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藍藍電波
《越佐大橋》 · 成田良悟 · 3.1萬 字
凱利沒有自我這種東西。她自己最清楚不過了。
凱利·八房這個名字也不過是爲了方便取的假名。
她的語言、容貌、表情、思想。全都是現學現賣,根據時機和場合巧妙地使用。她的一切行動都是虛假的,而這也不折不扣正是她的個性。
她總是模仿着別人的人格生活。平時開玩笑的語氣,偶爾妖冶的眼神,希望可以採訪時堅定的表情,全部都是。
島上的人不怎麼了解,但她正是蒼藍電波的“第二代”局長。
初代那一位似乎在人羣剛剛開始在島上聚集時就開始工作了。
凱利是被那位初代買回來的。
最下層的商品——倒不是妓女之流,但真的被當成“東西”來賣的她,被自稱八房的男人買了回去。她眼看着對方爲了得到自己交出大筆鈔票。
凱利在被交到對方手上的一瞬間,很容易就從現場逃脫了。
向背後一瞥,看到了只顧把錢搶到手就逃的人販子。最下層就是這種地方。拿出錢的人被視爲笨蛋。拿着錢的人也被視爲笨蛋。於是,笨蛋漸漸沒了錢。如此重複往返。被金錢眷顧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會墮落到這種地方來。
她正要就這麼放下心來繼續逃——但她失算了,因爲長時間的監禁,她的腿變得很虛弱。
逃亡只上演了二十五秒就結束了,她被一隻白色纖細的胳膊猛地抓住了。她根本反抗不了,兩手就被按住拉進了貨車裏。
凱利已經做好了被殺的覺悟,但戴着藍色眼鏡的男人一臉極其愉快的表情,爲她講解了貨車裏的器材。
聽了他的講述,凱利明白了他似乎是“藍藍電波”的DJ。
八房沒有做別的,只是一點點告訴她放送的構思和組成。凱利即使很困惑,也只是暫時觀察着情況。就算再逃一次也沒有可以去的地方,而且她認爲也不會過上被當成東西對待時那麼殘酷的生活。
某一天,她問八房爲什麼沒有推倒自己。然後他笑着,“我啊,喜歡熟女,嘻哈哈哈哈哈哈。”只是這麼回答道。
那爲什麼要買自己。帶着疑問她漸漸地熟悉了工作,變得能夠協助八房每天的放送任務了。
通過車內的生活,她瞭解到關於他的事就只有對女人的興趣,以及口癖是“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這樣某一天,他再平凡不過地死掉了。
“啊啊,真是抱歉啊,那時候是必須把自己的工作傳承給某人啊。其實也許是誰都無所謂。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自己跟那個男人到底哪裏像。他確實想要逃避現實。這是自己也知道的事,所以不會去否定。
想着她會不會是去最下層了,正準備過去——
自己都想否定的事,憑什麼這個男人能厚顏無恥地說出來呢。
他說的話自己也清楚。而這也正是自己封存了的東西。
“到底去哪了啊,夕海那傢伙。”
連天花板上都有不少塗鴉,而它們就像在嘲笑自己一般。
“發生什麼事了?啊,難道說是那個。想要接受今天的訪談?怎麼會呢。嘻哈哈哈哈哈。”
《……也許偶然間碰過面,但從未互相報上姓名。不過,我很清楚他的想法。因爲通過上週的節目聽了他的訪談,就做了不少調查。》
誠一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膨脹。
“來真的啊……”
忽然想起什麼停住了腳步。能不能借助那個廣播找夕海呢。凱利對其他區很瞭解,而且擁有能號召全體手段的也只有她。實際上她也有好幾次都召喚過行蹤不明的人並在放送中加了懸賞金。雖然不知道要花多少錢,但能試的辦法都得試一下吧。
——這算什麼?
“不認同的傢伙們現在怎麼樣了呢!正在收聽廣播的善良市民們恐怕不知道——但‘組織’裏的各位應該很明白吧?反抗我——最下層的做法,結果會怎樣呢。反抗我的北區和南區幹部最後怎麼樣了?”
《那麼現在介紹今天的嘉賓。這座城市“最下層”的權威,跟上一週的狗木先生一樣以統一城市爲目標的——戌井隼人先生!》
“呃~就那什麼。不過是個路過的——電波劫持犯罷了。”
《我想這裏面也多半混雜着您的猜測吧。》
殺了南區和北區的人,接下來就是你了,是這個意思吧。葛原如此理解。
東區的地上部分。停在空地上的貨車裏,現場直播的訪談正在淡然地繼續中。
按掉無線對講機的開關,他滿臉憎恨地說。
“怎麼回事……?”
《那個叫狗木的傢伙也一樣。想讓自己成爲別人。他是英雄志願吧。啊~啊,我不是在故意說他好話哦。他是發自心底地想讓這個城變好。但我說的是另一回事——在心底更深處,那傢伙在逃避現實。說是過去也行吧。》
《嗯~也沒錯。但是總覺得能明白那傢伙在想的事。因爲我們很像嘛。我覺得一定會成爲好朋友哦?吶,在聽嗎?狗木誠一君~!》
《和狗木先生見過面嗎?》
《剛纔不是說了嘛?因爲調查了他的過去。……從沒有報出假名這點來看,他心裏也許還有着想要重返現實的情結吧。》
然後,時間流逝——
凱利看到窗戶外一個孩子的手。正想着橫豎不過是飯塚餐廳的小鬼在惡作劇罷了,卻注意到那隻手明顯受到過日曬。
“這件事狗木誠一知道的很清楚哦?我能說的就是這些。接下來就無可奉告了。”
葛原從附近的居民到小混混都打聽了個遍,還是沒得到什麼有用的情報。只有一位老人憤憤地說“受過日曬的小姑娘嗎,看見我之後就逃掉了”,但他不記得夕海跑去哪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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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過了整整一天,夕海還是沒有回來。葛原把本職工作都交給部下,自己一直在找夕海。但是在寬廣的人工島上找人,沒有任何線索就等於拷問。雖然自衛團接過很多次找小孩的委託,實際上平安無事找回來的最多隻有一半。
格格笑着拉開門——
通往西區最下層的樓梯途中。揚聲器裏流淌的不是往常聽慣了的雜音DJ,而是沙啞的女聲。
《爲什麼能夠如此斷言?》
《呀,你好你好!哎呀那什麼,比起統一,正確地說應該是支配纔對。》
男人微微一笑,以理所當然的語氣進行着自我介紹。
但是,這個男人又知道我什麼。明明對我的事情完全不瞭解——明明是個任意妄爲的恐怖分子,能瞭解我的什麼。哪裏像了。
《戌井先生和狗木先生嗎?》
“——那麼,您也和狗木先生一樣,期望着城市統一嗎?”
聽着廣播裏隼人的聲音,他的腹部深處有個自己都不知道實體的東西出現了。
葛原仰望着購物中心的天花板,嘆息般長出一口氣。
“說起來,今天是週六啊。”
在這句話似完非完時,一把槍抵在了凱利的下巴上。
看來是有人在敲側門。
獲得自由的她結果還是繼承了放送局。爲什麼八房一直要堅持做這種事,爲什麼而開心,她只是想知道這個而已。
《您說做了很多調查?》
沒聽說過誰是嘉賓,而且現在也不是在意這種事的場合。
他爲什麼要在這個城裏成立放送局,到底得了什麼病,如果誰都行的話爲什麼要特意選擇價格高昂的自己。到最後也沒搞清楚就結束了。
初代留下來的藍色眼鏡。戴上它的同時就變成了他。語氣、性格和表情都是。變成在短短的時間內瞭解到的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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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搞清楚情況就死掉了,這讓她很是爲難。
《是的。那傢伙跟我很像。但是有些微妙的不同。是翻轉過來了吧,簡直就像在照鏡子一樣。》
停在西區地下部分的藍色貨車。在這輛車後部的“播音室”裏,凱利在地板上翻滾着喊出她的自言自語。
《沒錯沒錯。我也是。不過我和他完全不同。我很喜歡現實。說是愛也可以。正因爲如此,纔想要更開心更快樂地享受現實。爲了我自己好。也就是說,將現實趕入妄想中……所以逃走的反而是現實。但是狗木不一樣。那傢伙是純粹的現實逃避。討厭現實討厭到無能爲力,想要創造出適合自己的世界,然後再逃進去。》
“你,難道是——”
“您認爲這個方法能夠得到現在管理各區的組織認同嗎?”
《很多就是很多。說出來太可憐了,所以就不在廣播裏講了吧。是啊,用一句話概括就是——很像。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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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馬上找出貨車的具體位置。”
但是誠一不知道自己流冷汗的原因。只有不好的預感向他的後背壓來。
《逃避現實……嗎?》
像是在回答他的疑問一樣,揚聲器裏傳出滿是諷刺意味的聲音。
只說了這些,他就笑着倏然去世了。
這個聲音確實跟那個彩虹頭男人的聲音一樣。
對此,誠一被比做噩夢時還要多的冷汗濡溼了,他以不尋常的程度喘息着。
——他有沒有從爲自己掏的錢裏獲得相應的快樂呢?雖然沒有給過一分錢,但至少也給了自己飯和衣服,他獲得相應的滿足了嗎?
像是在嘲笑誠一的疑問一般,揚聲器裏繼續響起帶有諷刺口吻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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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分,狗木也在收聽這段放送。聽着流淌在旅館大廳裏的聲音,他通過無線對部下發出指令。
“嘻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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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島的最下層有二十個出入口,他在每個出入口都佈置了六個黑衣人待機。本來在最下層和上層之間來往的人就很少,不可能會出現人羣擁擠的狀況。同樣的,也沒有貨車移動到最下層的報告。
“他在挑釁狗木。”
說到這個區曬過太陽的小孩,就只能想到葛原以前救的少女了。凱利知道她現在是餐廳的小孩,但這孩子不像是會搞惡作劇的人。
最後發現自己對他完全不瞭解時,她總算哭了起來。
“這傢伙在說什麼……?”
“啊~全都太無聊了~太無聊~!連今天的嘉賓都沒決定,我到底在幹嗎啊我!好不容易發生了大事,當事人葛原卻沒抓到犯人,組織關係者也全是‘無可奉告’!實在沒辦法,就叫東區拉麪店的竹大叔或西區飯塚餐廳的老闆娘來做訪談吧……還是說放點什麼CD廣播劇來混淆視聽呢……”
葛原皺着眉頭收聽着放送內容,但同時還在爲尋找貨車而在城裏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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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狗木不是完全不同麼。”
聽着揚聲器裏流淌出來的內容,葛原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
“那是什麼意思呢?”
“戌井隼人……你想做什麼?到底是怎麼從最下層……”
焦躁地在電腦裏搜索CD廣播劇,車內忽然響起一個很輕的聲音。
“等下。”
星期六午後——北區、地上部分——
就像夕海在製作地圖時能看到父親一樣,她在電波中追尋着那個自己沒有愛過的人。反正從最下層出身的自己也沒有可以去的地方。
“嗯,差不多吧。只是我跟他從根本上就不同。他想讓城市被法律和議會束縛住——跟我的意見完全相反。我想從城裏排除一切‘組織’,讓大家進行自由的買賣。不管那些保護費和繳納金。”
“沒事吧?”
聽着揚聲器裏傳來的聲音,誠一小聲說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用異樣的眼神盯着大廳裏的揚聲器。
“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啊不行不行。完全不行!什麼不行啊我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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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想着,正要去找出她在哪——
對開心大笑的戌井,凱利面無表情地繼續提出問題。
雖然只有幾個耳朵尖的聽衆發現,“DJ的閒扯怎麼變差勁了?”
斜眼看到少女身旁的男人,她像是故意發出的笑聲突然停止。
《大家中午好!到本週“街頭藍藍傳記”的時間了!》
《我不這麼認爲。》
從跟絕望和希望都無關的狀態開始廣播放送的二代蒼藍電波。
那個男人到底是怎樣出現在上層區域的。
那兩個區發生的事已經傳入了凱利耳中,但她還在促使對方深入話題。
彩虹色頭髮的男人一邊比出V的手勢,一邊抬起頭來。
《一般人不這麼看吧。但是,他的內心跟我很像。比如說,我很喜歡電影。然後呢,很想成爲平時出現在電影裏的,尤其是出現在我最喜歡的動作電影裏的人。電影般的生活方式——這就是我的風格。其實啊,電影裏的動作在現實中的確不可能,但正因爲如此,我才更加憧憬。》
把手放在誠一的背上,椅麗擔心地注視着他。
“夕海嗎?”
《還是說,是對女友的補償呢?即使從人、社會和關係網中逃開了,但記憶是沒那麼容易逃脫的。那傢伙比起期望這個島的秩序——更想保護島本身吧。取締槍支陷入自我滿足,然後這座島本身就不會像九龍那樣被破壞殆盡吧。》
咔嚓
誠一沉默着將桌子上的大理石菸灰缸丟了出去。正中揚聲器下方的菸灰缸摔了個粉碎,但隼人的笑聲卻沒有停下來。
——爲什麼?那個男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不出自己和那個男人有什麼共同點。爲什麼他會說彼此很像。
剛纔丟出菸灰缸的瞬間——他覺察到了自己體內湧起的東西是什麼。
那是隨着廣播不斷放送產生的,對戌井隼人明確的殺意。
但是,覺察到這個事實的誠一愈發混亂。
——殺意?我對……那個男人?爲什麼?爲什麼有這個必要?是說我在他身上感覺到了什麼嗎。他說的話全部都是戲言,只是隨便說些什麼挑釁他人罷了。那爲什麼我會湧起這樣的殺意?不是憤怒。是超越了憤怒,只有純粹的殺意在湧現。不能讓那傢伙跟自己存在於同一個世界,不然的話,消失的就會是自己這方。
這種強迫觀念開始在誠一的腦海中形成漩渦。
看向身旁的椅麗,她帶着認真的表情說。
“雖然不知道他到底瞭解到什麼地步——那個傢伙確實很危險。”
這句話還沒聽完,誠一就邁步走向旅館大門。
“多叫點人比較好吧。帶上葛原先生如何?”
對以冷靜口吻勸告他的椅麗,誠一也用冷靜的口吻給出回答。他冷靜的聲音中潛藏着激烈無比的憤怒。
“沒有必要。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殺掉他。”
他令人喫驚地隨口說出“殺掉”這個詞,但椅麗並沒有產生特別的疑問。
反而是說出這句話的誠一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誠一輕輕甩了甩頭振作精神,但這個想法果然還是沒有改變。
“就算是有正當的理由,我也不像被人看見。尤其是葛原先生。”
“比起這個,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認爲你能自己一個人殺掉他?”
聽到少女接下來的話,葛原感到自己的後背凍結了。不是恐懼和不安。而是跟看到不知底細的怪異物體時一樣,他的全身都被囚禁在那種感覺之中。
葛原不加躲避地靠近貨車,又毫不猶豫地打開車門。用鑲有防彈纖維的手套覆住面門,他猛地躥入沒有開燈的車內。
“知道了。”
沉重的沉默向貨車內壓迫而來。葛原只是無言地在腦內整理着狀況。如果剛纔她說的話沒錯也不是誤會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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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因爲……我馬上就逃回家了!想着必須要告訴葛原哥哥……也要告訴餐廳的大家,必須早點從這裏逃開!但是、但是!”
“……我知道了。就那樣繼續待機。”
“那個、我、我、昨天、去了北區的倉庫、看到了、有人被殺的、現場、然後、我也差點被射中了……我怕的不得了就逃出去了、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到了最下層……”
他已經做好了聽到槍響的覺悟,但飛入耳中的卻是兩個聲音。
葛原剛一走近,少女的身體就微微顫抖起來。
葛原放棄了向她搭話,看向夕海。
貨車裏,葛原放下警戒向兩人靠近。
“喂?”
“也不會射殺餐廳裏的大家吧!”
“夕海,我說啊,那傢伙是殺了很多人的壞人啊。”
“葛原哥、葛原哥不會拿槍打我吧?”
“沒事吧,夕海?”
聽到葛原的高聲大叫,凱利一邊踩着油門一邊喊着回覆他。
“好了給我聽着葛原!我說啊,那個南與北事件是……唔哇!不好!”
葛原不知所謂地歪着腦袋,突然凱利站了起來,把側門給鎖上了。
接下來的瞬間,城裏的揚聲器中響徹了乾澀的破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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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黑色西服的削瘦青年。葛原馬上就認出那是誠一。
葛原的拳頭憤怒地顫抖着,開始一口氣登上通往地上的臺階。
突然葛原的手機響了,撕裂了車內的沉默。
像是要給予這麼想的葛原致命一擊,揚聲器裏開始宣告着那次事件的起始。
“啊,等一下,有人向貨車……葛原正向貨車門行進。”
是聽到這句話放心了嗎,夕海總算撲入葛原的懷中。
一瞬的沉默之後,從揚聲器中傳來隼人戲弄人般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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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一輕輕咬了咬牙。沒想到他偏偏選了相反方向的樓梯。
“葛原哥!”
“葛原!”
“狗木先生,找到貨車了。在東區的第二停車場。奇怪的是,東區的人沒有任何動作。”
一邊爲兩人在這感到驚訝,一邊環視四周。
“凱利……夕海!爲、爲什麼在這!?”
聽到這裏,誠一的殺氣稍微緩和了一些。要是逃到最下層的話,追起來應該很困難吧。而且,也不能在東區擅自亂來。最後誠一遲疑地向部下發出以下命令。
葛原趕到時,貨車還停在停車場裏。停車場裏停着大概三十輛車子,因爲周圍的護路樹和施工中的大樓,這個地方很難找到。
——東區組織應該比西區的根基更爲牢固。如果說沒有動靜的話,是對隼人這種人的不屑一顧呢,還是說——
“你問她本人!我要稍微開快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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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等下!到底怎麼回事!”
葛原把要說出的話又咽回了肚子裏。他覺得不能再給夕海增添可怕的回憶了,應該把死了很多人的事掩飾過去,但是——
“不是的!戌井哥哥說了謊!”
沒有其他人的氣息,看來隼人已經逃掉了。
那雙眼睛裏隱藏着明確無比的殺意。
“凱利……等下,喂,給我等下啊!”
葛原這麼想着,總算找到了貨車所在地的線索。
這麼說着,他把手伸向門。
時間略微向前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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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自己的憤怒束縛了嗎。也差不多是時機了,對誠一來說。”
“笨蛋,那是誠一先生。我開門了……”
目送着就這樣悄無聲息離去的誠一,椅麗小聲嘆了口氣。
這十足的魄力讓葛原有些僵住了。趁這個間隙,車子的引擎被髮動了,爲從接近車門的誠一身邊逃開而加速前進。
《說是最後,不是還有很多時間嗎——》
“什麼啊!”
他依然毫無對策,只是獨自一人向貨車所在的東區走去。
放下心來揚起滿是淚水的臉,夕海開始爲隼人辯護。
緊接着葛原發現人影的夕海,盡其所能地大聲喊道。
“怎麼了?”
高速失蹤的貨車裏因爲加速度的勢頭,葛原和夕海都滾到了地上。
“夕海啊!昨天看到了!也就是目擊者哦!”
“沒有,是戌井哥哥救了我!”
“我不知道。總之,至少我要跟他當面對話。”
“……我去貨車那邊。那傢伙有可能會盯上老大和椅麗,把人都聚集到旅館那邊去吧。”
他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向外看去,發現了從停車場入口走過來的人影。
她的眼中有些悲傷,久久地倒映着發黑的天花板。
“?……是被那個彩虹色的傢伙威脅了嗎?沒事的,大家都沒事。”
“沒事吧,夕海。”
她的身體微微地,喀噠喀噠地小幅度顫抖着。
聽了她的話,葛原背後流下了冷汗。如果沒弄好,別說這裏了,她現在可能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
“說謊?”
這時麥克風的聲音噗地斷掉了,沒過多久就流淌出輕快的斯卡音樂*①。
“從剛纔起那傢伙就在說什麼啊?”
“————不能開啊啊啊啊啊!”
葛原撫摸着她的肩膀,少女淚水盈眶地開始講述。
同時也聽到了不好的傳聞。還有個七色頭髮的男人——和受過日曬的少女一起前往東區。
過了一會,他取出手機,從通訊簿裏找出葛原的手機號碼撥了過去。
“……”
“是嗎,那……爲什麼沒有馬上來找我?”
對她突如其來的質問,葛原不知道所指何事,陷入了混亂。
葛原停下腳步,全身熱血上湧,他屏住了呼吸。
東區南側。走在通往地上的樓梯途中,誠一的手機接到了部下的聯絡。
貨車燈滅着,從裏面傳出輕微的響聲。是島內揚聲器中流淌的斯卡核音樂(skaus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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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白天有人看到貨車前往東區的地上區域。
“我很是擔心你。那個彩虹色的傢伙沒對你做什麼吧?”
“一會再解釋!絕對不要把門打開!”
沒有目的地。她只是儘可能地讓車飛奔着遠離剛纔的停車場。
《那麼最後再說一句吧。啊~該說什麼呢,我向這座城市宣戰!各區支配者階層的各位,今後要老老實實聽我的話~不然就會變成南區和北區那樣哦?》
“狗木先生,戌井那傢伙從貨車裏出來了。他向北邊的樓梯去了……要追嗎?”
“不是的!”
——到這裏也是——就算逃下去,結果我也只能是無能爲力嗎?
通過手機收到了部下的報告,誠一獨自向現場趕去。
穩坐在後座一角的兩位女性的身影。
把慌忙向後退卻的誠一甩在身後,貨車以兇猛的速度飈離停車場。
不帶休息地奔走着,葛原沉痛地感覺到了自己的無能爲力。
“當然不啊。”
“剛纔那傢伙的訪談裏他自己說的吧?北區今天……”
誠一停下了思考。東區人的意圖現在是無關緊要的事。
誠一目送着遠去的貨車,愣愣地在原地佇立了片刻。
葛原還沒來得及問,凱利就拉開播音室的簾子滑入駕駛座。
《啊~啊~現在是麥克風測試中。今天降下了血雨。所以呢,這個“藍藍電波”就由我接管了。這就是真正的電波劫持犯?那麼隨便放點合適的音樂,讓思想乘上電波綿綿不絕地飛上天空吧,哈哈哈。》
“但是……因爲……正要走進餐廳,就看到在倉庫裏殺了五個人的那個人……剛纔那個人!正在跟葛原哥談話!然後、我就很害怕……”
完全防水型的手機在掉入大海之後,也能發出跟往常一樣的聲音。
聲音給車內三人以確鑿的壓力,葛原的手伸向空中不知所措。
音樂第二次響起時,他總算拿出手機緩緩貼近耳朵。
然後,用指頭按向通話鍵——
“——喂。”
“啊,葛原先生嗎?好過分啊,爲什麼突然把車子開走呢?”
聽筒那邊傳來一如既往的爽朗聲音。
“……狗木先生嗎?”
“怎麼了?凱利小姐沒事吧?”
“她沒事。現在正在開車。”
“這樣啊!那就好……至於戌井那傢伙就交給我吧。明天我會跟東區的組織進行聯絡,很快就能抓住他。啊啊,葛原先生,是叫夕海吧,她的事也拜託你了。”
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慎重地選擇着要說什麼——爲了套話。
“……找到夕海了。我正保護她。”
只停頓了一瞬,聽筒那邊就傳來了明快的聲音。不過,或許是心理作用吧,他發現誠一給人的感覺有些不同。
“是嗎!那太好了。她沒受傷吧?”
“狗木先生……那個,我聽說了。從她那裏。”
“————”
說是套話又有些太過直接,不過似乎起到效果了。
有那麼一會,聽筒那邊都只傳來誠一的沉默。然後——
“————葛原先生……很遺憾。”
自己下屬於誠一這三年。並不是被強制的,也不覺得被誠一利用了。——除去這次。
“什麼意義都沒有哦?顯然只是自我滿足嘛!”
“沒錯哦。”
“哎呀~說來說去還是被利用了啊,果然只是被欺騙的話有點不爽呢。你啊,把我引誘到堅村的事務所,然後讓葛原大哥去抓我——交到你手裏後就會殺掉我吧?然後再告訴葛原大哥說我‘逃走了’,再把北區的人殺掉假扮成我的罪行,把已經死掉的傢伙變成嫌疑犯,就是這種手法。”
誠一呆呆地思考了一會,再次取出手機。
聽到這句話,葛原背後的寒意迅速消失了。
“我不是說過了嗎。一個人也能拯救很多人。爲了這一點,我不惜於犧牲她的性命。”
朝向虛空呆呆地念叨着,這次是他的手機鈴聲響起。
“待在那別動。我現在就回去狠狠揍你一頓。”
像是要阻止想說些什麼的葛原,短促的電子音響起,通話結束了。
“葛原的工作不是制裁他人。葛原的工作,是儘可能不讓人死掉。沒錯吧?對單純的事沒必要考慮那麼複雜吧?”
凱利這麼說了,他想起前幾天飯塚也說過類似的話。但是,現在自己想做的事到底是什麼,葛原沒法馬上用語言表達出來。
但是在已經無法信任那位誠一和“上層”組織的現在,自己還能爲了什麼繼續做這種事呢。
“你這混蛋……”
葛原憤恨地說着,夕海一臉不安地緊緊抱住他的胳膊。
她身上纏繞着像是揹負着某種暗影,即便如此還依靠着某種希望的氛圍。
反正,他在這個城裏也沒其他的事好做。
“你怎麼樣都無所謂!”
“誠一?”
“怎麼了。”
“但是,我還想說一句。我們互相利用着在一起走過了五年。雖說互相的目的都只達成了一半——還是謝謝你。我很感激你。”
選擇了通訊簿裏最先輸入的號碼,鈴聲剛響起對方就出現了。
葛原等人所乘的蒼藍電波貨車,現在返回了西區中部。
“——嗯,也是。說起來也是。”
“葛原先生,你也到這邊來吧?你也在期望這座城市的和平吧?一起將血的味道從這個城裏消除吧。如果你們能忘記這次的事件——我還要三年……不,是一年就能維持好這座城市的秩序。”
“……你們那樣的組織上層之間有什麼糾紛,現在都無所謂了。但是,如果對夕海射出子彈——我是絕對不會原諒的。”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只是傳達了這些,誠一沒等對方回應就掛了電話。
然後,暫時進行着思考。
△▲
“這麼說來那個彩虹頭,說了‘要讓事情有個着落’之類的話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別說得那麼好笑。你啊,從對自己來說糟糕的現實中逃開纔來到了這裏,接下來還能逃去哪裏?做不到的事情————”
感覺到誠一聲音中包含着的什麼,椅麗以冷靜的聲調說道。
簡直就像顛倒了手段和目的的感受向他襲來。不斷逃離她的幻影,不斷逃離現實和過去,現在又不斷逃離失去自己的名聲。從喪失最初的目的時起,自己也許就已經結束了。不,話說回來從一開始就有目的嗎——
然後,帶着跟平時不同的冷靜表情說着。跟訪談時和之前讓他動搖時的表情都不同,又是另一種的表情。
在對方掛掉電話之前,誠一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回答道。但是,隼人卻像是看穿了一切般繼續格格笑着。
對發出低沉聲音的葛原,誠一灑脫地宣告着自己的逃亡。
“至今爲止謝謝你了。假扮成戀人,把我這樣的傢伙扶持爲組織幹部。”
問題的回答先被說了出來,讓葛原張開的口左右爲難。
“嘻哈哈哈哈哈哈!逃掉了逃掉了!是我們贏了吧?”
不停尋找着該拿什麼話回應,葛原總算放棄般說道。
格格的笑聲中全是諷刺的意味。是直到剛纔爲止,還能通過廣播聽到的讓人討厭的聲音。
“沒聽街頭廣播嗎?我不是說了嘛。你的事我調查了很多。是啊,比如說——你的青梅竹馬,是叫香奈枝吧?我在她死去的地方。還記得在哪吧?不可能會忘呢。那我等着你。”
“你在哪。爲什麼知道我的手機號!”
從今往後要做什麼,自己這次要逃去哪裏。比起這個,要從什麼東西身邊逃開呢。誠一已經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對凱利略帶挑釁的疑問,葛原暫時沉默着陷入了思考。
“趁考慮的閒暇追上去如何~?還是說,你想讓他就這麼輕而易舉地逃掉~?”
不顧這些話,葛原只確認了一件事。
“我不是說了嗎,葛原先生。無能爲力是一種罪惡。”
星星開始在空中閃爍,冬天的風滲入脖頸裏。
誠一對椅麗簡單地說明了事由。這些話裏包含着有些自我放棄的感情,椅麗也沉默着聽了,但是——
“南區那件事……也是你?”
“我等組織的計劃可不是那麼令人愉快的。對南和北的人來說。從以前就存在着各種問題呢。我要讓它們徹底消失。想着隨便捏造一個犯人,我就選擇了戌井那個男人。讓椅麗將他引誘出來,再撞見你。但是,我失算了。不是對葛原先生讓他逃掉這件事失算——而是原本應當控訴着自己的無辜卻因以儆效尤而被殺的男人——應當扮演着這種角色的人,竟然承認了自己沒有犯下的罪,還反過來加以利用。”
即使如此他還是試圖冷靜,嘗試着繼續對話。
“啊啊,是嗎。那我就隨心所欲了哦。”
一邊感受着對方言語中詭異的部分,葛原靜靜地繼續對話。正因爲感覺到了詭異,纔想讓對方現出原形。
“說完了?什麼啊。你們本來就是非法組織吧。不只是你們,這個城也是。雖說我無法原諒你,但也不至於到此結束吧。”
“還——”
“吶。我所做的事啊。”
“……還是老樣子,那麼任性。”
葛原嗎?這麼想着看向屏幕,卻是一個從未見過的號碼。
把車停在購物中心入口處,凱利的臉從駕駛席探了出來。
暫時的沉默。
隼人享受地“推理”着誠一的計劃,而誠一暫時只是沉默着。
聽到他的聲音,葛原背後這下才真正冒起寒氣。聽筒那邊的聲音不會錯,就是誠一的。但是,葛原無論如何都沒法想起對方的臉。想要回想起正在對話的對方的臉,腦海中浮現出的卻不是人類,也不是魑魅魍魎之流——而是不知真實面目的“什麼”纏繞在手機周圍的景象。葛原陷入了這種錯覺。
剛纔葛原的疑問——如果自己先找到那位叫作夕海的少女——自己實際上會怎麼做呢。被目擊到的瞬間,自己的確立刻決定解決掉對方。那樣做也確實能維護自己現在的地位和名聲。但是,那真的是自己所期望的嗎?
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操縱了一般,自己的腳向西區出口——一切開始的地方奔去。
誠一沉默着切斷了手機通話。
“哦~哦~,這年代還說‘你這混蛋’嗎。好有型啊,不愧是做夢勝者小少爺啊。”
“好冷啊……”
他依舊失語,於是凱利摘掉有色眼鏡把臉靠了過來。
誠一的臉對這個聲音產生了反應,在一瞬間扭曲了。
“……很遺憾,我已經沒有殺你的理由了。不知道爲什麼你似乎對我懷有殺意——但在計劃已經瓦解的現在,我不會當一個不惜性命跟你作對的笨蛋。”
又是一瞬間的停頓,誠一用冷靜而又決絕的口吻斷言道。
異常輕鬆的回答。這反而讓人覺得恐怖,葛原的手掌被汗水浸了個透。
“逃掉的是對方,白癡。”
△▲
“……葛原先生,傍晚時我也說過,我很尊敬你哦。我想成爲你那樣的英雄。可能有些小孩子氣,但那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事,你明白嗎?”
聽到這句話,葛原依舊無言,在沉默中考慮了一會。
“啊啊,終於暴露了嗎——不過我早就覺得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哈哈,很合理啊。但是不必麻煩了。這個城裏——已經沒有我所期望的自己了。說到底,這裏也不是我的理想世界。”
男人的話每一句都讓自己胸口發堵。誠一克制着大喊的衝動,向聽筒那頭的男人拋出殺氣。
“喂。”
有些悲傷地結束了自己的話,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
“……”
在冷清的停車場中心,誠一把手機放入懷中仰望天空。
從這句話起,誠一開始慢慢地講述。
“你想怎麼樣?”
戴上有色眼鏡,凱利又恢復了平時的表情。葛原看着她,不可思議地說道。
“嘻~哈哈哈哈!事到如今你怎麼了!葛原不是按照自己的願望來到這個城的嗎?躊躇彷徨迷惑意義都沒必要吧!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待在自衛團裏,不是爲了考慮這種事的!嘻哈哈!我還記得!最初葛原成爲自衛團團長時,不是說是爲了趕走招惹那家餐廳的傢伙們嗎?所以去做吧,現在葛原最想做的事。”
最後一句話凝聚着力量,葛原似乎從中感覺到了強烈的殺氣。
“是嗎。那麼,接下來就取決於你自己了。如果想要繼續留在組織裏,出於對東區的面子,你不能繼續做幹部了——但還可以當作殺手用。而且,也不知道凱利小姐他們會不會通過廣播把實情馬上散播出去。我認爲還有談判的餘地。”
“但是,葛原大哥沒能抓住我!不,正確地說抓是抓住了,但葛原大哥啊,爲了不讓我溺水把我搬到了其他地方,結果用盡了力氣。好帥啊那個人。我真的很尊敬他。”
“我不是爲了帶到黃泉的禮物才說這些話的哦。被凱利小姐知道時起,我等無論使用何等手段都只能陷入被動了。雖然有些不甘心,但凱利小姐是這座島上最有影響力的人。就算收拾了你們,只要她在那之前通過城裏的揚聲器將事件的始末放送出去,一切就結束了。最後還是被對方幹掉了。我也要到此結束了吧。在那之前——只有那個男人我要想辦法收拾掉呢。”
“這纔是葛原先生。”
“啊啊,椅麗。”
“嘻哈哈哈……那怎麼辦?葛原接下來準備做什麼?”
能聽到誠一靜靜的嘆息聲,他有些疲憊地繼續說道。
“喲。剛纔在通話,是跟葛原大哥嗎?還是跟椅麗?”
“我知道。哈哈……現在啊,你是想逃吧。因爲故事沒能按照自己的理想展開,害怕過上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你是惡棍的生活,對吧?”
“不行啊。我還想請你——容許我先逃跑一下呢。”
“……”
“我要離開這座城市了。隨便你。”
“——如果,你比我先找到夕海的話——會怎麼做?”
葛原聽了她的話依舊情緒低落,卻解開了心結。
“之前你問我‘到底有多少張面孔’,你自己纔是有多少種表情啊?”
對他的問題,凱利給出了簡直像是準備好的回答。
“嘻哈哈哈哈哈哈!沒有哦,沒有沒有!真正的面孔什麼的我從一開始就沒有!一~直一~直生活在這個城裏,這種東西早就沒了!從以前起就一直模仿別人的生存方式,已經搞不懂哪個纔是自己真正的表情了!”
“那剛纔面對我時是模仿誰的?”
“咦?沒發現嗎?真的沒發現?”
凱利一瞬間露出奇怪的表情,接下來的瞬間邊笑邊喊道。
“嘻哈哈!——葛原啊葛原!也~就~是~你~啊!雖然是三年前的!”
葛原想說點什麼時,懷裏的手機響了。
接過電話,聽到葛原的部下神色大變地吼道。
“不好了葛原大哥!島的入口發生了爆炸,不,爆炸本身不是什麼大事,但是通往佐渡方向的道路被倒塌的廢材堵住了,現在沒法通過了!”
“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
“不,還不只這些,狗木這傢伙那會兒正好到橋那邊去了!所以他估計是回不來了,弄不好的話你也會被捲進去的!”
葛原給予部下詳細的指示,然後轉頭看向凱利。
“我說啊。”
“嘻哈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葛原還沒來得及發話,凱利就踩住了貨車的油門。
車身伴隨着轟鳴聲而震動,一瞬間就跑了起來。
“對大衆傳媒來說,行動力就是生命啊!”
她按下駕駛席上的開關,於是裝在車頂的揚聲器發出救護車的警笛聲。
——連這種東西都裝了嗎。
帶有嘲笑意味的說着,隼人平靜地告訴誠一。
在趕向現場的貨車中,葛原驚訝地回應。
對駕駛席傳來的嘲笑聲,葛原滿臉通紅地怒吼道。
人工島的入口之一。走上通往佐渡的大橋,狗木想到自己已有五年沒來了。
葛原想回應點什麼,卻因急轉彎的衝擊而東倒西歪,話頭也斷掉了。
只說了這些,葛原開始戴上另一隻手套。
“不管今後遇到多麼討厭的事,不要假裝看不到。接受它。在接受一切的基礎上,也絕對不要輸給它!”
兩人的對話十分狂暴,但這聲音卻給了夕海安心的感覺————
“什麼嘛,今天特別會耍嘴皮子!簡直就像接下來要去赴死一樣!”
“什麼啊,這樣就不像你了。”
葛原想起來了。根據誠一所說,他是在看到葛原的樣子之後才確信了從這個城裏杜絕暴力的計劃。那樣的話——在殺掉北區的人時就該全部結束了,之後誠一卻想爲了計劃殺掉目擊者夕海——
“很簡單!他一開始不就說過青梅竹馬被殺的事嗎?”
“跟你現在的情況一樣。”
橋上的路燈只照亮了島周圍,橋那頭基本都被封閉在黑暗之中。遠處西北方向發出的光亮,是佐渡燈塔的燈光之一嗎——
“……”
“別笑了。”
——話雖如此。
這次原本也是同樣的打算。
然後,不是對任何人,只是對自己說道。
正因爲如此,她這回才第一次接觸到了城市的“惡意”,被趕入異常的恐懼之中。
“葛原的表情太恐怖了嘛!別讓小孩哭啊你這廢物廢物廢物廢物……”
從葛原向她搭話時起,夕海就在靜靜地流着眼淚。
“你想怎樣?爲什麼那麼想跟我扯上關係?”
不管怎麼說,必須快點阻止誠一。無論他是要逃跑,還是去接觸那個彩虹頭——過了現在就一切都趕不上了吧。
“好小孩子氣的臺詞啊,喂。”
“我也不會輸的。我們約好了。”
表情中還帶着半分驚訝,葛原轉向夕海。
像是要否定掉自己之前說的話一樣,凱利超出必要地罵罵咧咧。
“是、是嗎?抱歉,夕海。我不是對你生氣。”
“實際上很簡單!那時參加槍戰的是北區的傢伙跟當時還隸屬於西區的堅村等人。然後,堅村那羣人背叛西區跟了南區的人。痛快點說就是那什麼。這次的事件只不過是單純的復仇劇罷了!本來嘛,把那傢伙培養成一流的殺手,利用了他的椅麗老爸纔是最邪惡的!嘻哈哈!以西區的能力本可以更簡單地殺掉堅村等人,卻花了五年時間!說不定像這樣泄露給我們的事都在他計算之內。不弄髒自己的手,即使暴露了也會被城裏的人傳爲復仇劇的美談!爲此等了五年!真好啊,大陸黑手黨還真不吝於消耗時間啊,太好笑了吧,嘻哈哈哈哈哈哈!”
“別急嘛。我想跟聊天想的不得了。我不是說過?似乎能跟你成爲好朋友呢。”
至今爲止,她的眼中都只有自己。將自己投影在這個“城”裏,然後只追趕着那個影子生活至今。就像那身影中包含着失去的家人一樣。
“殺、殺了你!凱利,事情結束後我絕對會殺了你!”
這件事葛原聽過。他以爲正因爲如此,誠一纔會偏執地追求着島的治安——
“喲,結果還是來了啊。我很開心。”
“別死啊。”
一邊感受着恐懼,自己就陷入了被信任的人背叛了的不安之中。
“沒錯沒錯,就是復仇。也就是這次狗木一連串行動的意義!”
“別說蠢話。”
小聲唸叨着,又慌忙打消了這個念頭。
差不多是該雪花紛飛的時期了。爲了避免凍死人都搬去人口密度高的地下了吧。
反而是爲了讓橋上再增加一具屍體而來的。雖說不知道哪邊會成爲屍體,即使自己死掉也會起到鎮魂的作用吧。不過,恐怕她一定在期望着自己的死。因爲——
而且這次也完全沒這個準備。
“嘻哈哈哈哈哈!別生氣哦!之後我會讓你的手機鈴聲在整個城裏流傳開的啦!”
“這個啊,正確的說我不是首領。背後也有牢靠的組織在支撐呢。至於我嘛,只不過被當成山賊或海賊之類的的對待——”
“殲滅了敵對組織的一個支部。”
無視了她的話,葛原對夕海平靜地說着。
“我說,入口被封鎖後,還有沒有能從島的地下通往橋那邊的密道?”
“也就是說,像葛原那種派頭的人死掉的話,我大概都沒法接受吧!所~以~說~爲了我也不要太亂來啊!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感受着生活在這座城市裏的人們的惡意和善意,夕海卻沒法在裏面看到父親的身影。父親爲什麼要記錄這個城的樣子,她覺得自己總算理解了。
“嘻哈哈哈哈,我知道那部片兒哦?警察英雄味兒很重的吧?說起來葛原,三年前你說過吧。這片子就是你成爲警察的起點!好~可愛啊~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爬上地下二層施工中通道的鋼筋,就能從橋的最下方出去!”
“怎麼樣都無所謂吧。是我以前喜歡的電影裏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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隼人輕薄的聲音通過小小的機械傳來。
然後用這隻粗糙的手掌喀沙喀沙地揉着少女的頭。
看到少女猶豫地點點頭,葛原重新戴好厚度異常的手套。
對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葛原輕輕皺着眉頭回答。
“復仇?”
“喂?爲什麼夕海要道歉啊。”
——她流着淚,嘴角綻開微笑。
“這個不是也說過嘛。因爲很像。”
“是我的錯嗎?”
人工島在背後聳立。還殘留有幾幢建設中的大樓,鋼筋骨架和起重機形成了扭曲的陰影。已經造好的建築物窗口中紛紛灑下光亮,島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生命體。
“話說回來,葛原的手機鈴聲很古老嘛喂?”
“好了趕緊安慰人家啊你這蘿莉控!”
誠一向周圍環視,但一個人影都沒看到。在路燈和月光的照射下,周圍臨時搭建的窩棚陰森森地浮現出來。
“開什麼玩笑。”
被造成觀光用人行道的大橋最上層。周圍散亂地堆放着建築廢材和鐵桶,蓋好的幾幢建築物中絲毫沒有人的氣息。
“別做多餘的事你這白癡!”
“是啊。”
星空很美。
這時,他的手機再次響起。
對葛原的話,夕海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是點了點頭。
“那是小學生時候的事吧白癡!夠了,給我好好開車!”
“你也注意到了吧?我們像極了。簡直就像是在照鏡子。……正確的說,是我走在你前面五年。不是嗎?”
“那我——就讓那傢伙嚐嚐比你那時百倍的害怕。”
“是,那個支部是殺了我爸媽的那羣人。很簡單吧?”
車子的速度絲毫不減,凱利粗魯地自己給出回答。
雖然這樣有些不好,但在她眼裏,葛原和父親的身影重合了。
誠一的心開始微微的疼痛。從那次事件以來,他一次都沒有回到這個地方。一直避開給她死去的地方獻上花束或是前來祈禱。
時間稍微向前回溯。
在駕駛席聽到這句話的凱利,嘿嘿笑着說道。
她現在能感覺到葛原擁有的某種東西。觸碰到城市的惡意之後第一次發現。至今爲止都是理所當然的存在,但她卻沒有發現。
“我可不像葛原那麼反應遲鈍啊,嘻哈哈哈哈哈。”
夕海點點頭,把放在小袋中的筆記取了出來。
——跟五年前沒有任何改變。……好淒涼的地方。
葛原帶着複雜的表情閉上了眼睛。
△▲
“怎麼回事?”
“謝謝了。吶,夕海……那時很怕吧?”
夕海就這樣不停地靜靜哭泣着。
狗木回到這個地方,還是自來到這座城市後的第一次。比起有意地避開,應該說是完全當作禁忌而不想靠近。
葛原撫摸着少女的頭,露出久違的溫柔笑容。
聽到他這句話,駕駛席那邊又傳來格格的笑聲。
“對不起。”
“看我的資料時發現了嗎?十五歲時,我被捲入南美的內亂。不過說是內亂,規模也有點太小了。”
這太危險了,葛原實在很想告誡她不要再爬第二次,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星期六夜晚——越佐大橋佐渡方面·最上層——
已經沒必要留在這個城裏了。自己可能會被椅麗等人當作背叛者追殺。即使如此也沒關係。死就死吧,可以從現在的絕望中逃開吧。即使前方什麼都不存在。
“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不過那兩人確實都不是好對付的。”
“然後,你的父母被殺。再之後你成立了遊擊團。”
“你在哪。”
“夕海,你今後會繼續成長,像今天這樣討厭的事會遇到很多。並不因爲是在這座城市裏。不管在什麼地方生活,好事和壞事都一樣多。明白嗎?”
無論是對他泄憤,還是拯救他——葛原不禁認爲那是自己的義務。
原本應該只是上演簡單的復仇劇後就結束,現在卻轉變成含有爲那女孩鎮魂的意思。讓這個島變得有秩序——就是因爲增加了這種念頭,纔有了這次的計劃。而這恐怕也是組織瞭解了他的想法後才加以利用的吧。
如果是這麼回事,這次的事件就太老套了————
△▲
“這故事很蠢吧,喂。”
“閉嘴。”
沒法掛斷電話。現在主導權完全被隼人一方掌握了。
“組織利用了你,你也反過來利用組織。……不,正相反。像你這樣的傢伙組織一開始就沒可能看上。從一開始你加入組織,就是爲了復仇才努力打入內部一步登天。組織高明地利用了這一點。不用弄髒自己的手,就培養一個殺手以除掉礙事的傢伙!”
隼人一個人擅自歸納總結着,又在聽筒那頭哼了一聲。
“所以啊,這不就是系統設定爲無法贏過組織的遊戲嗎。而你也毫不知情地上了船。這一點跟十年前的我太像了。”
“住口!”
誠一拼命地向四周看去,卻沒看到隼人的身影。
心中的焦躁越來越嚴重。是隼人的話一點一點起了作用嗎,這些全是他不想觸碰的東西。就算不去想也是事實,雖然是事實卻不知道爲什麼想要逃開的記憶。
——儘管如此、儘管如此!爲什麼那傢伙能那麼高興地說出來!不可能相似。那種傢伙怎麼可能和自己相似!
自己的過去和他人的過去,隼人都能一副真的很開心的樣子講述出來。這對誠一來說不可饒恕。明明揹負着跟自己相同的過去,爲什麼能那麼開心地笑出來呢。
“但是,還不只這些。”
“?”
電話那頭的聲音,突然染上了沉靜的色彩。
“你和我的過去,有個更爲決定性的相似之處。”
誠一不知道對方想說些什麼。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好說的嗎。本來他跟自己像不像就是無所謂的事情。只是無法抑制住自己溢出的殺意。只是如此。爲什麼會懷有這種程度的殺意,自己也不知道理由,總之要殺了他——或者被殺,那麼一切就全都結束了。
開始焦慮不安的他靜靜地對通話口說道。
“你想說什麼。戌井隼人。如果你繼續說沒有意義的話題,我會毫不猶豫地掛斷電話。”
誠一向前踏出一步,右手袖管裏飛出一把手槍。
“哈哈,接下來的更可笑,你說有什麼好笑,因爲我還有射擊以後的記憶啊,而這段記憶實在太滑稽了,老爸和老媽還在滴滴答答地流着血,外面就傳來了怒吼聲。進入我家的集團也慌忙跑了出去。把我丟下不管了!說起來很簡單,哈哈,跟那些傢伙敵對的政府軍啊,來的時機真是差到極點了!太巧了吧?如果再早來十秒鐘,我和老爸老媽現在都能活蹦亂跳的,然後吸取教訓返回日本——”
——乾脆讓她輕鬆好了——
連語言都不通的隼人流着淚不斷懇求救命。
△▲
“你不是在償還放任她死去的罪惡。是在償還殺掉她的罪惡。沒錯吧?”
接下來的瞬間,伴隨着乾澀的槍聲,一個小塊穿過誠一身旁。
各種惡魔的想法在腦內穿梭。他一邊慌忙進行否定,一邊繼續拼命對她喊叫。
如果他知道了這個事實,就不能讓他活下去了。不能不殺掉他。
那個男人對某件事異常地害怕,面對隼人也不停喀噠喀噠地顫抖着說着。
誠一緩緩地回過頭去,人工島和橋連結的入口正隨着赤紅的火焰一同搖晃。
“我只是、我只是這麼想的!是我處理了狗木青梅竹馬的屍體,但但但但是但是——”
△▲
伴隨着記憶中的槍聲,誠一的心回到了現實。
隼人爲意想不到的展開陷入了混亂。就算拿槍指向敵人,還有無數的小型自動手槍正瞄準着自己和家人啊。
這次的槍聲是雙方几乎同時發出的。明明子彈就從彼此身旁擦過,明明正在廝殺,彼此握着手機的手卻沒有放鬆。
左手還握着手機,右手向前伸出。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耀眼的光芒傾注在背後的遠方。
在最下層的最內部,有個地方聚集着被組織追殺的人們。
那記憶,比噩夢更爲遙遠而鮮明——
但是——叫了好幾次“香奈枝”後,有一瞬間,她的臉迅速轉向了這邊。
殺了隼人之後,再殺掉最下層的男人。不,要把整個最下層一把火燒光。誠一的胸口開始寄生着黑暗的火焰。
“不要再————”
“對那邊的遊擊團來說這是常規手段了。把小孩劫到自己的兵團裏,給他們的第一個工作就是殺掉自己的父母。其實像我這種年齡的人本該被殺掉,但似乎是看到我豆芽菜般的身板,以爲我年齡更小呢。”
暴雨之中。她倒在橋上痙攣着。
接着他指着他父母說了些什麼。隼人雖然完全無法聽懂他說的話,但清楚地理解了他想說什麼。
他無可奈何,只好就這樣把手放在她的臉上。體溫還在,但沒法立刻判斷是死是活。
“吶。流彈射中了兩處嗎?”
集團的中心人物看着隼人,露起嘿嘿的下流笑容,接下來做了奇怪的事。他從懷裏掏出一把手槍,然後放在隼人手中。
雖然沒有出聲,但回過神時誠一臉上也綻開了笑容。殺氣至今還未復甦,現在這樣簡直就像是把殺掉對方當成了義務一般。爲什麼自己會笑,誠一覺得似乎能夠理解了。以剛纔的爆炸爲界限——現在這裏是被封閉的世界。
像是要束縛住他所有去向的話語,從手機那頭丟了過來。
然後,用焦點渙散的眼睛盯着誠一的臉——吐出那句他無數次夢見的話。
槍聲。
想要幫助她而靠近的誠一,在途中因爲腿抖得太厲害而跪倒。
只是和夢中不同的是,她的聲音中滿懷着對誠一的怨恨。簡直就像是想要帶他一起走上通往黃泉的道路一樣。
那是不是幻覺,他到現在都不知道。她的狀態不是說就絕對不會動彈,但那時候她也可能已經死了。對沒有專業知識的誠一來說,這件事雖然讓他不解,卻清楚地烙印在自己的記憶中。
“笑吧、笑吧、笑吧、笑吧、笑吧笑吧笑吧笑吧笑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你射了嗎?”
火焰中的人影舉起了槍。
隼人十分開心地說着。簡直就像是在給他人轉述電影開幕時的場景一樣。
在一片靜寂之中,只有手機裏的聲音在空虛地迴響。
在呆呆眺望火焰的誠一耳邊,唯一殘留的羈絆的主人正在大笑。
“回答你的問題吧。我和你一樣。你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射擊了她,我不知道。我也不記得自己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射擊的。”
——啊啊,這下——這下,就有堂堂正正殺掉這傢伙的理由了。
靜靜地把她的臉扶向這邊,可以判斷出還一息尚存。但是,她的呼吸明顯很不自然,就像是在死裏求生的呼吸。
靜寂。大海的聲音和城市的雜音現在依舊在響。只是沒法傳入誠一的耳中。
誠一盯着那個彩虹頭髮的男人,通過手機說道。
對這副慘狀讓他不由自主地移開了視線,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就這麼癱坐在她身旁。
說到底這是對她的厭惡還是恐懼呢。他不知道。
在頭腦中逐漸理解這句話的字面意思時,誠一的臉色眼看着一點一點變青了。
“有什麼好笑的?”
“對重要的人動手的,不是別人。我是,你也是。”
“我只記得有人把槍管頂在遲疑的我的後腦勺上。然後是怎麼射殺了老爸和老媽的,我完全不記得了。老爸可能說了些什麼,也可能是那個像首領的傢伙強行讓我按下了扳機。”
電話那頭的聲音無比快樂,正要對誠一接着說下去。
第一發槍聲就這麼簡簡單單地響起。
少年的手顫抖着摸到了槍。想要把它遠遠扔掉,身體卻不聽使喚。
“我把入口堵上了……這下就沒人會妨礙我們了。電影裏經常有吧,在火焰中一決勝負。不覺得很有趣嗎?如果正常生活是絕對無法體會到的經驗哦。只由我們來上演吳宇森電影那樣的演出吧。心潮澎湃吧?”
“當然。”
接下來要逃開的城市裏的人們怎麼看他他不管。但是——他不允許有人知道真相。
對於隼人淡淡講出的話語,誠一有種現實感漸漸變稀薄的感受。
誠一發出有一半呆掉的聲音,但這聲音裏不含有任何感情,包括殺意和憤怒。剛纔還膨脹至最高潮的黑暗之光,只在一瞬間就變得搖搖欲墜。
這時候,隼人的聲音在手機那頭響起。
即使這樣對方還是會繼續說出戲弄人的話吧。他如此確信着,但接下來聽筒那邊傳來的是——
這個瞬間,誠一的心反而解脫了。
他在說如果想得救的話,就把自己的父母殺掉。
誠一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感覺周圍的景色正在急速崩壞。自己拼命想要掩藏的事實,爲什麼這個男人會……偏偏還是被這個叫戌井隼人的男人知道————
接下來,伴隨着空氣突然膨脹的聲音,有東西開始崩塌的聲音一起傳入耳中。
△▲
“不知道這件事的話,城裏的人們也許還會把你當成悲劇的主人公,但要是他們知道了事實,你會被詆譭成什麼樣呢。”
即使如此還一心想要救她,拼命地挪動着手腳。
像是被從什麼中解放出來一樣,他表情冷靜地對手機講着。
十年前。穿軍服的集團擁入隼人家時,將他的父母按倒在餐廳的桌子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父母做了什麼事。但是,從周圍的住戶那裏也傳來了槍聲和怒吼聲,這麼看來,應該是這個村莊本身出了什麼問題吧。
迴響在腦中的聲音喚醒了他過去的記憶。
戌井隼人對狗木誠一進行調查時,他知道了一件意味深長的事。
他確認了火焰中的人影微微動了一下,但似乎沒有命中。
△▲
撕裂的風聲與槍聲一下子消失了,然後,這就像是個信號般,誠一也第二次扣下扳機。
“我、我、我啊,只是把疑問說出口了而已。都過了好多年了,就一不小心說出口了而已!雖雖雖雖然這樣,雖然是這樣,爲什麼非得追殺我不可啊!”
距離大概五十米。兩人還沒有對彼此舉起槍。
至今爲止,他一直封印着這個事實。不管是誰接近這段記憶,他都不會原諒。椅麗等人似乎覺察到了,但他們沒有去觸碰這段過去。正是在知道了一切的基礎上,他們才把自己留在身邊的吧。
“開心地笑吧。”
雖然搞不懂從剛纔起就對隼人懷有的厭惡感到底是什麼,但這下有了可以確實殺死他的理由,那些都無所謂了。
想要阻止隼人的話,誠一說了些什麼。但即便如此,隼人的言語以強有力的語調刺穿了誠一的記憶。
他知道的只是在那個瞬間,他想要拼命地從現實中逃開————
有一部分臟器從裂開的腹部露了出來,血流不止。她的雙目已經完全翻成白眼,眼球有一半都變成了綠色。能活着簡直就是不可思議的狀況。只是,她臉上覆蓋着超越了痛苦的表情。
他在那裏遇到了一個以前曾隸屬於西區組織的男人。
同時手機裏傳來廢材崩塌的轟鳴聲。恐怕對方正站在比起這裏更靠近爆炸現場的地方吧。
想從現實中逃開想到不行的自己,竟能如此輕鬆。
從手機那邊繼續傳來隼人一如既往的諷刺聲音。
“我啊,從那傢伙那裏聽說了。關於你女友的屍體,有一個疑點。”
重新體驗了復甦的鮮明記憶,誠一發現自己出乎意料地冷靜。
“那是什麼……你是白癡嗎?”
“然後啊,我現在就會成爲就業難的失業者,每天上網看電影,說着這年代還喜歡什麼紅白歌手真讓人不爽啊,看年末的電影和電視——”
在她身旁還倒着一個人。男人胸口附近浮起血色,瞳孔張開,承受着傾注的雨滴。
“爲……爲……什麼……不、不、幫我、呢……”
說到這裏,隼人在手機那頭髮出格格的笑聲。
“好了,能不能把事實告訴我。你知道關於狗木的什麼事?”
“……你又是怎麼回事?跟那樣的我哪裏像了?”
簡直就像是自己完全被隔離在過去和世界之外,突然被流放到宇宙空間中一樣,一瞬間遺忘了自己的所有過去和羈絆。
男人手邊、少女臉旁掉着一個發出銀色光芒的東西。那是一把小型手槍,男人還沒射出一發子彈就命喪黃泉。
期間誠一將視線上移,凝視着火焰正中。一個人影正面向這邊,佇立在路燈熄滅、忽明忽暗的地帶中。殘存的火焰和——完全沒受到爆炸影響的宏大人工島背景。左手持槍,右手緊握手機。
然後——集團的首領嘿嘿笑着,握着隼人持槍的手,舉向他父母的方向。
只有手機那頭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
隼人一邊瘋狂地笑着,一邊漸漸抓住射擊的感覺。
那麼至今爲止這五年算什麼呢,想到這裏,比起憤怒,笑容先浮現起來。
“哈哈哈。”
展露出舊識好友般的笑臉,彼此之間的距離也在緩緩地緩緩地縮近。
“我就承認吧——”
“哦?”
“我和你,確實很像。是嗎,我就覺得有哪裏像,原來是我和你的眼神很相似。不,比起眼神——是注視的東西相似。我和你平時都一直在尋找要逃去的地方,對吧?”
“——是吧。能說出那種看透徹了的話,也是因爲你有這個傾向了啊。”
“但是,我不想承認。沒錯,這個世界不需要兩個悲劇的英雄。我的世界裏只有我一個英雄就夠了。啊啊,毫無意義……多麼愚蠢的同性相斥啊!”
“迷戀上自己了麼?”
隼人嘿嘿地傻笑着,但他的聲音已經無法傳入誠一的耳中了。
帶着嘲弄自己般的口氣,誠一的話語中漸漸匯聚了力量。斷斷續續地扣下扳機,用有些像要哭出來的語調說。
“正因爲如此,我要殺了你。一個人就夠了。能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只有我一個人就夠了,因爲我最後能逃去的地方,說到底除了自身別無他處啊!”
槍聲在橋上筆直地穿梭。
世界最大的橋上,有極小的火球在來來往往。
槍擊的節奏很不規則,彼此都躲在建築物或廢材的陰影裏對射子彈。
說是不規則,倒不是槍聲的感覺問題,實際上他們幾乎是在同時扣下扳機的。
彼此的子彈有時射偏,有時會擦過臉頰。
距離漸漸靠近,瞄準漸漸精確。
在微弱燈光下咆哮的他們,那身影彷佛是倒映在鏡中的狗一般——
——滑稽又愚蠢,卻無比空虛而悲傷的場景。
“阻止廢物的廝殺,需要理由嗎?”
那是集裝箱的門被打開的聲音。
把他拉回了現實世界——一位戴着厚手套的青年。
——從上面嗎。
“——住口——”
“啊啊,我們是倒映在鏡中的狗。沒有發現站在面前的傢伙就是自己,只顧瘋狂吠叫的狗。”
誠一的身體因爲衝擊而失去了平衡,腳一滑,後背倒貼在地面上。
“那被白癡踩着的你又算什麼?”
“想逃的話就逃好了。想死的話就去死……但是、不要、把我、夕海、凱利……這個城捲進去。我,無法原諒把槍指向夕海的你。”
“別妨礙我————葛原!”
“你想幹什麼……?”
腦海中瞬間浮現起幾種作戰。但是,他又得出小伎倆都沒用的結論。
爲了這一點,我會向那傢伙的眉間、鼻子、嘴巴、心臟、腹部、胯間、雙腿、腳尖——對他的一切射出子彈。把倒映我的身影和過去的鏡子敲個粉碎。
聽到這聲悲痛的吼叫,葛原只是無言地瞥向誠一。對比自己低一頭的誠一,蔑視一般,同情一般地。
“……你說什麼?”
——發生了什麼?
經過一瞬間的沉默,葛原總算是繼續開口道。
“你……是白癡吧?”
但是,沒有電影裏常有的對手談話,接下來的瞬間————
對他的話,誠一靜靜地給出回應。對強行把自己拉回“現實”的男人,懷着最大限度的憎恨。
一邊倒下,一邊瞬間理解了發生了什麼。打開門不是爲了讓我陷入混亂——是想利用門內側的突起瞬間登上集裝箱頂。
——說起來,至今爲止都是邊用手機邊進行槍戰的啊。在旁人眼裏看來一定是蠢到不行的行爲吧。但是,管他的呢。現在,在這座橋上的——除了自己和麪前這個彩虹頭男人,沒有別人了。
“因爲這種狀況本身就像個玩笑。”
子彈確實射出去了。但是,雙方的子彈都沒有穿過彼此身旁。
完全在預想之外的展開使誠一的大腦陷入驚慌。
直到剛纔爲止還是自己部下的男人。
毀壞誠一世界的本人。
那麼,之後就是反射神經和集中力的問題了。
在被急速拉回的現實中,誠一拼命地理解着現狀。
誠一的後背已經被壓在集裝箱上了,但葛原的腳還是沒從他的腹部拿開。葛原保持着姿勢,把一隻手裏誠一的槍移至面前。
“爲什麼……我們兩人互相廝殺,跟你沒有任何關係吧!你究竟憑什麼阻止我們!”
手槍交錯的兩個男人。
“爲什麼你在這種狀況下,還開得出玩笑?”
一瞬間的停頓,誠一帶着簡直像是在看宇宙人的目光回話。
“因爲實在太可憐了,沒法放着不管啊。坦白點講就那什麼。……我想說,你還能回去。”
“跟你們的信念和思想都沒有關係。我只是想保護別人,厭惡槍械。只是這樣。”
因爲被放開的太過突然,誠一呆呆地開口說。
誠一也微笑着將槍口指向隼人,直接地宣告着。
在那聲槍響之後,誠一原本應該“可以逃去”哪裏。
誠一沒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贏了?勝負?什麼?至今爲止的行爲有勝敗的概念嗎?你到底憑什麼贏?
“——我從以前,就想來次威亞*③了。”
“別再倒映我了啊啊啊啊啊啊————!”
“激情家啊。”
橋上響起兩聲槍響的瞬間。誠一感受到的“世界”在聲音還沒響起時就崩塌了。伴隨着指向對方的殺意一起成立的世界瞬間崩壞,橋、路燈、散落的廢材等等,還有聳立在他們背後的巨大人工島都進入了他的視線範圍。
“這裏不是戰場。笨蛋當到這裏就差不多了。先不提我,你在本島不是還有可以回去的家嗎?你啊,內心不是也想回家的嗎。”
“……別妨礙我。”
“你知道在亞洲電影裏常有的威亞動作嗎?就是那個。爲了做那種動作,不管從什麼地方,只要有能把我吊起來的威亞該多好啊。我一直一直都那麼想的。直到有一天我發現了。”
這個集裝箱是兩側有門可以打開的類型。他想過對方會不會穿過裏面,但也想過那太過故弄玄虛。彼此所持的槍都不可能射穿集裝箱的門吧。那麼,是從哪裏——
由接下來的一擊定勝負。想到這裏,他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人類,只要努力的話,不需要威亞也能做到啊。”
看向那邊,隼人也正驚訝地盯着葛原。他已經把指頭從扳機上鬆開,說着“我服了”把頭甩向一邊。
誠一背後抵着鏽掉的集裝箱凹凸處。他想像對付北區那羣人一樣飛躍到集裝箱之上。但是,以這個高度沒法簡簡單單地登上去吧。
從一切中放開,不也是相當愉快的事嗎。
彼此都沒受到重傷,兩人終於像這樣在小型集裝箱兩側的位置,以背對背的位置關係停下了動作。
雙手握着兩人的槍,葛原向誠一的腹部重重地踢出一腳。
唧唧、唧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誠一將力量聚集在扳機上,但槍身被牢牢地固定住了,這種狀態下沒法射出子彈。
站在完全有利的立場上,隼人突然說出奇怪的話。
“住手……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
隼人說着,把腳從誠一的右手上取下。然後,他活動着肩膀,準備就這麼離開現場。
“我會成爲你的對手,比起憎恨啊。”
從小口徑的槍中射出的子彈,被站在中央的一位男性包在手中——停頓了一瞬間,便啪啦啪啦地掉落在橋上。
這時,笑容總算從誠一的臉上消失了。
那隻槍口指向隼人方向的同時——隼人的槍口也捕捉到誠一的眉間。
橋上某處的集裝箱羣。大大小小的集裝箱和木箱雜亂地聚集着,槍聲複雜地迴盪其中。這乾澀的聲音突然停止了。
“我已經贏了,所以心滿意足了。接下來的事就由你來補償吧。”
△▲
(插圖)
在他們之間站着另一個男人,交叉着自己的雙手——按在雙方的槍口上。
面對着一步之遙的隼人,誠一一瞬間戰起來吼道。
聽到隼人說出的話語,誠一體內的殺氣一瞬間復甦了。
不給誠一調整姿勢的時間,隼人踩向誠一的右手。
不顧誠一籠罩着殺氣的聲音,隼人的嘴角高高地吊起。
但是,這件事被一個男人的手妨礙了。
從上方躍下的隼人的腳突然踏在他持槍的右手上。隼人的動作沒有停下來,他邊跳落邊連續踢向誠一的身體。因此下落時保持着平衡,最後像要按倒對方的身體般送出了二段踢。
這個集裝箱的寬度很窄,不管在哪一側碰頭,恐怕都會進入兩人胳膊交錯的距離。
面前站着一個男人。
雙手仍抓着槍,葛原就這樣用腳把誠一的身體抵在集裝箱上。
男人包住槍身的手掌,簡直就像是抓住獵物的蛇一般一動不動,但誠一毫不在意地繼續吼叫。
注意到突然現身的人影身分,誠一用籠罩着全部憎惡的眼瞳瞪着他。
“雖說對彼此吼的都是些小鬼的玩笑話。”
“唔……!”
他所追求的世界,這個原本應該在逃離現實前方的空間,被隼人的手玷污了。而且對方的話確實一語中的。他覺得就像是直到最後的最後,不想被觸及內心深處還是被侮辱了。
————裏面!?
“我們,簡直就像狗一樣。”
隼人的表情異常認真,像小孩子一樣臉上散發着光輝,對誠一說道。
自己不得不殺了對方。但是——反過來被對方的子彈貫穿自己眉間或心臟——即自己被殺——那也是可能的。
另一隻槍從他的左邊袖管中飛出。
在袖口中,用與手腕連結在一起的裝置拆了誠一的手槍。
“……在我面前,誰都不許殺人。”
這麼想着把精神集中在目標身上,集裝箱的正後方傳來了一個聲音。
隼人邊聽他所說的話,邊把誠一右手裏握着的槍踢掉。即使如此,誠一還是毫不在意,他浮現起心不在焉的表情繼續笑道。
簡直就像是漫畫中的一格,雙方的槍爲了迎擊對方而交錯。
——現在來預想吧。現在只是由這兩個人在被隔離的世界裏殺掉對方——讓自己變成這世界裏唯一的存在。會對想要忘記的過去一笑了之吧。
扔出他另一隻手裏的手機,彈向集裝箱壁。還在通話中的手機就這麼滾到倒下的誠一頭邊。
一副開心表情的隼人,他的聲音和耳邊掉落的手機形成了二重奏。
比隼人還要強大而顯眼的男人。
誠一十分積極地考慮着關於自己死亡的事,但他不會把槍口指向自己。
“——別再倒映我了。”
在兩人逃避到的世界中心,槍聲高高地高高地響起。
於是,彩虹頭的男人笑着俯視這邊。
他恐怕是這座城裏最受敬畏——同時也是最受憧憬的對象,這個城的英雄。
這是無比奇特的位置關係。
接下來的瞬間,衝擊向持槍的左手*②襲來。
“還有我的信念是——不讓任何人逃走。”
就這麼把槍扔到背後,抓住因衝擊而倍受煎熬的誠一的領子。
“不管是到別的國家還是妄想中,我絕對不會讓像你這樣的傢伙——逃走!”
伴隨着強有力的吼叫,葛原將誠一的身體高高甩起。激痛穿過雙肩和頭部,但他還是沒有放鬆氣勢,把誠一的身體扔向巨大的橋上。
“嘎……唔啊……!”
誠一發出小聲的呻吟,身體就一動不動了。
“你是怎麼過來的?入口應該完全被擋住了啊?”
聽到他這句話,葛原對隼人怒目而視地回答道。
“你堵住的只有地圖上記載的通道吧?”
“啊~啊~啊啊~!那孩子嗎!把筆記掛在脖子上,說什麼她在找密道呢!哎呀~多虧了她,我才能從地下避開放哨的黑衣服,找到藍藍的貨車啊。我很感謝那孩子,真的。”
一隻手啪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又靜靜地把手放回原處。
那雙眼睛裏浮現起有些扭曲的笑意。
“那,接下來準備怎麼辦葛原大哥?我可是滿懷着要逃跑的意圖啊。”
對滿臉諷刺笑容的隼人,葛原大幅度揮起右手。
“……各打五十大板。”
就這麼把拳頭揮向隼人的臉。
“騙人的吧!?”
隼人因事出突然而縮起身子,但葛原的拳頭卻沒能打到他。
幾聲轟鳴響徹橋上。
與此同時,葛原揮出的拳頭停住了。
“嘎哈……!”
“逃啊逃啊,不停地從社會、自己和過去中逃開,你還不明白嗎?我只用了一次就注意到了,而你還沒注意到嗎?你說無能爲力是一種罪惡?連贖罪都逃避的傢伙也好意思說啊。”
像是要對他的動作做出反擊,誠一將兩手伸向前。直直地瞄準向葛原的鼻尖。
從那巨大的槍口中,白色硝煙不斷湧出。
——這種事不理解也沒關係。也不準備去理解。就算知道了自己也做不到什麼吧。只有這一點他覺得能明白。
“我和你唯一的不同點就是——你還有可能性。只要背後還有人在。……沒有啊。對我來說除了電影裏就沒有了啊,可惡!”
經過短暫的沉默,隼人沒有回答誠一的問題,反而說出奇怪的事。
隼人想要說些什麼而張開了口,卻又這麼閉住嘴。
差不多也該看膩到一笑了之吧,那該有多好。但是,自從上司被殺的那天起,這個夢每晚都在不斷地折磨着葛原。
是藍藍電波的放送再開了嗎,從人工島方向傳來歌聲。像是要去聽那首歌一樣,隼人向誠一背後——人工島方向仰視。
音樂漸漸變大聲,以平時數倍的音量在島中迴響。
即便如此傳遞過去的衝擊力也是很強的吧。葛原的手指向反方向扭曲着,肌肉撕裂,大量的血從手套中滴落。葛原還是毫不在意,用剩下的手指牢牢握住槍,把槍口移向自己背後。
在世界第一的大橋上,響起一發槍聲。
如果是用慣的小型手槍,剛纔那一發恐怕已經貫穿葛原的眉間了吧。但是,現在手中拿的是沒用慣的大型手槍。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的。但是,至少他自己如此相信。
“哎?”
那隻手裏沒有子彈。比起說是握住槍,更像是用手掌強行按住槍口,讓彈道偏向了一邊。
但是,這時葛原出乎意料地將誠一放在地面上。然後,連咳嗽的閒暇都沒有,他的領子就突然被葛原扯住了。
那首歌像在祝福葛原的復活一般。
然後,他想起了自己在哪裏聽過那首不斷流淌在島中的歌曲。
至今爲止不管經歷多麼危險的事,都絕對沒能感受到的事。現在,就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種夢,誰要做啊混蛋。
聽到眼眶溼潤的隼人說出的話,誠一緩緩地回過頭去。
“剛纔不也說了。我的工作就是在我面前不讓任何人死去。就這樣而已。”
咽喉被抓住的誠一進入了呼吸困難的狀態,無法動彈。
“你別擅自決定什麼補償。就這麼把錯全部推給周圍,這種撒嬌耍賴的地方跟以前的我太像了。”
“啊啊,是這首歌嗎。從‘城’裏聽到的這首歌。”
帶着像是被什麼東西糾纏住的眼神,誠一緩緩地站起了身。
醒過來了。比起說是醒了,更像是憑自己的意志勉強讓意識覺醒了。失去意識後僅僅過了五秒。葛原的眼瞼猛地睜開了。從腹部到背部無比的疼痛感復甦了,連沒有受到直接衝擊的頸椎都開始隱隱作痛。
沉重的疼痛直擊腦門正中,葛原靜靜地將雙手撐在地上。想要讓倒下的身體站起來而聚集着力量,全身的疼痛卻像活物一樣肆虐着。
隼人不由自主地發出聲音。那是在臉正前方用手握住槍口的葛原,以及脖頸被他另一隻手抓住的誠一的身影。
說着小孩子氣的話,他把槍口改爲指向背後的葛原。
戌井隼人在這一瞬間懊惱得不得了。
儘管如此,葛原還是沒有放棄要站起來。
“哦哦!”
確認了自己還能動,葛原對面前的青年怒目而視。
“說實話,我很羨慕你。我現在——來到這個城後第一次,羨慕你到真的恨你的程度。啊啊,這是嫉妒吧。雖說有些難爲情,我現在,在你身上感到的嫉妒已達到殺意的程度了。但是,我不會殺你。因爲這違反了我對英雄的敬意。”
背後還殘留着剛纔爆炸時燃起的火焰,巨大人工島的光亮和星星在更後方混雜其中。在各種光芒點亮的瓦礫堆前,那個男人站了起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壞掉的心連自己在說什麼都無法理解吧。只是,那隻槍口還在冷靜地捕捉着葛原的身體。
“咕……嘎哈……”
——在接受一切的基礎上,我——會一直反抗下去的。
——啊啊,肋骨好痛。
△▲
擦掉嘴角流下的血,葛原靜靜地跟誠一對峙着。
——差點做夢了。險些就看到。自己殺掉少女時的夢。來到這座島之前常做的夢。
槍聲。
對一步一步走近的葛原,誠一沉默着扣下了扳機。
“告訴我!如果殺了你,如果在剛纔你把我拉進去的世界殺了你!我,也能成爲像你那樣的人嗎?在這個世界的至高點向下俯瞰!不管是人、過去、自己!全都能一笑了之嗎!”
葛原雖然盡全力站住了,肋骨似乎斷了好幾根。子彈全部被收在腹部,但比起薄薄的防彈服,那些子彈的威力太大了。雖然沒有貫穿,但勝似貫穿的衝擊力向着彈點襲來。
那音樂在哪裏聽過。但是,在哪裏聽過呢,爲什麼會記得呢——這個瞬間他沒能想起。
就像出現在電影裏一樣,絕對不會認輸的不死身男人。就像真正電影中的一幕,以主題曲爲背景,保護着他要保護的東西——
在葛原他們的斜下方。原本應當因爲被摔而昏迷過去的狗木誠一。他的雙手——握着一把從懷中掏出的大口徑手槍。
誠一沒有俯視葛原的身體,只是看向隼人一方。
對從他身旁看去的隼人來說,很快就判別出了聲音的來源。
浮現在誠一眼中的是誰都能看出來的怯意。
焦點沒那麼歪斜。應該沒有。但視線範圍中有一半都異常黑暗。是眼球在痙攣嗎,視線範圍隨着心跳似乎正偏向各個方向。
聽了這句話誠一沒有給出回答,只是將槍口伸向前方。
“你在……說什麼?”
在兩人的距離變得很近時,葛原突然跳了起來。以不像是斷了肋骨般的氣勢,一口氣縮短了跟誠一之間的距離。
夢開始了。映照在緊閉眼瞼內側的是,不願想起的過去的光景。在廢舊工廠的輪廓從一片朦朧中浮現起來的瞬間——
像是要從什麼東西旁邊逃開似的,葛原來到了這座城市。爲了捨棄自己的過去,走上忘記一切的人生。
“葛原先生也明白的吧?吶?你也是,你也是逃到這座城市來的,應該明白我的心情吧?沒錯吧?”
不過,現在的誠一已經沒有繼續扣下扳機的力氣了。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男人們身上,背後流淌的歌曲都沒能傳入他耳中。
就像是沐浴在電流中一樣,葛原的身體隨着轟鳴激烈地顫動。
在持續的痛苦中,他一邊流着急汗一邊拼命地站起來。他感到了腹內的異物。是折斷的肋骨觸碰到內臟或皮膚了吧。伴隨着激痛,自己的存在不斷出現在葛原腦中。
對誠一的疑問,葛原焦躁地給出回應。發聲的時候腹部很痛,但他毫不在意地把氣息擠出肺部。
△▲
“應該跟你沒關係了吧?老老實實躺下吧。吶,葛原先生。還是說,你那麼憎恨我嗎?”
如果沒法逃避,就接受它。自己的過去和犯下的罪惡,還包括想要從這些東西身邊逃開的弱小的自己——
一開始浮現出的景象是自己扔掉槍,聽到了實際上沒有聽到過的少女的慘叫聲,少女滿是鮮血的臉映在鋼筋的倒影中。在那之後場景一定會轉換,被殺的上司的屍體會出現在面前。不知爲什麼槍握在自己手中,就像是自己殺了上司一樣,然後他伴隨着嘶喊聲醒過來。就是這種夢。
硝煙散去,吞着唾沫旁觀的隼人眼中看到的是——
但是——某一天葛原想到。那是在狠揍招惹飯塚餐廳的傢伙時,他接受了被編入自衛團這個組織——或者說,他的想法跟最初回答凱利的訪談時說的一樣,也可能跟夕海的父母死去時告訴她的話一樣。——結果在這個城裏還是沒有可以逃去的地方。首先,這是過去已經發生過的現實。從現實中無論怎麼逃都逃不掉,而且這種行爲本身就沒意義。作爲自衛團,有時作爲個人持續工作以來,葛原開始這麼考慮了。
至少斷掉了三根吧。呼吸時體內會發出嘎嘎吱吱的響聲。喉嚨深處有血的味道上湧,但總算沒有妨礙呼吸。
“你啊,把我看成那種笨蛋了嗎。有些悲哀啊,那樣子。”
“別……妨礙我。”
“爲什麼……沒注意到?”
“我已經……沒有可以逃去的地方了。就如你剛纔所說。戌井隼人。逃到了這座城市,我以爲,我以爲自己能成爲什麼。在跟社會隔絕的這個城裏,我以爲自己能成爲嶄新的自己。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得到力量。然後,以爲這就是對她的補償。但是……我雖然報了仇,卻沒能補償對她犯下的罪惡。結果我在這座城市也沒能成爲英雄!所以,所以我只能逃去其他地方啊!”
晃動的視點和手讓準星偏掉了,子彈從葛原臉的右側穿過。
誠一的手顫抖着舉起槍,自己的意識卻分散到了音樂上。
葛原墜入了夢境之中。儘管肋骨斷了幾根,他的意識從身體的痛楚中剝離開來。
(插圖)
不過,只是白費功夫。
對他充滿混亂的言語,隼人反而以冷淡的目光開口道。
男人確實站了起來。戌井隼人憧憬的人物,自己想成爲的自己就站在那裏。
“我啊,在陷入絕望的時候,擁有一位英雄。不是在現實之中,明白嗎?可惡,怎麼回事啊這個,以音樂爲背景也太有型了吧。是啊,也是啊,對主人公來說同伴是必不可少的呢。是那個廣播大姐搞的鬼嗎。”
麻痹流向全身,葛原的身體咚地向前倒下。是因爲斷掉的肋骨還是疼痛的內臟呢,些許鮮血從他口中溢出。
面前的兩個男人。隼人和誠一是懷着怎樣的心情把槍指向對方的,爲什麼要爲了毫無意義的殺戮而躍動着身體,葛原不知道。
誠一被他以一隻手撐起了全部體重,世界就這樣大幅旋轉。
簡直就像是慢動作一樣,在誠一腦中香奈枝的臉投影在他手槍所指的葛原的臉上。然後他再次——爲了逃避,扣下扳機。
“別勉強了。你大概連焦點都瞄不準了吧。”
——英雄,確實存在於此。
那是葛原很喜歡的歌。葛原小時候憧憬的、老套的電影英雄之歌。
他就這樣離開集裝箱,想要跟隼人拉開距離。卻直接倒向了柏油路面。怎麼看都全無招架之力。
正如隼人所說,橋上響起一個聲音。
——這首歌是葛原手機的——
他不明所以,指向葛原的槍身再次開始在空中彷徨。
“我們……繼續……”
逃到的這個城只不過是個死衚衕。再也沒有其他可以逃去的地方,噩夢很快就追上了葛原。
背後的路燈不斷散發出比星星還要明亮的光輝,簡直就像在讚美英雄的復活一般——
“別轉移話題!”
“你說過無能爲力是罪惡。儘管如此,儘管如此爲什麼你沒有注意到!”
“爲什麼……爲什麼要妨礙我!”
承受着他滿載瘋狂的目光,隼人冷靜地說道。
就算想要反抗,本來就是體力已被消耗的狀態。這樣下去他會被輕而易舉地摔在地上吧。
被柔道一類的技巧扔出去的誠一的身體,背部撞在了柏油路面上。
誠一感受着身體破裂般的錯覺,他聽到自己脖子周圍的骨頭髮出“噗噌”的聲音。
“差不多給我注意到……逃避的前方,不存在什麼力量啊!”
——不對——應該有力量的,那傢伙,另一個我應該有那東西的——剛纔互相廝殺時,我確實——確實————
沒能回覆葛原所說的話,誠一的意識完全被封閉在黑暗之中。
浮現在俯視的葛原眼中的,是憤怒還是憐憫,又或是別的東西——誠一已經沒法做出判斷或理解了。
△▲
葛原用右手按着疼痛的肋骨,轉向站在背後的隼人一方。
佇立在橋上的兩個男人。隼人已經把槍收入懷中,看上去對葛原沒有一絲敵意。
“告訴我一件事。”
葛原問到,隼人則微笑着坐在崩塌的鋼筋堆上。
“什麼啊。”
“你到底是什麼人?”
“好抽象的問題呢。我就是我啊……不過這麼回答的話,事到如今也太老套了。”
他臉上浮現起諷刺的笑容,眼中卻沒有嘲諷的神色。
“跟資料裏的人物形象差太多了。”
“那是啊。那份資料裏的是在內亂國家的我吧?這裏可是日本哦?雖然沒有土地,水啊食物啊錢啊人啊都有的是。是個可以有閒情逸致關心別人的好地方哦。至少從我看來是。”
隼人緩緩地站了起來,向鋼筋前方走去。鋼筋有幾根伸向橋的側面,樣子就像是跳臺一般。
“本來我也是認真想要支配這個島的,不知怎麼變得有些無聊了所以算了吧。”
像是要追上他似的,葛原也踩上了鋼筋。
“啊啊,葛原大哥,你果然很厲害啊。”
“那位廣播局的臉,城裏居民們的臉,無秩序的最下層的臉,像我們一樣的支配者的臉,還有,那張任何人都無法捕捉的臉——葛原是個很奇怪的人呢。被殺的絕望與殺死的絕望。從一開始就揹負着比這個城更深一層絕望的男人。看了他這次的行動讓我很感興趣。至少——比起對你。”
③威亞:wire,即鋼線。被廣泛應用於影視動作特技中。
“結束了嗎……?”
“我明白,所以才只能拜託你。”
葛原這次沒有追他,只是靜靜地目送着他的身影。
“啊,沒關係。我到佐渡下船。”
譯註:
椅麗盯着誠一的眼睛看了一會,最後發出爲難的嘆息。
誠一聽到這裏,便浮現起放下心來的微笑,說出了他簡單的願望。
誠一沒有進行反駁,只是繼續聽她講述。
平時絕對不會現身,區域支配者的女兒,也是幹部中的一人。
“你明白自己的立場嗎?”
“說吧。”
“抱歉啊小哥,我接下來不去赤泊的。也行嗎?”
聽到這句話,飯塚一臉困擾地說。
“什麼‘信念是不讓任何人逃走’啊……這不是讓兩個人都逃掉了嗎。”
隼人對此沒有表現出什麼有損心情的樣子,只是聳了聳肩。
對剛剛醒過來的誠一,椅麗以冷淡地口吻說着。跟平時說話時的語氣和聲調完全不同。
“這個城對你來說還太早了。對彩虹男來說可能是個正合適的城市,但對你來說還太早了。那一份落差,要靠你要趕上彩虹男。說起來很簡單。”
“這座城市是我們的。不是讓小孩子逃避的地方。”
在誠一面前以至今爲止絕不使用的,流暢的外國語道別。
△▲
在失語的飯塚面前,從海面中伸出的手抓住了船側面的救生圈。飯塚不由自主地投出釣竿,把漂浮的救生圈拉了上來。
“那能順便拜託你一件事嗎。”
七色頭髮的男人咳了一會,最後用手擦了一把臉,看着船主的臉啪地敲了下自己的額頭。
就這麼拉起釣線的瞬間——從水面中出現了一個閃耀着七色的物體。
隼人開心地說着,在突出海上的鋼筋前端猛然回頭。
臉上浮現起有些自嘲的苦笑。
看到這種狀況,葛原想起了“雞飛蛋打”這個諺語,便嘆着氣仰望天空。
“我啊,以爲自己在這個島上能成爲英雄。我以爲在比我曾屬於的戰場還安全並且孤立於社會——簡直就像電影舞臺般的這座城市裏,我可以成爲我沒能成爲的那種人。說實話,我對被欺騙的事也沒那麼生氣。不,不如說是很開心。有了一個成爲英雄的機會。”
“要……殺了我嗎?”
椅麗聽完之後,一時之間恢復了扮演誠一戀人時的語氣。
隼人就這麼翻身向後躍去,掉落在沒有一盞燈火的海面上。
“————!”
看着就這麼躺倒在甲板上的男人,飯塚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
“我還會再來的。”
“你究竟想對狗木做什麼……?”
①斯卡音樂:skamusic,曲風輕快的牙買加流行音樂。
“這裏是個很寂寞的地方哦,葛原大哥。總感覺只有我從世界中脫離出來了——所以說,也許只是想把那傢伙拖到‘這邊’來而已。”
那個“我們”中,也包括葛原和夕海嗎——這一點除了她自己誰也不知道。
“——再見——”
海上的小船上。垂下釣線的飯塚抱怨道。在運貨的打工之前稍微釣會魚,但今天跟往常一樣沒有釣上東西。
陰暗的場所。誠一完全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但是從氛圍看來,應該是最下層的一部分。
“不好意思啊,總是麻煩您。”
把槍收入背後,他面向葛原張開雙臂。
“釣不上來啊。”
葛原慌忙環視四周,卻沒在任何地方找到他的身影。只有從誠一手上搶過來的小型手槍還留在原地。
葛原無視了對方的話,只是簡潔地詢問着自己想問的事。
聽了他最後的願望,他們便無聲無息地轉過身去——就這樣融入城市的黑暗之中。
聽到這些話,誠一靜靜地低下了頭。雖說自己也知道,但是看來到現在他們也沒有把自己當成“同族”。是覺得悲傷嗎,誠一以諷刺的笑容矇蔽着自己。就像隼人看待周圍時那種獨特方式的笑。
誠一面前是戀人——正確地說是假扮戀人的女孩的身影。
然後,他帶着有些落寞的表情對葛原露出笑容。
“剛纔起橋那邊就砰砰地吵死人了。是哪邊的笨蛋又在打仗了嗎。……可惡,還沒玩膩啊。”
椅麗周圍並排站着幾個強壯的男人。她的眼中全是無邊無際的陰冷神色。
“——真是笨蛋。這種事有什麼意義?不過,也罷。”
——我的肋骨喫不消了,也得把狗木那傢伙帶去醫生那比較好吧。畢竟是沒有招架就被摔在混凝土地上了……可惡,之後要讓他向夕海跪下認錯————
“我果然還是無能爲力嗎……?”
“雖說只有一半,但你起到作用了。我不會殺有用的人。而且,從一開始我就預測到了這種結果。從剛開始問你在這個城裏想做什麼事時,你毫不猶豫地回答‘復仇’的那天起。所以我不會殺你。這次是來跟你道別的。就這些。”
“想要搞清楚啊。那傢伙是不是真的跟我一樣——我會成爲現在這種失敗的我,說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錯呢。”
“釣上了啊……大傢伙。”
“最後我們彼此的計劃都只完成了一半。你實現了復仇,我們不用弄髒同族的手就除去了礙事者。但是,你所追求的與我等所追求的支配,都沒有達成。”
轉向背後,他無言了。原本應該倒在集裝箱羣之前的誠一不見了。
對他突然說出的話語,椅麗嘲諷似的扭曲着表情。
“然後,是想說我已經沒用了嗎。”
“……別來了。”
②左手:根據前後文此時持槍的是右手,此處應爲作者筆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