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BOW WOW! -Two Dog Night-

二章 夕海

《越佐大橋》 · 成田良悟 · 1.8萬 字

夕海——霧野夕海喜歡太陽。

在太陽昇起的日子一定會至少到地上去一次,在沒有人煙的地方沐浴日光。

人工島上有一部分覆蓋着土層,爲了營造氛圍還種植了少許花草樹木。看到施工都完成到這地步了,也就能明白這座橋和人工島是如何在正要收工時被放棄的。

但是,夕海對這種拼貼的自然不感興趣。

在這座人工島之中,有着比什麼都自然的永不停歇的東西——換言之就是太陽。沐浴着陽光,夕海感覺到自己也是這寬廣世界中的一個住戶。

今天還是今天的大海、天空和天陽,去到哪裏都是大海、天空和太陽。

跟讓人眼花繚亂的城市相比,只是巨大的、一直存在於此。這麼想着,夕海今天也繼續享受着日光浴。

但是,夕海並不討厭這座庸俗的人工島。不如說跟喜歡太陽一樣喜歡更好。注視着瞬息萬變的城市,就像島本身是生物般地持續成長。感覺像觀察植物一樣,守望着城市成長的過程。

最開始她看到的島的樣子只不過是個平坦的土堆罷了。在船上被母親的手抱着看到的那番景象,至今仍深刻地烙印在她的記憶之中。

她的父母是跟建設這座人工島有很深關係的人。

似乎擔任了一部分人工島的設計,每次在島的開發途中發生了鉅變,就會帶着媽媽和夕海眺望小島。

夕海還記得母親的表情十分悲傷,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一直生活在地下的大街上,父親每天都在城中奔波。有時候也會好幾天不回家,每次母親——還有自己都會被寂靜的不安侵襲。

但是,每次父親回來的時候都特別開心,得意地展示着PDA屏幕上的地圖等等。

年幼的夕海什麼都不懂,但只是清楚地記得父親開心的表情。

據說夕海的父母被刀刺死時,她的父親緊緊地抱着她的母親。

葛原將掉在一旁的PDA說是“遺物”交給了夕海。

那時她因爲受驚和悲傷沒法從容地記住,還是後來餐廳的老闆娘收養她以後,她一點一點表示出對這些內容的興趣。

原來的設計圖——這座島的完成預想圖的數據上,用紅色的線標出了各種各樣的通道和備註。也就是說,夕海的父親是在爲這座被建造出來的島製作“地圖”。

因爲人工島是在完成前夕停止了開發,存在着沒有堵塞的工地用通道,違法增築的新建築物和道路,相反的還有很多被封鎖的路。在這座一直在變化的城市裏,沒有一個人能把握包括密道在內的全區。葛原或誠一,甚至是城裏最爲老道的人,都不可能把握島內的全部區域。

擁有了目標的她,開始從悲傷的鎖鏈中一點點解放出來。

“我開動了。”

“飯塚哥,還是請你回去吧……就算是我放肆了……不過爲了夕海,拜託你了。”

地上部分跟其他區沒什麼區別,規整地排列着幾幢大樓,一旁的兩車車道冷清地伸展着。

“哎哎……有、有了!”

“你這麼說我也很困擾啊……對我來說,沒有能讓人下定決心的契機的話,事到如今就沒有回去的勇氣了……”

這時葛原又問了他一次。

星期五午後——北區、地上部分——

因此,北區在這座城市裏是個特殊構造的組成部分,一般居民都不怎麼接近。因爲這節關係,城裏把這裏認知爲僅次於最下層的危險地帶。

話說回來他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非要殺掉堅村他們?是他一個人乾的嗎?目的是什麼?爲什麼不殺掉他自衛團的部下?接下來他準備去哪?回到最下層嗎?他在這座城市裏到底想做什麼——疑問提的也差不多了。

她感覺只要能完全瞭解這座島的事,自己就能和島化爲一體。

“也許有一天呢,這座島任何人都能進來。爲了那個時候,哪怕只有一個人也好,需要一個能夠全局把握這座島的人。人對不完全的場所和未知的場所會有超出必要地恐懼。像開拓新大陸的探險家一樣,得有個人讓這座島完全暴露在陽光之下。……哈哈,對夕海來說有些難懂吧。”

——禮物?是說要報復麼?那爲什麼不趁我不能動的時候下手?那傢伙的話,收拾飯塚哥和我應該很簡單吧——

△▲

這座人工島,除了從佐渡上橋的西區和通往新瀉市的南區,還存着其他各種各樣的區域,不同區域裏也被各種不同的組織管理着。北區這裏是跟關西暴力團體有很遠關聯的公司在管理。能瞞着本土的司法組織最好,所以纔在北區做各種違法的事。如果傳言可信的話,這裏已經成爲了外國來的麻藥和武器的流入中轉地點。

聽到這些話,葛原的腦袋裏滿是疑問。

飯塚端來的大碗裏放着一整隻大螃蟹。貼在上面的紫菜味特別香,讓剛剛醒過來的葛原食慾大開。

身體整體在搖晃。只扭動着頭看向四周,看來這裏是小型船舶的甲板。水聲從四面八方湧來,伴隨着船的搖晃,水沫飛濺在他的臉上。

“半途而廢也就是未完成。接下來變成什麼樣都有可能。不隨大流,建出一個只有這座橋上纔有的城市不也挺讓人期待的嘛,對吧?有好的部分也有不好的部分,今後的路還長着呢。這纔是所謂的‘城市’吧?”

以前曾經來過這個區幾次,但都只是在一般的通路上走。裏面的道路跟設計階段時的地圖完全不同了,父親留下來的地圖裏也只用紅色進行了少許修正。地下部分在道路交叉點會堆積着路障一類的廢材和垃圾,建築物擠在一起變成了迷宮。

這麼說着,葛原坐在原地深深地埋下了頭。

“好喫,哎呀,真是太好喫了這個。”

夕海沒有走一般通路,而是在尋找其他入口。

葛原睜開眼,看到的是廣闊的星空。

——所以纔要努力調查!

葛原心裏雖然這麼想,但真的看到本人還會不會這麼冷靜就不清楚了。總之,那男人的謎太多了。

“啊……難道是飯塚哥?”

“是啊,今天釣到的大傢伙——葛原啊,跟你差不多大的傢伙吧。”

她最喜歡人工島了,也喜歡父親。

輕輕啜了一小口,味噌的味道在舌尖融化開來。如果不是隨着碗的傾斜讓下落的螃蟹腳戳到了鼻尖,恐怕他會就這麼一口氣喝乾吧。他回過神來握住筷子,貪婪地吞下了成爲調味劑的海鮮。

“誰知道呢。喜不喜歡呢。也許正是因爲喜歡才依舊留在這裏,但至少我也不覺得是個好地方。如果這裏是樂園的話,如果至少跟之前我們住的地方差不多的話,我也就能老老實實地面對老婆了。”

這麼說着,飯塚看向北方微弱可見的光亮。可以看到佐渡那邊星星點點的燈塔光亮忽明忽滅。

“最近客人增多了好像很辛苦。反正你們也不是在吵架吧。”

“喲,醒過來了啊。”

“……也是啊。”

最喜歡的父親的事,父親以前做的事,她還想知道得更多更多。

“飯塚哥喜歡這座城市嗎?”

在他什麼都想不出的時候,飯塚端來了手製的海鮮湯。

聽到了稍微混有地方口音的說話聲。向那邊看去,葛原想起了這是個在哪裏聽過的聲音。

在一點一點灑下的冬日陽光中,北區南側站着一位少女。

“最後佐渡創造出了屬於自己的文化。不過畢竟被流放來的人裏也有不少藝人呢。嘿嘿嘿。”

對眼中滿是期待的葛原,飯塚嘿嘿笑着斷言道。

對他的疑問,飯塚有些難爲情地搔了搔臉頰。

他知道疼痛的原因。畢竟是從那種高度用亂來的姿勢跳下來的。在那之後,他抱着昏迷的隼人找到了漂在附近的漁船,直到這裏他還記得——

把世阿彌和日蓮*①當作藝人,以這種亂來的說法結束了自己的評論,飯塚喝了一口湯又接着說道。

於是,她今天也一隻手拿着筆記離開城市。

“這個城確實半途而廢。但是這也是有理由的。這個城可是剛成立啊。在城裏的傢伙們基本上都是從日本各地流浪過來的吧。所以說是非法地帶,在這的也都是些日本人。沒辦法那麼簡單地拋下過去的生活。所以儘可能地維護倫理道德也是一種風向啊。可以說是無意識的吧。你加入自衛團不也是因爲還懷念着以前當警察的日子?”

雖然已經知道結果還是不得不問。

“啊啊沒錯,住在城裏的人全都不是本地人。在什麼都還沒定下來的地方,遵從着各自的道德準則而擅自行動。不也挺好嗎?真正決定這座城市該走什麼方向,也得等出生在這裏的小鬼們長大以後啊,嗯。”

“哎呀,怎麼會。我很開心你能擔心我。但果然還是不行。我還是沒法理清頭緒。哎呀,該怎麼說呢。全部都是我不好。是我擅自啊,該怎麼說呢。有時候會對不住他們的感覺啊。就因爲我做過很多蠢事,纔來到這座城裏。有時候會很怕面對老婆和小鬼們的臉。等回過神來,就開始漸漸變得跟離家出走一樣了。我知道是我不好,就像得了病似的。”

沒有在意葛原的樣子,愛說話的漁夫只是接着細細講道。

眺望着黑暗中淡淡灑下的光明,葛原再次感受到這座城市是一個巨大生物的錯覺。

“大傢伙是多大——”

“那當然了。畢竟是我做的。”

飯塚不知爲什麼有些害羞的笑了,葛原聽到這裏想起前幾天凱利說的話。說是墮落又沒完全墮落,半途而廢的城市。

飯塚就這麼把螃蟹的殼直接放入嘴裏。咔嚓咔嚓的聲音響起,最後他也沒把殼吐出來。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漁夫的大笑高高地、高高地揚起在星空之下————

看到他的表情,葛原說出之前一直在想的問題。

但是,夕海完全不在意這種事。至今爲止的探索的確有很多次都感到了危險,但都被她的好奇心和使命感給打消了。說到底這是因爲她的行動感好呢,還是幸運的饋贈呢。

“每天晚上在船上眺望着島啊,各個地方看到光的樣子總是不一樣。爲了打發時間一直看,就不知不覺思考起來。啊啊,所以說就是因爲考慮這些多餘的事,我才逃掉了。”

“好了,暫時先喝點先喝點。你能喫螃蟹吧?”

叫作飯塚的男人眼中自信滿滿地笑了。

“但是啊葛原。現在雖然是這樣,今後怎樣還不清楚呢,這‘城市’也是。就算是佐渡,很~久以前也只是個流放犯人的地方。在跟老婆成家之前,我在佐渡住過一次。跟新瀉啊……該怎麼說呢。氛圍完全不同。”

在再次開始咀嚼螃蟹的飯塚面前,葛原仰望着黑暗中人工島發出的光亮。

所以今天也要繼續在島上行走、奔跑、攀登、潛水。

父親死之前說的話給予夕海的心以強大的力量。

“哦啊。”

葛原無言以對地思考着,而飯塚又盛了一碗海鮮湯。

對葛原有些焦躁的低語,飯塚掰着螃蟹腿開始說道。

“說起佐渡就是金山吧?那時候聚集了不少罪犯和流放者。那才叫遍地都是帶有從全國各處而來的各種看法和鄉土文化的傢伙呢。……我說啊葛原。你不覺得這跟現在咱們的城很像嗎?”

“嗯,很可笑吧?特地從本地逃到這裏來,這次又從家人身邊逃開了。很蠢吧。”

“老婆可等不了太久哦。”

“雖說是帶着全家逃了出來,實際上在這裏住起來出人意料地容易。這裏要是更那什麼一點,就是每天都會有人死在家門前的話,我早就下定決心回到本土隨便什麼地方去了。”

雖然不是很懂這些話的意思,但她清楚地理解了接下來的話。

總之,碗裏只剩下了螃蟹殼,葛原把話題稍微轉變了一下。

想了一會,飯塚啪地拍了一下手。

“夕海也喜歡這個島吧?對於喜歡的傢伙,就想從頭到尾瞭解個清楚呢。對吧?”

那個入口在樓梯背面,是個造成後就被置之不管的工地現場。

在聚集了半途而廢人羣的城市裏,眼瞳中閃着比任何人都要強烈而明亮的光芒。

對悲哀地露出笑容的飯塚,葛原想要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放棄了。自己也是逃亡一般流浪到這裏的。暫時想不出該說什麼話。

葛原知道說話的是認識的人就放下心來,準備起身時卻發現身體的各個關節都在痛。尤其是雙肩和頭疼到不行,就像是有條蛇在體內遊走一般。

“果然什麼都是半途而廢呢。這座‘城市’。”

“是嗎……不,沒事。抱歉啊,飯塚哥。”

“他比你先醒就先走一步了。又是你在追捕的逃犯嗎?就算是也不要怪我啊,讓你的身體變成那樣的傢伙,我也做不到什麼。”

“這樣啊……跟我一起的傢伙怎麼樣了?”

爲了完成父親以前做的工作。

對他的問題,葛原繼續保持着沉默。也許是這樣,也可能不是。

飯塚就是葛原常去的那家餐廳老闆娘的丈夫。也是六個小孩的父親,夕海的養父。

△▲

北區是人工島內尤爲複雜的地方。

這時飯塚端着一碗湯啜了一口,過意不去地仰望着夜空。

在湧起憤怒之前,先是對那個男人的各種疑問不斷浮現。不管怎麼說,現在不可能抓住那傢伙了。要冷靜下來,尋找機會。

夕海走到延續至地下的樓梯之前,下定決心做了個深呼吸。

夕海的父親是爲了完成這份地圖纔來到島上的。

有廢材鋼筋的影子,體型大的人想要進去恐怕很困難吧。

“沒事沒事!哦哦,那個頭髮很顯眼的小哥讓我對你道聲謝哦?說是下次一定會帶禮物過來的。”

“哎呀,你上了‘城’裏漁夫同伴的船然後纔來到這裏的啊。說是要把你送到兩津灣的赤泊村去,聽到無線我就過去把你們領回來了。”

星期四夜晚——海上——

“別戳人痛處。”

“能動嗎?”

在父親留下來的設計圖上畫的地方,一個洞穴張開着大口。

“——你也考慮了不少呢,飯塚哥。”

“我說啊,飯塚哥。你也差不多該回老闆娘身邊去了吧。”

“好嘞,那這樣吧,我這次要是釣上大傢伙就回去吧。”

這一代居民很少,嚴重時路上連一個行人都看不到。當然這裏也沒有其他區能看到的交易,實際上可以說是非法組織的後院。

風吹雨打後鏽掉的鐵壁。敞開的排氣管。

抓住內部清掃用的把手,她滑行進黑暗之中。

身上裹着厚厚的衣服,戴上父親用過的帶燈安全帽,踏足於從未看過的“未知領域”。

而對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何等恐懼毫不知情。

△▲

星期五傍晚——西區、旅館大廳——

誠一做夢了。

一切都是那麼的懷念。五年前的風景。

香奈枝坐在一旁,拉自己去橋上時的地方。

記得應該是在姬崎燈塔上的對話,但不知道爲什麼,燈塔的樣子很模糊。

不只是燈塔。除了香奈枝以外的所有風景都很模糊。

高山、大海、樹林、房屋、海岸、長椅——還有天空中盤旋的老鷹,看上去都是歪斜的。老鷹不知爲什麼像烏鴉一樣撲着翅膀。

誠一注意到是在夢中了。平常這時就該醒來了,但他流連於夢中,拼命地想留下記憶。在來到這座“城市”之前的一切。那理應看慣的景色。自己原本應該屬於的世界,現實——

“……一,誠一,在聽嗎?”

香奈枝搖着他的肩膀,誠一在夢中回覆了自我。

“啊,抱、抱歉。發了會呆。”

無意識地開口說道。即使知道是做夢,面前香奈枝的話還是很鮮明。

不只是聲音,跟周圍模糊的一切相比,只有香奈枝的臉還和當時一樣。

“真是的,好好聽我說啊!是很重要的事!”

“嗯,抱歉,拜託你再說一次吧。”

一邊懷念着,一邊想要再多聽一會香奈枝的聲音。也許就是這種想法不斷將誠一帶入夢中的吧。

“——爲什麼,沒有保護我呢——”

只說了這麼一句話。那表情似乎有些放鬆,又有些膽怯。

看到店主禿頭上凸起的血管,隼人慌忙把冷掉的面送入胃袋。然後一邊看着牆上的電視,一邊從嘴角漏出說話聲。

“啊啊,就那麼壞。”

帶着有些驚訝的表情,隼人直直地盯着老店主的臉。

“誰知道啊。”

“我喫我喫。”

“如果是說你被西區的傢伙追殺的話。”

隼人只說了這些,從錢包裏取出古舊的紙幣。

“是我。”

“所以說啊。”

“——哎?”

彼此之間都沒有說話。也就這樣看不清彼此的想法。

“是嗎,謝了。”

時間靜靜地流動着,包圍在兩人四周。

“葛原好像沒事了。我去一下。”

《爲什麼,爲什麼沒有,爲什麼沒有保護我呢?爲什麼爲什麼只有你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爲爲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啊啊啊啊啊啊》

“總算醒了嗎,癡呆。”

“嗚哇,打擊。我有點受打擊了。”

“今天地上放的洋片已經結束了嗎?”

星期五夜晚——東區、地下——

“這城裏也有不少惡棍啊,但你很特殊。其他傢伙還殘留有正派的部分。也就是還有雙腳着地的部分。但是,你完全不一樣。你不看四周。不,是不想看。本土那邊有時會發生獵奇殺人,我覺得你差不多就是那類人。該怎麼說啊,就像是把這世界上的一切都否定了。平時你吊兒郎當的,只是因爲看不起周圍的人。你平時說的那些無聊笑話,也只不過是表面工夫。沒錯吧?”

只是,明明回到了現實中,他的腦海裏還不斷迴響着香奈枝的聲音。在一切都很曖昧的夢中,只有那句話尤爲鮮明地不斷重複不斷重複,向他襲來。

“就是對西區上邊的人喜歡不起來啊。而且……我也在這城裏住了很久了。人交給敵人行或不行的區別還是搞得清楚的。”

椅麗靜靜地從誠一身旁離開,坐在沙發的另一側。

向周圍看去,看慣了的景象中一位女性站在那裏。

聽到店主說的話,隼人注意到一件事。

非法建築林立的,人工島北側的入口。也是香奈枝死去的地方。

目送他的椅麗,再次帶着複雜的表情仰望天花板。天花板的裝飾已經開始變黑了,只有熒光燈的光亮不斷在她的眼瞳中空虛地跳動。

而且——就算身體能自由動起來,結果也是一樣的吧。

最後,隼人房間的門被打開了——裹着樸素軍服之類衣物的男人們一擁而入。他們手裏握着粗俗的小型自動手槍,指向隼人說着聽不懂的語言。

本來隼人就是個跟人很少來往的少年。擁有不少租賃DVD和網上下下來的電影和遊戲。有這些就夠了。只有電影的數量讓少年體內的世界變得寬廣,而相反地,這也讓他迅速從現實世界中脫離。

《——爲什麼——》

無能爲力,只有無能爲力。

香奈枝的側腹部破裂了。紅色的液體在視線範圍中飛濺,把整座橋都染紅了,只是不斷地染紅。不只是橋,連天空大海降下的雨都被染成了深紅色,只有香奈枝的臉一片蒼白。

只有意識特別的清楚,而身體卻無論如何也不聽從自己使喚。

說了一會後,誠一長嘆一口氣掛了電話。

猛烈地搖着頭,把這聲音從腦漿中甩出去。這時總算神智清醒了。

聽到這裏,隼人臉上悠閒的表情消失了,他問道。

△▲

頭腦爲突然發生的事態陷入混亂,比起把握現狀,身體就先被恐懼支配了。

“真是的,你也真能悠閒地在這喫拉麪啊。”

他現在夢見的地方,是十年前發生的某起事件的舞臺。

椅麗擔心地詢問他,而他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對持槍的男人們,十五歲的隼人所採取的行動——只是咯啦咯啦地顫抖着,不斷重複着不知對方能否聽懂的“Help”,舉起雙手而已。

在這句話似完非完時,香奈枝的頭被子彈打中開始變紅——

之後,隼人被穿軍服的男人們押送着離開了房間。看向跟玄關相連的餐廳時,父母被按倒在餐桌上。

帶着全都理解的表情,椅麗用兩臂摟住誠一的頭頸。

是已經習慣了嗎,他毫不介意這個對他來說的噩夢,連冷汗都沒流。

一個將沉迷於虛幻之中的他敲醒的現實。

——隼人有意地醒了過來。

“呀,竹叔。我喫飽了。”

店主不耐煩地說着,將空掉的餐具摞在櫃檯上。

——討厭的夢。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無能無力——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一切。所以才醒了過來。就算發生什麼,他知道也不會是看了以後會讓人有好心情的事。

“竹叔,你知道了嗎?”

站在整潔而陳舊的小屋裏,面前的電視裏放映着古老的動作片。是隼人離開日本時帶來的動作電影DVD中的一張。

“但是啊,我看上去有那麼壞嗎?”

東區地下的鬧市。在鬧市一角的拉麪店裏響徹了老店主的怒吼聲。快到深夜,周圍已經沒有人氣了。

對很感興趣地盯着自己的戀人,

戌井隼人在夢中說道。

這雜亂的聲音沉重而又激烈地動搖着隼人的心。

隼人模糊的視線範圍因爲這句話而鮮明地浮現起來。狹窄的小店裏,不相配的大型壁掛電視。隼人面前放着喫過的拉麪碗,完全冷掉的湯上凝固着一層白色的油。

猛地看向香奈枝的臉。

“所以說啊,誠一。爲什麼沒有保護我呢?”

這是成爲了事務所的旅館大廳,也是昨天對葛原下命令的地方。看來是在沙發上小憩的時候一不小心睡着了。

隼人最後也沒能成爲電影主人公。

在蓋成平房的建築物容納範圍內,響起了超常人數的腳步聲。

說起來,這就是隼人身邊第一次來訪的“非日常”。只是,同時這也讓他認識到了現實的悲哀。

夢中的光景是正要發生那次“事件”之前。

“我可是不打呼嚕的呢。咦,難道打了嗎?畢竟白天做了不少活動呢。是累了。打呼嚕什麼的就忍一忍吧。”

隼人在夢中拼命地重複着一句話。

從這句話開始,模糊的風景一下子復甦成鮮明的映像。太陽從原以爲是藍天的空中消失了,周圍的森林和地面被粗俗的灰色染透了。

他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而且,他也知道這是不管發生什麼都無法改變的故事。

“可惡,我很想看的啊《DoubleBeretta》*②。只拿着兩把貝瑞塔就跟美軍交鋒的LittleGray(譯註:疑似人名)啊,簡直就像是計劃好給所有人都下了藥似的的嘛。”

等回過神時時,已經是自己看慣的風景了。

“……”

————醒過來了。

連正在看的電影場景都細緻地再現了。

“沒事吧?”

就在他在心中斷言的一瞬間,槍聲響徹夢中。比起電視音箱裏流淌出來的聲音,更像是真正槍聲的破裂音。等注意到那是真的槍聲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謝謝。我——已經沒事了。”

椅麗跨過椅背溫柔地抱着他,而誠一將空虛的視線投向虛空。

站在沙發後方,面朝戀人發出的清脆聲音。

她的臉上寫滿了痛苦,只是痛苦,表情中沒有一絲憎恨和悲傷地盯着誠一。

接着男人中的一個掏出手槍————

十年前,跟父母住在一起的家。在一個距南美小國的國境線很近,被森林包圍着的村莊中。雖說是好不容易纔通了電,但這個地方生活上倒沒什麼不方便的。只是語言、文化和法律環境都跟日本的氛圍完全不同。在十五歲這個多愁善感的時期,隼人看到了這裏和日本之間的鴻溝,但是他的心沒有受到太多影響。

“什麼嘛,在我睡覺期間給西區的傢伙通報一聲不是挺好?”

只是,這個現實太過於殘酷——以至於沒有現實感了。

這時誠一的手機響了。

店主以一如既往的口吻回答着,伴隨着喀沙喀沙的聲音開始收拾餐具。這家店沒有固定的關店時間,但能看出現在已經不會來客人了。恐怕是準備在隼人離開店的時候唰地關掉大門吧。

但是——

“別說了,竹叔。”

“別勉強自己。”

“又——想起她的事了嗎?”

誠一沒有發出慘叫,只是靜靜地睜開了雙眼。就像是依照自己的意識回到現實中一樣。冷汗將手掌濡溼了,能感覺到自己激烈的心跳聲。即使如此,也沒有感覺到訝異或痛苦。

“你就不想除了嘴也活動活動你的胃嗎?”

“嗚哇啊!”

“戌井啊。你到底在追求什麼?殺了幾人幾十人幾百人,你還是面不改色。雖說表面上還是一副振奮的樣子。”

“喫飽個頭!還沒喫一半就睡着了!你當我是白癡啊?啊啊?比起我的拉麪還是打着呼嚕大睡特睡更開心嗎?”

仔細一看這段映像,便讓他清楚地記起了自己身在何方。

“好了喫完就趕緊給我回去!”

店主暫時停下了手中的活,接下隼人遞過來的千元紙幣。

隼人會心一笑,就從櫃檯前的座位上站了起來。然後連找的零錢都沒拿就開始收拾收拾準備回去。

說是收拾,也只不過是把掛在牆上的帽子深深地扣在頭頂。恐怕這就是他的變裝方式吧。

“我只是在注視着自己。只是這樣。那個我比現在的我還要有型很多很多……該怎麼說好呢。英雄,沒錯,就是英雄。也就是說。我是爲了追尋我當作目標的我——有那個我的世界而繼續我的人生吧。”

“說什麼呢?夢話?”

“我啊,是知道的。大概比這座城裏的任何人都清楚。電影裏出現的那些故事展開,在平時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不管是多以真實爲賣點的戰爭電影,實際上去體驗一下的話完全不同。動作電影還有其他的也一樣。”

“把理所當然的事當成自己發現的至理名言在講啊。”

無視了店主的話,隼人巡視着壁掛電視裏的頻道。轉到播放洋片的臺時,正好在放高潮部分。

放映着雙手持槍的主人公將槍側着,擊潰了敵人的導彈襲擊,然後女主人公在最後一秒解除了定時炸彈的引爆裝置。

“這種事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的。我比誰都清楚。但是啊,竹叔。就因爲如此。就因爲如此我才比誰都憧憬着電影、虛構的世界!比誰、比任何人都向往着電視裏的英雄,你明白嗎?”

發表着激情演講的隼人,那副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在講述夢境的小孩一樣十分開心。只是,他的眼裏浮現起些許悲傷的神色。

最後回過頭看向店主,他帶着黑暗中浮起冰塊般的眼神這麼說道。

“不管會死掉多少礙事的人。如果是爲了成爲那個‘我當作目標的我’,爲了從現狀逃開的話,我什麼都會做——什麼都會。”

邊穿過門板邊這麼說着的他,眼神裏有着無盡的黑暗、鋒利,以及深淵。

一瞬間看到他那雙眼睛的店主,一邊再次確認了自己對這個男人的評價沒有錯,一邊把門板收回店內。

走出小店,隼人自言自語地說着。

“結果只是想要逃避而已啊。——我是,那傢伙也是。”

周圍路上基本沒有人影。跟娛樂活動衆多的南區和沒有時間感的最下層不同,這裏很像本土的居住區,夜晚大多是被寂靜所支配的。

在無人的道路上伸了個懶腰,他想起剛纔店主說的話,變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啊啊討厭討厭。我那樣子是家裏蹲嗎。說什麼要喜歡自己?……真無聊。”

隼人嘟嘟囔囔地像小孩一樣亂髮抱怨,他的眼睛像是在眺望遠方。

隼人一邊向地下跑去,一邊儘量地伸展着舌頭,喘息也變成了激烈的呻吟。

“爲什麼。”

——可惡,用辣油果然太猛了嗎……

對這麼說着伸出手來的誠一,葛原一副侷促不安的表情地說道。

“北區也被做掉了。那邊的組織有五個幹部常駐在區域最深處——但因爲要談判時聯繫不上,就去確認了一下,全部都被射殺了。”

“我說啊,有沒有看見夕海?”

“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只差一步讓他跑掉了。”

“……!”

最後終於得出了結論,他的臉上也浮現起扭曲的笑容。

拋下正在揉眼睛的男人們,隼人吹着口哨跑向通往最下層的樓梯。

“有沒有照片之類的?”

想要從頭說明一番,但限於時間只能簡潔明瞭地說明。

“店門口啊,要是並排躺着六具屍體的話不是很困擾嗎~?”

拼命壓住像要燃燒起來的舌頭,隼人整理着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隼人口中噴出的霧迅速而確實地擊潰了六人的眼睛。

準備就這樣迅速地離開現場,卻被對方乾脆利落地堵住了去路。

“爲了讓其他人看見時能通知我們一聲,把照片分發出去吧。”

聽到誠一的話,葛原繼續沉默着望向虛空。然後想起了跟南區對峙的那個男人的臉。

最後還不忘跟男人們告知“沒被殺要向竹叔道謝哦”,不過結果卻變成了口齒不清的“呼呼哈嘞哈啦啊啦活活活……”。

“我們不準備在這裏殺你。會觸犯到跟東區的協議。”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西區——不,狗木那傢伙是認真的啊。”

“恐怕是的。有人目擊到他走下了北區的樓梯。”

“怎麼又來了啊你這章魚!”

“就是這孩子。”

幾個人爲他突然的行動面面相覷,但這家店應該沒有密道之類。確認了這一點,他們只是在現場觀望着情況。依照跟東區的協議,要儘量避免對包括店鋪在內的居民動手。

“不不不不,相信的,我相信竹叔啊。哎呀,不是的,我只是想讓你去確認一下。”

“這個餐廳老闆的女兒。”

據說他們的實力遠遠超出那些無法相提並論的小混混,全員都有些特長。考慮到時代和地點,雙節棍或者長弓之類的應該不大可能。十有八九是槍吧,或者是小刀之類的。就這樣流言不斷積累着,他們在城中以護衛“兵”之名而廣爲人知。

“您知道他?”

對葛原的疑問,誠一嘆着氣取出文件夾。

“我想過這個可能性,但——”

“沒事吧葛原先生。我很擔心你哦。”

其中之一的拉麪店裏傳來高聲的對話。

其中一頁貼着一個年輕人的照片。雖然頭髮的顏色不同,但葛原很快就判斷出那是戌井隼人。在照片下方,記錄着隼人的各種經歷。

“如果知道是我就別確認了嘛……”

“認錯人了。”

“果然……只有他一個人?”

“不是說了我沒通報嗎!出去!別把我捲進去!”

“我這裏有。”

誠一有一會似乎都在遲疑要不要說出口,確認了周圍座位上沒有人,他平靜地說道。

“夕海是?”

“葛原先生。我啊,很尊敬你。”

△▲

“我不是說過嗎。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期望着更多人的安全……這就是我的償還。”

隼人面對那六個人,臉是沒有印象——但他記得那身象徵性的黑衣。

——滿懷着要在其他地方殺人的殺氣麼。好歹也給我掩飾一下啊。

葛原無言地咬着嘴脣,就這樣沉沉地合上了眼皮。

“我們可是被小看了啊。”

忍耐着激烈的疼痛,隼人爲自己的省事作戰後悔了。

“讓您特地趕過來,實在很抱歉。”

跟誠一一起走出餐廳,葛原沉默着低下頭去。

——這種傢伙爲什麼要到這個城來?而且——能那麼隨意殺人的傢伙爲什麼不對自己和飯塚出手。

“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但五年前他剛到這座島上時,就跟南區的人發生過爭鬥。……意外的是,跟我來到這裏是同一天。不過,從那以後他就潛伏了起來……現在被認爲是‘最下層’中有影響力的人之一。偶爾會出現在其他區,但從未跟我等的組織接觸過。”

在最下層的黑暗中抱住自己的身體,隼人開心地笑出聲來。

“今天說是到晚上就回來的,但現在還沒回來。那孩子只有約好的時間是絕對遵守的——”

“不想認同呢。他在內亂的時候似乎殺了很多人。當然,他所在的一邊獲得了政權,所以不會給他添加罪名。內亂結束後他也沒有解散組織。這似乎纔是他被通緝的原因。”

一輛車停在了餐廳前。

這次帶着些許爲難的表情,誠一對葛原小聲說道。

正在他剋制着身體的疼痛準備去找夕海時,誠一對他的後背說道。

“總之,已經確認他最後一次出現是從東區的樓梯前往最下層。從那之後我就讓護衛隊在所有出入口進行看守,所以暫時不同擔心他會從最下層逃走。”

“唔啊啊啊啊啊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嚇哈嚇哈呼哈嚇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簡直就是電影嘛。就是這個啊就是這個,我一直在等這種情況出現!也許就是爲了這個我纔來到這個島的嘛!呼哈、呼哈哈……不行,太開心了。真的超開心。只有我這麼開心可不公平吧這個。所以,也要讓狗木那傢伙好好享受一番啊……啊啊有趣,一切都太有趣啦!”

“也就是說,給五年前起就沒有斷過的糾紛做個了結……”

跟至今爲止葛原眼中的那個小混混不同,是個渾身纏繞着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怪異氛圍的男人。臉上帶着輕佻的笑容,但眼瞳深處卻像是有個不知是什麼的生物在窺探一般,靜靜地釋放出威懾感。

看上去他們是要攔住隼人,像是六個人中心人物的男人說道。

從四周的黑暗之中,浮現起六個像是幽靈般的人影。

對葛原的疑問,老闆娘露出十分不安的表情。

“不是嗎?”

聽了他的話,葛原皺起了眉頭。

看到誠一吞吞吐吐的樣子,葛原懷疑地問道。

“她又跑去什麼地方了?”

“是嗎……”

“戌井隼人。25歲……比葛原先生小一歲呢。15歲的時候因父母的工作關係前往南美,但之後父母被捲入內亂死亡。從那之後有一段時間的經歷不明——但現在如果在網上檢索的話,會發現他是很多海外網站上有名的熱點人物。他率領同一輩的年輕人組成了遊擊團——或者說是冒充的山賊和海賊活動多次,在那邊似乎是重點通緝犯之一。不過好像還沒有成爲國際通緝犯。”

——好像是西區的的護衛兵。

“你的生命更重要。因爲那個人好像很厲害。”

因爲六人組懷有對槍的警戒,在隼人的手輕輕揮起的瞬間,他們的視線全部集中到了一起。

西區幹部是護衛大陸黑手黨一族的集團。如此近距離的接觸還是第一次,但只是這樣隼人心裏就響起了“不妙”的警報。只是看到對方的舉止,他就從黑衣人感受到了“在自衛團團員之上,葛原之下”的威懾感。

“不要這樣葛原先生。這不是作爲你的上司才做的事。”

“但是——”

看來誠一已經掌握事態了。葛原想過,最壞的情況下會被懷疑是自己殺了堅村,所以已經做好了覺悟,但聽來似乎還有很多其他目擊者。有人做了看到七色頭髮的男人進入那個事務所的證言。

隼人接下來的一句話像是故意要讓外面人聽到似的音量很大。

誠一簡要地敘述着文件裏的內容,臉色緩緩陰沉了起來。

他舉起手阻止想要說些什麼的葛原,就這樣繼續聯繫事宜。

六人組皺着眉頭,其中一個把手伸向隼人的衣袖。其他五人也相對靠近,隼人看着他們的站位關係會心一笑。

短暫的沉默之後,拉麪店的門打開了。

“戌井隼人吧。”

“這也是——那傢伙乾的嗎。”

在開始變空的餐廳最內部,葛原和誠一相對而視。

老闆娘把手伸入圍裙口袋裏,從裏面掏出祈福袋。打開袋口取出幾張小照片。有六個孩子和夕海還有丈夫的照片,所以祈福袋裏才鼓鼓囊囊的。

“不,你不需要道歉。是時機不好。沒想到會捲入那種事……”

對兩個被噴的較少的人把口中剩下的所有液體都噴了出來。

誠一盯着夕海的照片看了一會後——取出便攜式照相機。

隼人準備就這樣回到最下層,但似乎做不到了。

“哈啊?”

剎那間,男人們的頭上降下了硃紅色的霧。

“是的話就把你變成第七具屍體,給我記住!”

隼人無奈地嘆着氣,就這樣返回了已經放下門板的拉麪店裏。

這時,店裏面的老闆娘走過來問葛原。

“哎呀,不知道爲什麼外面有很多來抓我的人啊。”

聽到她的話,葛原沉默着站了起來。他的腦海中浮現起少女走向最下層的樣子。

葛原思考着自己的疑問,但很快就放棄了。事到如今再考慮對方行動的初衷已經沒有意義了。比起這個,首先不能放過對方接下來的惡行。不管他殺的人是多麼惡棍,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如果認同了這種行爲,葛原覺得就要失去自己的存在意義了。

星期五夜晚西區購物中心預定地

“很抱歉,請允許我離開一下。”

伴隨着這句話,誠一對葛原露出平時很少見的溫柔笑容。就像是少年般帶有單純味道的微笑。如果是平時熟知誠一的人,不仔細看的話可能都認不出來是他。

對他突如其來的話語,葛原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反應。

“一開始我覺得太勉強了。追求這座城市的治安什麼的。但是,自從三年前葛原先生來到了這個城……該怎麼說纔好呢,就開始覺得‘啊啊,也許可以’。只要努力的話,我也許也能成爲像你那樣的人。”

聽到這些話,葛原反而陷入了混亂。他完全不理解誠一在說什麼。

誠一看着一臉奇怪的葛原,哈哈笑着,繼續帶着爲難的表情微笑。

“葛原先生,你比你自己想象中更是這個城市的英雄。稍微有些自覺吧。”

“哈啊。”

對完全沒有實感的難懂話語,葛原只給出了曖昧不明的回答。比起自己的事更想快點去找夕海,說老實話,他對誠一所講的那些完全沒有實感。

“我作爲這個西區的治安管理者,連一個女孩子都幫不了就太說不過去了。”

一瞬間,之前的表情從誠一臉上消失了。葛原看着他,想起了誠一的過去。

正在葛原想着該怎麼回話時,誠一走進了停在餐廳前的車裏。然後,越過車窗對葛原輕輕地行了一禮,便發動車子走掉了。

在人流量還很大的道路上徐徐行進着,有些不合時宜的黑色高級轎車。

目送着這滿是不協調感的場景,葛原微微嘆了口氣。

“……我怎麼會是那種大人物。”

——畢竟自己也是爲了逃避現實才來到這座城市。但是,不管怎麼說這個地方也不過是現實而已。自己還會一無所獲地堅持下去吧。因爲最後發現自己還是無處可逃。這樣的話,就全力接受現狀。就是這麼一回事。

葛原咯吱地咬着牙,爲了自己要做的事,向夜晚的城市飛奔而去。

△▲

星期五夜晚——島上某處——

夕海在逃亡。

在被黑暗覆蓋的夜晚的城市裏,毫無目的,不顧一切地。

不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迫近。

只是害怕周圍那異常的氛圍。

說話人就在倉庫下方蠕動着。

在一般線路里被廢材堵塞的地方,應該是和這個通氣管道前方相連的。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呢。

圍繞着中心男人的男人們開始紛紛倒地。她沒有馬上理解發生了什麼,只知道了那些仰倒的男人臉上開着紅色的洞。

“——————!”

星期五夜晚——最下層——

這麼想到,她第一次環視着“最下層”的街道。之前來的時候除了對“地理”毫無興趣,但現在到了這裏,她第一次感受到最下層的人和氣氛。

突如其來的呼喊聲。至今爲止都不在這個房間的男人們出現了,向那個男人高聲喊叫着。他們沒有立刻接近,都躲在房間木箱的陰影裏。

但是,她心中確實萌生出幾許不安。

變故突然發生了。

夕海露出臉窺探,發現是個寬敞倉庫之類的地方。天花板很高,所以理所當然的通氣孔也在很高的位置。

向前,只是向前。即使前方也只能讓她感覺到黑暗。

自己背後除了黑暗什麼都感覺不到。

她的心因此而振奮了。恐怕連父親也沒有踏足過前方吧。PDA裏的地圖也沒有記載任何前方的信息。

夕海正想放棄了繼續向前進時。

這前方到底——從一般通路無法進入的這個區,到底有誰在呢。

但是,一切都變了。

施工中途被廢棄的電梯。一位少女從裏面跑出。旁邊看到的幾個人不可思議地環視着電梯內部。

夕海跟出生以來第一次“自己的死”擦身而過。

從這裏掉下去就糟了吧。理解這一點的夕海感到自己體內的血管都畏縮了。

夕海連自己都不知道要跑去何方。

這場連三十秒都不到的變故將她的世界、夢想和感情都擊碎了。

槍聲不斷,從自己剛纔所在的地方開始不斷有震動傳來。

通氣管道里出人意料的寬敞,只要能過入口,連成年人都可以輕鬆走過。花了半天時間在裏面轉,她考慮着要不要再向裏面走一走。

但是——混亂中的她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

《回想》星期五傍晚——北區·地下部分——

積滿塵埃的空間裏,不知爲什麼連一隻蟲子都看不到。

她被背後的世界隨着前行不斷崩壞的錯覺捉弄着。

——現在全都化爲了完全不同的醜惡的“什麼”。

兩個男人藏在木箱的陰影裏把手伸向懷中,這期間她看到了最先用槍的男人接下來的行動。

十分迅速而無聲無息地跳上木箱,就這樣走向男人們躲藏的木箱。

男人看到的是因爲恐懼而膽怯的少女的臉。

接下來的瞬間高亢的聲音響起,激烈地震動着夕海的鼓膜。

夕海穿過通氣管道,發現了北區的各種近道。

等男人們注意到時已經晚了,男人斜向下地扣動了兩把手槍的扳機。

簡直就像是在一瞬間整個世界都被扭曲了。

猛然明滅的熒光燈,臺階把手上的鏽跡,掉在路旁的普通垃圾,吸菸的老人,拿着傘的小孩,小混混們不停發出尖銳笑聲的大口——直到昨天爲止都很喜歡。

也不知道最後子彈有沒有射穿管道底部,現在也沒有確認這一點的閒暇了。頭砰砰地敲擊着管壁和天花板,她忘我地奔走在黑暗之中。

用安全帽上的燈照亮前方的黑暗。

不知道要如何脫身。只是想從會襲擊她的“什麼人”身邊逃開,她想起前幾天自己發現的密道。恐怕只有自己知道的最下層密道。

接下來的瞬間,通氣孔部分,剛纔她的頭所在的地方,一個小小的死亡之塊穿過。更剛纔相同的槍聲響起,夕海面前的管壁上洞穿了一個小孔。

向前,向前。

道路本身不那麼寬闊,狹窄的路面上還橫躺着好些人。有很明顯在打鼾的人,也有一動不動散發出惡臭味的人。

正要跑向能看到海的地方,她覺察到“從橋逃到本土去”是最有效的辦法。但是已經太遲了,她很害怕現在再返回上層,所以做不到。

好怕、好怕、好怕。

原本應當比這個島上任何一個人都清楚內部構造的她,卻沒有辦法區別已經路過了好幾次的道路。她恐懼到了如此程度。

伴隨着沒有發出聲音的慘叫,夕海拼命翻轉着自己小小的身體。

在管道里前進了一會,她注意到從前方傳來了人的說話聲。

男人們周圍堆放着巨大的木箱,裏面放了些什麼也完全看不到。

然後,以男人的頭爲中心,紅色的水灘浸染了混凝土地板。

周圍的熒光燈不再明亮,懸掛在牆壁和建築物上的白熾燈和地面上的鹵素燈的光明閃耀着她的眼睛。鹵素燈的光太過強烈,回到暗處時連人的臉都看不清了。

忽然視線範圍內有人影在動。

——不好!

夕海看到中間的男人正要伸出雙手——以爲是伸出去,但他的舉動又有些奇怪。他的兩手仍然朝下,似乎只有手腕和手背伸了出去。

已經沒有什麼地方讓人放心了。她這麼想到。

然後,總算到達地上之時——一切景色都變了。

“混蛋!玩什麼——”

周圍時常有人走動,確實比西區購物中心的人口密度還要高。各種各樣的小攤並列排放着,只是臺上擺的東西全是夕海沒見過的。

於是她還是沒有去向何處的打算,只是鞭打着自己的腳向前趕路。

那只是位路過的老人,但還是沒法抑制住湧起的恐懼。

一個男人被三個左右的男人包圍了。不知道他們在講些什麼,從這個距離是沒法聽到內容的。

剎那間,黑塊從男人的兩袖中飛出。

就在她藏起臉的瞬間,夕海和男人互相看到了對方。

周圍的廢材、大樓、平時的通道還有延續的臺階。映照在她眼中,一切都成了可怕的怪物。

連看到牆壁上的塗鴉都會爲它們會不會撲上來而不安。

跟失去父母時的悲傷、不安和孤獨界限分明,只是單純的恐怖之塊。

連左右都分不清楚,只是漫無目的地奔跑着。

比從通氣孔看下方時更嚴酷的壓力向她襲來。她一邊陷入會不會就這樣被殺掉的錯覺中,一邊拼命地向後退去。

夕海慌忙準備藏起來,站在木箱上的男人卻更快一拍地轉過頭來。

夕海看到的是男人滿臉的瘋狂和凍結的眼神。

然後,她到現在還在逃亡。

“不要啊啊啊啊啊!”

夕海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通氣孔的鐵欄杆。

包圍自己四周的一切都好可怕。

於是,她只看到了一部分始末。

(成了)

那麼喜歡的這座島、城市、人、氛圍——

但是明亮也是這裏明明是冬天,卻奇怪地感覺不到寒冷的最主要原因。

有沒有、有沒有能離開島的辦法。有沒有可以依靠的人——

“你……想幹什麼,喂!”

這裏的前方對於她來說——不,對島上大半的人來說都是未知的空間。

這時,生鏽的欄杆脫落了,發出鐺啷的響聲。

奔跑、奔跑、奔跑。哪怕遠一點也好,要到離那個男人遠一些的地方去——

夕海儘量不發出聲音地謹慎潛行。關掉燈之後,她發現管道深處發出了微明的光亮。

黑暗中她的雙眼散發着一層光輝……簡直就像她的父母在這條路的前方等待一樣。

能感覺到氣氛的沉重。黑暗像生物般蠢蠢欲動。

就這樣仰向後方四腳着地,像狗一樣跑起來。

第一次清楚地聽到了說話聲的內容。

沒有任何人知道的密道。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即使是在北區的那個男人,也應該不知道這條通道。小孩子一個人好不容易纔能穿過的間隙,是建造中途被廢棄的通往電梯傳動軸的小道。

“什麼!”

她一點點挪動着身體,向灑下光亮的洞口移去。

到進入這條密道爲止都還好,但就這樣趕向最下層正中就很糟了。

她在這個瞬間,被出生以來第一次的“恐懼”支配了。

之前來的時候是白天,並不像現在的最下層這樣生機勃發。

從方向和距離來看,泄出光亮的地方是自己還未踏足過的地方。

夕海的心臟高聲地雀躍着,向那條狹窄的通道繼續前進。

到底是什麼把她逼迫到這個地步——要把時間追溯回傍晚時分。

看着突然從自己身邊逃開的少女,一位老人睜圓了眼睛目送着她。

根據父親留下來的設計圖,北區應該還有好幾條通道和房間。跟地上部分比起來,是從普通線路無法進入的地方,而且也應該有足夠的空間。

什麼都無法考慮,她只是不停奔跑,腳也終於開始嘎吱嘎吱地抖動。這是因爲疲勞呢,還是因爲恐懼呢。她陷入了連這一點都無法判斷的狀況。

“不……不要!”

兩個黑塊被男人分別收入手中,於是男人握緊黑塊緩緩抬起手。

只是,向前。不斷感受到來自背後的壓迫感,只是繼續向不知是何處的前方逃亡。她發現自己已經跑不動了。還有,這壓迫感是城市本身散發出來的。察覺到這一點的瞬間,她感覺到了加倍的恐懼。

同時,簡直就像是步行者天國的各種繁華喧鬧聲傳入她的耳朵。

夕海爲撲面而來的生機一瞬間忘記了恐懼,但很快就想起自己身處困境。

“喂。”

聲音響起的同時,夕海的肩膀被用力地抓住了,她被強制性地轉過身去。

出現在面前的是偏離了自己焦點的高大男人。他的襯衫皺皺巴巴的,袖子只剩下一隻。露出肌肉的手臂上膨脹着幾個紅色斑點狀的東西,但夕海沒有明白其中的含義。

“喂。”

“是、是!”

對向自己搭訕的男人,夕海恐懼而畏縮地給出了回應。

但是——

“喂!”

“是、是?!”

“喂喂!”

“……什、什、什、什麼!?”

“哦哦啵哦哦哦哦哦喂、喂!喂!喂喂喂喂哦、喂哦哦哦哦哦哦!”

眼球骨碌骨碌轉動着迫近的高大男。周圍的人若無其事地路過,高大男跟她之間的距離繼續縮短。漸漸地接近到了沒法再退縮的地步,高大男襯衫的扣子已經能擦到夕海的鼻子了。

想要逃,卻沒法從緊扣自己肩膀的手中鬆脫。

“噫……”

淚水盈眶地拼命抓撓對方的手,但男人沒有很疼的樣子——接下來的瞬間,他忽然舉起另一隻手裏的傘。然後就這麼嘟嘟囔囔地在頭上來回旋轉着那把傘。

“救命啊——!”

她好不容易從喉嚨中擠出悲鳴,也總算是有人看向這邊了。

“那誰啊。”“你說哪邊?”“男人那邊。女的是以前在那兒被賣出去的小孩吧?”“不是,那個小孩只有一隻手吧。”“不好。”“要被幹掉了。”“誰去救救她?”“——大哥,剛纔就在那邊吧。”“啊,來了。”“誰去叫他過來。”“好萌~”“好羨慕~”“吶吶,那孩子會死麼?”“誰啊,那個打了興奮劑的。”“那是興奮劑麼?不對吧。”“我們不去救麼?”“太麻煩了。”“好棒的理由。”“還是去~嘛~”

②《DoubleBeretta》:Beretta是貝瑞塔手槍,此名疑似來自中村惠里加的《DoubleBrid》意思是有人和妖的雙重血統,臺灣有漫畫發行,被翻成《妖裔特警》,這名字很雷所以==……順便一提,中村跟成田的關係應該不錯,成田的後記裏常有提到。(譯者的目標是橋→針→此作)

男人突然鬆開高大男的領子,向踉蹌的對方的頭飛踢一腳。

“哦哦哎啊啊啊啊!”

譯註:

“啊,來了來了。”

男人這麼說着,繼續使勁扯住對方的領子。但是,高大男毫不畏懼。周圍的起鬨羣衆也完全搞不清楚那個男人會怎麼做。

“……果然太勉強了嗎。”

高大男的手從夕海肩上拿開了,用傘把敲向人影的頭。

人羣后方似乎有什麼動靜。接下來的瞬間,起鬨者分開成兩列,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

高大男的身體略微向空中飄起,接着崩落在地面上。

短短地說了一句話,人影瞬間抓住高大男的領子,就這樣拉到自己那邊去。

夕海一瞬間沒有明白他的意圖,在理解的同時慌忙搖了搖頭。

“認識,是一起跳樓自殺的同伴啊。”

“瞭解。”

男人的頭髮是完美的彩虹色——他看着夕海的面容,開心到整張臉都扭曲了。

起鬨羣衆們發出輕聲的歡呼,夕海爲一瞬間發生的事屏住了呼吸。

周圍瞎起鬨的人們擅自評論着看到的事,但實際上沒有一個人採取了搭救的行動。夕海絕望地溢出淚水時,起鬨羣衆第一次騷動起來。

“你認識葛原哥哥嗎!”

“……這個人,是你爸爸嗎?”

夕海的雙目總算習慣了光線。微微眯起眼睛,在清楚地確認了男人樣子的瞬間,她屏住了呼吸。

男人審視着現狀並看向少女,帶着認真的神色詢問她。臉和衣服都看不清。在鹵素燈的逆光下,好容易才能看出對方的剪影。

讚歎的聲音很快就消失了,起鬨羣衆又開始若無其事地走向鹵素燈光中。

歪着腦袋,指着高大男的方向——

“好奇怪啊。葛原大哥只用了一隻手就做到了。到底是怎麼做的呢……”

其中只有救了夕海的男人不滿地嘟囔道。

“好痛。”

聽到少女喊出的話語,人影開心地微笑着。

①佐渡的流放史:佐渡是個天寒地凍的地方,過去曾聚集了不少流放者。世阿彌是日本能樂的集大成者,而僧侶日蓮是日蓮宗的創始人,他們給佐渡島留下了豐富的文化、藝術和宗教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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