個六花?是她本人?還是希美?

「我猜應該是六花本人。」

或許是領悟到朝陽的困惑,老闆說道。

「她看起來很沒精神……你們吵架啦?」

那的確是本人沒錯,她來過啦。

朝陽腦海閃過六花昨天說的話。

「我討厭今天的朝陽。」

這是六花第一次說討厭他。因爲他一直希望六花什麼都不會做,所以說了六花最不想聽到的話。

「我只是說了實話,說她無能爲力。」

但她一定會回來,六花一定會回來。

朝陽拚命安慰自己,老闆笑着問道:

「你爲什麼認定六花無能爲力呢?」

「因爲……」

因爲他想用這種方式綁住六花。但怎麼可能告訴老闆實情,他不希望老闆發現自己是這麼下流的人。

見朝陽沉默不語,老闆以平靜的語氣道:

「六花動完手術,變得愈來愈有活力,能獨力完成的事也愈來愈多了。她說過喔,說自己能活下來是因爲受到許多人的幫助,所以從今以後也想要幫助別人。」

這點他很清楚。雖然清楚,但內心仍希望六花永遠都是那個什麼都不會的孩子。

「朝陽同學。」

「啊,你今天知道我是希美啊。」

「朝陽也請認真打工喔,六花就交給我了。」

「好不容易開始交往,但依舊是遠距離戀愛,也會吵架,發生了很多事喔。但我們克服了許多難關,不僅相守在一起,還開了夢想中的咖啡館……我至今仍非常慶幸那天鼓起勇氣向她告白。」

「告白……」

老闆回過頭來對朝陽微笑。

差不多該起牀準備出門了,朝陽起身,不經意地望向窗外。

「你來做什麼啊?」

「做什麼?我又不是來找你的。」

六花要去朋友家玩?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事。而且爲什麼是清史郎來接她?關他什麼事?

那天,家門口有個熟悉的身影。

「我也不知道,可是朝陽同學想跟六花和好吧?」

「所以……您的告白……結果如何?」

朝陽什麼也沒說。什麼也說不出來。

清史郎笑得意味深長地對六花說:

「這是可以控制的嗎?」

身穿便服的清史郎笑着朝他舉手示意,話雖如此,清史郎今天的打扮依舊是運動服。無論是參加社團活動的時候,還是不用上學的日子,他的穿着幾乎都沒有差別。

從牀上坐起來,拉開窗簾,望向窗外。從朝陽的窗戶可以看到六花房間的窗戶。

「咦?」

兩人慢慢地往前走,朝陽一聲不吭地目送他們的背影離去。

「約定……」

「真是的……好隨興啊。」

希美收起臉上的笑容,看着朝陽。

「安分一陣子?」

朝陽張開掌心,貼向窗戶,玻璃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我會安分一陣子的。」

「我暫時不會再跑出來了。」

朝陽專心地聽着。

「請不要取笑我。」

「那或許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鼓起勇氣說出內心的想法。」

老闆搔搔頭,以懷念的表情接着說:

「哦,千穗今天找朋友來家裏玩,也約了六花啦。但我們家不是已經從小學時住的公寓搬走了嗎?我怕六花不認識路,所以替千穗來接她。」

「啊,六花,我來接妳了!」

朝陽喃喃自語,想起目前還在住院的響子。這個約定能實現嗎?

與六花的距離卻似乎愈來愈遙遠,感覺好可怕。

「抱歉,我有點太輕浮了。」

「總覺得好害羞啊。」

「妳在這裏做什麼。」

發現有個眼熟的高大男生在家門口徘徊。

無論如何都想知道,朝陽問道。老闆惡作劇般地笑了,回答:

「你回來啦!朝陽同學!」

老闆開始收拾杯子,平靜地微笑:

「有話想說……說什麼?」

而且希美也這麼說過。

「有話想說?」

清史郎站起來,哈哈大笑,在朝陽耳邊竊竊私語:

「我想說的是,朝陽同學也最好在還能表達的時候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因爲來不及傳達絕對比說了以後卻後悔了要來得痛苦許多喔。」

朝陽忙問道:

希美頭也不回地走進家門。

這個態度……絕對是六花本人。

「六花……」

明亮的陽光從窗外灑落進來,東京這陣子一直是晴朗的冬日。

「啊,也就是說,老闆和響子阿姨是青梅竹馬嗎?」

「不瞞你說,婚後每年三月三日的畢業季,我都會和響子一起去當年向她告白的地方喔,因爲那是我們很重要的回憶。去年因爲響子住院沒有去成,但今年已經約好一定要再一起去。」

這時耳邊傳來開門的聲音,六花從隔壁走出來。

「其實啊,我也有個從小就在一起的兒時玩伴。」

希望六花永遠依賴自己。

意料之外的告白令朝陽大喫一驚地抬起頭來,老闆依舊笑容滿面。

朝陽嘴裏唸唸有詞地跑了出去。

清史郎把手放在胸口,單膝跪下。六花噗哧一笑,看也不看朝陽一眼。

朝陽看了她一眼。希美開朗地對朝陽說:

朝陽深深嘆息。

「等等……希美姐!」

「那我們走吧。」

六花看到清史郎便嫣然一笑,一發現朝陽也在,就顯而易見地皺了眉頭。

「啊,朝陽。」

只能心不在焉地看着老闆手中的玻璃杯。

「那傢伙在這裏做什麼。」

沒有開燈,六花大概已經睡了。

那一夜,朝陽輾轉反側,未能成眠。老闆說的話在腦中揮之不去,朝陽恨透了明明什麼都知道,卻無法改變的自己。

清史郎歡天喜地地大聲嚷嚷,雙手在頭上用力揮舞。

「只要把你的心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就好了,她一定會明白的。」

後悔……腦海中頓時浮現出希美說過的話。

老闆以悠遠的目光仰望天花板。

希美的笑臉背後一定也藏着無可奈何的後悔。

不,等等。說不定是希美。

「可是到了高中三年級,剛好也是冬天的時候,因爲我春天就要去東京上大學,青梅竹馬的女孩則要留在故鄉,於是我鼓起畢生的勇氣,決定在畢業典禮那天向她告白。」

朝陽感到十分苦惱。爛透了,難怪六花會討厭這樣的自己。

「明明住得這麼近……」

「抱歉,清史郎同學,我明明說可以自己去的。」

沒有其他客人的店內十分安靜,只有悅耳的音樂和老闆的聲音。

朝陽內心深處湧起不爽的情緒。

第二天是星期六,朝陽在家裏無所事事,直到下午要去打工的時間。

「別這麼說,只要是爲了六花,我什麼事都願意做喔。」

「我想告訴他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是我卻……」

「因爲她一直在我身邊,所以我沒意識到對方的重要性……在她面前始終不願表露真心。」

「而且我也有話想跟六花說嘛。」

「成功啦。她說她也喜歡我,那個女孩現在也在我身邊。」

「我暫時不會再跑出來了。」

身上並不是平常的家居服,她的長裙在大衣底下搖曳生姿,腳底踩着看起來很暖和的靴子;頭髮鬆鬆地編成三股辮,好像還化了淡妝。

留意到不知如何開口的朝陽,希美狡黠一笑。

「欸,來接她……」

希美淘氣地看着朝陽。

朝陽默不作聲地聆聽。

難不成要去約會?不不不,不可能。

「還有,就算我不在了,也要繼續幫我找『約定的地方』喔,拜託你了!」

「喂,清史郎!你來找六花做什麼?」

「咦?」

「好的。」

朝陽毫不掩飾地皺眉。

清史郎不知說了什麼,六花抬頭看他,笑靨如花。

「什麼嘛。」

朝陽心中滿是壓抑不住的煩躁,只想立刻衝上前去,把六花從清史郎身邊拉開。

「這件事妳無能爲力。」

明明是自己先推開六花的。

朝陽在蔚藍的天空下拖着沉重的腳步往前走。

剛纔看到清史郎和六花的背影一直在腦海盤旋,揮之不去。

「那我可以向她告白嗎?」

前陣子,清史郎向他打過招呼。

「難不成他打算今天向六花告白?」

想像清史郎與六花面對面交談的模樣,朝陽猛搖頭,想甩掉這個畫面。

「可惡……」

一切都面目可憎,但最可恨的莫過於對這一切無計可施的自己。朝陽氣急敗壞地踢飛腳邊的石頭。

懷着這種心情能去打工嗎?能微笑着說「歡迎光臨」嗎?

腦海中浮現出老闆總是平靜安穩的表情。

生活中應該也有很多討厭、傷心的事,但從未見過他心浮氣躁的樣子。

長大以後就能變成老闆那樣的人嗎?不,他覺得自己做不到。

肯定只會從無可救藥的小孩變成無可救藥的大人。

想着想着,已經來到「成宮咖啡館」前。朝陽停下腳步,先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再把手放上門把。

「咦?」

「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是關於響子阿姨的事。」

六花也直視着前方,吐出一大口氣,然後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了一句「這樣啊……」。

朝陽又喝下一口罐裝咖啡。

「我其實心裏有數,知道總有一天會發生。」

雙手捧着熱呼呼的罐子,腳步蹣跚地走向公園的長椅,靜悄悄的公園今天也空無一人。

六花大喫一驚,轉頭看着朝陽,嘴脣微微顫抖。

「……好甜。」

坐在長椅上,朝陽打開咖啡罐,喝了一口。

目送千穗沿着原路回去,六花道:

有人進公園遛狗,經過兩人面前,繞了幾圈又離開。這段期間,兩人都沉默不語。

「喂,朝陽同學?不好意思,你該不會已經到店裏了?」

六花依舊沒有回答,朝陽深呼吸,下定決心開口:

「別這麼說……」

「果然還是黑咖啡比較好喝……」

聽見千穗的指控,六花別開臉。朝陽握緊拳頭,對千穗說:

「發生什麼事了……」

朝陽感到一陣鼻酸,一口氣喝光剩下的咖啡。

「討厭我也沒關係……但希望妳能聽我說。」

「沒問題。」

但是朝陽可以想見,老闆一定也很爲難……

「什麼事很重要?你該不會又想傷害六花吧?」

「我會告訴六花。」

朝陽對沉默的六花說。

朝陽依稀記得剛開始打工時,老闆泡咖啡給他喝的事。

「咦?不是,我沒有……」

「我想跟朝陽說幾句話。」

一旁的響子微笑說道。但他其實只是在硬撐,爲了讓自己看起來成熟一點。就算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響子也會極爲誇張地大肆稱讚,是個很善良的人。

他決定等老闆主動跟自己聯絡。

打定主意,正要把手機放回口袋時鈴聲就響了。朝陽嚇了一大跳,顫抖着手確認來電人,是老闆打來的。

後來經過將近兩年的時間,就連喝微糖的咖啡也覺得太甜了。

「抱歉,一直沒辦法打電話給你。今天……不,不只今天,我想休息一陣子。」

「啊,呃……那個……」

「掰掰。」

六花向千穗道歉。

罐子上寫着「微糖」二字。

千穗瞪了朝陽一眼,向六花揮手道別。

「那我晚點再跟妳聯絡。」

寒冷的北風吹進巷子裏,堆在路邊的枯葉沙沙作響,四散紛飛。朝陽用力握緊險些從手中滑落的手機。

「……嗯。」

「怎麼可能……」

「那個……請問出了什麼事?」

星期六午後,天空明明碧藍如洗、萬里無雲,卻彷彿只有自己眼前的燈熄滅了,感覺一片漆黑。

「好的,什麼事?」

六花的聲音觸動朝陽的心絃。

「六花,抱歉。」

「和升一起開咖啡館是我從小到大的夢想,兩人一起構思店內裝潢和菜單的時光真的很開心。」

「說昨天晚上……響子阿姨去世了。」

只要老闆開口,朝陽什麼都願意答應。

響子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起來也真的很幸福。

冷颼颼的公園沒有其他人,寒風吹過,枯枝搖曳。遠處傳來救護車催人淚下的警笛聲。

「昨天晚上……響子去世了。」

「謝謝你。」

「抱歉,但這件事很重要。可以請妳迴避一下嗎?」

「什麼……」

「抱歉嚇到你了。雖然因爲已經知道來日無多,我早就做好最壞的打算,但要忙着準備後事,有些手忙腳亂……來不及跟你聯絡,真對不起。」

朝陽感到一陣心痛。得知響子的死訊,六花一定會大受打擊吧,說不定會哭。

朝陽從口袋拿出手機,檢查訊息,並沒有收到老闆傳來的簡訊。內心浮現不祥的預感,朝陽輸入訊息:

門打不開。今天的班表從午後開始,所以店應該有開纔對。

然而就在按下傳送鍵的前一刻打消念頭,總覺得好害怕。

千穗站在茫然佇立的六花身邊,以彷彿看到什麼髒東西的眼神說:

「剛纔,老闆打電話給我……」

「朝陽同學,你好厲害啊,居然敢喝黑咖啡!好帥氣!」

這時,朝陽看見有兩個人影從馬路的對向逐漸靠近,他立刻站起來,將空罐扔進垃圾桶,跑出公園。

不知在這裏待了多久,陽光已然西斜,空氣變得更冷了。

「六花……」

「要是你敢再傷害六花,我絕對饒不了你。」

與千穗並肩同行的六花驚訝地停下腳步。

他咬着牙回答。

朝陽瞥了一眼六花的側臉,只見她依舊彆着頭,緊閉雙脣。

「六花,我有話要跟妳說。」

「啊 ……」

朝陽凝望被風吹到腳邊的落葉,低聲說道。

「拜託你這樣的事,我也覺得很過意不去……」

老闆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拍,問道:

「對呀,我正在門口。」

朝陽嚥了口口水。雖然想回答,卻發不出聲音來。

老闆最後說了句「那我再打電話給你」就掛斷了電話。

「喂、喂!」

朝陽不解地從門上的玻璃部分往店內窺探,裏頭空無一人,老闆好像也不在。

「你該不會一直在這裏埋伏,等六花回來吧?」

她的表情很凝重,朝陽默默點頭。

他第一時間想到響子的事。響子再度住院後,咖啡館臨時休息過幾次,但老闆每次都會先通知他一聲。

「說吧。」

「六花都告訴我了,你對她說了很過分的話。」

兩人並肩坐在直到剛纔都還獨坐的公園長椅上,六花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在膝蓋上緊緊交握。

「可以幫我把響子的死訊轉告給六花嗎?」

「要是造成老闆的困擾就不好了……」

朝陽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拿着手機的手抖個不停,幾乎都能聽見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朝陽提心吊膽地問道。隔了一會兒,老闆的聲音才傳進朝陽的耳中。

也是響子仔細教導對咖啡館的工作一無所知的朝陽,她經常一面教他一面說:

「……千穗,對不起,謝謝妳送我回來。」

朝陽垂下拿着手機的手。

「六花……」

冷風吹過,朝陽擔心六花的身體,小心翼翼地往旁邊窺探,發現六花依舊筆直地坐着。還以爲她一定會哭,不料她卻以堅毅的視線直視前方,彷彿在瞪着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耳邊傳來老闆與往常無異的聲音。

千穗看着她,顯然還有話想說,但隨即又點點頭:「好吧。」而後轉身警告朝陽:

那天溫柔地對他微笑的響子已經不在了。

「嗯,今天謝謝妳。」

「老闆,請問您沒事吧?」

朝陽忍不住開口,六花輕聲說:

在公園旁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咖啡,怔忡地看着「碰!」的一聲掉下來的罐裝咖啡,從取貨口拿出來。

「雖然你說『一定還會再見面』……但後來我仔細地想過,像這樣什麼都不做,只是等待真的好嗎?所以我去醫院探望過響子阿姨。」

「咦……」

朝陽完全沒想到六花居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采取這樣的行動。

「當我飽受病魔折磨時,響子阿姨鼓勵過我。所以我也希望能爲她做點什麼……結果反而是我又受到她的鼓勵。」

朝陽用力地握緊膝蓋上的手。

原以爲自己比誰都瞭解六花,以爲都是自己在鼓勵六花,沒想到她其實也有自己不知道的一面。

「我想變得堅強。」

朝陽抬起視線,看着六花。六花緩慢地回頭,兩人四目相交。

「我想像響子阿姨那樣,變得更堅強。」

六花從失魂落魄的朝陽旁邊起身。

「謝謝你,朝陽。謝謝你告訴我。」

「……嗯。」

六花背對朝陽,不偏不倚地直視前方,緩步離開。

感覺她的背影就要去到朝陽無法觸及的地方……

「六花!等一下!」

朝陽也站了起來,追上正要走出公園的六花,擋住她的去路。

「上次很抱歉……我……」

腦海中浮現出老闆對他說的話。

「只要把你的心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就好了。她一定會明白的。」

「我……希望六花能一直依賴我。」

「但她沒哭,她說她已經和響子阿姨好好道別過了……說自己想變得跟響子阿姨一樣堅強……」

「既然如此,讓她知道你的想法比較好喔。不要逞強,也不要恐懼,站在與六花對等的立場,把你現在的想法告訴她。」

六花的話迴盪在腦海中。

「我還以爲六花會哭的。」

「笨蛋,你在這裏做什麼啦。」

「到這裏應該就沒問題了。」

男人不以爲然地又開始怒吼:

「抱歉,我弟總是走路不看路。」

「希美姐……妳怎麼會來……」

希美大概也看到自己剛纔在公園和六花對話時那沒出息的樣子了,所以真實的心情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說到這裏,朝陽閉上嘴巴。希美替他接着說下去:

「六花!不對……希美姐?」

聽到這裏,希美忍俊不禁地爆笑出聲。

朝陽腦海中亂糟糟地想着可以做的家事,迷失在平常不會經過的巷子裏。不同於「成宮咖啡館」所在的巷弄,這裏有很多可以喝酒的店。

「給我跪下,磕頭賠罪!」

男人擋在朝陽面前,渾身酒臭味。

「完蛋!他追上來了!」

希美像是發聲練習似地「啊——啊——」地叫了幾聲,用力吸氣,高聲吶喊:

「我以爲這麼說,六花就會死了這條心。然而……」

如果可以的話,那當大人好輕鬆啊。可是不會喝酒又該怎麼辦……

「唔……」

希美又吐出一口大氣,語帶怒氣地說:

「……爲什麼非得磕頭賠罪不可?」

驚訝地睜開雙眼,擋在朝陽面前的是——

「我剛纔已經道歉了,如果你沒聽清楚,那我再說一次。非常抱歉!」

「什麼?有危險的是你好嗎!要是我們沒有順利交換,要是我沒來,你早就被那傢伙揍扁了。」

死定了,會捱揍。

「欸 ……」

「啊,我不是故意的……」

有道理,希美也認識響子。

也就是說……六花已經不需要他這個「哥哥」了嗎?

「朝陽同學。」

男人不依不饒地往希美面前逼近。她舉起手,食指指向夜空。

這一帶白天很安靜,到了晚上卻會突然變得很熱鬧。剛下班的上班族和來聚餐的年輕人聚集在店面口,大聲喧譁。

「啊,對不起。」

「對呀……」

「……回去吧。」

希美微微側着頭看了他一眼,重新面向男人,嫣然一笑。

朝陽無力反駁。只好撇開希美的手說:

朝陽在腦海中反芻希美這句話,隨後點頭表示同意。

「……痛!」

趁男人一時沒反應過來,希美抓住朝陽的手。

啊,煩死了。事到如今,一切都無所謂了。

朝陽老實地點點頭,輕聲嘟囔:

「可是六花已經不需要我了……」

「怎麼?你不服氣嗎?」

「啊,對不起!我弟弟給您添麻煩了!」

「替她出來找我……這是六花的身體,請不要以身犯險!」

「啊!飛碟!」

瞥了男人一眼,男人還傻呆呆地張着嘴巴看天空。但隨即就發現自己被騙了,面紅耳赤地邊怒吼:「王八蛋!給我站住!別跑!」邊追上來。

「那個……總之謝謝妳救了我。但剛纔那又是怎麼回事?說什麼『啊!飛碟!』……」

「什麼?」

「你是怎麼回事?撞了人就想走嗎?」

自己長大後,也會那樣喝酒嗎?

「六花並不是你的所有物,你也知道這一點吧。」

希美說道,朝陽回頭張望,男人沒有再追過來。剛纔的雞飛狗跳有如一場夢,四周寂靜下來。

喝了酒,就能忘記不愉快的事嗎?

金髮、戴耳環、太陽眼鏡、金項鍊、嘴邊和下巴留着鬍子……是那種一看就覺得應該不是善類的三十多歲男子。

「六花想幫助我……我卻說她無能爲力。說六花不是一般人,所以幫不了我……故意說了她最不想聽的話。」

六花的視線從朝陽身上移開,不發一語地離去。

「朝陽。」

朝陽只能呆站在原地不動,宛如被母親拋棄的稚子。

男人慌了手腳,周圍的人開始聚集過來。甚至有人將手機對準男人,正準備拍下即將發生的場面。

朝陽用力握緊冰冷的雙手。

「怎麼?妳是這傢伙的姐姐嗎?看起來一點都不像。」

「啊——!救救我們!有壞人在追我們!」

「包在我身上。」

看樣子自己完全被纏上了,像這種時候該怎麼做才能全身而退?

「朝陽同學,你也大受打擊吧?」

「救命啊!有人在追我們! 警察先生!」

「嗄?你說什麼?」

「六花一直看着你的房間喔。可是你房間始終一片漆黑,她實在太擔心了,所以我替她出來找你。」

「喂!閉嘴!別叫了 !」

充滿戲劇效果的尖叫聲促使路人停下腳步,窮追不捨的男人也停了下來。

六花打斷朝陽的話。

男人大聲怒吼。

「……不,我沒有。」

得回去教陸寫功課了。也得幫海吹頭髮、帶空去上廁所、抓住滿屋子亂跑的宙幫他換尿布……

「既然如此就給我道歉!」

「死小鬼!」

在外面彷徨了多久呢?總之就是不想回家,在與回家的路反方向的鬧區徘徊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我一個人已經不要緊了,謝謝你過去的照顧。」

「朝陽同學,趁現在快跑!」

希美默默地聽着。

夕陽餘暉自雲層中灑落,將整座公園染成橘色。站在眼前的六花在暮色中微微一笑,她的表情看起來比朝陽成熟多了……

「我希望六花能一直保持柔弱的狀態,還覺得這麼一來,她就會依賴我,哪裏也不會去。」

希美拉着滿頭問號的朝陽混入人潮,推開紛紛湧上來看熱鬧的人,跑進小巷子裏。回過神來,已經回到「成宮咖啡館」前。

希美的笑聲迴盪在靜謐的巷子裏,朝陽輕聲嘆息,踩着沉重的步伐往前走。

從周圍經過的人都只是匆匆地投來一瞥,又匆匆地離去。

「謝謝你過去的照顧。」

「六花已經變堅強了,不再是你想要的那個樣子了。」

朝陽冷眼看着這幅光景,心不在焉地走過。

「算了。既然如此,就由妳替他跪下來道歉吧!」

「哦,那個啊,漫畫不是經常有這種橋段嗎?我一直想試試看,沒想到真的有人會上當。」

男人掄起拳頭。

希美追在他的背後說道。

希美笑着對朝陽說:

因爲走路不看路,不小心撞到了擦肩而過的行人。朝陽趕緊道歉,抬起頭來,與瞪着自己的男人對上眼。

「響子阿姨的事……我也很難過。因爲我也透過六花見過她,她是個非常善良的人。」

「快走!朝陽同學!」

「嗯。」

「六花……」

朝陽再次點頭。除了點頭,他不曉得還能做什麼。

朝陽緊緊地閉上雙眼,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在說什麼喪氣話啊!」

希美用掌心使勁地拍了一把朝陽的背,害他劇烈地抖了一下,險些向前仆倒。

「你一直支持着六花吧?就算有私心,希望她依賴你、不要離開你,但也是真的很重視六花吧?」

朝陽陷入沉思。

六花住院時,爲了逗笑哭哭啼啼的她,拚命看着電視的搞笑節目學講笑話的自己。

六花要求他教自己功課時,爲了滿足她的要求,從抽屜裏挖出一年前的教科書,努力複習的自己。

一起去上學、一起出門、揹着累了走不動的六花回家的自己。

這一切雖然都是爲了自己……但是能看到六花的笑容,他真的很開心。

他很重視六花,想永遠待在她身邊。

他很喜歡六花……

「朝陽同學?」

希美突然湊過來看他的臉,距離異常接近。朝陽大驚失色地停下腳步,希美調皮地說:

「你剛纔是不是怦然心動了一下?」

「請、請不要拿我尋開心!」

朝陽慌張地別開臉。希美笑得樂不可支。

「看到六花的臉,你會心動吧?」

「不是因爲六花的臉,是妳說了奇怪的話,我只是嚇了一跳而已!」

「真不老實啊。」

「要妳管。」

朝陽正準備往前走,便聽見背後傳來聲音:

母親丟下自己的背影至今仍歷歷在目。

「咦,哥哥在哭?」

朝陽覺得腦袋好像被狠狠地敲了一記。

朝陽哭得很慘,完全顧不得體面,說出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恐懼:

老闆的聲音再度浮現腦海時,背後傳來聲音:

「可是我……跟大家不一樣 ……」

「啊……嗯。」

朝陽嚇了一跳,回頭便發現是波留揹着宙、提着一袋尿布站在身後。

沒錯,不一樣。這個家裏只有自己跟大家不一樣。

可是都已經十七歲了還忘不了母親,這種事太丟臉了,所以不敢告訴任何人。

「不用凡事都想着自己一個人搞定。」

「最好在還能表達的時候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

「可是我很喜歡朝陽喔,陸他們也最喜歡朝陽哥哥了。光是你願意待在家裏,我們就好高興;你如果不在我們會很困擾的,這一點未來也絕不會改變。」

腦海中浮現老闆的聲音,他再也見不到心愛的人了。

「嗄,你說什麼?」

希美莞爾一笑,拍拍朝陽的肩。

波留打開玄關門,轉頭對朝陽溫婉一笑:

朝陽握緊手中的信封。

波留這句話深刻地烙印在朝陽的心上。

抬起頭來,希美握着拳頭,笑着對朝陽說。

波留對朝陽露出沉穩的微笑。

再怎麼受到弟弟妹妹的喜愛,說再多次的「謝謝你」,這個家裏依舊有一堵無形的高牆。

「沒有,沒什麼。」

朝陽低着頭,直勾勾地盯着那個名字。

目送希美進屋後,朝陽也走向自己家。

「你在說什麼呀。」

又來了。

「咦……」

因爲有希美……提供了那麼珍貴的東西給六花,六花才能變得這麼有活力,如今才能存在於自己面前。

希美救了自己。

希美平靜地說:

從老闆口中得知響子的惡耗。

「不小心忘了買尿布,剛纔狂奔到附近的藥妝店去買。」

「最好在還能表達的時候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

朝陽向希美低頭致謝:

想忘也忘不了,諱莫如深的記憶。

六花的病情曾一度惡化,在生死關頭徘徊。萬一六花當時有個三長兩短……萬一沒找到器官捐贈者……

「朝陽?」

「要論先來後到的話,我纔是後來加入的人好嗎?我纔是,每天提心吊膽的,擔心能不能被朝陽接受,即使到了現在也是喔。」

一直卡在胸口的那根刺,此時突然脫落了。

「因爲六花還活着。」

「沒關係,我自己來就好。」

不一會兒,兩人點亮溫暖燈光的家在黑暗中浮現。

「朝陽。」

「哇,哥哥在哭!朝陽哥哥在哭!」

「知道就好。」

【飯田早智子】

這句話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

宙在波留背上睡得極爲香甜。

「而且妳只要說一聲,我就能幫忙買尿布回來了。」

朝陽驚訝地抬起頭來。

「很冷吧?還沒喫飯吧?我馬上幫你加熱。」

「多虧了……希美姐……」

朝陽握緊拳頭,耳邊傳來希美的聲音:

家中傳來孩子們啪噠啪噠的腳步聲。

他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

「別擔心,朝陽同學,現在還來得及。」

「謝我什麼?」

握着信封的手更用力了。

「人永遠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

「我不能不管你喔。」

希美的話鏗鏘有力:

波留把尿布放在腳邊,把另一隻手也蓋上來,搓熱朝陽的手。

「所以你可以更依賴我們一點喔。」

「你今天好晚啊,打工很忙嗎?」

「纔沒有這回事,妳可以更依賴我一點喔。我什麼都願意做,我會去買東西,也會照顧陸他們,還能自己做飯……」

「謝謝你,朝陽,可是你已經幫我很多忙了。」

抬起視線,眼前是六花熟悉的臉。

淚水滴落在波留爲朝陽取暖的手上,一旦決堤,就怎麼也停不下來。

波留輕輕地握住朝陽的手,溫熱的體溫滲入他的四肢百骸。

希美露出滿意的表情,邁步前行,朝陽追在她背後。

「六花跟大家不一樣。」

「你的手好冷啊。」

「朝陽。」

朝陽靜止不動,回過頭來。希美笑吟吟地看着朝陽。

「但看起來一點都不像。」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跩。」

「昨天晚上……響子去世了。」

總是依賴自己的大眼睛和有些稚氣的臉。

即使想去遠方,也終究無處可去。

「你很慶幸六花能恢復健康吧?但是……她說不定永遠也不會知道你的心情。」

「因爲能像這樣認識朝陽同學,也是一個奇蹟。」

「天氣這麼冷,你到哪去了?不想回家嗎?」

「你真傻,我們怎麼可能拋棄你?我和你爸和陸他們絕對不會拋下你的。」

路燈影影綽綽地照亮了希美的臉。

波留溫柔地微笑,輕輕地摸了摸朝陽的頭,就像撫慰年幼的弟弟妹妹那樣。

「你的家在這裏,大家都在等你喔。」

清史郎和六花並肩同行的背影。

「因爲我是姐姐啊。」

「所以爲了不要後悔,還是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情比較好喔。」

不用想着自己搞定……

老闆大概是深有體悟纔會這麼說吧。

把拿着信封的手背到身後,波留笑着提起尿布給他看。

朝陽感到眼眶灼熱。那一瞬間,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宛如洪水般灌入腦中,他已經分不清什麼是什麼了。

朝陽吐出雪白的氣息,看到從信箱探出一角的信件。

與六花在公園的對話。

「啊,媽媽,妳回來啦!」

「謝、謝謝妳……」

被喝醉的大人不講理地纏上。

朝陽在忙着開門的波留背後說。

「我……不想再被拋棄了。我好怕被拋棄。」

「咦?」

「朝陽哥哥也回來了!」

朝陽伸手抽出信封,熟悉的絹秀字體映入眼簾。

陸和海大聲嚷嚷。

想叫他們不要吵,卻窩囊得發不出聲音來。

「哥哥……你沒事吧?」

還聽見空憂心忡忡的聲音。

朝陽吸着鼻涕,胡亂地拭去淚水。

波留始終溫柔地撫摸朝陽的頭。

星期一,天空從早就烏雲密佈,上完最後一堂課便開始飄雪。朝陽把書包背在肩上,比平常更細心地卷好脖子上的圍巾,走出教室。

「朝——陽同學!」

穿過正要去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們,走向樓梯口時被清史郎叫住。朝陽並未停下腳步,但清史郎仍心無芥蒂地把手搭在朝陽肩上。

「你今天也要打工嗎?」

收到老闆「要休息一陣子」、「響子的葬禮決定只有家人蔘加」的聯絡,因此暫時不用打工。

朝陽沉默不語,清史郎不以爲意地接着說:

「你好像一直在工作,存了很多錢吧?」

「因爲我想快點搬出去。」

「咦?」

朝陽直視前方說:

「我存錢是爲了早點離開家裏。」

「欸……」

「可是——」

朝陽張開手,想起那天晚上,波留握着自己的手的觸感。

朝陽對穿着運動服,用雙手摩挲手臂,看起來冷得要死的清史郎說。清史郎依舊笑得一臉沒心沒肺的樣子。

「我住的小鎮附近有這麼一棵櫻花樹……我念高中時,這棵樹很有名喔。啊,雖然這麼說,但也只有在當地的高中生間小有名氣而已。這是我前年和響子去的時候拍的照片。」

朝陽將手插進口袋,握緊手機。

老闆將剛煮好的咖啡放在朝陽面前,在他身邊坐下。

「沒有,我沒看見。」

店內很暖和,播放着悠揚的音樂,瀰漫着咖啡的香味。

老闆一臉緬懷地低頭看着照片。

朝陽在老闆的勸坐下在吧檯前落座。

是與往常無異的「成宮咖啡館」。

希美肯定也想在這裏告白。

「啊,朝陽。」

清史郎莞爾一笑,對朝陽說:

「長野……」

「誰要跟你打雪仗啊,快點去社團吧你。」

老闆低喃,露出疲憊至極的表情。

這裏就是……老闆他們充滿回憶的場所。

「輸不到你來說我。」

朝陽順從地點頭,喝了一口。味道明明跟平常一樣,卻覺得有股淡淡的苦澀。

「哦,這裏是我的故鄉,長野縣。」

靠過去朝店內窺探。門上掛着「暫停營業」的牌子,但裏頭依稀可見人影。

原本說要休息一陣子的「成宮咖啡館」竟然亮着燈。

朝陽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得飛快。

「老闆……」

老闆露出有些費解的表情,但仍好心地告訴他:

「響子的事……你幫我告訴六花了嗎?」

「老闆……這是……」

「你說的希美姐……是活在六花體內的那個器捐者嗎?」

朝陽點頭,老闆微微一笑。

清史郎一臉迷茫的樣子。

「你不是有話想跟六花說?說了嗎?」

「請用。」

「什麼?」

清史郎笑得不懷好意,朝陽別過臉,望向室外。

「只要在這棵樹下告白,戀情就能實現……啊。」

這不就是「約定的地點」嗎?不,他甚至覺得只有可能是這裏了。希美肯定是與心上人相約在這裏,所以無論如何都想去這個心上人在等着自己的地方。

「該怎麼說呢,待在家裏總覺得靜不下心來……不知不覺就來到這裏了。」

「還有,大概的位置就行了,也可以告訴我地址嗎?」

「那我待會兒連地圖一起傳給你。」

「哦?你今天好老實啊。」

老闆點頭同意。

「那年下了很多雪,櫻花樹上也積滿白雪,簡直像是開出了雪白的花朵。」

「我沒必要向你報告我和六花說了什麼吧?你有權利過問嗎?」

「啊……好。」

這傢伙爲什麼要一直纏着我?從這裏到體育館明明要繞一大圈。

「她不在房間裏,鞋子也不見了,所以應該是出去了。可是她從沒有不說一聲就自己跑出去……」

「老闆……這個……在什麼地方?」

「哪有……添什麼麻煩。」

他想快點讓希美看那張照片,她會出現什麼反應呢?

「那就改天見了。」

朝陽只是不知道該對剛失去摯愛的人說什麼纔好。

老闆望向窗外,輕聲說道:

沒有。

老闆一如既往地站在吧檯裏。

「您一定很懷念吧,從剛纔就一直盯着看。」

「當我沒問。」

「會積雪嗎?如果積雪了就來打雪仗吧!」

「相傳只要在這棵櫻花樹下告白,戀情就能實現。我相信這個奇蹟,所以選擇在這裏向響子告白。」

「前幾天……」

「我有點搞不清楚了。」

「什麼?」

朝陽不由自主地驚呼。

最後,老闆說想回家了,於是朝陽也站起來,兩人在店門口道別。

「……說了。」

「是啊。」

「下雪了吧?」

「朝陽同學,你有看到六花嗎?」

「那個……老闆,你可以把那張照片傳給我嗎?我想給希美姐看。」

老闆將手機放在吧檯上,熒幕顯示着一張風景照。

朝陽猶豫了半晌,還是伸手推開未上鎖的門,風鈴一如既往地叮噹作響。

與希美說的風景如出一轍。

「啊……」

「更加令我想起過去的事。」

回家路上,雪下得更大了。朝陽弓着背,快步前行。

「咦?」

「好呀!下次見,朝陽!」

「不告訴你。」

加快腳步走過商店街,朝陽發現一件事。

看見朝陽,老闆溫柔地對他微笑。

「哦,那個啊。」

「你在說什麼呀,得好好思考未來的出路喔,朝陽同學。」

因爲照片中的雪地上屹立着一棵覆蓋着白雪的櫻花樹。

後來朝陽和老闆一起喝咖啡。

走到樓梯口,朝陽甩開清史郎的手,取出自己的鞋子。

向她心愛的人。

「哦,這個啊。這是我上次說過,向響子告白的地方。」

老闆斷斷續續地訴說與響子的種種回憶,朝陽只是安靜地傾聽。

清史郎笑着揮手,朝陽轉過身去,走向雪中。

「你跟六花說了嗎?」

「哇,下大雪了!」

「但……」

「謝謝。給你添了不少麻煩,真不好意思啊。」

「只要在樹下告白,戀情就能實現……」

「哈囉,朝陽同學。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來杯咖啡?」

「我覺得……這裏應該就是希美姐在找的地方。」

相鄰的兩棟房子映入眼簾時,朝陽聽見有人在呼喚他。兩位女性站在朝陽家門口,分別是波留和六花的母親。

站在走廊上的清史郎從樓梯口看着外面說道。定睛一看,校舍前的樹木已經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白雪。

老闆問道,朝陽聞言點頭。

「謝謝老闆。」

老闆將櫻花樹的照片傳送到朝陽的手機裏,朝陽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張照片看。

朝陽邊穿鞋邊開口。

六花的母親迎上前,貌似沒穿外套就跑出來了,神情十分慌張。

儘管困惑,朝陽仍走進店裏。

六花的母親六神無主,波留在一旁補充:

「所以就來問我有沒有到我們家,但是並沒有……」

朝陽仰望天空,白雪不斷飄落。

想必是希美看到這場雪,又跑出去了。

朝陽想起上次下雪時,希美獨自佇立在兒童公園的身影。

雖然後來安然無事地回到家,但今天還是被母親發現了。

「我知道希……不是,我知道六花可能會去哪裏,我去找。」

「朝陽同學……」

「伯母請回家等吧。因爲六花可能會回來,您也出門就會錯過了。」

「好、好的……那就拜託你了,朝陽同學。」

六花的母親宛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地看着朝陽。

朝陽點頭應允,直接折返,奔向剛纔走過的路。

雪無聲地下個不停,逐漸將住宅區的植栽及道路都染上白色。

朝陽狂奔於其中,向附近的兒童公園而去。剛纔經過時沒注意到,說不定希美就在公園裏。

可是——

「……不在這裏。」

朝陽不可置信地低語,同時吐出雪白的氣息。

還以爲她會在這裏,就像上次那樣,在這裏看雪。

「……我得走了。」

希美說過好幾次的話語猶在耳畔。

「讓我走。」

六花直勾勾地仰望朝陽,朝陽也目不轉睛地直視着她:

雪落在六花紮成兩束的頭髮上,也染白了穿着大衣的肩膀。

但就算知道地點,那個名叫冬馬的人也不可能現在還在那裏,所以不能冒冒失失地跑去。

靜到彷彿這個世界只剩下六花和自己。

「這裏是……」

「救了六花的人現在就住在妳的身體裏。」

希美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畫面。

「妳是不是想在這裏向他告白?」

朝陽凝視六花的背影,在腦海中思索。

朝陽怔忡地看着她的背影。

「希美姐……」

因爲妳是六花的救命恩人。

希美回頭看見朝陽,眼神強硬地答:

站內不斷播放廣播,沒有一刻停歇。

「我……」

朝陽從口袋拿出手機,用凍僵的手傳訊息給六花。

希美乖乖地點頭。

抱歉,希美姐。但我認爲還是讓六花知道比較好。

「我……我怎麼會在這裏……」

朝陽站在希美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她才突然回神。

「妳正想坐電車喔。」

「抱歉,是我動作太慢了。」

六花緊閉雙脣。

「冬馬……」

回來了……變回平常的六花了。

車站內又開始廣播,受到大雪的影響,電車停駛了。

果然沒錯。

腦海中浮現出早上聽到的氣象預報。

今天的預報可能是準的。

朝陽苦口婆心地勸道:

希美在哪裏?該不會已經搭上電車走掉了吧……不,或許她根本不在這裏?那會去哪裏呢?

那是六花,又不是六花。是希美。

雪還在下。

六花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雙手掩住嘴角。

熙熙攘攘的行人行色匆匆地從兩人身邊走過。

朝陽在離人潮稍遠的角落傳訊息給波留,說他現在就帶六花回去,請她轉告六花的母親。

「六花……回家吧。」

少女穿着眼熟的大衣,正要走進剪票口。

隨後倏地移開視線,再也沒有開口。

「坐電車……?」

朝陽也與混亂的人潮一樣,腦中一片混亂。

朝陽用自己的手機給她看老闆故鄉那棵櫻花樹的照片。

「不行。」

六花弓着身子頻頻對掌心呵氣,她今天沒有戴那雙白色的手套。

「我會一五一十地告訴妳實話,妳可能會受到打擊,也可能不會相信……」

「妳想起來啦。不只地點……還有他的名字。」

彷彿循着六花剛印下的足跡,朝陽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朝陽抓住希美的手一用力,把她拉回自己身邊。

希美抬頭看向朝陽。

「謝謝你,朝陽同學。我好高興……」

【妳到底上哪去了!】

希美一頭霧水地望着朝陽。朝陽筆直地看進她的雙眼,道:

六花東張西望,全身發抖,大概是因爲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吧。

朝陽不死心地又傳了一次訊息後,突然眼前一亮。

「希美姐,等一下啦!」

「什麼……」

一秒、兩秒、十秒、三十秒……一分鐘。六花平常總是立刻已讀、立刻回覆,這次卻遲遲沒有反應。

「我得快點去……」

周圍逐漸暗下來,空氣冷得就要結冰似的。

驚訝地睜大雙眼,抬頭看着朝陽的是……

熟悉的街道被雪染成白色。明明是習以爲常的歸途,卻彷彿走在陌生的路上。

一行清淚從希美的眼角滑落。

「希美姐!」

希美喃喃自語,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雪在只有路燈矇矇亮的微光中不停落下,將一切覆蓋成白茫茫一片。

六花不發一語,只是凝視着朝陽的臉。

但緊接着,希美的表情突然變了。

朝陽說:

朝陽對六花頷首,看着她的眼睛說:

「朝陽……?」

朝陽下意識接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兩人經過沒開燈的「成宮咖啡館」,隨着離車站愈來愈遠,鼎沸人聲與車水馬龍都消失了。

「冷靜點,希美姐!」

「我想去找他。我一定要見到他,告訴他一件事。」

朝陽走到剪票口,四下張望,拚命在人山人海中尋找疑似希美的身影。

「我得快點去,因爲是我約他出來的。」

「但是我找到了。」

最接近的小車站比往常更加人潮洶湧。因爲平時不怎麼下雪,所以受此影響,班次大亂。趕着回家的人全都擠在剪票口,來接人的車子及等計程車的人也在站前大排長龍。

她該不會動身了吧?但她連目的地在哪裏都不知道,要怎麼去呢?

「六花……」

自己體內有另一個人,還擅自使用自己的身體……她肯定無法置信吧。

【妳現在人在哪裏?】

六花大概在生自己的氣,氣他說了莫名其妙的話。

難道是找到一直在找的地方,心情一時放鬆就變回六花了嗎?

已經沒救了,她這次真的會徹底討厭自己了。

「我知道。」

「東京都心今晚或許會積雪。」

「希美姐!」

他拿出手機,剛纔傳送的訊息尚未出現已讀的提示。

朝陽用力握緊手中的手機。

「我是指提供心臟給六花的人喔。」

「什麼 ……」

「那個人……名叫希美……希美姐說她無論如何都想借用六花的身體完成一個心願。她想去『約定的地方』,向重要的人傳達一件重要的事。只要能實現這個願望……她就會消失不見。」

好美啊……他明明這麼討厭下雪。

朝陽在她走進剪票口的前一刻抓住她的手。

「……不過我想妳可能不會相信。」

「今晚先回家吧,伯母擔心死了,回家再好好地從長計議。我答應妳,一定會帶妳去那個地方。」

六花從剛纔就一聲不吭,自顧自地往前走,朝陽落後兩步跟着。

朝陽又跑出公園,總之先往車站去吧。

四周靜謐無聲,只能聽見兩人踩在雪地上的聲音。聽說六角形的雪花結晶會吸收空氣的振動。

「希美姐,妳對這個地方有印象嗎?」

朝陽有些猶豫,仍從掛在肩上的書包裏拿出那個綁着蝴蝶結,一直躺在包包裏的紙袋。

朝陽握緊那個紙袋,往前跨出一步,鼓起勇氣對六花說:

「這個給妳用。」

六花停下腳步,看着朝陽。

「至少現在先將就一下,回去馬上丟掉也沒關係。」

朝陽不由分說地把紙袋塞進六花手裏,她輪流打量朝陽的臉和紙袋,小心翼翼地解開緞帶。

「啊……」

從袋子裏拿出一副上頭有雪花圖案的紅色手套。

「這是原本在妳考上那天就要給妳的禮物。但妳已經有手套了,所以可能不需要,但現在先戴上吧。」

朝陽丟下這句話,超越六花,加快腳步往前走。

「等一下!」

背後傳來六花的呼喚。

「謝謝你,朝陽。」

朝陽沒有回頭,只是停下腳步。六花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

「我會好好珍惜。不管是響子阿姨送我的手套,還是朝陽送的。」

朝陽忍不住回頭,六花正戴上其中一隻手套,非常愛惜的樣子。她走到朝陽身邊,遞出另一隻手套。

「這隻給朝陽。」

「什麼?」

朝陽一臉困惑,六花不容拒絕地將手套戴在他的一隻手上。

「做什麼啦,那妳不就……」

不斷飄落的白雪中,朝陽看着六花的臉,陷入沉思。

「你剛纔說的話。」

六花握着他的手用了點力。

「六花……」

六花頻頻拭淚。

「真的很抱歉。」

六花顯然是在向希美道歉。

「朝陽的手好冷啊,用不着忍耐喔。」

六花哭花了臉,對朝陽點頭如搗蒜。

「妳沒注意到是理所當然的啊。」

「只要我的身體能派上用場,請她儘管拿去用。」

「我一直以爲自己必須做得更好一點……因爲我得到了如此珍貴的心臟,得快點打起精神來,靠自己一個人完成所有事……也不能再依賴朝陽,這次要換我成爲別人的力量……」

六花微微一笑,再次緩步出發。朝陽牽着她的手,兩人並肩同行。

朝陽不顧一切地抬起頭來,對六花說:

「六花……」

「如果是爲了我的救命恩人,我什麼都願意做。」

「朝陽?」

六花定睛看着朝陽,靜靜地開口:

「這麼重要的事……我卻沒有注意到,真對不起。」

六花的視線沒有一絲迷茫,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沒有朝陽就什麼事都做不成,體弱多病的女孩了。

「……嗯。」

「所以請朝陽務必要幫她實現心願。」

「可是不要緊,我會負責完成她的心願,所以希望六花能再把身體借給她一陣子。」

「我希望成爲六花的支柱……不想被六花拋棄……就只因爲這樣,我一直在扮演好人。不是爲了妳,全都是爲了我自己。」

感覺好久沒碰到六花了。

「這樣就好啦。」

「什麼?」

眼眸深處一陣灼熱,朝陽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別過頭。

六花伸出裸露的那隻手握住朝陽,他冷到骨子裏的掌心瞬間被六花的體溫包覆。

朝陽低下頭,胸口一陣難以言喻的刺痛。

「對不起……」

睜開眼睛,六花淚汪汪地說:

自己的聲音微微顫抖。

他想變強。自己也想跟六花一樣變得更堅強。

感覺到六花點了點頭。

「我……對六花說了過分的話。」

「我相信喔。」

「我真是沒用,就連救命恩人的請求也沒注意到……」

「可是我很高興喔。不管理由是什麼,你都對我很體貼。」

因爲希美能看見六花的行動,但六花對希美一無所知。

六花輕輕地把手放在左胸,閉上雙眼。

「不只如此,我過去還做了很多過分的事。」

「我也想幫忙。」

六花祈求似地喃喃自語。

朝陽緩緩地轉過頭去,與筆直看着他的六花四目相交。

啊,這就是六花的溫度,不會錯。

至少想讓自己珍視的人們覺得放心一點。

身旁傳來六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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