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奏6 藍藍
《越佐大橋》 · 成田良悟 · 1.1萬 字
廢棄旅館前貨車內
有一種叫做藍藍的妖怪。
藍藍是一種看不見的存在,會憑依在人的身上微微顫抖。(譯註:ぶるぶる在日語中是發抖的樣子,寫作假名則是藍藍的意思。)
一開始起了藍藍電波這個綽號的時候,凱利並不知道這種妖怪的存在。她第一次聽人說起時,只是說着那算啥啊一笑了之——
但是,現在身爲藍藍電波即蒼藍電波DJ的凱利知道自己被那種妖怪依附了。
“哎……”
這是若無其事的笑容,也是逞強的笑容。
自己的身體毫無意義地顫抖着。
不,恐怕是有意義的吧。但是,自己跟這個理由糾纏不清。
那是對面前發生之事的恐懼嗎。
還是對於抓住了取材的開心顫抖。
或者是爲了振作士氣。
又或者——是對於還未發生的“什麼事”產生了不祥預感。
通過貨車前窗看到的風景被難以判斷的氣息包圍住了。
西區幹部麗凰與東區護衛部隊隊長砂原潤正在對峙,他們周圍是西區的私人兵團。
凱利·八房確認了自己的顫抖——即使如此,她還是很享受現狀。
自從發生爆炸事件以來,她總是忙於第一時間趕到現場進行實況轉播,通過在島上流傳這些情報,她的廣播可以決定居民們的反應。
平時已經是開始緊急播放的時刻——但是今天,凱利再一次丟下了麥克風。
因爲她完全想象不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
最近,她經常夢到小時候做的夢。
“是、是。”
現在,那簡單而沉重的空氣又包圍在她的面前。
葛原一邊感謝着旅館的防火構造,一邊擔心倉庫裏是否有人的可能性。但是——他的不安在幾秒後就解決了。
葛原的口吻很客氣,但其中沒有敬意。
每次做了這個夢醒來後,凱利·八房都會回想起以前的自己。
“那麼,我也希望得到你們的幫助。這是西區的頭等大事。如果只是想問話,就沒必要讓那些持刀的人出場了吧?”
廢棄旅館前
因爲她發覺這樣就彷彿島全體變成了以前最下層那樣的地方。
“我不是爲了你們的組織而活動的。倘若你看不順眼……就做好食物中毒的覺悟吧?”
不該存在的物體吵吵鬧鬧地不停蠢動,這就是那裏的氛圍。
自由地,無比自由地——
凱利爲最近的爆炸事件可以成爲特別取材而笑,也爲此感到極其的不悅。
取代八房牽着自己手的那個人——冷漠而冷淡,即使如此還是招人喜歡的高大男人。
那是簡單卻沉重的空氣。不是勝與負,也不是殺與被殺。存在於“最下層”這個地方時起,所有人都已經輸了,作爲人類來說已經死亡。
面前的情況對於葛原來說很好理解。
他們看到旅館的狀況——以及平時不露臉的幹部與私人傭兵暫時停下了腳步,確認了葛原的身影后,又畏畏縮縮地靠近。
不管潤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回答都很簡單。
“戰爭?你說戰爭?喂喂……只不過是跟東區的傢伙產生點小摩擦,爲什麼會上升到戰爭這麼廣義的層次啊?即便說成對抗也有些過火吧。”
西區幹部與私人傭兵圍住了東區的人。
△▲
面對連敬語都省略掉的葛原,麗凰眯起眼睛說出諷刺。
但凱利跟以前不同了,有一件事讓她放心。
至少凱利是如此相信的,那個男人確實擁有力量。
“你是想引發跟東區的戰爭嗎?”
夢是用來整理腦內情報的行爲,如果真是這樣,她是在拒絕整理自己得到的情報吧。又或者——是忘記了要做夢。
自己在最下層被當成“商品”販賣的時候,給予自己光芒——名爲八房,經營着非法廣播的男人。
“葛、葛原大哥,這是……”
凱利現在也做着清醒的夢。
——面前的男人……葛原宗司是讓自己看到夢想的存在。
但是,現在夢裏的演員被取代了。
聽到葛原的話,麗凰呵呵笑着搖了搖頭。
剛纔走下貨車的男人擁有將這種空氣全部吹飛的力量。
“……您這是面對誰逞口舌之快呢?狗奴才就要像條狗的樣子向我等搖搖尾巴。如果不想被做成狗肉火鍋喫掉的話。”
她一邊這麼思考,一邊回想起當時流動於最下層無法言喻的空氣。
“而且,我不知道你誤會了什麼,我等只不過有事想問這個女人。她不怎麼聽話倒是很讓人頭疼呢。自衛團團長殿下,您快點去爆炸現場開展救助活動就行。”
“……這是怎麼回事。麗凰先生。”
“不……別在意。你們去確認一下有沒有人受傷,立刻開始滅火。”
因爲他看到自衛團的幾個人向爆炸聲傳來的方向趕來。
即使看到了無數刀具,葛原平時的態度也沒有動搖。他的視線有些許晃動,那也是因爲他在猶豫是否有真正需要救助的人。
——那時連夢都不會做。
不過,着火的旅館一層是倉庫,平時是沒有人靠近的地方。火勢還沒有蔓延到三層以上的居住區,內部的滅火噴頭似乎也已啓動,火勢正在漸漸減弱。
正因爲凱利知道這一點——她才能繼續做出如在夢中的言行舉止。
在周圍傭兵的視線中自衛團的衆人十分膽怯,但他們還是慌慌張張地趕向旅館內部。因爲最近爆炸不斷,他們裝備有簡易的防火面具和滅火劑等等。
葛原目送他們走入內部,就向麗凰跨出一步繼續說。
“……如果你沒有能讓我認可的理由,我就要繼續完成自衛團的工作了。”
“你說……自衛團的工作?”
“我們只要求三件簡單的事。禁止打架。收起武器。還有就是冷靜。”
聽到葛原淡淡說出的話,麗凰停止笑意,瞪着面前的男人。
葛原的身高在島上屈指可數,但麗凰的身高也不相上下。
他們的視線相對,作爲西區同道,誰也不肯退後一步。
站在麗凰旁邊的潤不知道該如何行動,但她相信葛原就交給葛原來處理了。她像是做出了覺悟,握住電鋸的手也放鬆了力氣,慢慢將電鋸裝入背後的匣子中。
於是,爲了表現出自己沒有戰意,潤將雙手輕輕舉到臉旁。
瞥了一眼潤的行動,葛原再次蹬向麗凰。
“……你看,連對方都收起武器冷靜下來。你再繼續意氣用事,作爲西區幹部也就失去資格了。”
“聽到區區一條狗奴才的勸說讓人很是羞恥呢。我不是說了麼?我們有話想問那個女人。”
麗凰握住青龍刀,正面承受葛原的霸氣。他看上去很是從容,也沒有小看面前的男人。
“想問話?……多半是想把那邊的小姑娘抓起來,將殺死西區與東區幹部的罪名嫁禍於她吧?”
“就算……我說你猜對了,你又能怎樣?”
麗凰將自己的絕對優勢轉化爲語言。
葛原像是在否定他的優勢一般,回以更爲強硬的話語。
“對我來說,你的身份和立場都無所謂。我期望的事只是這座島上沒有人受到多餘的傷害。”
“你說什麼?”
金島銀河。
“你在……你在做什麼啊……宗司……!”
“哈哈哈哈哈!這個還不奇怪,那還有什麼奇怪?喂,你們也給我笑啊。”
“就因爲這點令人厭惡的煙花,我等組織受到島民討厭的指責。而這家廣播更是煽動了火苗!”
“金島銀河。這個名字,你當然還記得吧?”
把槍舉向了他。逃跑了。躲了起來。復仇。上司。
對於葛原的疑問,麗凰笑着給出了回答。
但是,即使如此你笑得太過火了吧?
“是嗎是嗎……你所期望的是沒有任何人受到傷害的和平世界。”
少女的父親使用的槍是那個傢伙交給他的————
——你是想說這種想法太天真了麼?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有什麼好奇怪的?”
“唔……!”
麗凰將青龍刀抵在膝蓋着地的葛原後脖頸,他焦躁地繼續說道。
葛原的視野再次搖晃。
這次爆炸也有可能是他引起——
“可別說你不認識哦。他可是你的老相識呢!他忘不掉你的事,也一直憎恨着你。是個堅持自我的男人啊。你就低頭認輸吧。夏天也是因爲那個男人才有好幾個幹部被殺的。不,算了。你沒有發覺到,那件事就原諒你了。但是——”
射擊。瞄準手腕。正義感。虛僞。只有恐懼。
這次是因爲外部的衝擊。
非常清楚。
“那麼,那麼讓我來問你吧葛原宗司!你以爲造成爆炸的人是誰?”
——我知道。我……知道。
如同家庭影院一般,各個方向的笑聲包圍了葛原。
剎那間——做出一幅冰封表情的麗凰像決了堤的洪水般笑出聲來。
“我們跟東區的傢伙,還有你管理的自衛團都無法從島上的人中抓到爆炸事件的犯人,現在已被人蔑稱爲廢物集中營了。真是的,擅自住在這座島上搭起窩棚的垃圾蛆蟲也好意思說……被垃圾蛆蟲小看的心情如何?如果我有自由,真想把那些人的眼睛和內臟一個一個挖出來,將他們活生生地剝皮蒸熟。”
麗凰微微瞥了一眼騰起的黑煙,嘭地將一隻手中的青龍刀敲在地面。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時,麗凰暫時切斷了話頭,在肺部一鼓作氣膨脹起來之後,他緩緩地說。
又非常殘忍。
麗凰手中的青龍刀翻轉過來,刀柄處擊打在葛原的下巴上。
“?”
“別說這次跟你沒有關係。這些全都怪你。”
他無法忘卻的敵人。流彈。女孩的頭部。被我殺死。
“……”
△▲
突然有視線向這邊移來,但是貨車中的凱利沒有察覺。因爲她看到葛原被人毆打的身影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下巴傳來的衝擊讓他的頭部晃動起來——青龍刀的刀柄又接連不斷地敲在他毫無防備的太陽穴上。這是用刀刃砍下會立刻死亡的連擊。雖說是刀柄引發的擊打,其衝擊力還是讓葛原的意識模糊起來。
△▲
麗凰揮了下手,他周圍的私人傭兵一起笑起來。
麗凰一邊踢着踉蹌的葛原之腹部,一邊靜靜地說。
聽到他的問題,葛原的視野搖晃起來。並不是他受到了外部衝擊。而是自己的神經無法制御的動搖襲擊了自己,讓他產生一種腦漿搖晃的錯覺。
“沒想到直到現在你還被民衆看作英雄。這就是領導氣質麼?這些年你竟能獲得這麼多信任呢。將我等花費十年構築起來的聲譽憑空奪走,你這隻狗奴才是向什麼人搖了尾巴?啊啊?”
大家會討厭你們,也是因爲有你這樣的人存在。
平時的葛原會如此回話或立刻反擊吧。
但是,此時的葛原什麼都沒有做,只是任憑對方擺佈。
對葛原來說,麗凰的話一針見血——這讓葛原更爲難受。
被人說成無能,或者大喊“爲什麼不保護我們”並丟石頭過來還好一些。被人憎恨還輕鬆一些。
這座島上發生的事都怪自己,卻只有自己在責備自己。其他人對他的讚賞只能讓他感受到痛苦。
他矇蔽了——這份痛苦。他將視線移開了。覺察到自己的內心,他無能爲力地憎恨着自己——他無法反駁麗凰的話,只能承受對方的毆打。
因爲葛原一知半解的理解,麗凰的話越發強烈地敲打在他的心上。
趁這個間隙,麗凰已足夠打倒葛原。
現在比起心靈,對於葛原肉體的損傷更爲巨大,但是葛原沒有反擊,這種狀況持續下去他死掉也爲不怪。
“請住手!”
少女凌洌的聲音試圖阻止麗凰的暴虐行爲。
潤揮舞着武器,在強烈的決心中大聲說道。
“我會老實跟你走的。這樣你就沒有怨言了吧。”
“哦?你肯聽話就好。”
麗凰臉上浮現起殘酷的笑容,將青龍刀從跪倒的葛原頭邊移開。
“等……等下……”
葛原想要站起身,膝蓋卻完全沒有力量。潤走向這樣的葛原身旁,裝出擔心他的樣子對葛原耳語。
“……我沒事。兩位偵探被抓去了最下層……請您想辦法幫他們逃脫。”
麗凰與潤乘上的車從自己的貨車背後遠去,最終消失在視野之外。
從後視鏡看向後方的凱利如同小丑一般發出鬨笑拍着手。
“嘻哈哈哈!走了走了。感覺根本沒把我放在眼中呢!不過這樣更輕鬆一點,也好!”
那不是販賣自己的最下層,也不是充滿血腥味的殺人現場錄像——
——喂喂,不對吧。
不只是炸彈的事,就因爲自己——加速了島的崩壞。理解到這件事的同時,葛原的視野第三次猛烈搖晃起來。
“我不太明白。”
“爲了我等。”
他的視線確實是俯視,但其中絕對沒有輕視的意思。
最後——麗凰在淡淡的笑容中說出諷刺的話。
“真不像樣啊,狗奴才。不過,即使如此我也沒有小看你。正因爲如此,我才憑藉自己不擅長的舌戰製造出你的破綻。”
“嘻哈……”
“我很信任你的能力。今後也爲了自衛團的工作努力吧。”
“不錯~面對我的時候看上去一點也不可愛的白皮膚小姑娘。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麗凰叫來兩位部下,俯視着葛原淡淡地說。
裝在貨車外部的集音器將兩人的對話還有周圍私人傭兵的嘲笑聲都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凱利耳中。
兩位偵探。是說這座旅館裏的白人姐弟嗎。葛原沒有跟他們直接接觸過,因此也不知道他們爲什麼被抓。
葛原和麗凰的對話她全部聽到了。
△▲
剩下的兩個私人傭兵狠狠踢打着葛原的臉。
至今仍然跪在地上——懊悔地用拳頭敲打地面的葛原映入她的視野之中。
“他的腦漿跟內臟都搖晃得差不多了——不過,爲了以防萬一。你們稍微給他點顏色看看。絕對不要大意。”
那不是小混混勒索他人時的動作,而是經過訓練的人爲了給予對手確實的損傷而做出的沉重打擊。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葛原。
——這不是宗司的性格吧。
葛原想要說些什麼而抬起頭,潤已經從自己身邊離開,在幾個黑衣人的帶領下走進車內。
“什麼……?”
“八房先生,你要死了嗎?”
麗凰冷淡地說着,便再也沒有回頭。
就像是從一開始就沒有人能夠妨礙他似的,他在心裏盤算着一步接一步的手段——他沉浸於實行這些手段時的快樂,只是不停大笑。
比起這些,就因爲自己的錯讓她落入西區人的手裏,這個事實無比沉重。不只是她。弄不好還會引發西區與東區的抗爭——這種事對於其他島民來說絕對沒有好處。
“嘻……嘻哈哈哈哈哈哈。”
於是,麗凰就這樣背向葛原,向身旁的兩位部下給出簡潔的指示。其中一人手持中華刀,另一人懷中藏着手槍,都是私人傭兵。
葛原的嘴角濺出鮮紅色的醒目液體。
旁邊的廢棄旅館陰影處停着西區的車。跑過去就能立刻趕到,但葛原有一種永遠也觸碰不到的錯覺。而且,葛原的腿無法動彈。他的身體受到了想象以上的傷害。同時也在精神上套上了同樣沉重的枷鎖。
凱利發狂般笑着,同時吐出了二氧化碳。越過前窗看到的景象烙印在她的眼中。
不過,她的內心充滿了跟話語中完全不同的感情。
“可能吧,你的表情再悲傷一點嘛。嘻哈哈哈哈哈哈!”
而是買下自己的男人臨死之前跟她的“對話”。
凱利看着這幅場景,過去的回憶復甦了。
“喂……”
血的回憶。
一切事物都處於自己的掌握之下,他擁有這種毫不動搖的信念。
“我也不明白啊。嘻哈哈哈哈哈哈!”
“吶,八方先生如果死掉,我暫且該做什麼好?”
“……哦哦,就憑‘暫且’這一個詞就降低了不少悲傷的氛圍,令人驚訝啊。沒有這個詞就是讓人感動的臺詞了嘻哈哈哈哈!不過,你把這個事實向全島廣播,做一次一代紀念活動不就行了?不要跟隨潮流,要製造潮流……這種東西如果融入進去可是很有趣的哦。嘻哈!”
“製造潮流?”
“沒錯~用你的廣播讓這座島動起來吧!這可是很有趣的哦!嘻哈、嘻哈哈!”
“我不太明白。該怎麼做呢?”
“我也不~怎麼明白啊,總之就是那個吧。動起來就行了?”
“動起來?”
“停下來的傢伙多半會因爲身旁的人而動起來。那就用身旁的人引他們上鉤,讓他們動起來。這樣的話,那些身旁的人也會動起來……除了那些異常頑固,想着‘我就待在這裏不動’的人。這跟水的道理一樣。攪拌水就會產生漩渦,風吹過就會產生波紋。所以說,嘻哈……讓第一個人動起來是超級困難的。不過,有一種輕鬆的祕技。”
“就是自己動起來嗎?”
“唔哈,你理解得很快嘛!啊,就是那個!讓人心改變是多~麼傲慢多麼傲慢多麼傲慢的事啊!如果你自己擅自動起來~周圍也會擅自動起來。迅速而華麗地動起來就行了!在行動的時候不要考慮善惡!如果有時間考慮這些瑣碎小事還不如跑起來!世界要是宣稱你是瘋子你是壞人,那時你就把他們甩在身後逃跑!世界要是稱讚你,你果然還是要逃跑,跑到沒有任何人任何人的手可以觸及的地方!傳說也好神明也好惡魔也好,都無所謂。總之就是不斷逃跑,你再次回想起那時的快感,就會忍不住一邊回憶一邊奔跑啊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哈嘻哈!”
“八房先生。”
“雖說我已經動不起來了!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唔噢……”
八房一邊笑着,一邊吐出了大量的鮮血。
在那之後幾個小時,DJ一個人笑着死去了。
他的樣子跟現在的葛原重合在一起——凱利反而恢復了冷靜。
“嘻哈……嘻哈哈……一樣的嘛?跟那個人。”
她發覺葛原的樣子很奇怪。也知道他一邊喊着金島這個男人的名字一邊被噩夢侵襲。
但是,這件事跟自己無關,是葛原的問題。想到這裏,她就對此置之不管了。
“葛原已經跑不動了嗎?”
跟面前這種害怕殺人、沒有持槍的傢伙——
凱利面對眼前的“敵人”,猛地踩下油門。
葛原宗司。他聽說過這個可怕男人的名字。但是,他想着對方反正只是自衛團的人,就小看了對方。
從懷中取出手槍。向凱利的貨車射擊。
不管是痛苦還是開心,葛原只要活着待在自己身旁就足夠。
仰望着詭異佇立着的葛原宗司,男人背部噴出了令人厭惡的冷汗。
趴在地上的葛原聽到引擎和碰撞音,回想起戴着藍色眼鏡的女人容貌。
——我也有能做到的事!
葛原逆光的面龐跟眼神一樣沉重敏銳,接着,他吐露出冰冷話語。
她的臉上還帶有笑容,而這次是跟內心完全同步的微笑。
“……凱利?”
她做好了跟全世界爲敵的覺悟,露出目中無人的戲謔笑容——
△▲
——這樣就不是我現在的角色了。
——跟那時有一點不同。
葛原瞬間理解的情報只有這兩件。
“……”
貨車的前車窗龜裂,瞬間擴散的裂痕擋住了車內的情況。
“!?”
而這些——已足以讓葛原動起來了。
葛原的臉面向正前方,只有視線俯視向這邊。
他們聽到引擎音迫近時,已經遲了。
“什麼……”
持槍的男人正要繼續射出幾枚子彈——背後傳來某種物體蠕動的聲音。
“……”
——喂喂,不對吧。
正因爲如此,男人爲了否定自己感覺到的恐懼,把槍指向葛原。
懷裏揣着槍的男人正要踢向葛原的瞬間——
在數米外手持中華刀的同伴被天藍色的貨車撞飛了。
因爲她不想看到葛原痛苦的樣子。
他感覺到危險回過頭去——站在那裏的是一位完全抹消了感情的魔人。
在島上躲避小混混四處逃竄的時候車子受到不少折騰——但是現在,那些爲了逃跑而傾注的異常加速只是爲了撞飛對手這個單純的行爲而加速。
他的視線沉重而敏銳,釋放出無邊無際的冰冷寒光。
凱利的笑聲停止,她緩緩地踩在油門上。
——這傢伙……什麼時候站起來的?
葛原想辦法抬起臉向上看去——卻看到剛纔踢自己的男人從懷裏取出手槍,正要向凱利的貨車射擊。
自己做好了被殺的覺悟,爲此做過無數訓練,也曾經射擊他人。
“你……剛纔……做了什麼?”
“你做了什麼?”
——不是這樣,我不是這樣的!
——這……這傢伙……有這麼大個子麼?
就像喫了一記狠狠開球的檯球一般,男人在低空中旋轉——又在接觸地面的同時咕嚕咕嚕地翻滾到附近的廢墟,一頭撞了上去。
想到這裏,男人察覺到了。
葛原確實沒有拿槍。在這座只要打架就不分生死,刀具和槍支都是家常便飯的島上——身爲自衛團的一員,葛原依然能夠插手其他人的打架。
也就是說,他多次逃過了生死關頭。
而且,還沒有用槍。
他揹負着不去殺死對方的不利條件。
西區的私人傭兵覺察到了自己的失誤。
考慮到自己的安全,他的子彈不該射向貨車——而是射向葛原。
毫不留情地射向他的腦門。
用確實的一擊射殺他——
讓可悲的男人覺察到這一點的,正是純粹的疼痛與衝擊。
他伸出去的槍不知何時起已到了葛原手中,他原本握着槍的右手變成了熾熱而遲鈍的疼痛之塊。
在發出慘叫之前,男人看到了。自己的右手像抹布一樣被擰緊——指頭一根一根地翻轉到了相反方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高亢的慘叫聲包圍了四周,與此同時,葛原巨大的左手覆蓋了男人的面龐。
男人就這樣被一隻手拉到兩米以上的高度。頭部的骨頭彷彿被抽空,右手傳來斷斷續續的疼痛。即使如此,男人還是想要殺死麪前的魔人,試圖用左手從懷裏取出預備的槍支——
但是,他什麼都沒做到。
強烈的離心力侵襲他的全身,他從抓住自己面龐的手指縫隙中看到了天空,這就是男人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影像。
葛原抓着男人在空中揮舞,讓他以超出自由落體的速度猛地撞在混凝土地面上。只不過,在出手之前他都沒有鬆開手,讓男人的背部着地而非頭部,這恐怕是抗拒殺人的葛原出自本能而做的事吧。
△▲
咚咚
——啊啊,聽到了。
凱利向葛原指出無可奈何的事實——
“……凱利……你這白癡又亂來!”
他害怕因爲自己的問題把凱利捲進來。
“好~了,這下我也是撞飛西區傭兵部隊的逃犯了!”
△▲
但是,她沒有發現那只是自己因爲面前男人的強大而引發的心跳。
“現在可能還能追上,你也不能就這樣閉嘴不管吧?”
“喂,凱利,你想幹什麼!?”
葛原在一瞬間的猶豫之後,走入後座靠近司機席的凱利。
“這種事沒法混淆視聽吧?你都到這裏來了,我就把你送去該去的地方好了。嘻哈哈!”
“沒事吧!”
他進來的那扇門立刻關上了,窗外的景色迅速倒退。
就在他想要抓住司機座位門的瞬間,後座的門自動打開了。
瞥了一眼被防彈玻璃擋住的黑色小塊,凱利爲了自己從裂縫間看到的場景而雀躍着。
從貨車揚聲器中傳出的吵雜聲音長驅直入,讓葛原沒有鬆口氣的空閒。
“啊啊……剛纔那傢伙還活着……?”
“嘻哈哈哈!喂喂阿葛,你也給我差不多一點?”
看到葛原的樣子,凱利也再次格格笑出聲來。
“什麼叫‘怎麼樣’啊,你這白癡。”
葛原想到剛纔被貨車撞飛的男人,再次抱住了頭。
看到凱利愉快談論的樣子,葛原焦躁地開口道。
凱利的表情一如往常。
“閉嘴,感謝的話之後會說!現在就讓我罵你吧!”
“所~以~說~你是爲了阻止我這個兇惡的逃犯才進了貨車!但是,你被我傑出的色誘戰術引上了上鉤,因爲流鼻血而慘敗。等回過神來,你已經被我帶走了……怎麼樣?嘻哈哈哈!”
“你總算……總算總算總算總算清醒了啊,你這可惡蠢貨廢物混蛋!”
咚咚
她說話的語氣還是老樣子,即使如此,她的話語中還是有種跟平時不一樣的氛圍。
在他放下心來的同時,呼吸也粗重起來——但凱利一邊聽着他的怒吼,一邊格格笑着踩下油門。
“好嘞,那走吧宗司!”
——現在,我確實聽到了宗司的心跳聲。聽到了啊可惡。
“嘻哈!那就這樣前往最下層?”
“嘻哈哈哈哈!應該先道謝吧?”
“等下,這跟你沒有關係!剛纔你撞飛那個人的事我也會想辦法——”
“呃!凱利!”
“……你!?”
凱利沒有回答葛原的問題,只是開着車。
“聽好了,讓這座島爆炸全是你的責任!只不過是因爲金島這個笨蛋四處撒野!只要你離開這裏,島就可能得救!”
看着這樣的葛原,凱利煩躁地笑着說。
“但是……”
在呼吸粗重的葛原耳邊,他聽慣了的怒罵聲響了起來。
葛原的臉再次投上了剛纔的陰影。
“什麼!?”
而她進一步說出事實。
“那又怎麼樣?就算因爲捲入了對你的復仇劇而死了好幾個人……就算這座島華麗地沉沒!那又怎麼樣!?”
“……!”
“這就是——這就是你逃避的理由嗎?是你退縮的理由嗎?”
“……”
之後,車內完全被沉默包圍了。
在車子引擎的響聲中,忍不住笑出聲的人是凱利。
“嘻哈……嘻哈、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可別讓我說出這麼丟人的話啊廢物混蛋!嘻哈哈哈哈哈!”
她繼續笑着,像是要岔開話題般接連不斷地說。
“嘻哈哈哈!有點那什麼啊,想起一年前的事了啊喂!從狗木身邊逃開的時候!”
“……是啊。”
“在那之後反而把狗木那傢伙抓住了,你這傢伙居然一個人跑到那麼危險的地方去……”
“還真懷念呢。”
——不好,他生氣了。
凱利看到葛原冷淡的反應,內心流着冷汗——
葛原突然自己主動說起那時的事。
“說起來,你那時說過‘我沒有自我’這種話吧。”
“……是麼?我忘了。嘻哈、嘻哈哈哈哈!”
“你體內‘真正的自己’,我也認識一位。”
“嘻哈哈哈!什麼嘛!這麼沒頭沒腦的!”
斜了一眼驚訝的葛原,凱利突然來了個急剎車。
“唔哦!?”
葛原不由得一個趔趄,猛地倒向司機座位。日光已經從周圍的景象中消失,看上去是到了通往最下層的通道。
凱利沒有給予他反駁的時間,就這樣猛地踩下油門。
“囉嗦……”
再次沉默。
“我差點就打破一年前——跟夕海的約定了。”
先別提精神上的動搖了,以頑強有名的葛原剛纔居然跪了下來。麗凰的棍擊威力不可小覷,積累的傷害也顯而易見。
“現在呢?”
他在硬撐的事一目瞭然。
“……剛纔太興奮了,是叫腎上腺素麼?基本上感覺不到疼痛了。”
“別死啊。”
“……別擔心。”
“所以說……所以說閉上你的嘴,給我想清楚!不是什麼生死關頭!而是放入死亡這個選項從一開始就不像你!嘻哈哈哈!”
凱利若無其事地承受了對方的話。
雖然只過了幾秒,沉默彷彿讓流動的時間變得緩慢起來。
“你……是個好到無可救藥的女人。這就是真正的你……只屬於你自己的你。……我是這麼認爲的。”
第三次沉默。
“讓我說一句。你給我……注意一下氛圍啊。”
凱利把身體曲向後方,抱住葛原伸向司機座位的面龐。
“宗司。”
“我這很明顯是看穿一切才走到最後的一招嘛!嘻哈哈哈!”
凱利緩緩地移開臉,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小孩一樣笑着。
然後——她將自己的嘴脣塞入了葛原的口中。
“剛纔多虧你幫忙了。”
她發狂般的笑聲還在繼續,對這位確實已經瘋狂的女人——葛原毫不猶豫地說出一句自己的真心話。
“……抱歉。”
“怎麼了?”
“要贏哦。”
“嘻……”
“嘻哈……嘻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宗司……你興奮了麼?疼痛消失了?嘻哈哈哈!”
看着逞強的葛原,凱利靜靜地回答。
“我說啊,接下來就是生死未卜的關鍵時刻了,你在這玩什麼毒舌啊……”
“嘻哈……你的傷口沒事嗎?剛纔勉強自己亂動。”
這完全不色情的接吻讓葛原發了會呆,最終他還是嘆着氣露出一幅放棄的表情並搖了搖頭。
“喂,怎麼了,發生——”
葛原一邊起身,一邊坦率地對開車中的凱利的背影說。
再次發動的車子讓葛原的身體因慣性而倒向後方。
凱利尖銳的聲音蓋住了葛原的抗議。
葛原別過臉去,像是後悔自己說出了這樣的話,卻又忍不住說出新的臺詞。
“你是夢想!讓我一邊清醒一邊看到的夢!”
“……什麼啊?”
“啊?是嗎……啊啊,不管有多麼討厭也要接受之類的嗎。不是挺好的麼。……不過,我還沒做過你被打倒的噩夢呢!嘻哈哈哈哈!”
聽到凱利的話,葛原淡淡地笑着回答。
“我不知道能不能讓你做一個好夢,但是,就讓我說一句吧。在這種情況下說這個也有點那什麼……不要告訴別人。”
他不知道接下來在最下層會遇到什麼事。
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引發西區與東區的抗爭,也有可能會讓金島銀河行動起來。
在這種散發着死亡氣息的狀況中——葛原微微吊起嘴角兩端,向凱利說出一句取代了感謝的話。
“今天……我不會輸給任何人了。”
葛原戴上防彈纖維的手套,眼中的光芒越發犀利。
“接下來……我……要貫徹自己。”
△▲
凱利沒有自我。她自己也很清楚。
連凱利·八房這個名字也是爲了方便而取的假名。
她的話語、容貌、表情、思想。這一切都是從別人那裏偷來的,偶爾也會根據場合巧妙地加以利用。她的行動全部都是虛僞的,而這就是不折不扣的她。
她一直模擬着其他人的人格而活。平時開玩笑的口吻,偶爾妖冶的眼神和期待訪談時的堅決表情都是。
只不過——這些事只到去年爲止。
有一位叫做葛原宗司的男人。
從開始跟他交換手機號碼,產生了聯繫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的確發生了改變。
愛慕着葛原宗司這個男人的自己纔是正常的“自己”。
她相信這一點,今天也開着貨車四處奔走。
遵從自己的慾望,
奔走、奔走。
因爲她一直做着關於一個男人的夢————
彷彿沒有人能夠追上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