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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緊張的滑步

《吹響吧!上低音號 歡迎來到立華高校舞奏隊》 · 武田綾乃 · 4.1萬 字

暑假日程表上最初寫的,就是「校內合宿」這簡單的四個字 。結業式之後便正式進入了暑假。雖然暑假的第一週還有補課之類的麻煩事,不過一週之後就是徹底解放了。不過對於吹奏部的人來說,休息之類的字眼和自己完全無緣

一邊盯着房間裏的全身鏡,梓一邊準備行李。彩色的盒子裏面塞滿了各式的內褲,然後梓就隨便挑了一個。雖然母親有提醒自己說要穿適合自己胸型的內衣,不過梓對這方面倒不是很在意。中學三年級那時候買的內衣已經不合身了,那件內衣中間有白色的褶皺,還有小小的紺色絲帶,還虧自己挺喜歡那一件的。梓不高興地嘟起嘴,穿上了運動內衣

梓的胸比其他人的要大,而這一直都是梓的自卑之處,所以梓不是很喜歡自己的身材。因爲在運動的時候,胸就礙手礙腳的,特別是立華舞奏的時候,上下晃的胸部實在是非常麻煩

「久美子就好了」

這時久美子的臉浮現了出來。久美子是苗條的體型,就算穿衣服,也不用擔心因爲胸部的鼓起而破壞圖案的設計

穿好體育褲,在運動內衣上再套一件黃色的T恤,扭了扭上半身後,發現衣服有點短了,粉色的內衣稍微露了出來。梓拿起梳子,用粗魯的動作將睡亂了的頭髮梳齊。壓住跳起來的頭髮,口叼着皮筋,然後緊緊把頭髮紮成一束。確認沒有綁偏後,再用黑色的髮夾把其他的頭髮弄整齊。在耳後別上髮夾後,梓終於弄好了。

「……ok」

左轉右轉確認沒問題後,梓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臉。地上放着合宿裝東西的旅行包,裏面裝有三天兩夜的衣服。而接下來三天,就是立華校內合宿的時間了。

——————

一百個人擠在音樂室裏,空間就顯得有點侷促了。平時上課用的椅子密密麻麻地放着,因爲是按正式比賽時候那樣放的,所以人的密度高,溫度自然也上去了。牆上貼着節約用電的提示,熊田老師打開了空調

「今天很熱吧,在這樣的天裏還要大家像擠餃子一樣真是辛苦大家了,不過還是請忍耐一下」

現在的音樂室,是完全按照正式比賽的那樣佈置的,用了許多的墊腳架,形成了一,二三層。第一層是擺滿了圓號和低音號,第二層是小號和長號。如果平常訓練是不會這樣大費周章的,不過暑假後就沒有必要每次練習後都要收拾,所以暑假的訓練形式就常以這種形式進行

「那首先就來說說選拔你們要注意的地方吧,我們就一邊合奏一邊解釋吧」

「是」

「上午是答疑時間,15:00後是個人練習。因爲明天是選拔,所以我想大家都有自己要練的地方」

熊田老師用指揮棒敲了敲譜面。這隻白色修長的指揮棒是熊田老師喜歡的東西,不過有時候演奏的太過激烈,時不時會敲斷。

梓架好長號。熊田老師所說的選拔,是爲了在130名部員中選出55名A部門的人去參加吹奏大賽,就是說有超過一半的人沒法去到A部門。

立華是馳名全國的高校,而全國都有有能之士來到立華,所以競爭的激烈就可想而知了。在這裏,能上場的人和輩分完全沒有關係,只有實力夠強的人才能登上舞臺。這條簡單明瞭的規則,大家都熟知於心

——————

「吹奏大賽整天聽到A部門B部門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由於長號是通過拉管改變音程的,所以自由度很高,相反的也是一種很難維持音程穩定的樂器。對於雨未華這樣的新手來說,這是一個難點

「你還是好好練吧,這是選拔耶」

「嗯。不過其他學校早就開始練吹奏了,只有我們學校到暑假纔開始練的,畢竟立華的重點是舞奏也沒辦法。怎麼說呢,我們學校關注的是舞奏,而吹奏就聽天由命的樣子。」

而以古希臘數學家畢達哥拉斯的理論爲基礎做成的這首曲子,時長是15min30s,算得上是首大麴子。因爲吹奏大賽有時間的限制,所以就以這個爲編曲演奏。

「我也要確認一下第三音程,一起吹吧」

「那光是通過選拔就好難了」

「所謂的A部門,就是所謂的大編成。因爲吹奏大賽出場的人數是55名。之前翔子前輩也說了吧,晉級順序是府大會,關西大會,全國大會。然後A部門就是按照這條路線走。而B部門即所謂的中編成,則只到地區大會和都道府縣大會,其他的還有C部門這種小編成的。因爲A部門是能到全國的,B部門的話拿個金銀銅獎就結束了,沒有說還能晉級什麼的,而且也只有自由曲。立華的話每年都會去A,B部門,所以去不了A的人就自然去B部門了」

花音撒起嬌來也就這樣了。梓苦笑摸了摸她的頭,手指從她如絲般的黑髮中穿過,感覺很舒服,梓就不自覺地一直摸了下去

志保聽到太一那種說法皺起了眉頭。不過太一本人卻沒感到任何不妥,盤着腿,他抬頭看梓

「沒事啦,已經習慣了」

「那3 4」

《宇宙的音樂》是爲低音樂團所作的曲子,之後經作曲家本人進行了吹奏樂了改編。而依曲名所示,曲子的內容是用宇宙爲題材的,所以用7個連續的主題呈現,名字分別是《t=0》《大爆炸》《孤獨的行星》《小行星帶和流星羣》《宇宙的音樂》《harmonia》《未知》

「我纔不麻煩,梓你也很高興把」

美音躺在沒有一絲皺的被子上問。梓旁邊雨未華的被子已經鋪好了,不過卻不見她的人。花音也抬起頭來看了看周圍

「我就是認真你來打我啊」

雨未華聽後眼睛發亮,露出大大的笑容後用力點了點頭

「好緊張啊,我超緊張啊!」

「是是,超高興的」

「你又說這種話了」

「那裏有八分休符,雨未華你就直接跳過去了,好,和我一起來」

「我知道佐佐木你練得很認真,而且我也認爲你有可能去A。不過怎麼說呢,其他人就不怎麼可能去A了,那樣還不如直接練B好了」

不過梓是不贊同這成爲太一所謂不用努力也行的理由。梓的想法是,要幹就盡力去幹,不行就那時候再說

在發表5首課題曲的那一天,梓把全部都聽了一遍。而在此之中,梓最喜歡的就是這首。理由也很簡單,因爲這首曲子有長號solo的部分

雨未華聳了聳肩,而她身後睡了午覺的太一這時起來了,他直接是躺在走廊上的,所以背後滿是灰塵

「畢竟我們一直練的都是舞奏嘛。不過最近坐奏的訓練也多了,輕鬆點也不錯」

「對耶,不在霍」

而她正面在撫平牀單褶皺的美音則皺起眉頭抱怨。不過花音沒理妹妹的話,就這樣爬到了梓的被子上

「長號的人很多啊。輪到一年級也得花不少時間吧,而且三年級有4個,二年級有5個,一年級也有4個,一個說不好可能就光是三年級的去A部門了」

「這裏」

聽到雨未華的提問,梓放下樂器。銀色的吹嘴反射着陽光閃閃發亮。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這時貼在譜上的便籤脫落了。

「雨未華去哪了?」

「不過栞前輩她們也不在,而且部長她們也是」

「通常就4,5個吧」

「小梓教教我,我還有不懂的地方」

志保淡淡說的這句話,比起對太一說,倒不如是志保對自己說的。志保變了,自從志保決定負責低音長號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沒說一句討厭雨未華的話。可能是栞前輩的那句簡單的「要拿出幹勁不要偷懶咯」,成爲了志保改變的契機。

「聽說是一個人一個人去,然後不是有指定的部分嗎,就是讓你吹那個然後看你夠不夠格這樣的」

梓翻看樂譜的一頁,課題曲《爲了吹奏樂的行進》(吹奏楽のためのマーチ)是宇鄉晴義所作的曲子。曲風明快,在今年的課題曲裏面也是一首受人歡迎的曲子。吹奏大賽的課題曲是5首裏面選一首,所以在比賽時,審查員會聽到同一首曲子好幾次。

「我們趕快練習吧」

「啊,好像還沒跟你說這個吧」

「好」

「呼哈」

「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而且能去A的,我想就只有西條姐妹還有佐佐木你了吧」

「其實我就想反正我都去不了A,乾脆直接偷懶練B就好了」

配合着節奏器的節奏,雨未華吹響長號。從E開始的旋律,各個音程的樂譜都不相同。而選拔的時候大家要吹的是第一音程的樂譜,另外還有幾個指定要吹的地方,而熊田老師就是根據這個選出A的人。而低音長號的人則是吹第三音程的樂譜

「還是一門有一門的難吧。不過這麼熱的天是練坐奏倒是挺幸運的」

這時志保把椅子移了過來,她看了看梓和雨未華的臉,不好意思的說

「聽了,不過一些細節聽不出來」

「不過在說音程之前,你最大的問題還是合不上節奏,你首先把這點改一下。哼一下試試」

一開始放慢節奏,不停吹同一個地方直到吹好,然後慢慢提升速度。雨未華放鬆的時候吹出的音很漂亮,通透穩定。不過合奏的時候由於她太在意自己的音程,所以音色也萎靡了下去。而當前雨未華的目標,就是和梓兩人和奏的時候也能吹出她自己一個人吹的水平。

「行啊,哪裏不懂」

「雨未華你有聽cd嗎,就是模板的那個」

志保沒有發出聲音,手一直動着拉伸管。低音長號的管比高音長號的要粗上不小,而應在管子上的她的臉,被拉得又細又長

「好認真咯你」

雨未華的手放在了窗框上,看着那些在足球場上奔跑的人

「但這樣效率太低了」

「這我倒不信你,像你這樣一直拼命做,我覺得總有一天會跨。你們也這麼覺得吧」

合奏完之後,部員就到各自的場地自練。這天長號所分到的是一年三班的走廊,前輩們在稍遠的地方練習。爲了讓溫度下降些,大家把全部的窗戶都打開了。空氣流通後,剛纔積聚着熱量的走廊也慢慢地涼爽了起來。把椅子搬到了走廊後,把樂譜架整齊地擺好。用文件夾夾好的樂譜是自由曲和課題曲的樂譜

「好」

「明天就是選拔了」

一直在練習的志保聽到後就無語地看着太一

「嗯,終於行了」

梓一邊在桌子上敲着節奏,一邊哼出曲子。把節奏器的節奏放慢,數次一起哼節奏後,雨未華終於是掌握正確節奏了

是雨未華開的口。還是像平時一樣,她露出純真的笑容拉了拉梓的袖子

「你先吹一次看看」

「不覺得,而且我想馬上練好」

「什麼太低了?」

被夾在兩個如此正式說話的人中間,花音嘟起嘴

「這就緊張了」

「不知道選拔是怎麼樣的呢」

「停,那裏是ta--,ntatata--,你要停一下,每句的結尾你都合着上一句聽起來很怪」

「A的人不是還沒定下來嗎?那努力到選拔的那時候又有什麼不好的?而且的場你認真練也有可能去A啊」

「嗯?就在看樂譜。夜晚也不能吹,就意念訓練」

吹了幾次後,雨未華慢慢能行了。聽到梓的稱讚,雨未華也鬆了口氣露出笑容

而這首曲子的第一音程能演奏很多富有魅力的旋律。高音的部分也很多難度自然也上去了,相對的,吹的時候也很高興。看到那需要高演奏技術的譜面,梓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從容應對。然後自由曲是《宇宙的音樂(music of the sphere)》,這首曲子也是大家熟悉的曲子。這首經常在吹奏大賽上出現的曲子,是由英國作曲家飛利浦斯巴克所寫。而低音號的獨奏曲《啞劇(pantomime)》也是他作的曲子。

「你好吵」

「哇竟然這樣對我,你好壞的」

梓把樂器放回箱子內。志保現在在練低音長號,吹着課題曲的一個章節。志保原本就很擅長坐奏,特別是她絲毫沒有停止的那拉伸拉管的動作更是讓梓驚歎連連。自從轉成低音長號,志保的功底比以前更好了。

「其實長號會選多少個」

確實花音和美音在一年級中也是吹得格外的好,而且推薦入學的人實力也不會差到哪裏去,不過即便如此,要是問是不是一定能去A這個問題本身就有些不合理之處。而非推薦入學的人之中也有實力不錯的人,不過在那麼多人的情況下,大部分的一年生都不怎麼可能去A。

「現在練了說不定來年也有用呢?我是不明白什麼是有用沒用,我的天賦沒你好,能做的就只有一步步來而已。就算在你眼裏我很傻,不過交代給自己的任務我想一件件做好」

吹完指定部分的12小節,雨未華放下了樂器。梓就叉着手看着樂譜

躺在被子上的花音嘀咕。她穿着粉色的運動服白色的衛衣,然後把臉埋在厚厚的被子裏,手腳不停的亂動

太一沒想到志保會這麼認真的反駁自己,尷尬地撓了撓頭。他那薄薄的雙眼皮,像是隱藏他那低迷的心情,不斷眨着。說起來他也挺怪的,明明整天把自己不像樣的一面展示出來,而在一些關鍵的地方又經不起他人的那麼一說

「原來B部門沒有課題曲哦」

太一像尋求同意看了看志保和雨未華。志保是無語地嘆了口氣,雨未華則是低下眼露出不予評價的表情

花音就這樣抱住梓的腰,呼呼呼地搖着頭,梓無奈只好停下翻着樂譜的手。一回頭就見一臉嘆氣的美音

「哎,別這麼無聊啦,和我玩啦」

23點後部員就在體育館的一側鋪上被鋪。因爲是第一次在學校過夜,所以一年級的人都很興奮。二,三年級的前輩因爲明早還有事情要幹所以早早就去睡了

「那一起吹,你要配好節奏哦」

「這有什麼不同嗎?」

「你整天偷懶總有一天會喫大虧的。而且你有沒有認真幹未來前輩一眼就看出來了」

「可能去哪裏了,反正很快就回來了吧」

用節奏器調好節奏,小小的擺子噶恰噶掐地小小發出愉悅聲音。雨未華首先用力震動嘴脣做熱身運動,然後纔拿起樂器,往吹嘴裏吹了一口氣,讓空氣通過樂管

「ta--,tatata--,tatanta」

「我姐姐給你添麻煩了」

「梓你在幹嘛」

從椅子下拿起水瓶,梓大喝一口。聽到透明的液體咕嚕嚕灌進身體裏的聲音和冰冷感直達胃的身處,梓才停下了喝水的口。到了夏天,好像怎麼喝都喝不夠,剛喝完馬上又渴了,梓的包大部分的空間都讓給了水瓶

她指着的地方是課題曲小號的部分。這裏是以快節奏改變擔任主旋律樂器的部分,確實挺難的

「好了」

「就是說反正都不行,就不要浪費時間了」

「哈?」

「嗯,終於能吹好了。小梓謝謝啦」

「對哦,都不在」

花音聽美音說後挺起身來,三年級那邊確實空曠曠的很顯眼

「栞前輩她們大概在排舞奏的位置吧」

「哇,都這麼晚了還要弄,太辛苦了」

「嗯,畫位置確實很辛苦」

花音和美音都說着自己的感想。梓忍不住睡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把皮筋拿下來後,綁成一束的頭髮也散開落到了肩上。綁得太久,頭髮有些變彎了

「到熄燈時間了,請大家回各自的位置」

體育館內聽到了二年級吹豎笛的前輩的聲音。說着話的人也趕緊鑽進了被子裏。美音和花音也回去了,梓也鑽進了被子裏,之後把臉埋在枕頭裏。定耳聆聽,可以聽到大家的呼吸聲在體育館中迴盪。聽到了從窗吹進來的風聲,緊急出口的燈光也爬上了牆,靠着牆上的反光,梓定眼看可以見到有走來走去的學生

然後梓仰面躺好,慢慢閉上了眼睛。手就放在肚子上,深呼吸,感覺肺鼓了起來。雖說開了空調,不過夏天的晚上還是很難睡着。怎麼都睡不着,意識就朦朦朧朧的。

中學的時候也有合宿。那時候大家都在和室裏鋪被子,說一些戀愛之類沒營養的話。只是一年前的事,現在想起來卻感覺過了很久。抬起沉重的眼皮,只見天花板靜靜地看着自己。漠然地想,哦,現在自己在立華

「小梓」

突然右邊傳來聲音,只把頭向右轉,就看到了剛從外面回來的雨未華正鑽進被子裏。她穿着桃色漸變成黃色的毛絨睡衣

「你去哪裏了?」

爲了不吵到別人,梓小聲地說。雨未華用被子把自己捲起來後,整個人轉向這邊,眨着大大的眼睛。藍白色的光照在了她的臉上。這個染成深藍色的世界正靜靜地呼吸。其他人呼吸的聲音,像是海浪一樣上漲便而褪去

「和前輩商量一些事」

雨未華就說了這麼一句

「哪個前輩」

「桃花前輩」

聽到意料之外的人,梓有點嚇到了。事情到底要怎麼發展她們兩個纔有交點呢?

「你們談了什麼」

未來輕輕拍了拍梓的背。她挺直軀幹,雙眼直直看着梓。而剛纔那吐露不安的嘴脣,此刻發自內心愉快地說道

「二年級的時候,不知什麼時候我就比栞吹得還要好了。接過前輩遞過來的樂譜,我就看了看,想了想就吹了。然後我永遠忘不了栞那時候吹不出來而一片煞白的臉。她那時候只說了句「我自己去練下」就離開教室了」

在操場前的樓梯坐下,梓靜靜伸直了腿。抬頭,看到透過圍欄太陽慢慢升了起來。那微暗也被朝陽驅逐,陽光就在無人的操場上延伸開來。以陽光爲界的夜與白天,夜色的藍也被趕到了一角,然後完全消失。

早上的世界屬於梓自己一個人。在太陽昇起來之前,體育館裏的空氣清爽安靜。周圍還沒有人醒來。梓一下子坐起來,然後就這樣把身體往前彎。往旁邊看雨未華把臉埋在枕頭裏睡着。用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她就更用力把臉埋了進去。

雨未華撓了下頭。因爲她平時的話也不怎麼抓得到重點,所以梓也沒多問了

梓不懂未來的意思歪着頭。握在手中的吹嘴已經變溫了。爲了不劃傷,梓小心用手帕把吹嘴包了起來。剛還閃着光的吹嘴,一下子就被埋在了厚厚的布里。

「話題嗎?」

——害怕啊

「小梓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

未來說

未來用手示意梓不用着急站起來,自己也坐在了樓梯上。她穿着T恤和短褲,肌膚露出來很多。從灰色的短褲中可以看到她那曬黑了的大腿。優美曲線的小肚腿和緊緻的腳跟,穿着黑色纔剛及腳裸的短襪,襪子上有用粉色的線小小繡着。

未來轉頭看自己,而她的臉上,已然沒有剛纔柔弱的表情

「第一嗎」

「對吧」

「真的」

過了好一會,梓才擠出這句話。

「這不是未來前輩嗎,我聽栞前輩說了,未來前輩你也很努力」

「雨未華你保持這樣就好了。儘量拜託我就好了」

——嘿嘿

第一,二,三音程,就算同是長號,各個人的負責也不同。梓當然知道每個音程都是樂曲的必須部分,也知道每個音程間沒有說誰高誰低。不過梓就是想吹第一音程,自己想吹那華麗的旋律

「抱歉抱歉,一大早就讓你看到不成體統發惱騷的前輩了」

「比起說是努力還不如單純說是喜歡吹得越來越好的自己,說到底就是不覺得努力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對於我來說,栞一直都是我的榜樣,被栞讚了,就很開心,然後就練得更加多。不過在栞看來,這一切盡是痛苦的事吧」

「哎呀,都被前輩看透了,前輩真厲害」

「這樣啊」

這樣的時間相當悠閒,現在整個空間裏只有自己發出的聲音。用鞋磨了磨樓梯,可以聽到砂礫的聲音。在腦中浮現樂譜,梓只是用吹嘴吹出了課題曲的旋律。

未來嘆了口氣,把腿直直伸了出去。很少有機會可以看到平時無懈可擊的她此刻竟然這麼漏洞百出。想到自己還糾結禮節也挺奇怪的,梓也把腳伸了出去。明明兩人的身高沒差多少,可就不知爲什麼未來的腳比自己的長。

「啊,沒,沒關係」

「——好可怕啊」

梓用力揮了揮手讓她不用在意。未來往天伸直了手,順便拉了拉身體。像起立蹲下那樣彎起膝蓋,一下子站了起來。梓就在旁邊呆呆看着。乍眼一看她的臉宛如一名美少年,剪得短短的頭髮給人的感覺很乾練。梓無意識地捲起了自己的頭髮

「真的?」

「嗯,我也是」

「也沒什麼」

「剛纔的話是因爲是我纔對我說的,還是我恰好在這裏就對我說的?」

未來轉身離開了操場,世界再次寂靜了下來。陽光耀眼,梓不禁眯起了眼睛。

梓點了點頭。聽到了頭髮和布料發出的摩擦聲。剛纔還繃着臉的雨未華,此時終於露出了笑容。像是那條靜靜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她的嘴也柔和了。梓用被子把自己的腳捲起來,用力握住了雨未華的手,想通過自己的力道,把自己的心意傳過去。

「那種事?」

「能和前輩說上話太幸運了」

「小梓,我給小梓添麻煩了嗎」

「不知道,就緊張」

未來嘆了口氣。這種帶有自暴自棄的口吻,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幼稚

「都聊到這種時間了,不可能沒聊什麼吧」

放開被子,雨未華的手有些猶豫地伸到了梓的脖子上。被人碰到了敏感的地方,梓抖了一下。爲了忍耐這種瘙癢,梓握緊了手。雨未華一直盯着自己

未來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說,然後她的嘴愉快地上揚

聽到背後有人叫自己,梓馬上轉過頭去。未來前輩就站在自己的身後。她的頭髮還掛着水珠,看來是剛剛洗完臉。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未來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她點了下頭,不知爲何,她那笑臉,看起來像倒是像哭泣。

——哈

「那開心嗎?」

「原來前輩也有害怕的時候」

「其實我是想告訴你,就算有的前輩看起來很堅強,其實也有意外軟弱的地方。我不覺得把自己軟弱的一面露出來有什麼不可的,而且也不覺得拜託別人是一件不行的事。梓你不是很會照顧別人嗎?但相對的你就不懂拜託別人」

被未來說中了自己的性格,梓一下子禁言了。就感覺很羞恥。原來在前輩的眼裏,自己這種性格竟然有缺陷到要讓前輩特別關照自己。這可不行,還得繼續努力,還得幹得更加好,不能讓前輩擔心。梓緊緊握住手帕,露出自己最好的笑容

「在我追趕別人的時候,完全沒有意識到被人追到底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因爲追別人的時候,只需眼看前方,像一個笨蛋一樣不斷前進就可以了。不過我現在終於明白爲什麼栞那時候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她之所以對我溫柔,肯定是她認爲自己比我吹得好,就是她認爲我不足以對她造成威脅,纔會不求回報地仔細教我。不過就在那天以後一切都變了,栞已經不再教我樂譜了,也不知什麼時候我就成爲了大家口中的第一,而且周圍的人也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種說法。回過神來,我就從追逐者變成被追的人了」

未來依舊垂着眼,她的脣有些自嘲地彎曲了

——不過嘛

未來苦笑道

「選拔加油哦」

「……不是,就有點在意」

梓喜歡早上,看到這個無人的世界,有一種整個世界都是自己的感覺。那並排的課室,延伸的走廊,只有這一刻,是完全屬於自己的

「對,不過這種時間也不能吹,只能用吹嘴代替了」

雨未華說後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然後擠出來的眼水就流過了她那圓圓的臉。梓看到那如同流星一般滑過夜空的水珠吞了口氣。梓還想多看看她那美麗的水靈靈的雙眸

未來打斷了梓的話斷言道。從她的斷言中得知,未來是真的這麼覺得的

「選拔也可怕。去年還不這麼覺得,可今年一想到得拿出點成果,就覺得一切都可怕起來了」

頭髮都沒梳,梓就離開了體育館。在太陽還沒升起來的這一段時間,空氣有種說不清的透明感。擰開操場旁的水龍頭,細細的水流就從水龍頭裏流了出來。洗手,然後也利落把臉洗了。涼涼的水拍在火熱熱的臉上很舒服。用毛巾擦了擦臉,感覺整個人都很精神

未來十指交叉,把自己的臉埋進了手中。聞到了她黑色頭髮傳來的檸檬香氣。而從她T恤露出來的纖細的手腕,留下了用力抓後的紅色印記

——嗯?

「梓你來了之後我才第一次對那種事有了實感」

「你知道我是上了高中後纔開始吹樂器的嗎」

「我以前就覺得梓你好可怕」

「嗯~~」

「因爲那時候我完全不知道這間學校原來這麼強,也不知天高地厚就入了吹奏部,一下子就被那練習量嚇到了。一開始我完全跟不上,那時候可慘了」

梓吞了唾液,用舌舔了舔乾燥的嘴脣,感覺有點刺刺的

「突然間說些什麼?桃花前輩對你說些什麼了嗎?」

口一張開就不自覺發出了聲音。

「梓你起得好早」

未來像貓一樣眯起眼,用手拍了拍褲子的灰塵,把上半身歪向一邊

「嗯」

雨未華的手伸了過來抓住了梓被子的一端。從袖口伸出來的手很纖細,看起來不怎麼靠得住。小小聲叫了她的名字,不過她沒有回應。她的脣閉成一條線,劉海也偏向了一邊,露出了她的前額。彷彿忍耐着什麼心酸一樣,她皺起了眉頭,抓住被子的手在微微發抖

梓靜靜地看着未來的側臉。平時她那清爽的笑容,今天看起來有點僵硬。彷彿像逃過自己的視線,她垂下了眼睛。她那薄薄的眼皮之下,到底看到些什麼了呢。梓不知道,梓和她是不同世界的人

未來笑着搖了搖身體,然後她抱住自己的大腿換成了體育坐的姿勢。把下巴抵在膝蓋上,然後打了個哈欠

「嗯,就稍微談了下。不過關於那件事沒怎麼聊就是了。怎麼說,就漫無邊際的」

「這種事一次都沒想過。反而因爲有你在所以我每天都很努力」

「早,早上好」

「怎麼說……就是你的上進心。你就是那種努力天才,永遠不會喊辛苦的」

「栞那時就負責教新手的我。就像現在梓你教雨未華一樣,全部從零開始,不行的地方栞會盡力陪我練到行,讀譜的方法也好,拉管的位置也好,全部都是栞教我的」

一口氣說完後未來一下子站了起來,如同甩開這種憂鬱的心情,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有點太大力,她的臉紅紅的。接着她看向梓,眼神一下子柔和了下來

「栞她這樣說了?真是的,盡說些讓人害羞的話」

「嗯,話題」

「也是,現在還很早,會吵到人的 」

「我喜歡練習,不過比起練習我更喜歡看到不斷成長不斷超越別人的自己。就有那種咚一聲露出頭的感覺。而且那時候我不是新人嗎,所以更能感覺自己吹得越來越好了。像是「哦,能吹出音了」「能吹樂譜了」「步法也OK了」「能和別人合奏了」這樣的。看着自己能做的事情越來越多,就越來越快樂,而且大家還會表揚自己,一來二去就停不下來了」

「我倒是不覺得有」

她重複了一句

「有的,那種事情是有的」

「那未來前輩果然很努力」

「這麼早就開始練習了?」

梓用力點了點頭。

「知道,我聽栞前輩說了。那時候我還不相信前輩竟然是上了高中後纔開始的」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話是我想跟梓說的」

「那個」

雨未華小小地笑

「就是看到別人努力就覺得好可怕」

「不過現在不是第一了嗎,我真心覺得前輩很厲害」

拉了拉身子,梓震動自己的嘴脣。然後把嘴張開閉上,深呼吸。空氣清新,梓的心情也更加愉悅。把包在手帕裏的吹嘴拿出來,抵在了嘴脣上。注意不要太過用力把嘴壓到變形,梓往裏面吹氣。低音慢慢的呼氣,而高音則需急促地吐氣,通過這樣的方法可以讓吹嘴發出的聲音變化。

「哪裏可怕了」

她那沙啞的聲音宛如把胃裏最後一點殘留的感情都擠出來一樣。聽到這預料之外的話,梓感覺心臟被用力捅了一下。不知爲何,此刻只有腳底的感覺異常明晰,爲了緩解緊張,梓不停彎曲腳趾然後再伸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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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堂喫完早餐,大家都到各自的地方練習了。選拔的順序是豎笛,木管,金管,打擊樂器。在被前面的人叫到爲此大家都練習着指定的章節

長號在小號後面。一想到現在選拔在家庭教室進行,就有點靜不下心來。梓坐在地上抬起腳讓腳離地,往腹部用力,然後作空氣單車的動作。心也慢慢收了回來。

在稍遠的地方,未來在練solo的部分。而旁邊的栞也在練solo。無論是二年級還是三年級的前輩都是衝着solo而去的。每個人都想去A,都想登上正式的舞臺。不過在13人中,到底有多少個能被選上呢?而被選上的人裏,究竟有沒有自己的名字呢?爲了壓住自己猛跳的心臟,梓滿滿吸了一口氣。然後將空氣從吹嘴吹進,喇叭就發出了宏亮的音色。低音到高音,慢慢地吹響長音。沒問題的,在老師面前誰都是一樣的,只要按平時那樣來就行了

梓就像爲自己打氣,用力吐出一口氣。這時,教室的門打開了,那裏的是一年級小號的人

「小號結束了,請從高年級到低年級去家庭教室」

前輩都站了起來,而用手夾着樂譜的未來,表情看起來多了幾分僵硬。

——————

家庭教室的門外擺着五張凳子。大家都端正坐在那裏,靜靜等輪到自己。二年級的前輩從課室走了出來,接下來就輪到梓了。梓合上樂譜站了起來

「小梓加油」

雨未華小小聲對自己豎起了拇指。緊繃的身體也鬆了一下。雙手都拿着東西空不出來,梓就朝雨未華揮了揮。手搭上門把,大吸一口氣,待肩起伏兩次後,梓拉開了門

「打擾了」

聽到顧問說請進,梓拿着長號走了進去。平時那些巨大的桌子現在也被擺到了牆角,中間就空出了一大塊地方,只擺着樂譜架和椅子各一。然後椅子的對面,就是熊田老師

老師先看了看自己手邊的紙,然後伸手示意坐下

「請坐」

「失禮了」

因爲緊張自己的聲音有點走調。把樂譜放上樂譜架後,張開腳只坐了椅子小小一部分。越到這種時候越是擔心有沒有調音這種早就做完的事情。

「名字是什麼」

「佐佐木梓」

「嗯,你好」

「啊,抱歉抱歉」

「嗯」

熊田老師把筆放在桌上笑眯眯地說。聽到solo這個詞,梓吞了唾液

梓有一陣子不明白她的意思,因爲自己只聽說選拔只要吹指定的部分就可以了。難道要加賽?熊田老師以認真的表情,把手放在了節奏器在,緩慢的嘎查嘎查聲響了起來

「在熊田老師來之前大家前待機」

老師合上雙手,節奏器也停了下來,剛纔的空氣一下子就消失了。離開吹嘴,從脣間漏出了空氣。不知道老師會怎麼自己的長音呢,再加上不懂對方的意識,梓有些不安

選拔通常要幾分鐘,梓吹出的音滑過譜面。那高難度連續高音的部分和凸顯長號的部分,都是顧問專門選出來的重視長號的章節。可能每個部門都是要吹各自而言的重要章節吧。

「是」

選拔的結果,將在當天晚上發佈。合宿第二天,女生洗完澡正在用毛巾茶頭髮。而那少數的男生例如太一之類的,則被趕到了牆角。而那些聚在一起的男生部員,看起來也比往常縮了下去。

「佐佐木梓」

「吹奏大賽關西大會是8月下旬,舞奏的京都預選賽是9月初。吹奏去不了關西大會也有好處呢,這樣就可以把精力集中在舞奏上了」

「站起來」

「是」

熊田老師翻頁,發出翻頁的乾燥聲

翔子剛說話,熊田老師就現身了。穿着黑色運動褲和衛衣的她那脖子上,掛着一個size有點大的秒錶。她腳穿着膠拖鞋,每走一步就發出塔塔ta的聲音。熊田老師站在了大家的面前。而她夾着的文件夾,不用說內容都知道是什麼

熊田老師往文件夾看了一眼,她那有皺紋的左手無名指戴着有些氧化的銀戒指

湧起來的感情,比起是喜悅,倒不如說是安心。一二三年級的人都看着自己。其中的感情各種各樣,梓受不住低下了頭。驚愕,接受,稱讚,嫉妒,那感情的漩渦就直直壓在梓的肩上。就在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的時候,一隻溫柔的手搭上了自己。抬起臉,雨未華的手包住了自己的手。和她對上視線,她也注意到自己,靜靜低下眼,她那雙眸的深處,發出如日光燈一樣的光芒,她黑曜石的瞳孔映射出來的是祝福。

心臟跳得很劇烈,梓慌忙地把樂譜拿好,行了一禮後便離開了教室。剛出教室,其他人的視線便一同射向梓。梓還沒能放鬆表情,就這樣以僵硬的表情拍了拍志保的肩

「大家集合」

「哇,終於要來了」

「不過老師那時候突然叫我吹長音還真是嚇一跳了。杏奈前輩她們之前都沒說要叫吹長音吧」

「——呼」

「那請叫一下下一個人」

「能行嗎?」

「第三音程,尾上凜音」

「是」

梓大大吸了口氣。讓吹的部分既不是快節奏的部分,也不是難吹的旋律,也不是高音的部分,只是單純的細細吹出長音的一部分。聽着節奏器的節奏,從低音B開始,慢慢地提高頻率,直直的,像是要讓聲音傳到彼方那樣的悠揚長音。把自己吹出的音和自己理想中的重疊。

「嗯嗯,你還記得真清楚」

帶着老花鏡的熊田老師印象和平時不同,看起來要比平時可怕一些。她手握鉛筆,靜靜地翻着樂譜,紙在翻動的時候,發出乾燥的摩擦聲。

「丹波惠」

「以上五名」

「這裏就行了,謝謝」

花音剛一問,美音就馬上答到。哦哦,雨未華拍了拍手點頭

雨未華認真的問道,看來她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爲自己能進A

聽到意料之外的話梓的回答慢了一拍,還以爲老師會叫自己吹指定之外的地方呢。梓搞不清老師的意識,站了起來。腳與肩同寬,放鬆,做出適合吹奏的姿勢。爲了不讓緊張的嘴脣繃得太緊,梓動了動嘴脣

梓大大吸一口氣,震動嘴脣。邊意識要發出響亮透徹的音邊慢慢地吹出旋律。從喇叭中傳出的響亮華麗的音充滿了整個教室。在短短的四小節裏,梓把自己的全部實力都發揮出來了

「哦,那B的曲子是什麼」

「是」

「吹奏大賽A部門的話馬上就來了吧,B是A的幾天後?」

就日程來說美音說的很對。不過梓不喜歡直接贊同那種觀點,所以只是輕輕咬着脣

「不知結果是怎樣的好緊張啊」

「是」

「也是。而且舞奏到關西級別的話競爭就很激烈了」

熊田老師問道。梓用力點了點頭

聽到她這貌似自相矛盾的話,有人發出了笑聲。剛纔還緊張的大家表情都稍微放鬆了。翔子看後滿意地笑了笑,不愧是部長,在這方面就是有一手。

「別皺起眉,怪可怕的」

看來自己無意中把感情露出來了,這就是自己控制不了自己感情的證據。

「是」

「就是《玫瑰的謝肉祭》吧,之前前輩吹的那個」

雨未華突然往這邊伸出了手,然後她的食指就按住了梓的眉心

「沒有,我很快就結束了」

小號發表完後,終於到長號了。梓握緊拳頭,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心臟咚咚咚地在胸腔內劇烈跳着,而自己的耳朵彷彿泡在了水裏,周圍的聲音都朦朧了起來。自己急促的呼吸聲聽起來很吵,梓用力彎腳,拼命壓住自己發出的聲音

「啊,是」

志保吞了口氣,拿起了放在大腿上的低音長號。她像芭蕾舞演員抬起腳後跟,把腳尖往前伸

「我就沒有哦,就只是吹指定的地方然後就結束了」

「那從指定的E開始,覺得準備好了就可以開始了」

「熊田老師接下來要公佈A的名單,之後請A的人趕緊到音樂室集中。其他B的人在這裏鋪好牀鋪後開會。明早A的人直接到音樂室進行合奏,B的人到第一視聽室聽副顧問城谷老師的指示」

熊田老師露出了平時爽朗那樣笑容。而大家的回話則比平時更加緊張

「志保到你了」

「明天開始就有一段時間是專門練吹奏的,舞奏的正式訓練是京都大會之後,請在那之前把樂譜記下來」

聽到話,剛纔還聊着天的大家都一下子動起來。根據不同的部門分列站好。因爲平時訓練開了,所以整列的時間花不了多久。

「那個啊,是《玫瑰肉》哦」

序曲《玫瑰的謝肉祭》,是意大利作家奧利弗·多蒂於1947年爲吹奏樂所作的曲子。吹法多變,是吹奏大賽的指定曲。美音把煩人的劉海拿開,然後轉向了這邊

聽到雨未華的話,梓不禁繃緊了臉。死了,自己的和別人的不同。如果是這樣的話,大概可以從選拔要做的事情大概推一個結果。看來這話還是不要向志保和前輩說好了。

「我去去就來」

這個名字出來的瞬間,周圍都騷動起來。梓吞了口水,大聲回到

「請」

「從B開始,每個長音四拍你站着吹一下」

「啊,翔子部長來了」

花音看了眼表,就哇哇地叫了出來。在地板上盤着腿坐的她看起來有一種不像是一年生的大陣勢。現在是22:00,大家喫完晚飯後就在體育館集中。而鋪好牀鋪的體育館,還是那麼得寬敞。

「接下來長號」

「是」

離開吹嘴,梓靜靜呼了一口氣。熊田老師一邊「嗯嗯」一邊在紙上寫着什麼。然後她突然看向自己

「神田南」

「第二音程,高木栞」

拿好樂器,右手拿住支柱,梓的脣抵住了吹嘴。越過鞋底,梓彎曲腳趾緊緊抓住地面,挺直背,挺起胸,作出最放鬆的吹樂器的姿勢,然後一邊有意識地保持這個姿勢,往吹嘴吹進一口氣

聽到窗外的蟬叫,夏天的陽光也從窗的空隙中射了進來,時間的流動好像變慢,世界看起來也柔和起來,室內那帶有熱量的空氣,也被梓吹出的聲音充滿了

不過那樣的花音表情和平時完全一樣,完全看不出緊張就是了。花音就這樣盤着腿,翻着樂譜。總譜的音符看起來格外地多,看到那密密麻麻的音符,梓馬上就跪了

「入不了A的人之後去哪裏」

「小梓」

「吊你們胃口也不好,就直接公佈A的人吧,雖然課題曲和自由曲都有各自solo的部分,不過那我都一次性說吧。那首先是打擊樂」

「大概去B吧,或者直接開始練舞奏吧」

「好,那麼請吹一下課題曲solo的部分」

「那有叫你吹solo嗎」

「是」

「第一音程,瀨崎未來」

「晚上好」

部長翔子,副部長桃花,領隊南三人就在大家面前站成一列。翔子看了眼大家,慢慢走出了一步

花音看了體育館入口,就慌慌張張站了起來

梓坐在地上,往旁邊的雨未華問道。雨未華好像不懂自己說的話,眨着大大的眼睛。

「是」

「3天后」

——這可不行,梓閉緊了脣,手也握緊,指甲陷阱了自己的肉裏。那刺痛,讓梓恢復了冷靜。疼痛是梓讓自己冷靜的方法之類,梓小時候就不怎麼怕痛,治療蛀牙那時也好,打針的時候也好,自己一次都沒想過要逃避。

在梓稍遠的位置,聽到了未來堅定的聲音。不自覺往那邊看後,就看到了栞的背影。從這邊都可以清楚看到她那緊緊握着的拳頭顫抖着

第一個人,就是領隊的南。然後老師一個個把名字唸了出來。老師的聲音淡淡的,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豎笛,長笛,薩克斯……唸完木管後,就到金管了。雖然名字大部分是三年級的,不過時不時也有二,一年級的人。當花音的名字出現的時候,周圍有些吵鬧。在長笛部門,她是與三年生拉開差距第三名。而雙簧管的美音,則到最後都沒聽到她的名字。

「那請吧」

梓摸了摸雨未華的頭, 雨未華就像是被主人讚的狗狗,哼地自豪地挺起了胸。

——哦哦,美音翻着日程表

伸直背後,她稍稍抬起了視線。梓從中可以看出她的幹勁,所以只是默默的點了下頭。志保的身影接着就消失在了教室裏。然後透過窗戶,聽到了志保那凜然的低音。而梓則彷彿要從那音色中逃跑一樣趕快離開。現在的自己還沒有強到能從容聽他人選拔的聲音。

不知道自己部門裏有多少人被叫了吹長音,而那樣做的結果,熊田老師又看清了什麼東西呢?爲了抹去這個疑問,梓把意識放到了別的事情上。

「明天氣溫有點高,注意不要中暑多喝水。如果感覺不舒服也不要顧慮是前輩還是後輩要和周圍的人說。身體纔是革命的本錢。請你們還是要在不累跨自己的範圍裏累跨自己」

除了梓以外,全部都是三年級的。梓偷偷看了眼杏奈,她那長長的睫毛抖動着,而眼睛也泛着一層水膜,而爲了隱藏自己的感情,她閉上了眼睛。看到了她的臉留下了一條淚痕。看到這的一瞬間,梓覺得自己的心臟猛跳了一下。在覺得可憐的同時,也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杏奈還沒有A的水平

熊田老師的眼睛離開了文件,往這邊看了過來,是看南還是看在後排的自己呢。判斷不了,梓的喉嚨竄了口氣,感覺口特別幹

「課題曲solo,瀨崎未來」

聽到了未來的回應。那話中充滿了對自己信心。梓小小吐了口氣,手還在微微地發抖,指尖沒有觸覺了,抓住自己的褲子,感覺手指被套了一層看不見的薄膜,世界就這樣和自己隔離了開來

——solo是未來前輩啊

用脣說出不帶聲音的話語。指尖的熱量也漸漸消退了。鼻子深處有一股腫脹感,梓趕緊低下頭,眼睛很熱,浮現出來的感情,就只有那說不完說不清的悔恨。壓住想叫出來的衝動,梓緊緊握住拳頭,指甲在皮膚上留下了玄月痕跡

「接下來圓號」

熊田老師繼續說了下去,第一個被叫到的是部長翔子。圓號4名,大號4名,大提琴2名,念出來的人個個都是有實力的,所以沒有任何人發表不滿的聲音。可以聽到在隊伍的一邊傳來了不知是誰的抽泣。是被後輩拿了自己位置的三年生,還是沒有得到任何結果的二年生呢。而與流露感情的前輩相比,一年級的人都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A的人就是以上55名。離大賽沒什麼時間了,明天開始就要正式訓練。特別是三年級,這是最後一次了,不要讓自己留下遺憾拼命去幹吧」

「是」

「那A的人15min後到音樂室集合。之後是就寢時間,請大家堅持到最後」

「是」

「那先解散」

老師拍了下手,大家就和自己的朋友聊起天來。剛纔還寂然無聲的體育館一下子就吵鬧起來。還呆呆站着的梓後背被志保拍了一下

「恭喜了」

她的第一句就是這個,梓不知作何反應,旁邊的太一也說

「我一開始就覺得你會去A了」

「小梓果然厲害」

從雨未華笑眯眯的表情,很容易就可以看出她是真心爲梓能去A而感到由衷的高興

「別這麼說,真的會不好意思的。雖然只是好彩被選上,不過能上場真的好高興」

「你不懂吧」

「前輩想在未來前輩旁邊嗎?」

「美音你還是不服輸,直說沒選上不甘心就好了嘛」

而跟着她的美音則不服氣地嘟起嘴

「好咯,走咯走咯」

看到吐舌頭的花音,美音氣不打一處拼命拉她的臉。就連平時一直冷靜的美音這時也露出了與年齡相符的一面。看到這對吵吵鬧鬧的雙胞胎周圍的人都笑了。

「前輩早上好」

梓對花音的鼓勵大大點了下頭。花音對此滿意地翹起了嘴角。接着她就直直往長笛的位置走去了。梓也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爲自己鼓勁

「沒啦,就很普通而已」

「因爲我一次都沒想過要變成別人啊,我就想以我自己超過未來前輩,一次都沒想過也變成未來前輩」

「那加油咯」

「恭喜你去A了,第一音程」

「沒有玩你。只是覺得我自己很傻」

看到她皺起眉發出低沉的聲音梓的臉一下子繃緊了。梓心想不好連忙補充道

「也對,梓也是那樣類型的。畢竟梓你沒想過會輸給同年級的人吧」

踏入音樂室花音就小聲嘀咕了一句。只擺了55張椅子,和平時相比看起來空空的。想也是,立華吹奏部有130人,現在只有55人,有一半的人都不在這裏。這裏的人大部分是三年級的,二年級的人也顯得有些難堪,就更不用說爲數不多的一年生了。

「可事實就是我去A了啊」

聽到美音的話,花音愉悅地笑道

平時坐慣的椅子今天坐起來有一種陌生的感覺。把手放在膝蓋上看了看周圍,右邊和花音和前輩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看來她們已經搞好關係了。

就站在門口的梓聽到了斜前方傳來聲音,是未來向自己招手。她拍了拍自己旁邊的空位,那時第一音程的人要坐的位置,而那個位置,是夾在未來和栞之間唯一的位置

「不喜歡嗎」

梓一下子不知怎麼反應

老師把文件放到了桌子上

「對我而言我輸給的人是未來,所以我想變成未來」

「這還真意外」

「哈」

「其實前輩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什麼對吧」

自己是報以認真的態度回答的,可栞卻不滿地眯起了眼,嘴也嘟了起來,她用手指彈了下梓的額頭,看來她對彈額頭沒什麼心得,聽起來很大聲,卻不怎麼痛

「纔沒有這回事」

「梓你起得好早」

這般學霸的發言自動就從梓的口中說了出來。撓頭,作出不好意思的樣子,向周圍的人表示自己被選上的理由只是好運而已。越過這三人,可以看到二年級的前輩表情複雜。今年去A的,只有4個三年級的和梓自己。因爲梓,她們少了一個位置,所以對梓她們不可能有好的態度,所以梓也不能囂張,要做出一副毫無敵意的樣子。當然這是不能直接用說的,只能通過動作暗示。

因爲對方是前輩所以有些顧忌,不過到這種份上梓也忍不住了。看到梓鼓起臉的樣子,栞不知爲何笑了

「你聽到了嗎?那麼直接過來也沒關係啊」

「梓,這邊這邊」

——嗯

「前輩你是不是在玩我?」

對於栞的話, 梓還是不明所以。她究竟在意些什麼呢,她和未來都是三年級的,就算直接宣佈自己視未來爲對手,也應該沒有人會說流言蜚語纔對

「雙胞胎纔不分什麼姐姐妹妹」

「早上好」

肩被人一下子抓住了,不出意外,是花音

花音用纖細的手指抓住了梓的手

「啊,沒……謝謝前輩。那個,也恭喜前輩去A了」

她拍了下手,大家都安靜了下來,老師就坐在正面的位置上,教室籠罩在了寂靜中。對這種完全靜滯的空氣梓覺得有些可怕。熊田老師是優秀的指導者,能抓住每個人的能力因材施教。不過也沒有任何證據表明老師所說的就是對的。大家都只是盡全力跟上老師的要求,梓也同樣如此。可時不時會對自己的這份盲目覺得可怕。

其他長號的前輩也一同看了過來,被那些視線壓到,梓不禁後退了一步,而花音則大力拍了拍自己

「我想成爲未來」

「哈?我纔不認爲輸給花音你呢,而且我絕對接受不了光是你去A我沒去」

「對不起,完全不明白」

「不過還是不甘心啊,去第一音程的是梓而不是我,我也想吹第一音程啊」

「沒事,因爲梓你真的太強了」

「哦,挺有幹勁的哦」

栞用手示意梓不用站起來,她手掌上的紋路有些許的汗,反射着光

栞的手用力抓住了自己的膝蓋。她櫻色的指甲仔細地修剪過,不過皮膚有點點起刺

「是!」

「是,因爲我是認真的」

「差不多要去音樂室了,而且都是前輩,還是不要太大牌」

「爲什麼,我還以梓你會懂的」

「是」

「梓妹~!」

在梓觀察其他人的時候,後面的門用力地打開了。那裏站着的就是熊田老師

合宿的第三天是聽着雨聲醒來的。揉了揉眼睛,用手梳了梳亂糟糟的頭髮,看了下表,4點,現在離早上還有一段時間,周圍也沒有人醒來的。梓站了起來,然後推開了體育館厚重的門,然後坐在了上面有露出來部分遮頭的樓梯上,呆呆看着滴落的雨滴。雨把水泥地染成了黑色

「嗯,你也加油」

梓曖昧點了點頭。不過說實話,梓完全不懂這話的意思。栞看了過來

「不是,喜歡當然是喜歡的,不過沒喜歡到那種程度」

聽到頭上有聲音,梓抬起了頭。栞關上了厚厚的門,向自己露出了微笑。她平時露出額頭的髮型,現在也放了下來(大家可以想象律隊的樣子)。她把頭髮別到耳後,在梓的旁邊蹲了下來

「你昨天也起得很早和未來在操場說話了吧」

大家整齊的聲音在夜晚的音樂室裏迴盪,老師滿意看了一圈後笑了笑

未來開玩笑的說道,把腳放到了木質的舞臺上,梓也笑着說

「怎,怎麼了?」

花音直直指向體育館門口,然後就直直走了出去。梓也笑着追了上去。回過頭,大家都已經把注意力放到別的地方了。而被志保搭話的雨未華,則露出害羞的笑容。到梓走出體育館爲止,雨未華一次都沒有看向自己。

露骨表現出不甘的美音和拼命曬自己技術的花音。如果梓換成是花音,絕對做不出她那樣的舉動,如果是自己,肯定會顧慮美音然後說些安慰的話吧。不過花音並沒有那樣做,梓覺得正是這樣,纔是一種心心相印的表現。花音也確信無論自己說什麼美音都會接受吧。梓就做不到那樣的,梓還沒到能信人到那個地步

「我有聽,不過聽不懂」

「好,會議開始」

栞聽後,喉嚨抽動了一下,可以看到從衣服領口處露出來的她的喉嚨小小動了一下。兩人間落下寂靜,雨勢加大,水滴也更加大力地撞擊地面。而那喧囂個不停的雨聲,唯獨此時聽起來讓人愉快

「啊!!看到你高高在上就氣,下年我肯定去A你到時哭還來不及呢」

「反正來年我也是A~」

「哦,原來如此」

「不不不,你真的不得了。我都不知道你要以自己超過未來,哈,你真是了不得。」

「我們都去了A,要加油哦!」

「呃——,好尷尬」

「這裏的都是A的人。嗯,三年級30,二年級18,一年級7,嗯,今年一年級也挺努力的。在選solo的時候也想了一陣子呢,幸好三年級的前輩也把自己的實力拿出來了,不然都不知道該怎麼選」

栞把臉埋在自己的手中用力搖着頭。梓看到她這意料之外的反應嚇得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嗯,謝謝。聽到去A後才送了口氣」

栞是真的挺驚訝地睜大了眼。究竟自己在她眼中是怎樣的一個人呢?自己貌似是一名看起來值得稱讚的後輩

之所以瀉出嘆息是因爲感覺透不過氣來,可能是氣壓低吧。不知怎麼的心咚咚咚地跳着,梓不喜歡下雨天,一到下雨天想起來的光是不愉快的事情

「要不是我是雙簧管我肯定也去A了。只能說雙簧管的名額太少,沒辦法只有一個嘛,選不到也正常」

「而且你們不要忘記了,這裏的55個人是從130個人中挑出來的,除了你們之外,還有很多的人想來A,所以你們得拿出成果讓他們看,要讓他們聽得耳朵流油拼命去練,知道了嗎」

「不,怎麼說,我想是不是我坐在了未來前輩旁邊有些不好這樣的」

這是梓的真心話,不像平時那樣經過加工,而是原原本本的,發自內心的,沒有其他任何別的含義的真心話

梓不假思索否定了,同時腦中浮現出了中學那時候一個人的臉。高坂麗奈,北中的小號吹奏者。她的父親是職業的小號吹奏家,所以自小她就開始接觸樂器了。記得第一次聽到她吹出來的聲音,梓感覺就像被人打了一拳那樣。

栞把手指交叉,手往前伸,然後手就暴露在了雨中,雨一下子就潤溼了她的皮膚,栞對此毫不在意

「沒啦,而且要是爲這個就生氣我該是多喜歡未來啊」

「現在暑假,裏吹奏大賽只有不到兩週了。所以重點是在剩下不多的時間裏能幹多少。所以大家請拿出覺悟努力去練」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我只是單純佩服你而已。因爲你剛纔說「要以自己勝過未來」,這就很厲害了」

「沒啦,只是碰巧看到而已。沒聽到你們在說什麼」

「哈?」

「你這孩子究竟怎麼回事嘛」

「梓你都沒認真聽我說話」

「嚯嚯嚯,俗話不是有說嗎,這個世界上不存在比姐姐的妹妹」

「不知怎麼就醒了」

栞搖了搖頭。因爲地方小,所以兩人的距離比平時要近。纔看她的側臉,直到剛纔還呆呆看着前面的她突然轉頭看自己,長長的睫毛動了動

「很好」

「那明天9點開始,明天也是合宿的最後一天了,今晚早點睡,好好爲明天準備」

一下子就被看透了,梓也只好雙手投降

「直接說不出來不就好了嗎,我覺得想超過比自己吹得好的人這種事很正常啊」

「是這樣沒錯,不過雖然我看起來這樣不過我可是很膽小的。一想到或許有人會在背後說我就那種實力竟然還想超過未來就覺得可怕」

「原來前輩在擔心這個嗎」

「當然啊」

——哎,自己也真是自我意識過剩

她聳了聳肩。梓覺得這時說些奉承的話也挺怪的,所以點了點頭

「怎麼說……就那個吧」

「嗯,那個呢」

也不清楚「那個」究竟是哪個,梓一時想不出具體的東西,只好順着點了點頭。不過嚴肅不過三秒,梓一想到都不知自己說些什麼,就不禁笑了出來。栞也跟着笑了起來

「都不知道我們在說些什麼傻話」

「就是啊」

梓就坐着看着栞站了起來、她黑色的運動褲在膝蓋的位置皺得很厲害,而褲子上那兩條線,也隨着她的動作彎曲。

「雖然我那個,不過梓你也差不多」

「什麼」

「就是自我意識過剩這點」

她的眼彎成了玄月形。雖然她是以開玩笑的口吻說的,不過之中可以聽出她那對自己說法的確信。梓不自覺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那是長長的,硬硬的,直直的,不懂變通的頭髮。

「我想你現在的立場也挺辛苦的,畢竟比前輩吹得更好嘛,不過至少我現在還沒有把梓你看做是礙眼的人,所以你不用那麼緊張也行。而且因爲音樂之外的事情而勞神,也怪可惜的」

「勞什麼神?」

「誰知道,不過看到梓你就有那種感覺」

看到栞說完後低下眉頭的樣子,梓不禁想起昨天未來的話

「當然到非得佐佐木你幫忙的時候還是會叫你的。不過現在不是那種非得你出場的時候吧。而且你現在是A的第一音程,有必須要在大賽上拿出些成果的義務吧,而且你是擠掉其他前輩的位置纔上去的,不努力點可不行」

所謂運舌是管樂器的一種演奏方法。演奏的時候通過舌頭控制空氣,以製造音的區隔和音的驟升。雖然這是基本的技巧,不過掌握好可不簡單

栞垂下眼,她的嘴脣稍微震動了一下彷彿有什麼想要說的,不過雨將之抹去了。梓到最後還是無法推測她的心情到底是如何。

雨未華指着舞奏的第三首曲子的中途部分。因爲是爵士樂改成吹奏樂,所以有長號solo的部分。她給自己看的是第三音程的樂譜。立華舞奏出場的人是前輩決定的。第一音程這些也是由前輩分配好的。梓拿到的是第一音程的譜子,未來和栞也一樣

——有什麼不行的?

雨未華點了點頭,她以認真的表情拿好了樂器,然後吹起來。看到她鼓起來的臉,梓心想不是早就叫她改一下這個壞習慣了嗎。一邊聽着雨未華吹出的聲音,梓的眼睛從樂譜上掃過。說起來因爲A和B的訓練是分開的,所以最近都沒怎麼教過雨未華。梓反思着最近都沒怎麼理雨未華的事,同時用手敲了敲樂譜

自己的話聽起來比平時的要興奮

回過頭梓叫了叫她的名字。溫暖的夜風拂過梓的脖子。站在那裏的雨未華,手抓住自己的半身褲,褲子也被拉得左右張開了。雨未華的褲子size有點大,可以看到她那沒什麼肉的膝蓋露出了出來。裹住她腳裸的粉色襪子縫着色彩多樣的圖樣。她黃色的運動鞋上,印着圓圓的星星圖案

「tatata這樣的是單運舌(single),然後toktok這樣的是雙運舌(double)」

「我知道,不過說實話他們真的多管閒事」

「爲什麼,我沒覺得有什麼啊?」

「就是inside blue」

「雨未華不是嗎?」

她用不甚明晰的帶有甘甜的聲音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如同將之後的話壓回肚子裏,雨未華走出一步。或許是新買的她鞋子上的繩子潔白無瑕

「沒事,我又沒在意」

梓沒想過從雨未華旁邊離開,而且至今爲止不是什麼問題都沒有嗎?

太一和志保無奈地聳了聳肩。志保拉住太一的手,像是放棄了一樣搖了搖頭,而蹙起的皺紋就清楚地刻在她的眉間

雨未華沒有回答,只是停下了腳步。鞋底擦過泊油路,發出不愉快的聲音。通過的車射出的燈光,把眼前照地煞白

「嗯,你不會三連符嗎」

「我不就說了我有在練嗎?我是處理完自己的事情後才教雨未華的,所以沒有理由被你說」

「哦,是這個啊,我的是toktok,小梓你之前教我的那個」

雨未華看後嗯嗯地點頭

到了只有一年級練習的時候,雨未華和以前一樣拿着樂譜走了過來。她的文件袋裏也有玫瑰肉第三音程的樂譜。譜面上也是寫滿了演奏中要注意的地方,不過她寫字的力氣很淺,看起來挺費勁的

「這裏再來一次」

合宿結束後,練習也轉成了吹奏大賽的模式。練習的時間也更加長了。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點都是滿當當的安排。梓與花音和前輩一起爲大賽努力練習着。同時其他B的人也爲比賽準備着,並且舞奏的曲子她們也開始練了

「我有想和你一起去的地方,現在有時間嗎?」

她那冷冷的聲音裏,帶着幾分失望

「嗯,就像之前小梓教的那樣從慢的練起,不過怎麼都跟不上」

「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並不覺得把自己軟弱的一面展示出來有何不可的

「小梓」

「很快的。要是晚了我叫爸爸送你回家吧」

「嗯」

「沒,就有些話想說」

「這不是吹出來了嗎,那你試下對着樂譜吹,注意點基本都是一樣的」

「就是這裏,總是跟不上節奏」

「小梓,有個地方想讓你教教我」

被雨未華這樣滿臉道謝感覺並不壞,自己也回了句「不用客氣」。就在這出看着癢的交談後,志保走了過來,太一也跟着走了過來。他們兩個一起的樣子很少見,所以梓不解歪頭,雨未華也一樣

梓笑了

太一爲難地抓了抓頭髮。他們不惜佔用練習時間都要說的話究竟是什麼呢。怎麼說都不可能是交往宣言吧。梓爲了看透太一在想什麼就盯着太一瞧。他T恤上的米老鼠正向自己招手。太一吸了口氣

「可能我之前沒說讓你們多想了,不過真的沒關係的。而且教新人的時候也能學到東西」

梓做了一次示範,就是讓舌頭數次輕觸牙齒然後鬆開的樣子

「啊,果然很奇怪嗎?」

「雖然你是這麼說,不過佐佐木你是A的吧,還是集中精神練好自己的更好。而且名瀨也和戶川一樣是第三音程的,讓戶川教也更好吧」

今年舞奏的主題是「we love music,we are rikka」(愛音樂,立華人),這由四首曲子組成。樂譜已經全部發給大家了,在舞奏的正式訓練開始前,必須要把樂譜全部記下來。梓是樂譜發下來的那一天就全部記好了,梓挺擅長記樂譜的,所以記起來不太辛苦,不過雨未華和太一就不是了。對於那些不怎麼記得住的人來說把樂譜刻進腦子裏這件事除了痛苦,就什麼都不是了。看到雨未華一邊發出呻吟一邊死勁盯着樂譜的樣子,梓也只好爲她獻上微笑。

「因爲這樣下去,雨未華沒佐佐木你就不行了」

「可——」

「你的意思是我沒在努力嗎?」

梓剛想站起來,肩就被志保按住了。志保就像安慰自己一樣按住自己的肩,而梓也無意甩開她的手,只好又靜靜地坐下了。雙手也拿着長號,不可能亂來

太一說完就閉嘴了。志保抬了抬細細的眼鏡框,眼睛不安地眨了幾下,彷彿猶豫着說接下來的話。然後沉默籠罩了四個人。梓受不了這種沉默,於是特意用開朗的聲音說

「佐佐木你還把名瀨當新人嗎?現在都已經7月了哦,新人期早就結束了」

「雨未華你是不是發不出k這個音。to的音很清楚,可到了k的時候就沒有了,這樣聽起來就很奇怪。你接下來只用吹嘴試試」

「他們肯定是關心小梓才那樣說的,小梓現在去了A,在我身上花那麼多時間也不好意思」

梓停下課題曲的練習,拿出了舞奏用的文件袋。雖然是開學時剛買的,不過早就被樂譜塞得滿當當的了。梓想着是時候清理一下了,把一些放在家裏吧。在梓思考的時候,雨未華習慣地坐在了梓的前面。

「運舌也有很多種,那你剛纔是什麼感覺?」

「嗯」

難道說兩個前輩雖然表達的方式不一樣,但卻想對梓轉達同一個意思嗎?無論是未來還是栞,都是爲後輩着想的前輩,對雨未華也好志保也好,她們兩個都在支持着她們。說不定在她們兩個的眼裏,梓也是其中應該支持的後輩之一。

「雨未華你幹嘛把的場的話當真?我有說麻煩了嗎」

梓故意讓太一聽清楚,所以一個字一個字念得清清楚楚的。雨未華往太一和志保看了一眼,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比起三連符,不如說我運舌不怎麼行。這種慢慢的不是很行,反倒是那種快的還好」

聽到雨未華這麼一說,太一搖了搖頭

感覺臉一陣發熱,湧起來的感情說是憤怒倒不如說是急躁。聽到梓這樣衝的話,雨未華抖了一下。她的眼睛看着太一,平時柔和笑着的脣此時也緊閉,臉色也不怎麼好看

「你們兩個怎麼了」

「其實這個我們早就想跟你說了」

雨未華把吹嘴拔了下來,把長號遞給梓,然後嘴抵上了吹嘴

「什麼感覺是什麼感覺?」

「小梓你是這麼認爲的?」

「你用節拍器試過了嗎」

「嗯,確實挺難的,你等等,我們一起吹看看」

太一無奈地呻吟說

「如果你會雙運舌就沒問題。三連符的時候用三運舌(triple)就好了。tokto,tokto這樣的」

練習結束,終於踏上了回家的路。因爲合奏的時候一直坐着渾身痠痛。有意無意地躲開路燈旁飛舞着小蟲子,梓和雨未華並排着走在街上

「對佐佐木你可能不麻煩,可對我們是麻煩」

「哪裏?」

「冇計了」(沒辦法了)

「雨未華?」

「沒問題的,我和其他人不一樣」

「我懂了,先吹吧」

「哦,原來是這樣」

雨未華就toktok地用吹嘴練着,梓聽後嗯嗯地點頭

太一用大大的嘆氣蓋過了梓一連串的話

「……嗯,我知道了」

「知道了,謝謝了小梓」

——這樣啊

雨未華拿起樂器,發出了鼓鼓的聲音

入學的時候,梓的步幅比雨未華的要大,而現在已經調整爲和雨未華相同的了。雨未華不知什麼時候把五米八這個行奏的基本步幅刻進了腦子裏,她走路的時候也和行奏的時候一樣,先後跟着地,然後到腳尖着地爲止把腳底像劃半圓一樣滑着踏出一步。而梓以前走路的時候也有這個怪癖

「可他們在意吧」

「雨未華你不用在意他們的話,我會一直幫你的」

「我是不是給小梓添麻煩了?」

「你就適可而止吧,我知道你想教雨未華,也知道你想幫朋友的心情,不過現在你是A的人應該沒這個餘力纔對。而且我也可以教雨未華吧,戶川也可以,杏奈前輩也可以。所以說如果你有時間教雨未華,還不如自己練好自己的」

「雨未華你也試試」

「現在?都快11點了」

「我想說名瀨你還是不要這麼依賴佐佐木了」

自己的聲音低沉了下去,一聽就知道心情不好。而且梓不想被不努力的太一說自己不努力。梓自認爲自己比任何人都要努力,而且因此,自己獲得的成果也一個接着一個。

「志保也好的場君也好,肯定是覺得非說不可才說的」

「今天真有點嚇到了」

今天是難得的部門練習。暑假大家也不用在意會吵到別人了,所以平時的練習地點也從中庭和校舍背面換成了課室。氣溫高的話會對樂器的音調造成影響,所以能在校舍內練習可以說是萬幸

太一和志保互相看了看,明明他們兩個平時整天吵架,偏偏今天同一個鼻子出氣。梓有種不祥的感覺,皺起了眉,梓的兩手拿着自己和雨未華的長號空不出來

聽到這話,梓的身體僵住了。而雨未華也睜大了眼睛。梓趕緊反駁

雨未華不懂歪着頭,梓笑着說

「也有邊說banana邊吹這種方法啦,不過最重要的還是中間出音的時候要意識到舌的動作。一開始慢慢來沒關係,總之先把音好好吹出來。」

「怎麼說?」

梓若無其事暗示時間不早了,可雨未華直接否認了,而且她還說了父親會送自己,這下也不好拒絕

「好,就一下哦」

「謝謝」

雨未華雙手夾着自己臉開心地說道。看到她這純真的表情,梓也放鬆了力氣。雨未華不會說謊,也不懂所謂的周旋,正因爲她是表裏如一的女孩子,所以梓才喜歡她

「就這裏」

雨未華所說的是京阪宇治站的月臺,也就是平時雨未華下車的站,她住的地方就是在這再往北走的公寓

「啊, 肚子餓了」

「去便利店買點東西吧」

走上樓梯,雨未華就走進了便利店,梓走向了賣點心的地方。泡芙,可麗餅,布丁,雖然都很好喫,不過自己現在想喫點飽肚的東西。

「小梓選好了嗎」

還在想喫什麼,雨未華就從旁邊伸出頭來

「還沒」

「我也不知道喫什麼,小梓你幫我選吧」

雨未華就拉着梓往收銀臺走去

「肉包披薩包餡包……選哪個呢」

「你自己選吧」

「沒事啦,就小梓選」

「哎」

在保溫箱裏除了肉包外,還有炸雞,薯仔餅這樣的熟食。可能是夏天,熟食放得比冬天少。梓想了好一會,纔對店員說

「不好意思,肉包披薩包各一個」

「啊,是鵜」

「這不好意思啦,是我說餓纔買的」

雨未華說後就像跳起來一樣大大跨出一步,她的鞋底和地面接觸發出tata這樣的輕快聲音。毫無顧慮地踩在枯萎的雜草上,她轉頭看着自己

披薩包表面有點點的紅色,分開時可以看到芝士拉成了一條絲。雨未華拿過後就大大咬了一口,她鼓起臉喫東西的樣子就像倉鼠一樣

「這裏,坐吧」

梓就時不時看向雨未華,雨未華對籠子裏面很感興趣,把鼻子湊到都快貼上去了。因爲她低頭所以頭髮都往前跑了,露出了她細細的脖子,梓也沒多想,就用手指摸了摸,雨未華一下子就跳了起來

雨未華對自己沒想太多的話趣味津津。她抓住梓的包抬頭看梓的側臉

「不用啦,請你」

「這是什麼理由,別有空就開人家玩笑嘛」

「哎呀,都忘了」

「之前我也說了吧,中學那時我就得過且過,都不怎麼記得那時候的事情了」

「嗯,好吧……」

「就各種各樣的原因」

說完雨未華又走了起來。看到她耳朵紅起來,大概是相當害羞。

「不會啦,每天社團都有訓練」

「啊,就在這裏哦,塔島」

「也是,從早練到晚,怎麼可能會胖」

「嗯,就是那個。那個時候我可是超拖後腿的,記不清摔倒幾次了。雖然大家沒有明說,不過我還是知道私底下他們都在說如果我不出場就好了。想也是,我要是摔倒了也會連累其他人摔倒還可能會受傷。在那之後我因爲害怕惹人嫌就不敢看別人的眼睛了,就一個人待著以此逃避。」

她嘴角彎曲自嘲地說道,有那麼一瞬間她露出成熟的表情,梓看呆了。梓原本以爲自己已然熟知雨未華的全部事情,可看到她竟然也會有那樣的表情,不禁覺得爲自己的自大感到羞恥

「電視看過一次,不過那時候還是第一次面對面看到的。好漂亮啊,那時候火光就射在河面上。」

——抱歉抱歉

「你還是不要這樣啦,夜晚自己一個人多危險啊」

時間不早了,周圍沒有人影。在那孤零零豎着的路燈照亮的地方之間,有幾臺自動販賣機像是鑽這個縫隙一樣放在了那裏。梓一看到季節限定的商品就忍不住去看,所以一直惦記着那大大寫着宇治茶的飲料。

對於這個不自然的停頓,不知道雨未華在想些什麼,見她蹙起眉頭

雨未華一口氣跑上橋的階梯。她的手滑過銀色的扶手,再一次跳了上去。這座紅色的橋叫朝霧橋,連接着中之島和宇治神社,如果面朝下游,則可一覽愛宕(dang)山。太陽昇起的那一刻更是絕景。硃色的欄杆夜的黑,目隨彼方跟又追。梓若無其事地說

「總覺得小梓和柊木同學在一起的時候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不太喜歡」

梓催她繼續說下去。在一片寂靜的空間裏,只有宇治川的潺潺流水靜靜作響。一排的茶屋早已關門,外面的木凳也沒人在坐。回頭,看到宇治橋連接着的道路有幾臺車從上面走過。到了早上,那些上班的人肯定會擠滿那裏。車能如此順暢通過那裏也只限於現在了

「一開始是。那時候就強迫自己裝開朗。不過現在已經沒法像一開始那樣了。自己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了,也想不起原本的自己來了。只好把那樣的自己當原本的自己了」(竹田千愛和永瀨伊織的結合,不過程度和前兩人相比有點弱,只是到了那兩人的程度,已經是病態的了)

「柊木同學和小梓是什麼關係」

「那你黃昏的時候散步好了」

「我黃檗下車後你們還聊了那些啊」

她指的是島一端的木質凳子。白天經常可以看到在這裏歇腳的人,而晚上怎麼說也不會有那樣的人了

「好,請稍等」

「嗯」

「雨未華見過活着的鵜嗎」

「嗯。在分開的時候她還叫我向你問好,不過——」

「對吧」

「想起來那時候也真是單調,起牀,上學,上課,回家,百年如一日,回憶什麼的完全沒有。做個透明人靜靜地呆在一邊光等着一天結束,那樣的日子怎麼會有愉快的記憶嘛」

「你說芹菜啊」

「就是有石塔的那裏對吧」

「之前和家人出去玩的時候見過。那時候就坐着船,原來養鵜人也有女的」

梓付錢後接過袋子。剛走出店,夏天的空氣就罩住了自己。梓就扇着自己的衣服往裏面送氣。此間雨未華一直盯着袋子瞧

「中學二年級的時候運動會上有班級間的百人一列比賽,你知道百人一列嗎?」

抬起頭,便見黑色的水面。梓不喜歡夜晚的河邊,因爲看不到水底,感覺定不下心。

「是說過,不過你說你那時是科學部的,那至少也有什麼活動吧」

「不過?」

「小梓真系醒」

雨未華還是一臉不好意思,才120円也不用那麼在意吧。看到雨未華還有什麼想說,梓直接換了話題

「嗯」

「雨未華你想來的就是這裏」

「嗯,就是百人一足的縱向版本吧,大家就踩在帶子上像輪子一起向前走的那個」

「奇怪的感覺?」

雨未華就想再現火光的樣子揮舞着手。看到她傻傻的樣子梓笑了

雨未華看起來真的挺餓的,手纔剛拿到包肚子就叫了起來。梓假裝沒注意咬了一口包。白胖胖的包子料很足,剛下口肉汁就擠出來了

「我喜歡這裏」

「至今爲止的都是演技?」

「就是之前電車裏遇到的那個好看的人……嗯,是叫柊木吧」

「……什麼都沒有啦,我那時是幽靈社員」

梓想不到要說什麼,只好咬着包。而雨未華也沒想過要得到自己的看法,便又說下去

——小梓也喫?

梓低下頭,手勾着的袋子被風一吹髮出沙沙的 聲音。雨未華把長長蓬鬆的頭髮別到耳後,再一次走到了梓的前面

雨未華聳了聳肩,她薄薄的脣有什麼想說似的上下動着。梓就靜靜等着她的話,不過雨未華最後還是沒深究,只是露出笑臉而已

雨未華把話說下去

「小梓披薩包」

「哪個人?」

「嗯,那還挺有名的」

「突然幹嘛啊小梓!」

梓感覺口乾,說話的聲音也有些抖,聽到雨未華說的這個,自己有了幾分動搖。雨未華眼神柔和把自己的嘴埋在了膝蓋上。

「我也說不清,不過看到小梓和柊木同學說話的時候露出我一次都沒見過的表情,感覺胃被人抓住了,搞得對柊木同學也沒什麼好感」

「爸爸工作地點改成京都也是那個時候。所以我就認爲這是個機會。我想好好抓住這個機會做一個新的自己,我再也不願意像以前那樣在一角靜靜待著了,我討厭那樣的自己。所以我就模仿受歡迎的人裝成活潑開朗。看到有人是吹奏部的,所以我也跟着入吹奏部了」

雨未華大大點頭。

「朋友是那個人?」

雨未華把鞋子脫掉,擺好鞋子後就把腳踩上了凳子作出了體育坐的姿勢,她把下巴放到了自己的膝蓋上。看着縮起來的她梓默默咬了口包。茄醬和芝士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懷念

「和她在冷戰」

她轉頭看向自己,臉的一側壓在了膝蓋上,緊緊地抱住自己的大腿。

「嗯,梓也去過嗎?」

「我有朋友住那邊」

「可是這邊挺有趣的,黃昏的時候也經常見到其他學校的人在這裏練樂器」

「這樣啊」

「小梓付你錢」

「柊木同學說她是宇治站下車的,好像就住我附近」

「可不像是吵架了」

她的眼睛看着地面,像是拂去掩蓋過去記憶的灰塵般不斷眨着。

梓口上說着追了上去。雨未華看起來還在生氣,大步走在了沙路上。而跟上那樣的步伐,對梓而言則是恢復自己原本的速度而已。河邊養鵜的遊船已經停止營業了。雖然梓對雨未華說了關於鵜這樣那樣的話,不過梓還沒在現實中看到過鵜,全部都是紀錄片看來的。想起了電視中女養鵜人用繩子綁鵜的樣子。不能松也不能緊,對於這種需把握程度的事梓很是苦惱

「夜晚的河很漂亮,我夜晚經常自己一個這樣散步」

她指着的是養着鵜的籠子。人工樣的鵜是候鳥,即海鵜這個品種。養鵜人抓住野生的鵜後再訓練。傳統的服飾是風折鳥帽加腰蓑衣。宇治川在平安時代就已經有養鵜業了,不過之後受佛教影響不推崇殺生就消停下去了。然後西大寺的僧侶睿尊藉由命令全面禁止養鵜的太政官符,將浮島一帶的漁具漁船全都埋掉,然後建起日本最大的13重石塔以供魚靈。現在的養鵜業是大正15年之後纔再次興起的,所以也作爲宇治川夏天的特別風情

「那回去的時候不是雨未華父親送我嗎,就當的士錢好了」

「就各種各樣的」

雨未華坐了下來,梓也坐在了她的旁邊。她小小的手往自己伸了過來,她看着的是梓拿着的袋子

梓把肉包拿了出來。然後分一半,把大的給雨未華

「雨未華你爲什麼喜歡這裏」

「分一半,我想兩個都試試」

「我要喫肉包」

「各種各樣?」

「這樣啊」

雨未華漲紅了臉雙手蓋住自己的脖子。梓就一臉沒事地說

「爲什麼要特意過來」

「我以前是一個不怎麼中用的人,不喜歡去學校,朋友也沒幾個,又怕生不敢和別人說話,做事遲鈍光是給別人添麻煩」

「嗯,不過黃昏的時候人很多,就不太喜歡」

「雨未華你說想去的地方是哪裏?」

鵜看起來很可愛,不過它們抓魚的時候都是用它那鋒利的爪子和嘴巴。養鵜的時候要用繩子把它們的脖子綁起來。這是爲了鵜抓到魚的時候喫不下去,而養鵜人就這樣把魚從它們的嘴中拿出來。而綁的鬆緊也很講究,綁緊了鵜就呼吸不了,綁鬆了鵜就把魚喫下去,喫飽後它們就自然不工作了。

「沒,脖子就在那裏」

——我覺得對小梓的朋友這樣不好

梓還是第一次對雨未華的問題這麼敷衍過去,梓無論何時都想對雨未華坦誠相待,可唯獨和芹菜的事情,不想對其他人說太多。和芹菜一起渡過的那段時間,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就是一段特別的時光。

「?已經喫完了?喫得太快會變豬哦」

雨未華害羞地笑了笑,還是一如往常的純真笑容

「一進吹奏部就感覺自己搞砸了,誰知道立華吹奏部竟然是那麼辛苦的。不過幸好有小梓在,所以就慢慢喜歡上吹奏了。舞奏步法的那個時候也很擔心自己搞砸了怎麼了,幸好正式上場的時候沒出問題。那個時候我才真切地覺得自己改變了,所以小梓,真的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說到這她的臉扭曲了,她痛苦似地短短吐出一口氣。她的手緊緊抓住自己胸口,腳尖也高高抬了起來,喉嚨中瀉出了哽咽

「小梓是我第一個真正的朋友,不過就像志保說的,我是不是給小梓添麻煩了,我還是不要纏着你比較好吧」

梓沒想太多一把就抓住雨未華的肩把她拉向了自己,放手的袋子直直落到了地上

「纔沒那回事,別人說什麼你都不用管,我一點都沒覺得雨未華你給我添麻煩了,你就儘管在我身邊就好了」

「可——」

「爲什麼你這麼在意別人的看法?我說行不就行了嗎。我說了不麻煩就是不麻煩。你有什麼做不到的,我就陪你到你做到爲止,或者我可以替你去做。所以雨未華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這樣不行,這樣好可怕」

「什麼可怕?」

「如果小梓你不在我該怎麼辦」

梓的喉嚨衝過一股氣流,那一點點湧上來的熱量蠶食着身體,那動搖的感情塞住了氣管,胃像是灌進了一大口冰水打從心裏涼透了。梓就靜靜看着倒在自己懷中的雨未華的髮旋,垂下了眼睛。雨未華雙手掩臉繼續說道

「這樣不行的,這樣下去我就沒法以自己的力量活下去了。每天回家躺在被子裏的時候我都在想如果小梓不在了我不就活不下去了嗎。一想到這個就害怕得不得了。我就整天在想如果我一直給小梓添麻煩,那有一天小梓不耐煩了我該怎麼辦。因爲我都是被給予的,我一點東西都沒給過小梓。」

「你不用在意這個,我也不是爲了你給我什麼東西才幫你的」

不知自己的話是否正確,雨未華沒有回答。梓摸了摸她的腦袋,她慢慢抬起頭來,眼睛紅腫,玻璃般黑色的眼睛閃着淚光。

梓喜歡雨未華哭的樣子,喜歡雨未華尋求幫助時抓住自己的那雙柔弱的手。對梓而言,她發自內心需要自己的這個事實就是對自己的一種救贖。雨未華這樣就好,她沒有要以自己的力量走下去必要。

「我們是朋友吧,那就不用想那麼多了,按至今爲止那樣來就行了。是不是?」

梓對雨未華笑了笑,爲了讓她安心自己揉了揉她的頭髮,聽到了雨未華吸鼻子的聲音。

——————

雨未華父親送自己回到家的時候已經稍稍過了12點。雨未華的父親和雨未華很像,都是看上去和藹的人。在白色的轎車裏因爲擺有角色的抱枕所以顯得有點窄。雨未華不好意思地把那些抱枕都扔進尾箱。那些有點舊的抱枕貌似是她父親的興趣

「光長號來」

這天合奏專門是練課題曲。梓右邊是未來,左邊是栞。坐在未來旁邊後才又真切感受到未來吹出的音既筆直又通透。她既能吹出正統的優美音色,也能吹出符合爵士樂那富有力量的凜冽的音色。不愧是第一,表現的領域就是大

「3,4」

「看你一副夏困沒胃口的樣子要不要我幫你解決午飯」

梓就這樣吹起了4小節的solo。這個慢節奏的章節很美,長號那悠揚的聲音如同在長笛和豎笛的旋律中穿梭。這一段已經在CD中聽過無數次了,已經完全記下來了

「呼——」

「是」

「光金管就可以」

「是」

梓感覺有一股視線穿過吵吵鬧鬧的雙胞胎向自己射了過來。看那邊,就見志保看着自己,在眼神即將對上的那一刻,志保別開了視線。自從爲雨未華那件事爭論過的那天起,志保好像就一直躲開自己

雖然雨未華和她父親沒怎麼說話,不過從氣氛可以看出他們的關係很好。梓沒有父親,理解不了家裏有異性的感覺。對梓而言家人就是指梓和母親而已

「是」

「不過志保和的場君好像一直都在想小梓的事情哦」

問了雨未華,她搖了搖頭。明明在地板上,雨未華卻以正坐的姿勢坐着

拿起摺疊式的樂譜架,梓往校舍深處的安全出口走去。這裏基本沒人,很適合練習。開燈後,窗上反射着模糊的白光。從外面看,應該可以看到校舍一角孤零零亮起來

「前輩也辛苦了」

梓長號發出的音如同融入了豎笛的聲音中,在只有木管構築起的基臺上長號的聲音踏了上去。注意每一個音都得細心地,美麗地吹出來,如此一來,自己的聲音便和未來的相差不大了

課題曲結束直接過渡到自由曲,在自由曲也吹完熊田老師的指揮棒停下來的那一刻,副顧問按下了秒錶。

老師手翻着總譜,那本厚厚的本子記錄着所有樂器的音符。和自由曲不同,課題曲不能由指揮者自行改變。課題曲講究的就是在規定內完成度到底有多高

「長號音程必須得合上,好好吹」

「誰叫媽媽的炸雞那麼好喫」

「啊—……」

「嗯,小梓謝謝」

自己的嘀咕靜靜落下,洗碗池的水面微微泛起了漣漪

「免了」

花音就直接用筷子刺進了小番茄,她已經放棄用夾的了。梓從包裏拿出瓶子,瓶子裏只裝了一半凍水,把瓶子按在額頭上,感到一陣陣冰涼,瓶子表面已滿是水珠了。

「我回來了」

——是

樂譜放在樂譜架上,梓腳與肩同寬,也不在意音色就光是把氣吹進去。喇叭低鳴,發出的聲音震動着空氣,而那不怎麼動聽的聲音把梓內心堆積這的亂糟糟的心情帶了出去。梓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是這樣做的,把肺裏空氣全部擠出去,光是這樣心情就舒暢不少

各八拍的長音吹完後梓才放下了長號。梓喜歡基礎練習,喜歡樂曲的練習,只要關於長號的,梓全都喜歡。翻開課題曲的譜,可見從E開始的solo部分用鉛筆畫了大大的一個叉表示這個部分不用自己吹。這是選拔結果公佈那一天梓自己親手畫上的。solo的是未來。自己明白也理解了這個事實,不過對於這個部分自己放不下來。因爲只要練習,機會總會輪到自己的,自己的機會並非是0

「是」

黑色的T恤被水染成一塊塊的,梓爲了快點幹揚着衣服

「是」

「哇,都沒發現」

「沒問題,和舞奏那時比坐奏輕鬆些」

——停

三年級負責的兩人短短回話

隨着老師的指揮棒,柔和的旋律流了出來。課題曲的C部分主要以木管爲中心,除了負責低音的金管樂器外別的人都沒什麼要乾的。梓前面的低音號吹着副旋律,而梓則瞄準他們的縫隙拉動拉伸管。因爲長號要往前伸,所以得注意不要撞到其他人的頭了

「是」

「雨未華之後志保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栞也在洗着吹嘴。她只是洗着沒看自己,梓感覺不是很舒服

可能太累了吧,花音發出一聲嘆息。雖然她的筷子一直往嘴裏送,可便當卻沒怎麼動過

「薩克斯聲音太大了,長笛聲音再靠前點」

「嗯,是第二音程,第二音程的音合不上」

「停,從金管切入的位置再來一次」

「沒有啦。他是擔心小梓在想怎麼辦纔好」

大家聽指示架起樂器。教室左邊看到大號豎了起來,大號有四架,大提琴有2臺,那邊都是大型樂器,看起來特別擠

熊田老師看了眼坐得密密麻麻的部員,失望地說道。在大賽臨近的日子未來之所以缺席是因爲她有考試的說明會要去。老師的手摸了摸總譜,眼睛掃了眼長號的人,然後停在了梓身上

「今天你替未來吹solo了」

「我把注意的地方說一下,那從課題曲開始說起,銅撥一開始——」

花音萎了下來,不見平時的活力。見此在一旁喫着炒麪的美音壞壞地說

「是嗎」

合奏結束,梓去洗手檯洗吹嘴。擰開水龍頭水就嘩嘩流了出來。這裏水壓有點大,水在吹嘴上反彈濺到了梓的T恤上

家裏沒人,母親回來的時候大多數是半夜了。在放熱水的時候梓把碗給洗了。戴上粉色的手套,把食物的渣拿起來放到三角框裏(日本洗碗池的一角有小小三角的塑料框,專門放這些東西)

雨未華眼角垂下,她那表情看起來高興的同時,也有那麼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樣子

按排水鍵,把管裏的水放到水桶裏。手放在拉伸管上,梓大吸一口氣。課題曲從金管和木管的協奏開始,同時加有棒敲銅撥的樂音。大號流出低鳴的旋律,圓號的聲音付於其上。長號solo是曲子的後半段,在那裏整體節奏歡快的曲子一口氣轉成緩慢的旋律。

「的場也打算弄點什麼鬼嗎」

一個勁只撲在音樂上而不顧他人的感受說到底只是單純的任性而已。梓早有這種想法,並將之付諸實踐,也多虧這個,梓至今沒有直接被捲入大麻煩。

「行,C開始,全部人一起來」

「全部人一起來」

「辛苦了」

「薩克斯管再大聲點,豎笛就……先小聲點看看」

看到雨未華爲他們兩個說話,梓有點不愉快。不過還是自我催眠自己也不是小孩子了,纔不會爲了這些小事而不高興呢

老師表情並不好看,往紙上寫着些什麼。老師所說的那裏恐怕就是課題曲的G部分。因爲那裏是快節奏的部分,所以每次節奏都快了。老師撓了撓頭,看了眼表

「別客氣嘛,妹妹的好意你接受就好了嘛」

「對霍,啊~不過吹奏大賽結束後就是地獄mode的舞奏了,死人了要」

三年級也有很多人留下來,不過梓不是很想和前輩們一起,因爲就這樣練自己想練的部分,可能會產生不必要的誤會。從中學那時梓便得知吹奏部這個地方的可怕之處。越多人的地方各種小紛爭也越多,被捲進去的幾率也越大。所以對此要多少留意一下是團體生活的必須。

「從課題曲C開始」

「啊,好煩」

「小梓沒問題?」

梓笑着回雨未華

「佐佐木代替solo」

梓一開始就是這樣打算的。梓有自信除了未來之外,吹得最好的就是自己。是滿意自己的回答嗎,熊田老師的眼笑了笑。她看了眼在課室後方的副顧問山田老師,她今天是爲了測時間而來的。

「媽媽還沒回來嗎」

「你也只有瞄準我炸雞的時候才裝出一副妹妹樣」

「光木管這裏再一次」

「比平時快了11s,又是那裏搶調了嗎」

梓像泵一樣把肺裏的空氣一口氣吹了進去

「嗯?今天瀨崎休息嗎」

「啊,豎笛,聲音再調回去吧」

隨着吹奏大賽的日子一天天臨近,訓練也一天天加碼。A和B的訓練是分開的,所以梓這一陣子都不怎麼見到其他一年級的人。部門訓練的時候也是和A的三年級前輩一起。花音和梓唯一能和朋友碰面的機會,也只剩下喫午飯的這種時候了。

「是」

「要好好聽第一和第三音程的來。那再一次」

全員對此大聲回應

從課題曲到自由曲,從開始到結束,自己就這樣完整地過了一遍。弄清自己不行的部分,反覆練習必須要注意的部分,梓最近每天都在重複着這樣的工作。隨着日曆的格子一個個被劃掉,感覺離比賽越來越近了。看到那漸漸逼近的日期,梓吞了口唾液。那高揚無法抑制的心情,讓心臟鼓動

練習結束後梓也習慣自己留下來繼續練。這是中學留下來的習慣,如果自己練得不夠別人多就感覺不安。梓想吹得更好,想超過未來前輩

除了一口氣吹完整首曲子的練習,吹奏的訓練大體就是這樣單調的一個個揪錯誤。把每個人的錯誤挑出來從而使55個人的音合爲一體要花大量的時間,而反映到比賽上,這樣數不清的時間就被壓縮成短短12min

熊田老師用指揮棒敲了敲譜面。這個部分已經第五次吹了。看來現實的聲音和老師理想中的聲音還是有出入。

栞沒理低下頭的梓,只是用手指摩擦吹嘴的表面。流出來的水在栞長長的食指上左右流淌

木管的人把樂器放了下來。把長號架在肩上,梓吹起來。圓號,小號,長號,三種樂器一起把華麗的音色往前推。

「是」

「11min23s」

「那從頭開始,準備」

「花音你喫西北風?」

「是」

熊田老師把手一橫

「有什麼麻煩事儘管和我說就行」

「那再來一次,大提琴也一起」

從弱音(ピアノ,這裏不是鋼琴)到強音(フォルテ),慢慢改變音量吹起了長音。這次不像剛纔那樣,留意着音色,讓自己吹出的音和未來前輩的音重合。能吹出的音和能用上的音完全是不同的概念。不管吹得多麼大聲,要是有損音色本身,那也無濟於事

「啊,是」

「嘛,想也是」

梓喉嚨動了一下。梓從沒想過栞竟然會對自己說這些,越過毛巾,梓緊緊抓住了包在裏面的吹嘴

「如果比賽那天未來缺席了吹solo的肯定是你,大家都知道除了未來之外就你最強了。不過還請你不要忘記其他三年級的人也想solo」

「前輩」

「大家都很不甘,只是礙於面子沒說出來而已」

說完,她就用毛巾擦乾了吹嘴,然後緊緊擰緊了水龍頭

「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這時栞終於抬起頭看梓,她那眼中的,是類似於嫉妒的神色。被她的氣勢壓倒,梓後退了一步。栞之後也沒說什麼,直直走過梓走向了樂器室,梓唯有目送她離開。入學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被前輩這麼露骨地吐露惡言。就算栞說了認同梓,也承認梓是第二名,但也還是忍不住向自己投來那帶刺的視線,彷彿不想承認這個事實一樣。

連討厭誰都不允許的這種人際關係只是單純純粹的麻煩而已。栞也是接受現實的,可即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向後輩吐出自己的心聲。梓腦袋中冷靜的那部分理解了栞被自己拋在身後的現實。而自己也樂觀地對自己說到了明天栞肯定又會像平時那樣對自己了吧。可梓仍然無法消除內心的不安,只是不知所措地呆呆站在原地

這天的最後,栞都沒向自己露出過笑臉

做夢夢見了小學時候和朋友在操場玩的樣子

「來玩鬼抓人吧」

一個朋友說到。看不起她的臉,只看到模糊的輪廓和她笑起來的小小的嘴。梓小時候就很會躲,所以玩鬼抓人很強

「好啊」

「誰做鬼」

「猜拳吧」

——剪刀石頭布!

看到有人輸了,其他都立馬跑了出去,梓也一樣跟着跑了出去。鬼換人了,可沒人追梓,因爲梓跑得太快了,所以大家都想追了也白追。梓很無聊,於是故意放慢速度,把速度調成和別人一樣

世界扭曲了,周圍的人也長大了,她們的臉也慢慢變成了中學的朋友,在梓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那張臉又變了,從關係很好的朋友變成了立華的前輩,前輩變成了抓人的鬼,追在梓的身後。梓逃了,可一旦認真跑起來,前輩就抓不住梓了。梓不想被抓住,可一想到被前輩抓住了,前輩也會高興吧

未來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奚落。她挺直背,把放下的樂器架在了肩上。因爲在舞臺上,所以音樂室整體看得很清楚,不過旁邊前輩的側臉因爲坐得太近加上樂器的阻擋不太明晰。感覺有點尬,梓只好假裝翻樂譜,樂譜上的solo部分畫着一個大大的叉,梓摸了摸那部分

「我知道啦」

「爲什麼,那時因爲前輩想抓住我嘛」

手機的鬧鐘響了。像平時那樣伸出手,可這次卻揮空了,抬起重重的眼皮,才發現自己不是睡在牀而是在沙發上。看來回來躺了會就睡着了。累得連衣服都沒換,就直接穿着訓練時的運動服睡了。感覺夢到了什麼,不過睡得太熟都不怎麼想得起內容了。抬起身毯子就滑了下去。

聽到這,梓的手停了下來。用軟布擦了擦金色的表面,就呈現了最初的光輝

母親給自己送了個飛吻,梓動作誇張躲開,然後站到了母親旁邊。廚房都是雞蛋燒的香味,梓大大一了一口氣,感覺慢慢的幸福

「爲什麼?」

然後她就tatata地跑開了。梓和花音看了一眼,瀉出了毫無意義的聲音,接着笑聲混雜其中。花音翹起嘴抱住梓的肩

「答得這麼不清不楚的」

「沒事,不用謝」

「嘛也是,A和B的內容完全不同」

——PPPPPPP

「明天加油」

「沒有啦,不如說恰好相反」

拿着調音器的栞就站在那裏

「我想去關西」

「勁,梓你超man」

梓不知說些什麼,只好點頭,擔心自己是不是被說什麼壞話而在意着的時候,力氣突然鬆了下去。栞破顏而開,那是梓見慣了的笑起來有些害羞的表情

「沒啦,就想了點東西」

「明天就是比賽了記住千萬別遲到了,早上還要把樂器搬上卡車,所以這點千萬注意」

「沒……怎麼說,就有點難」

然後母親就把雞蛋燒夾了起來放進了自己口裏。裏面加了紫菜,咬下去的時候有一股海的味道。自己默默喫着的時候母親邊把便當盒拿出來邊問

「也只能全力跑了啊」

「熊貓眼都出來了梓你有這麼累嗎。睡眠不足可不行哦會變醜的」

「抓不住也只能怪她們自己能力不夠吧,我們只要跑自己的不就好了」

「可不會有人專門來和自己討厭的人說話吧」

「梓你忘了東西」

「1點左右吧。一回來就看到你躺在那裏,叫醒你也怪可伶的」

「通常是這個時間」

「你不跑嗎?」

「有姦情,栞前輩喜歡你?」

花音一聽,不解地說

「可愛的女兒哪有什麼礙不礙事的」

「沒關係……不過前輩怎麼了這麼早來」

敷衍一下後梓就走向了浴室。脫下襪子踩在地上有股冰冷貼在腳板底,感覺不錯,梓就不斷把腳開合開合。

「怎麼了,幹嘛在那裏發呆」

梓看了眼後方,已經不見前輩的身影了。無論前方還是後方都不見一人,這裏只剩梓一個了,麗奈也消失了

「昨天抱歉了」

「不快點就要被抓住咯」

突然聽到雨未華的名字梓一臉不解。未來像是強調自己纖細的腳,把右腳筆直往前伸。因爲未來在臺上,梓得抬頭看她。眼睛剛對上,她的嘴角就抬了起來。從她黑髮之中可以看到露出來的有點大的耳朵

未來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梓走上了舞臺的第一層,這層是低音號的。穿過座位的縫隙,梓纔到了自己的位置

「是嗎」

把臉湊過來盯着自己的母親一看到自己的臉就繃起了臉,她擦了膏霜的拇指摸了摸梓的眼袋

——你不坐嗎

說完,麗奈又跑了出去,邊跑她邊回頭看自己

「不過還是想去關西」

「哦,果然是梓嗎」

「練習一起嗎」

「我們能去關西嗎」

「昨天休息了一下感覺生疏了就早點來補一下。梓你都是這麼早來的?」

「姑且是我」

「嗯,謝謝」

同時聽到花音慌張的聲音

廚房換上套裝的母親已經在坐料理了。梓揉了揉眼睛,看着自己的媽媽。看到梓沒有平常的樣子,母親問道

梓心想又不是小孩子了嘟起了嘴,母親看到呼呼的笑了。不過又馬上擔心地說道

「都早上不了,洗一下就可以了」

突然,前方轉來聲音。梓看到那長長的黑髮,馬上就想到是高坂麗奈。中學時同時吹奏部的,和她關係不是特別好,不過梓很是佩服她。麗奈就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梓

剛解散,花音就走過來了。把運動服卷得高高的她忍不住眼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梓也想去吧」

「別想太多了,梓你整天都勉強自己」

「我們的重點是舞奏,吹奏怎樣都好吧」

大家都精神飽滿回應。立華爲了節約經費,都是各自去會場的,因有擔任接送的家長,這種方法也能實現。開卡車的是熊田老師,她有大型車的駕照

一進音樂室坐在位子上的未來就對自己就雙手合掌。現在離訓練還有一段時間,時間還早,沒有多少人。未來這麼早來也是少見

「嗯?」

母親對走出廚房的梓開玩笑似地說

「就快到大賽了吧,練得怎樣了」

栞撓了撓臉,不知爲何她都交完東西了還是站着沒走。花音和自己一樣不解地看了看。栞把手放在額頭上,流下的汗把運動服染成一塊塊的。她的口剛張開,便又猶豫似的閉成了一條線。那修剪整齊的細眉彎了起來

「沒,不過媽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早,睡那種地方可休息不好哦」

「是」

「這回答不像你呢」

——啊,前輩

「也是」

自己的聲音被吸進了空曠曠的操場上。梓脫下鞋,就這樣光腳站在了地上。跑的時候,鈍痛的感覺不斷轉來,不過只要下定決心,梓就能一定跑下去了。鬼什麼的怎樣都好,自己已經下定決心了。前進,前進,前進進。

花音拍手,可因爲她是笑着拍手的,所以看起來像是開自己玩笑。梓苦笑,把樂器盒的蓋子合上

「我想親口好好說的就是這個」

「我知道,可這樣對前輩不好吧」

「可這樣很礙事吧」

「嗯,不過有煩惱纔是一件正常事」

「好好」

「話說昨天練習怎麼樣,solo的是誰」

「能去當然想去啊,能去多遠就想去多遠」

現在精力充沛,感覺無所畏懼

麗奈蹙眉不理解自己的話

「嗯,不過都快到比賽了,要好好注意身體,露出肚子睡一個不小心就感冒了」

她遞出來的粉色調音器確實是梓的東西。梓心想不是自己忘了,只是放在那裏待會回去拿而已。不過直說也不好,梓有意識地露出笑容說

「你就放在椅子上了,這個可不能忘哦」

看到難得認真的花音,梓睜大了眼睛。注意到了自己看着她,花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明天就是了啊,感覺一轉眼就到了」

看到自己沒有猶豫點了點頭,未來滿意地笑了笑

「要不要泡澡」

「就說沒有嘛,怎麼說……和好那樣的」

「你不是和雨未華一起來的嗎」

梓大大地眨了下眼

「謝謝前輩」

一個影子蓋住了梓,眼前突然暗了下去,眨了眨眼睛

「梓你跑不跑」

「雨未華呢」

「開始練A後就沒有了」

「就那樣」

「阿拉阿拉,我們家的孩子還會這麼坦率地道謝真可愛」

在梓收起長號的時候,花音也沒有走開。花音就像觀察實驗的孩子一樣好奇地看着梓收樂器的樣子

「梓你和栞前輩吵架了?」

「差不多吧」

解釋也麻煩,梓就隨便糊弄過去。看到縮了縮脖子的梓,花音笑地更加深了。她那眯起眼的樣子,就像車站前的流浪貓一樣

「嘛,不打不相識嘛」

「這我倒不想咯,不過爲什麼時不時有這種事呢」

「沒辦法,優秀的後輩惹人嫌」

花音輕鬆說後就放開了梓的肩。走廊那邊B的人練習完了走過過來,其中當然有雨未華和美音。花音看到熟人搖了搖手。梓看着她的背問

「花音有覺得對不起美音嗎」

「一點都沒」

花音臉色動都不動地說,她回答也太過乾脆,梓一下就被逗笑了

「花音就是這樣的人嘛」

「嗯?有沒有迷上我啦」

「你傻哦」

花音就像調戲聳聳肩的梓一樣一臉愉悅

比賽當天,部員早上到校集中,在熊田老師的指揮下把樂器搬上卡車。做完後,部員再各自自行前往會場

「今天麻煩你了」

「沒事沒事別在意」

今天是雨未華的父母送梓。雨未華雖然今天不用出場,不過她的父母都很熱情,想着AB都去看。坐在後排,把樂器箱放在腿上,梓小小呼了一口氣。握緊拳頭,深呼吸了幾次,不然心中的這份躁動就安靜不下來

「小梓你一年級就A了真厲害呢」

「對啊,小梓很厲害的」

「立華高校的集合,排成兩列」

盛大的銅撥之後,是木管的連續環節。曲子的氣勢回來了,小號和長號的旋律也不斷往前衝,低音也跟在後面追了上來。音量漸漸變大,最終達到極限,進行曲那輕快的音色盈滿了現場,跟着熊田老師把指揮棒揮上的手勢,最後一音飛了出來。

拉起衣袖,梓把手伸到了雨未華面前,雨未華以認真的表情把繩子戴到了梓的手上。那小小的手指靈活地把繩子打結,長出來的則用剪刀剪掉,弄完後雨未華滿意地說

下車,其他人已經集合好了。和坐電車來的人一起把樂器搬下來。B的人在搬打擊樂器忙得不可開交,這時梓也拿出自己的樂器做最後的調整

隨着老師的手揮下,大號一同發出的低鳴沉重的低音。在此之上金管和木管也搭了上去,糅合成完美的和音。一開始還暗含在各種聲音之下的定音鼓此時也愈發明顯,圓號也在此時發出開朗的旋律。在金管奏出的樂聲間,長笛和豎笛的聲音穿插其中並從中穿出。

「好像是北宇治的男顧問」

「小梓今天加油哦,回去的時候爸爸媽媽會送你回去的」

「沒事沒事,爸媽都挺感謝小梓的」

梓的朋友黃前久美子和高坂麗奈去了那裏。說起來,麗奈拒絕了立華的推薦而去了北宇治的謎題至今未解。想起sunfes那時和久美子說的話,就連中學那些不愉快的記憶也一同帶了出來。

前面小號的前輩說着悄悄話。大概就是傳聞中的那個吧。sun fes的時候梓瞥了眼,是帥沒錯,可沒到要叫出來的程度。未來像是把想着事情的梓的注意力拿回來,用她的手指捅了捅梓的肩,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原來你還想了這麼多」

「是」

聽到前輩這樣話,就可以看出她們是多麼看得起熊田老師了

「準備好了嗎?」

看到挺胸一副自豪表情的雨未華,梓摸了摸她的頭

聽到雨未華這一連串的話梓感覺鼻子有點酸酸的。壓住湧上來的感傷,梓笑着小聲說道

「好緊張啊」

「吵什麼」

低音以一定的旋律律動着,豎笛那閃閃發亮的音符在其上跳躍。小號旋律在其上奔跑,木管在其後伴奏。音量越來越高,在低音號和大管流出音符的同時長號也跟了上去。指揮棒大幅度上下揮動,音量也隨而越發膨大。然後是唐突的寂靜。在微動的世界裏,雙簧管輕輕奏出緩慢的旋律。金管鳴響而後潛伏,木管代替而上落下音的團塊。而後衝破這的是長號那突鳴的撕哄。大號的低喃也跟了上來,接着是圓號的同音。沿着定音鼓的節奏,梓吹響長號,那是轟鳴的驟變調音,在滑動拉伸管的下一刻,高音的音符就在面前等着自己。往腹部用力,注意不要把嘴脣繃太緊,梓用力吹出一口氣,喇叭發出的音與自己預料中一樣絲毫不亂。

樂曲進入後半段,剛纔還衝衝向前的調子急速下降轉成了慢節奏。從強音急速收弱,像是在薩克斯和長笛柔和的音色中游泳一樣,未來長號的solo響起。梓放下樂器,盯着譜面。奏響這四小節優美旋律的人不是梓而是未來。這個事實,直到現在依舊擾亂梓的心。未來的音色一直都是那麼澄澈高昂,那一個個的音節每個都把觀衆的視線吸引過來,這就是立華的第一名。

「我做了這個,希望小梓比賽的時候能順順利利的」

「沒事,我就是故意綁緊的,要是從袖子裏露出來會影響比賽的」

——畢竟熊田老師實力沒的說

「是」

完全的寂靜中夾帶了低音鼓的那微微的響動。在風的低吟中唯有圓號的聲音。那孤獨的聲音還有風鐘的陪伴。翔子富有感情的樂聲充滿了現場。臺下是一片寂靜。

熊田老師放下指揮棒,看到這,觀衆發出巨大的歡呼。她有皺紋的手向這邊伸了出來。大家放下樂器,然後起立。老師行了一禮,拍手的聲音再次熱烈響起。爲了調整混亂的呼吸,梓不斷深吸着氣。聽到旁邊的未來短短吐了口氣

栞看到梓呆呆站着便走了過來。梓趕緊搖頭,露出平時的笑臉

「雨未華她啊在家裏就一直小梓小梓的,看到她每天社團都這麼開心做母親的也安心了」

熊田老師愉悅地搖着身體,和平時對學生說話的時候一樣,她此時通過此安撫大家緊張的情緒。少見的她塗着睫毛膏的睫毛有力地上下動着,塗了口紅的脣也無所畏懼地翹了起來。

「——接下來是32號,立華高校的演奏」

「這樣就看不見了,沒關係嗎」

用手透過衣服摸了摸,可以清楚感受到繩子的存在,梓爲了感覺更加真切,用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那個

「當然可以」

「果然顧問是個大帥哥」

「演奏曲,飛利浦斯巴克作曲,《宇宙的音樂》,指揮,熊田祥江」

「爸媽你們說太多了啦,別在小梓面前爆這些事出來啦」

「沒關係嗎」

「對不起還沒,我現在開始調」

低音鼓鼓動,在此樂曲進入了最終部分。面對接連出現的連符,鞭樂器(スラップスティック)彷彿要撕碎連符接連發出破裂音。長號和圓號也不斷髮出驟變調音。高難度的旋律就不斷在會場內迴盪,不久,終於迎來了結束。看準指揮棒停止的那一刻,梓也閉上了氣門(這一段真是翻得興奮,一邊聽交響一邊翻,感覺停不下來。可惜有一些專業名詞經常打斷,不然真是暢快淋漓)

「對啊,別看我這樣我也很會想的」

「調音OK了嗎?」

雨未華有點興奮,說話的氣息也有點亂。梓依舊對她這種表裏如一的感謝感到不好意思。

「我懂我懂。既然結果都定了,趕快公佈不就好了,還賣什麼關子呢,光吊人胃口。我的心好痛」

「好,那比賽大聲吹就行了」

「雖然在這裏的不是全體立華的吹奏部成員,不過也別忘記B幫我們搬樂器的人期待着我們最出色的發揮,所以今天大家要鼓起勁,好好幹」

「嗯」

「梓你已經調好了?」

燈滅了,通知也響了起來。未來小小聲說了句「上場了」,梓無言點了點頭

看到嘟嘴的未來其他三年級的人笑了。

中低音拉出壯大的旋律,木管拍手相應。低沉的音色與輕快的旋律交合,聲音的規模也漸漸擴大,不久那激烈的聲音便爆發出來。每當拉動拉伸管,現場的空氣宛如海浪般隨着自己的動作上漲消退。接着又是寂靜,豎笛甜美的調子充滿了其中,之後大管緊隨而上,慢慢的,一點點的,各種聲音附上了主體的旋律,合成雄大的和調。那光芒十足的調子不久就消失了,然後是鐘琴(グロッケン)的樂粒。大家同呼吸,長號發出一個又一個音。神祕的旋律慢慢轉變,不久後進入了優雅的壯大樂章。指揮棒猶如帶着一團火,興奮也反應在了音樂的高漲上。大家一同喇叭齊鳴,臨近終盤的時候,大家的力氣都差不多了。那種氣竭的感覺讓梓蹙起了眉,還有一點點,還有一點點就結束了

「我可以幫你戴上嗎」

「謝謝啦雨未華」

「因爲顧問很少有年輕人,所以人氣一下子就起來了」

「中學那時就完全不說社團的事,幸好高中後整個人都變開朗了,做爸爸的我也很開心」

「是」

氣氛一轉,回到了冒頭那不安穩的曲調。初耳一聽像無秩序的旋律木管毫不留情一個個加了上去。這時是長號發揮重要作用的時刻。梓挺胸,大吸一口氣。長號所有音程的聲音一同堆疊,把旋律拉着跟自己走。這是梓最喜歡的,感覺最帥的部分。

「呼呼呼」

坐在舞臺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觀衆席。衆多到場的觀衆都直直看着舞臺,而其中也可以看到已經吹奏完的其他學校學生的身影。梓不想輸給她們,不其實說真的,梓不想輸給在場的所有人

「立華的各位,時間到了」

不好不好,梓趕緊停了下來。自己不是那種故意挖難堪的記憶虐自己的M

「這倒否認不了」

——這有什麼好爭的

雨未華聽後滿臉笑容

無聲地,梓清楚地說道。結束了,在有這個實感的瞬間,胸口頓時鬆了不少。正因爲這種清爽的感覺,才能一直吹停不下來。能給自己帶來勝過結束這一刻高昂感的事情,梓至今一次都沒經歷過。

「這樣就行了」

「雨未華謝謝」

「嗯,不錯。其實老師我也很期待這天,我們絕對要笑着回去」

聽到翔子的指示,大家一同行動起來。梓從西裝外套拿出調音器,把那個放在耳邊確認調音。比賽的時候沒有服裝的指定要求,立華是用冬裝制服上場的。水色的西裝加深灰色的裙子,而裙子太短會影響比賽,所以長度控制在膝蓋之下。紺色的襪子加黑色的皮鞋是部裏指定的。確認胸前的黑色蝴蝶結綁緊後,梓閉緊了嘴巴。剛想發音,就聽到了在遠處的地方傳來尖叫

吹奏大賽的結果張貼公佈的。這和中學那時沒有一絲變化,所以梓有種既視感。把裙子弄好,梓緊緊握住了自己的手腕。摸到雨未華給自己的手繩,感覺冷靜了下來。翔子確認着人數。每個學校都各自列隊,在稍遠的地方,看到了紺色的水手服,那邊大概就是北宇治吧

雨未華手上的那個是用不知多少根細細的線交織編起來的,顏色是美麗的大海藍。雨未華就紅着臉把那個遞了過來

「我沒能去A,所以我希望用這個代替我在小梓身邊爲小梓加油」

會場頓時無聲,課題曲結束,大家一同翻過樂譜,打擊樂的人移動到別的樂器上,看到翔子gu地吞了口氣,自由曲《宇宙的音樂》是以她圓號的solo開始的。

梓把消音器(ミュート)插進了喇叭中,接在圓號solo之後,各個樂器的音樂疊了上去。突然膨脹,爆炸。木管急促的快板,大家的手指都在樂器上飛快舞動,不斷按下樂器的按鍵。這時小號和長號也趕緊把消音器從喇叭中拿出來,依照着樂譜跟了上去。定音鼓的聲音震動着空氣,然後銅撥那迫人的聲音加了上去。糾纏交合的旋律,這需要高超的技術,樂譜也是高難度的譜子。唯有把一個個音都完美配合好,才能奏出這一首曲子。

雨未華家人之間氣氛很和睦話一直沒停。梓沒怎麼聽過別人家是怎麼說話的,饒有興趣地聽着。對自己太多話的雙親不好意思,雨未華紅着臉

她的手鬆開,在自己有點曬黑的手上多了一圈鮮豔的藍色。把袖子拉回去,那藍色也便不見了

未來問後栞苦笑地說

「加油久美子」

「是」

solo完畢後,未來嘴離開了吹嘴,在旁邊的梓聽到了呼氣露出來的聲音。她有那麼一刻看向了自己,那是叫自己架起樂器的信號。梓輕輕咬脣,與她的動作一同把長號架在了肩上

「……北宇治嗎」

「真是謝謝了,不過這樣好嗎」

「哦,不過實力還是我們的熊田老師強」

「是!」

大家一下子綁緊了表情,緊張的空氣也灌滿了整個房間。工作人員把門推開後,空調的冷氣吹了進來。大家就列隊離開了彩排室。會場和彩排室以一條光線微暗的走廊連接,走廊很窄,梓邊費心不讓長號撞上牆壁邊努力跟上未來的步伐。到達舞臺幕後,可以聽到在暗幕的一端其他學校在演奏,爲了抑制興奮梓吸了一口氣。把視線落到拿着樂器的手上,可以看到西裝中露出來的白色襯衫,那之下就是雨未華給自己緊緊繫上的手繩

那甘甜的樂音融在了現場富含熱量的空氣中,那安穩的旋律即將迎來結束,低音響起,毫不留情地打破了這份寧靜。每當觸動大提琴的琴絃,會場的空氣也隨之一顫。

這已經是梓第四次出場了。小學的時候也有演奏會,不過那時候並不是大賽。中學入學時買的長號已經陪自己挺久的了。那金色的樂器,不管何時都這樣靜靜地呆在梓的身邊。從第一次看到立華表演到現在到底過了多久呢。自己現在就在圓着那小時候的夢想,也證明着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此時,女性的工作人員打開了門

「就是那個帥哥?」

「我也緊張,所以不怎麼喜歡這種等待的時間」

栞伸出手,把黑色的調音器放到梓的喇叭前,梓一邊回想剛纔調音器發出的音調,一邊發音。因爲溫度高,音調有點高了

「是!」

,燈光暗了下來,梓她們爲了下個上場的學校讓出地方。把樂譜夾在腋下,梓想象着暗幕的那一邊。下一個就是北宇治了,可惜梓沒有機會欣賞她們的演奏。

圓號的驟變調如同波紋向四周輻射,接着那無法抓住規律的旋律在波紋上跳動。緊接着長號的聲音將之全部清空。這首曲子信息量異常大,光聽一次是無法全部把握其中內容的。只有各個部門完美配合,那乍看毫無秩序的聲音才能和而爲一變成音樂

雨未華害羞地把手伸進自己的口袋,然後拿出深藍色的手繩

「我幫你拿調音器吧」

在場外調好後,大家就進入了彩排室。經過幾個可以出聲的地方,這是出場前的最後一個可以出聲的地方。平常一直穿運動服的熊田老師此時也換上了西裝,她胸前的口袋也彆着白玫瑰的胸針。她手放在腰上,看了眼大家

「這10min裏把自己的樂器調好」

——爭也可以理解啦

燈光一下子照在了舞臺上,強烈的燈光充滿了視野,聽到旁邊的未來吸氣的聲音。梓張開腿,讓腳牢牢踏在地面上。熊田老師行了一禮後掌聲響起,她站上指揮台,那眼神,那手,大家都緊緊盯着。沒有緊張,只有興奮的熱量流遍全身。老師嘴角上翹,那手指小小動了起來,大家一同架起樂器,吸氣。透過吹嘴,可以聽見呼吸的聲音。

未來脫下了西裝外套,作出用手抓住自己胸口的動作。苗條的她沒有一點贅肉。把不必要的東西全部去掉,大概就是她這樣的吧

「啊,來了」

在一邊,看到抱着巨大紙張的男工作人員走了過來。聽到梓一說,未來要咬住了脣。梓抓住自己手腕,妄圖拭去不安。心跳個不停,把口中積聚的口水吞下,發出了大大的吞嚥聲。工作人員慢慢把紙張開。自己學校是32號,而自己就找着自己學校的號碼,很快就找到了

——32號 立華高校 金獎 京都府代表

穿透耳膜的是自己的歡呼

「是關西啊!梓我們去關西了!」

旁邊的未來興奮得又跳又蹦,一把抱住了梓。梓也不敢把手放到前輩背後,之後不知所措地上下揮舞。未來這時也加大了抱住梓的力氣

「太好了!」

「我也好高興」

「嗯嗯!超高興的!今天超讚的!」

未來的手就搓着梓的頭,綁得整整齊齊的馬尾被弄亂了,可梓也沒空管那個。透過白色的襯衣,可以聽到未來那咚咚咚跳着的心跳。梓鬆了一口氣,原來前輩也同樣不安

「是,注意一下!」

翔子拍了拍手。大家聽後馬上安靜下來。翔子以嚴肅的表情看着大家,看到她那有力的眼神,梓有點害怕。看到大家都看過來後,翔子低頭,大大吸了一口氣,接着咻聲把頭抬起來,她的嘴愉悅彎曲着

「我們去關西了!我們做到了!」

聽到她的話,大家再次歡呼。周圍B的人和家長也拍起了手。

「開心歸開心,明天開始就是舞奏的正式訓練了,去B的人比賽結束後就有地獄的舞奏合宿等着你們。我們真正的戰鬥現在纔開始,我們得向全國證明我們立華是NO1!」

大家聽後都精神鼓舞地大聲回應

「是!」

這帶有熱量的空氣讓梓的喉嚨動了一下。京都吹奏大會結束了,不過立華的重點不是這裏。立華水色惡魔之名的,響遍全國的,自己的身影閃閃發亮的那個地方,是——

「舞奏大賽我們絕對要贏!」

旁邊的未來靜靜說。梓用力點了點頭。正片,終於來了

——立華高校的,進軍全國的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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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歡迎來到立華高校舞奏隊 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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