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ONE PIECE 航海王 LAW 羅篇》 · 坂上秋成 · 2.2萬 字

「企鵝,你這傢伙!那塊鱷魚肉是我烤的吧!」
「誰管你啊!這種東西就是先搶先贏啦!」
「給我等一下!企鵝和夏奇都已經各喫三塊了吧!我只喫到兩塊而已耶!在這個家你們纔是新來的,給我放尊重一點啊!」
晚餐時間,我們總是如此吵鬧。
大致上的起因,都是夏奇、企鵝與培波在爲了食物而爭執。
真是的,明明別把肉盛到大盤子裏,一開始就按照相同份量去分不就得了。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默默地將第四塊肉放進嘴裏。
「吵死了,你們這羣小鬼!喫飯的時候就安靜地喫,要老夫講幾次才聽得懂!」
沃爾夫老爺爺猛地敲了一下桌子,開始說教起來。在這種情況下,老爺爺的話總是又臭又長。於是我悄悄地離開,打算在不被任何人察覺之下移動到房間──
──某個人卻從後面一把揪住我的領子。
「喂!老夫早就看穿你打算一個人置身事外啦,羅!歸根究柢,就是因爲身爲老大的你沒有做好榜樣,這些傢伙纔會這麼不守規矩!」
「我哪管那麼多啊。這些傢伙雖然是我的小弟,但我可不記得答應要照顧他們。」
「真是的!一羣桀驁不遜的小鬼……!!唉,老夫的平穩生活已經回不來了嗎……」
「這樣不好嗎?比起只是製作廢鐵的生活,我覺得現在這樣充滿活力的日子反而比較好吧。」
「少囉唆!你這個臭小鬼!」
到頭來,沃爾夫把說教的矛頭單獨指到我的身上。
培波他們雖然一臉過意不去地看着這邊,但明天肯定又會像這樣大吵大鬧的。
在一起生活的這段期間,我已經充分瞭解這些傢伙的本性了。他們就算會反省,過了一天也會忘得一乾二淨。
自從我們五個人開始一起生活後,轉眼間就過了兩個月。
我們在同一個屋檐下圍着餐桌用餐、進浴室洗澡、自己想出遊戲玩耍、漫無邊際地盡情閒聊。在這之前,我從未體會過這種日子。
「「「遵命──!」」」
培波提出了很單純的疑問。
拋下這句話後,沃爾夫便回去自己的房間。他絲毫不像是在開玩笑,語氣甚至令人感到莫名地冷淡。
「羅哥,原來你經歷過這樣的遭遇啊……我完全不知道……」企鵝以微弱的聲音說道。
就在此時,培波以怯懦的聲音叫了我的名字。
不可能每個人都像沃爾夫那樣親切。
越野車以驚人的速度奔馳於前往城鎮的道路上。
「……老爺爺說的話也有道理,畢竟我們一開始就講好要到城鎮工作。既然如此,我們自然不能當作沒這回事。」
「可是我覺得很害怕……一想到鎮上的人看到會說話的熊後有什麼反應,我的身體就不由自主地顫抖。」
三人聞言,原本陰沉鬱悶的表情變得稍微明亮了起來。
我對多佛朗明哥的憤恨並未消退。
城鎮充滿活力。
然而,我一時之間無法立刻點頭答應。
前往鎮上。
沃爾夫以嚴肅的表情看着我們。
「那個,羅哥。」
夏奇說到這裏便爲之語塞,垂下了頭。
「不知道……我們雖然住在夏奇的叔叔家,但他吩咐過我們儘量別和鎮上的人來往……」
三人的目光頓時聚集到我的身上。
可惡!
我在內心不斷說服自己,同時蓋上棉被、緊緊閉上眼睛。
「不去鎮上真的不行嗎……?」
要是現在連我都表現得無精打采,這些傢伙恐怕往後都會活得畏畏縮縮。
其實,我現在不但手腳發冷,背上也冒出黏膩的汗水。光是思考在鎮上會發生什麼事,胃部就隱隱作痛。
他應該知道我們很害怕纔對。明知如此,爲什麼……
「夏奇、企鵝,娛樂鎮的治安不好嗎?」我向兩人詢問。
企鵝這麼回答,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的。
……搞不懂。我猜不透沃爾夫的想法,無法掩蓋住不安的心情。
「這樣啊~既然有精神的話就好。」
我好怕。
擁有願意一起做些無聊的事情、讓我忘記憤怒與憎恨的一羣傢伙。
必須振作纔行。
「好,那我們早點就寢吧。睡過頭的話,肯定又會被老爺爺喋喋不休地說教。」
老爺爺離席後,餐桌的氣氛頓時變得格外沉重。如今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沒有人因爲老爺爺的提案而感到開心。
我要好好保護小弟、保護夥伴。
但是現在的我擁有夥伴。
在沃爾夫一聲令下,我們坐進了巨大越野車中。這是老爺爺的發明,能乘坐八個人。我坐在副駕駛座上,培波三人則是坐在後座。
至於企鵝與夏奇,他們經常說想要變強。可是隻靠他們自己,練習效率實在太差。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經常向沃爾夫借用武器,教導兩人劍術及槍炮術。這麼做盡管令人疲倦,但並不無聊。他們兩個素質不錯,也願意老實聽從我的建議,所以進步神速。對方能夠將自己所教的東西融會貫通,比想像中還要令人開心。當看到企鵝與夏奇開槍射中距離遙遠的靶子後高興的模樣,就連我也會不由自主地揚起嘴角。
「我們外出的時候,幾乎都是被派去處理走私武器的交易,或是到店裏偷東西,根本沒跟鎮上的人好好說過話……羅哥,我果然不想去啊。不管是我還是企鵝,之前都一直在做壞事,說不定長相都被人記住了……況且,只要想到會被叔叔和阿姨看到,心臟就撲通撲通狂跳……」
即使如此,我認爲自己必須在這羣傢伙面前擺出強硬的姿態纔行。
說完這句話,培波緊緊握住了拳頭。
「嘿嘿,總覺得心情輕鬆了不少。謝謝你,羅哥。你果然很了不起。我若是處在羅哥的立場,肯定會怕得不敢去鎮上。」
……嘖,什麼嘛。稍微跟我們聊一下又不會怎樣。
空閒的時間,我們則會各自沉浸在自己想做的事上。我幾乎都在閱讀醫學書籍,或是整日練習使用能力;培波那傢伙基本上都在鑽研航海術。
過去的記憶仍舊沒有消失,而是猶如棘手的污濁般殘留在我的心中。我想起與柯拉先生走在雪中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原本笑臉迎人的醫生,每當聽到珀鉛病這個名字時便態度丕變,露出像是看到極爲骯髒的東西的眼神。
……我不知道像現在這樣與沃爾夫和培波他們度過的時間,會讓我的未來變得如何。但是,我至少明白這些傢伙把我視爲「人類」對待;可以感受到他們並非把我當作「工具」,而是願意和我一起說話、一起做蠢事、彼此歡笑的關係。
無論是我,還是這些傢伙,我們都害怕着「大人」。
我如此斷言。
我們如今身處於能快樂玩耍的「小孩」世界,所以不由得害怕會被「大人」們嫌棄、瞧不起、威脅或欺負的外面世界。
「不要緊的。」
隔天早上,我們五個人坐在餐桌旁,喫着企鵝煎的荷包蛋與白飯。
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不管怎樣,幸好三人都恢復了不少精神。
「老夫要睡了。明天喫完早餐後就立刻出發。」
冷靜下來後,我以告誡夏奇等人的態度這麼說道。
從後座傳來培波三人講話的聲音,但總覺得聽起來沒什麼精神。
──然而,這般悠哉的生活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
僅是如此,就讓我的內心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
話雖如此。
渴望復仇的黑暗野心依舊殘留於胸口深處,不時顯露出來。
某天喫過晚餐後,破銅爛鐵商一本正經地這麼說道。
沃爾夫每天早上會在八點離開家門,前往必須花費大約三十分鐘路程的研究所。最近這一個月,他似乎在鎮上有什麼要事,常常天色暗了纔回家。
我呼的一聲,重重地吐了口氣。
「雖然不知道沃爾夫在做些什麼,但他還好嗎?這陣子他不但要發明東西,還要到城鎮辦事,真擔心他會不會太疲勞。」
猶豫半晌後,我把珀鉛病的事情告訴了大家。我因爲這個病而受到怎樣的迫害,並被多少「大人」投以厭惡的眼神……還有,因此失去重要之人時有多麼地難受。
三個人始終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傾聽着我的話。
「嗯,這就對了。」我回應道。
在這期間,老爺爺幾乎沒說話。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就這樣,經過大約十分鐘後,我們抵達了城鎮入口。與之前來時相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塊寫着「娛樂鎮」的牌子。接下來,我們就要進去裏面,和鎮上的人說話並找工作了。
爲了保住這份驕傲,稍微勉強自己這種小事根本不算什麼……!
與多佛朗明哥他們在一起時,我根本不抱持任何希望,只是基於想在死前毀滅世界的灰暗慾望而行動,也沒有享受什麼事物的餘裕。多佛朗明哥、帝雅曼鐵、拉歐·G及古拉迪斯……那些傢伙雖然教會了我各式各樣的事,卻是爲了把我塑造成管用的「工具」。
停好越野車後,沃爾夫簡短地這麼說完,便快步向前走去。我們踩着不安的步伐,跟在他後面。
無論如何,一切就端看明天了。
聽到夏奇這番話,我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是嗎?」
不,以這兩個傢伙的情況來說,他們是從鎮上逃到這裏來的,心中或許更加不安。
即使如此──
「那麼,難道你要一直待在這個家受老爺爺照顧,過着舒適愜意的日子嗎?這麼做是不對的吧。要是不去外面,什麼都沒辦法開始。」
然後到了晚上,我們會等沃爾夫回家後一起喫飯,聊些當天所發生的事情,之後便各自沉沉睡去。像這樣的生活節奏,我其實相當喜歡。
之前來時沒注意到,這裏到處都聽得見商人販賣食物或商品的叫賣聲。
「畢竟這不是需要特別明講的事情吧,況且我也徹底痊癒了。我想說的是,你們也必須變強纔行。我確實受過迫害、遭遇許多悽慘的對待,但依舊像這樣活着。我們明天去到鎮上,或許會喫到苦頭,但要是因爲這樣就膽怯退縮,那麼就算時間再過多久,你們也無法往前邁進!到時只能一直在意周遭的目光,苟延殘喘於世。你們不想要過這種日子吧!」
我瞥了一眼駕駛着越野車的沃爾夫側臉,然而難以從他的表情看出什麼端倪。
工作方面也逐漸分擔好了。一開始大家因爲不習慣而感到不知所措,還經常因此起口角,但最近包括我在內,都能好好地一起完成分內工作。
到頭來,沃爾夫會不會也和那些「大人」一樣,只是打算把我們當作賺錢的工具?
這種事我不能接受。
可是我實在不認爲,他在這幾個月來對我們展露出的溫柔中摻雜着虛假。
「你們還記得之前的約定吧。老夫應該說過,你們不只要協助發明或做家事,還要到鎮上工作。你們已經待在這裏兩個月以上,是時候遵守約定了。我們的關係終究只是基於施與受之上,你們今後還要繼續住在這裏的話,就必須好好繳房租及伙食費。」
我的珀鉛病確實已經完全痊癒,臉上化白的部分也恢復原狀了,想必不會像之前去鎮上的時候那樣嚇到別人。
沃爾夫不在家的期間,我們會下田種菜、釣魚、打掃或洗衣服。儘管有時覺得麻煩,但好好完成分內工作會讓人感到有些自豪。
……夏奇和企鵝想必都跟培波抱持着相同的心情吧。
沃爾夫的身體其實很健康。爲了以防萬一,我偶爾會檢查他的健康狀態,但數值全都正常。不僅如此,他的肌力與肺活量還比一般年輕男性高出許多。那傢伙雖然不怎麼提起以前的事,但他年輕時應該有過紮實的鍛鍊。
培波、企鵝還有夏奇,我向這三人說過當我的小弟。既然如此,我就得扛起身爲老大的責任,不得不變強、不得不打腫臉充胖子。
這番話簡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好啦,走吧。」
我的心中不由得萌生出小小的疑問。
「時間到了,出發吧。」
「沒問題啦,破銅爛鐵商的身體是特製的。他今天早上也很開心地聊着發明出來的產品喔,還說什麼『馬上就能讓你們見識到從天空俯瞰的景色了!』……」
……我也跟你們一樣啊,夏奇。
所有人回到房間,躺進各自的被窩中。
「嗯……嗯……!我、我會努力的!會好好和鎮上的人說話,找到能工作的地方!」
「明天所有人要一起去娛樂鎮。」
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我有我的驕傲。
「今天捕到了不錯的魚喔!快來買喔、快來買喔!!」
「我們家的肉品質最棒!現在來買,還有七折的特別優惠喔!!」
不僅如此,還有人一大清早就在大廣場上載歌載舞,簡直就像在舉辦祭典一樣。我環視四周,發現除了刺青店與占卜館,還有專門販賣樂器或繪本的店家。這過於熱鬧的氣氛,讓我有些爲之震懾。
不過,最讓我詫異的是鎮民對沃爾夫的態度。
「嗨,沃爾夫!好久不見了呢!剛好進了能對你的研究派上用場的貨喔,快來買吧!」
「喔喔,老夫待會兒再到店裏看看。」
「沃爾夫老伯!哎呀哎呀,跟在你後面的幾個小孩是誰呀?難不成是你的孫子?」
「蠢蛋!這些小鬼只是喫閒飯的!」
「哎呀,是這樣啊。噢,都是可愛的小孩嘛。要不要帶走幾顆蘋果?看在小孩的份上,就給你優惠吧。」
「哦?既然這樣,老夫就不客氣地買囉。」
我們走在路上的期間,頻頻有人向沃爾夫搭話。
看樣子,沃爾夫在這座鎮上算是小有名氣的「名人」。
由於是他帶來的人,許多人都對我們很感興趣。
──沒有人對我們投以嫌惡或輕蔑的視線。
「稍微安心了嗎?」
不同於今早爲止的冷漠態度,沃爾夫以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如此說道。
「這座城鎮啊,在大約十七年前曾經差點毀滅……罪魁禍首是羣糟糕的海賊。經歷過那起事件後,鎮民便確立了標語──『打造任誰都開心、對誰都溫柔的城鎮』。所以,只不過是只會說話的白熊,鎮上的人才不會因此表現出厭惡的態度。儘可能和善地迎接造訪此處的人們,正是這座城鎮的精神。」
「老爺爺……你早就知道會這樣了嗎?」我如此詢問。
「那是當然的啊。老夫這個天才發明家,多少能預見未來的發展嘛。」
「既然如此,你早點跟我們說明不就好了?」
「老夫是天才發明家沃爾夫。很抱歉突然叨擾府上,老夫想與這裏的主人說話。」
沃爾夫挑起眉毛。
真是傷腦筋。
夏奇強忍着淚水,咬緊牙根地這麼說道。
「爲什麼啊?我已經不想再看到這裏第二次了……」
雖然教人不甘心,但或許得感謝沃爾夫老爺爺纔行。
「啊?你在說什麼啊,老伯?你是罹患老人癡呆了嗎?噢……我懂了、我懂了!你幫我把小鬼們帶回來,不可能不求回報嘛!要付多少纔行?五十萬貝里嗎?還是一百萬貝里?畢竟你替我把方便的『工具』帶回來,我就大方地支付你報酬吧!」
「嗯嗯~?怎麼啦?我們家人好久沒見,小鬼們想必也因離家出走而感到很不安纔對,讓他們趕緊進屋好放心下來比較好吧。」
「日用品和糧食也買好了。」
大叔暴跳如雷,向企鵝與夏奇掄起拳頭。
話雖如此,若說我沒有感到激動的話,那肯定是騙人的。
這裏正是──夏奇與企鵝以前住過的叔叔家。
即使他事前告訴我們鎮上很安全,我們想必還是無法輕易相信。
企鵝與夏奇出聲問道,沃爾夫卻絲毫沒有回應,只是一直線地向前走去。
「啊~你說得沒錯,我就是夏奇與企鵝的監護人。哎呀哎呀,因爲小鬼們突然不見,我這邊也很傷腦筋呢。還麻煩你特地帶他們回來,真是不好意思啊。」
「工地的工作啊……他們會讓我使用鑽頭或挖土機嗎!? 其實我從以前就一直想親自操作那些機械看看了……」
在那之後,我們告訴沃爾夫自己想從事怎樣的工作,並開始尋找符合的場所。
「請、請問是哪位……?」
沃爾夫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落寞,然而我無法清楚表達其箇中思緒。
拜此所賜,我們很快就受到僱用,順利到反而擔心起「這麼一帆風順真的好嗎?」。
過了一會兒,沃爾夫停下腳步。映入眼簾的是一棟極爲氣派的豪宅。
「你說『工具』……?」
我前往的是鎮上的診所。
於是我們穿過廣場,前進一段路後,抵達一棟由磚塊砌成的小型建築物。看樣子,這裏就是這座城鎮的警衛所。
沃爾夫將手分別放在左右兩人的肩上,抱住他們。
儘管聽說剛開始去工作就跟打雜沒兩樣,但畢竟是在診所這樣的地方工作,能從事與醫療相關的事情還是令我開心不已。
他露出了我至今從未見過的眼神,彷佛要靠視線殺死對方般,狠狠地瞪視着男子。
實在沒想過在決定與「大人」們扯上關係的狀況下,自己還能笑得出來。
──這時,我發現剛纔爲止都還和我們一起露出愉快表情的沃爾夫,突然變得一臉嚴肅。
「你們強迫企鵝與夏奇去做壞事,不但派他們走私武器,還叫他們搶劫珠寶店。這都是事實嗎?」
此時──
「嗯~可是果然會怕因爲做錯事捱罵……」培波喃喃說道。
但是沃爾夫輕鬆地接下了這記拳頭。
那名女僕回到屋內。過不久,一名身穿金色西裝、全身配戴着噹啷作響的高級珠寶的男性走了出來。
……真開心啊。
三人似乎徹底將今早爲止的不安拋到了九霄雲外,顯得相當興奮。
我不禁想起父母治療好患者時所展露的笑顏。
「怎麼回事啊,沃爾夫?螺絲、線圈之類的發明必需品都買了,不是要回去了嗎?」
「老夫把夏奇與企鵝帶來了!你這樣告訴他們就行了!」
「是說,沃爾夫。」拉德以有些沉重的聲音叫了沃爾夫的名字。
「最後還有個不得不繞過去的地方。要走囉,小鬼們。」
「很不巧,老夫不是爲了把這兩個傢伙還給你,才把他們帶來這裏的。」
「收留?你嗎?……這是吹了什麼風啊?」
「爲什麼要來這裏……」
「……哈哈!這就免了吧,老夫很中意目前的生活。況且住在鎮上的話,就沒辦法盡情實驗或是發明東西了。像老夫這種老頭子,還是適合在島上一隅過着恬靜的生活啦。」
就像是家人一樣。
沃爾夫全程陪在我們身邊,詳細向對方說明我們是認真的傢伙,能夠放心地交付工作。
確實如沃爾夫所說。
「嗯……」
這時,企鵝與夏奇的低語從後方傳來。他們兩個明顯慌張起來,一臉坐立不安的樣子。
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我們只好就這樣跟在他的後面。
「夏奇的手指很靈活,應該很適合這份工作吧。呼,雖然我也是之前就想嘗試當服務生,但很擔心能否好好接待客人。希望廚師之類的同事不是可怕的人……」
雖然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對方的聲音,但這種語氣令我感到非常熟悉。
「好,那麼現在就去鎮上的警衛所打聲招呼吧。畢竟要讓你們這種小鬼工作,必須先取得許可纔行。」
「……唔!這兩個臭小鬼!是你們說的嗎!? ……竟然做出這種愚蠢的舉動……看樣子教育得還不夠是嗎!」
「我從以前就很嚮往美容師的工作了!要是偷學到技術,就由我幫你們剪頭髮吧!」
夏奇的聲音也在顫抖。
「……算了,就當作是那麼一回事吧。來,你就作爲監護人在這裏籤個名吧。接下來就隨意在鎮上晃晃,找個願意僱用他們的地方就行了。」
「好、好的……!」
那是「大人」們在愚弄某人或瞧不起某人時會發出的聲音。
夏奇則是美容院的雜工。
不過像這樣待在朝氣蓬勃的鎮上,有許多人理所當然地向我們搭話,就感覺來此之前的恐懼及不安都一掃而空了。
「喔喔~企鵝與夏奇還真的在啊!怎麼啦?老伯,你是特地把這些傢伙帶回來的嗎?」
「哦哦~這不是沃爾夫嗎!怎麼回事?你會過來拜訪還真是稀奇啊。」
「啥?」
「今天稍微有事要拜託你。可以讓這些傢伙在鎮上工作嗎?他們是老夫目前收留在家的小鬼。」
一名身穿女僕裝的女性立刻從裏面現身。
怎麼了?難道這裏有他的朋友?
「這是怎麼回事啊?沃爾夫!爲什麼要把我們帶來這種地方!!」
企鵝找的是餐廳服務生的工作。
沃爾夫這麼說完,便朝着與城鎮入口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去。
沃爾夫簽名之後,我們也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夏奇、企鵝,雖說你們是遭人強迫,但曾經助紂爲虐過是不爭的事實。要是放着不管,想必日後鎮上也會有人發現你們的過去。這麼一來,大家對你們的信任自然會一落千丈。正因如此,我們必須事先做個了斷。」
「哼。就算老夫事先口頭說明,你們肯定也無法理解,心中的不安恐怕依舊揮之不去……『他人的善意』這種東西,要是不直接接觸就沒有意義啦。」
恐怖的記憶似乎在兩人心底深深紮根。只見他們身體僵硬,愣在原地而毫不閃躲。
「喂,你這老頭給我放手!……唔!這、這傢伙是怎樣……好大的力氣……住、住手!我的手要斷了!」
夏奇以泫然欲泣的聲音大喊。
哈哈。
「喂,這個方向是……」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日,一想到能在和他們相同的環境工作,我就感到身體湧起一股暖意。
「嗯,幹嘛?」
我瞬間就領悟到,這個人就是把企鵝與夏奇當作工具使喚的傢伙。
我望向旁邊,只見企鵝一臉鐵青。
「……知道了。既然如此,我就不多說了。但你要是改變心意,千萬別客氣,儘管告訴我們啊。」
沃爾夫朝裏面一喊,一名男子隨即從中走了出來。他身穿紅色制服,腰間插着一把刀。這位大叔想必就是鎮上的警衛吧。
金色西裝的大叔這麼說後,試圖走近夏奇與企鵝。
「你們只要看着就行了,接下來是老夫的工作──屬於『大人』的工作。」
然而,沃爾夫插入他們之間,用身體護住兩人。
「哼,你們這份好意,老夫就心領了。」
培波則是去能活用力氣的工地。
總覺得這樣看起來──
「爲什麼是以受重傷爲前提啊!可惡──!」
……同一張紙上,排列着所有人的名字。
「不要緊的。」
「放心吧,培波。你要是被打得遍體鱗傷、渾身是血,我會在診所好好治療你的。」
看到他們倆的反應,我明白了。
「老夫確認一下,你就是夏奇的叔叔,沒錯吧?」
「……老夫不會把這兩個傢伙交給你的。」
「……哼,沒什麼特別的含意。老夫讓這些傢伙住進家裏,相對地,他們要爲老夫提供勞力。我們之間單純是施與受的關係。」
「可、可是!我沒有自信能跟他們……跟叔叔和阿姨好好說話……從剛纔開始,我的腳就一直顫抖了……」
「我明白了……可是,若沒事先預約的話……」
……啊啊,原來如此。
「你不打算回到鎮上嗎……?所有人都會歡迎你的。包含那邊的小鬼頭在內,大家應該都願意親切地對待你們。」
「拉德!在嗎?」
沃爾夫只說了句「相信老夫吧」,便打開了豪宅的大門,敲響玄關的門。
「你就是像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毆打這兩個孩子嗎……?」
「……是啊!沒錯!這有什麼不對!給予父母雙亡的可憐小鬼棲身之所的人可是我啊!把跟社會垃圾沒兩樣的傢伙好好利用的人也是我!要是失敗,當然得捱揍!這樣一來,才能打造出更好用的『工具』!我把單純的垃圾變爲出色的『工具』!這不是好事嗎!」
……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這並非出自恐懼。
而是對於眼前的人侮辱夏奇和企鵝──侮辱我的夥伴,所油然而生的憤怒之情。
「別開玩笑了!!」
回過神來,我已經這麼大叫出聲。
聲音中混雜着不甘與哀傷,我無法壓抑住自己的情緒。
「這兩個傢伙是我重要的小弟!不准你這種人渣擅自叫他們『工具』!!」
「羅哥……」
夏奇哽咽的聲音傳至耳中。
「你這傢伙……難道不懂他們的心情嗎……?父母身亡……沒有能夠依靠的『大人』……還被強迫着幹下壞事……你能明白這有多麼難受嗎!!」
「小鬼,少不懂裝懂了……聽好了!是我收留了這兩個傢伙!給了他們家、牀及伙食!啊啊,雖說是伙食,不過就是些像老鼠飼料的東西啦……但給垃圾那種東西就足夠了!」
「這傢伙……!」
我控制不住地衝上前,打算痛毆他一頓。然而,在我出手之前──
「夠了,閉嘴吧。」
──沃爾夫的拳頭狠狠打進了男人的腹部。
「喔……嘎……」
男子就這樣往前倒下、失去意識。
然後──
這大概是我今後必須花時間,慢慢去尋找的答案吧。
「嗯,前陣子休假、只有我留在家的時候,我記得那時剛過中午吧……我正好在外頭揮劍,突然就聽見『嘰~~』的尖銳聲響。雖然只響了三十秒或一分鐘,但我嚇了一跳呢。」
「讓你們畏懼的人已經不存在了。」
能動手術讓我感到十分高興。
聽到這些話,沃爾夫漲紅了臉,嘴裏咕噥幾聲後──
我們各自都說了聲「瞭解」作爲回應。
「沒有啦,只是我說不定聽過那個叫聲。」
「怎麼了,羅哥?看你一臉面有難色。」
「吶,沃爾夫。」
在那之後,直到睡意來襲爲止,我們都不斷聊着怎麼捕捉飛燕、假如真的有寶藏會藏在哪一帶等等。莫名激起冒險心的話題,令我也一反往常地和夥伴們興奮討論。
話還沒說完,企鵝與夏奇就撲進了沃爾夫的懷裏,雙雙放聲大哭。
早上,我們會騎着沃爾夫做的電動自行車前往城鎮(沃爾夫本打算取「超級彗星號」這個名稱,但衆人一致否決了),做好各自的工作後便返家,然後煮飯洗衣。有的日子也會處理農務或協助沃爾夫發明。儘管光是這樣就很累了,我們依舊會騰出時間用來自我學習或修練。
「你們纔不是什麼工具!也不是垃圾!更不是不被需要的存在!對老夫來說,你們是重要的同居人!!你們兩個完全沒必要因爲這男人的話而受傷!!」
這時,培波突然開口了。
「這則傳聞流傳不久。好像是這幾年漁夫出海捕魚時,好幾次都在海里目擊到巨大的飛燕。然後當那個飛燕現身之際,響亮的鳴叫聲就會迴盪於島上。」
他將右手放在夏奇頭上、左手放在企鵝頭上。
「哼,因爲小鬼們比想像中還要賣力工作,老夫只是支付他們獎賞而已。」
不管哪個說法似乎都沒錯,但我覺得自己沒辦法把答案侷限在一個。
拉德這麼說後,取下帽子低頭致意。
這時,企鵝與夏奇衝了過去。
就如同我有我的過去、培波他們也有自己的過往那般,沃爾夫肯定也揹負着只有他自己能明白的經歷。強行涉入其中,想必是錯誤的選擇吧。
「咦!真的假的!? 」
「你一點也沒變啊,行事總是選擇只有自己喫力不討好的方式。」
儘管想說的話堆積如山,但全都被沃爾夫講出口了。
某天,醫師笑着說出這句話。
沃爾夫則是和藹地笑着,同時抱住了哭得一塌糊塗、涕泗縱橫的兩人。
「好厲害!『海中飛燕』果然真實存在耶!」
「呼~真是的,今天發生真多事啊,盡是折騰老夫這把老骨頭。不過小鬼們!重頭戲可是從明天開始!要把老夫的工作和外頭的工作都做好可沒那麼輕鬆!你們要是一時疏忽幹了蠢事,老夫可是會賞你們拳頭喫的!!」
不過,今天確實相當累人。
「那肯定是很稀有的燕子,所以叫聲也和普通的鳥不一樣啦!」
這並非指我喜歡切開人的肉體,我只是對於能幫助那些感到疼痛、受疾病所苦的人恢復健康,而感到格外喜悅。
我以粗魯的口氣回應。
「奇怪?那不是培波他們嗎……」
「對。據說六十年前,曾有非常著名的海賊團來到這座島。可是那些傢伙在航海途中罹患傳染病,結果全部葬送於此。聽說那個船長在死前,將帶來的寶藏藏在島上的某個地方。」
這聲響聽起來莫名地舒服。
接着撫摸兩人的頭,將他們的頭髮揉成一團亂。
「羅哥,沃爾夫他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我們而行動的嗎?」培波如此說道。
儘管如此,這感覺絲毫不會讓人心情鬱悶。
「今天我聽客人談話,聽到這裏流傳着什麼『史瓦洛島寶藏傳說』耶。」
「有這些證據就足以搜索民宅了。稍等一下,我立刻叫人過來。」
比起肉體,感覺精神上消耗得更劇烈。
企鵝開心地大叫。
「哼!要證據的話早就湊齊了。拿去,這是老夫從這個男人交易武器及違法藥品的組織那邊搶來的文件,連藥物名稱、份量還有名單都清楚地寫在上面。」
「我很高興你幫了我們!一開始雖然很害怕……但多虧沃爾夫,我才知道也有能信任的『大人』!」
他們犯下的惡行似乎不只是從夏奇與企鵝那裏聽說的勾當,還私下販賣違法藥品,甚至訂立了綁架小孩後賣到島外的計畫。
而且還跟五個人爆發戰鬥……這個老爺爺竟然這麼強啊……
「「沃爾夫!!」」
沃爾夫揚聲說道:
「之前說過了吧,老夫很中意現在的生活。首先,要是在城鎮生活,實驗中引起大爆炸該怎麼辦?況且…………不,沒事。總之,老夫別待在那座城鎮比較好。」
沃爾夫最後的低喃聽起來莫名有些寂寥。我們察覺不能輕易探究,便沒能繼續追問下去。
「嗯?怎麼啦,培波?」
沃爾夫在兩人面前蹲下。
「羅哥!別說那麼沒有夢想的話!一定有……肯定有寶藏的啦!只要找到它,我們就可以過上奢華愜意的生活了……」
夏奇和企鵝則是雙膝跪地、淚流滿面。
「嗯,肯定沒錯!而且,假如『海中飛燕』屬實,那麼『史瓦洛島寶藏傳說』應該也可以相信吧!」夏奇的情緒也變得相當亢奮。
「噢,小子們……抱歉啊,讓你們看到討厭的東西。不過,既然那幫傢伙所做的勾當已經公諸於世,你們往後就不會受到責備,可以放心工作了。」
「哼,這單純只是基於施與受罷了。」
「老夫只是在這一個月以來,從鎮民那裏收集情報、追查到組織基地罷了。不過,昨天搶奪那張紙片時,倒是稍微經歷了一場亂鬥。」
「寶藏!? 這座島有寶藏嗎!? 」培波有些興奮地追問起來。
「冷靜點,培波,別被寶藏衝昏頭了。那終究只是傳聞,可別把這件事當真。」
沃爾夫則是撇下嘴角、別開視線,不讓我們看到他害羞的表情。
我和培波就這樣呆站在原地。
「哦~若是真的,還真有趣呢。不過竟然有六十年都找不到的寶藏,實在令人難以置信耶。」
「噢,來得正是時候啊,拉德……這個男人,還有他應該待在家裏的老婆,這兩個人讓孩子們走私武器、在鎮上行搶,老夫想請你立刻調查這棟房子。」
「誰知道呢……不過,那聽起來不像是鳥叫聲啊……」
「……唔!這家人從以前就不斷傳出惡評……可是,沒有證據就闖進去實在是……」
是指手術高明?熟悉藥物?還是能賺很多錢?
「可、可是!」坐在後座的企鵝大聲說道:
如今,夏奇與企鵝使劍耍槍的本領已經相當了得;培波那傢伙則不只是學習航海術,甚至開始練習拳法。不知是否與他身爲純毛族有關,培波的學習速度很快。前陣子我試着讓他嘗試迴旋踢,結果威力大到要是一時大意連我也可能被踢飛的程度,着實嚇了我一跳。
聽到這句話,拉德笑了。
不但遇見各式各樣的「大人」,還和他們有了未曾如此深入的交流,會疲累也是當然的吧。
「破銅爛鐵商,難道你說在鎮上有事要辦就是……」
在外頭的工作也比想像中開心很多。我如今工作的診所只有一名醫生與一名護士,雖說規模不大,但能從中學到很多。尤其是那位醫師,他教導並告訴了我許多事情。像是至今遇見怎樣的患者或難以治療的疾病、手術當中因貧血而自己倒下的情況、他國的醫療狀況、我從未聽聞的病例及手術技巧等等……無論哪個,都是能讓我雀躍不已的知識。
「夏奇!企鵝!」
算了,儘管不知傳聞真假,但像這樣天馬行空地想像、激起雀躍之情,感覺也不壞嘛。
結束診所工作、騎着自行車返家的途中,我在城鎮的入口處發現了三人。
即使是在這種每天忙碌的日子當中,我們也決定好早餐與晚餐絕對要五個人一起喫。就算彼此做的事不盡相同,但只要有一同用餐的時間,就能感受到彼此確實聯繫在一起。
與早上相同,越野車發出巨大的引擎聲,一路奔馳。
「剛纔的警衛叔叔也問過了,沃爾夫你真的不打算住在鎮上嗎?大家都很敬仰你,而且待在鎮上外出採買也比較方便。不管怎麼想都是好事吧?」
「……不知道。」
在那之後,轉眼間就聚集了好幾名警衛,進入豪宅裏展開搜查。
「啊,說到傳聞,我也聽說了有點意思的事情喔。」此時,夏奇開口說道:「這座島啊,好像有『在海底飛翔的燕子』喔。」
「我也是。」夏奇接着說:「雖然和大家一起生活後,我就假裝忘記這些事,但其實我總是擔心着會在某個地方遇到叔叔與阿姨,然後被強行帶回去!因爲沃爾夫爲了我們而行動,如今已經不要緊了!謝謝你!!」
兩人當場遭到逮捕,被警衛帶回所裏。
或許是聽到這裏的騷動,剛纔在警衛所見到的拉德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
海中的飛燕,以及響亮的鳴叫聲啊……
好醫生嗎?
……嗯?
「給你添麻煩了啊,沃爾夫。」
「少多管閒事,老夫就喜歡這種生活方式。」
……原來他這陣子就是爲了這個,才一直日以繼夜地到處奔波……
後來,我們在許多人的目送下離開城鎮。
「哼。沒想到找個基地就花了老夫一個月的時間,還搞得老夫不得不與五個人交手,可費了老夫不少工夫啊。」
「羅小弟,你一定會成爲一位好醫生的。」
那種事想都不用想,不是明擺着嗎?
我們的生活變得相當忙碌。
「那是什麼鬼?明明在海里卻不是用遊的,而是用飛的嗎?」我忍不住吐嘈。
培波窺視着我的臉,這麼問道。
「這種東西,你是怎麼……!」
儘管我不擅長接觸患者,但醫師似乎很看好我擁有的知識與技術,過一陣子便開始將簡單的手術交給我處理。
某天夜晚,大家一起聚在房間嬉鬧時,企鵝突然說起從鎮上聽來的傳聞。
──他僅是這樣低喃了一句。
結果如同沃爾夫所說,一行人從夏奇的叔叔與阿姨房間找到了大量的犯罪證據。
「沃爾夫!出了什麼事!」
那是指什麼樣的人呢?
「哦~羅哥!」夏奇一邊向這邊揮手一邊大喊。
「哦,你們幾個在做什麼啊?」
「沒有啦~大家碰巧在差不多的時間下班,就想說等羅哥過來。」
「這樣啊。既然如此,機會難得,我們就比看看誰先騎回家吧。最後一名的人,接下來的一個禮拜都要負責掃廁所跟準備早餐。」
「「「好──!」」」
我以最高速騎着自行車,因全身承受風吹而有些寒冷。
不過,沉浸於賽車中令身體開始暖和起來,很快就不在意這股寒意了。
平常必須騎上一小時左右的路程,我們以大概一半的時間就衝了回去。
「很好,第一名!」
我不禁擺出勝利姿勢。
望向後方,依序是夏奇、企鵝、培波。他們就這樣抵達終點,最後一名確定是培波了。
「哈哈哈!光靠腳力可沒辦法從自行車對決中勝出啊,培波。不過,你真的是不管過多久都不會騎呢。自行車騎得東倒西歪,一副隨時會摔車的樣子,反而教人看得提心吊膽。」
「嗯……你說得對,連自行車都無法騎好的我到底算什麼……我去旅行一趟,重新審視自己一下好了……」
「不要愈來愈消沉啦!!你這傢伙,容易消沉的壞毛病怎麼老是改不了啊!!」
設法鼓勵沮喪不已的培波後,我們走進了家裏。
這時間沃爾夫應該也早就到家了,真想快點喫飯呢。
「喂──破銅爛鐵商!我們回來囉!」
我出聲叫人,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還沒回來嗎?
真奇怪。破銅爛鐵商雖然看似不拘小節,但是很少不遵照自己決定好的行程纔對。
現在就算思考失敗的後果也無濟於事。
「『掃描』……!」
「安靜點!待會兒你愛怎麼說我都會聽的!」
轉頭望去,只見企鵝、夏奇及培波正強忍淚水,將自己的雙手疊在我的左手上。
一想到這裏,我就感到頭暈目眩,好像快站不穩腳步。
「我知道了!」
「給我安靜,破銅爛鐵商!我絕對……我絕對會救你的!」
不過,這件事待會兒再說明吧。
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這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羅哥,怎麼辦!? 要趕緊衝去鎮上叫醫生過來嗎……?」
呼吸紊亂。
「好啊,畢竟今天買了很新鮮的魚……呃,羅哥,那個……是什麼?」
感覺就像胸口被揪緊般痛苦。
「這是、我們第一次遇見羅哥時的……」
「你先別說話,乖乖睡着就好。」
雖然想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根本回答不出來。
因爲沒有其他選擇。
培波不安地詢問。
「唔……」
我……辦得到嗎?
我替老爺爺施打麻醉讓他睡着後,在「ROOM」裏集中意識。
情況非常嚴峻。
只見窗戶外面,我們的農地附近正竄起陣陣黑煙。
左手傳來了大家的熱度。
「不行,企鵝。要到鎮上,單程就得花上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現在沒有那種餘裕了。」
看得見。
「好!」
我迅速做好輸血準備,將夏奇與企鵝的血輸進沃爾夫體內,然而這種程度的治療連急救都稱不上。必須趕緊縫合傷口,否則老爺爺會因出血性休克在轉眼間就上西天。
胃破裂了。
「對不起,羅哥……我們現在根本派不上用場……只能把一切、交給你……可是,是羅哥的話沒問題的!如果是救了我與企鵝一命的你,肯定沒問題的!……只能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真的很對不起……但是拜託你了,羅哥!拜託你!救救老爺爺吧!!」
「羅哥……」
在我大喊的同時,置於手術檯旁的五把手術刀便飛到空中。
培波他們的手心觸感從左手消失。
「夏奇!企鵝!不管怎樣肯定要輸血!把你們的血給我!」
「怎麼?難道老夫受傷了……啊啊……老夫想說能當你們的玩具,做了電動飛機的實驗……結果一陣強風突然刮來就墜落了……真是的,這樣可是愧對天才之名啊……」
「那該怎麼辦纔好……」
撲通一聲。
手腳已經不再顫抖。
顯然是刻不容緩的狀態。
……可是,目前以肉眼實在無法判斷哪裏有傷、傷口的情況又是如何。
內臟哪裏受損,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渾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沃爾夫。
第一次遇上這種事。
「羅哥,用具準備好了!也事先消毒過了!」
人類只要失去全身血液的三成左右,就會面臨生命危險……我快速瞥了一眼,沃爾夫流的血已經將近三成。
坦白說,這完全是無法救回來的重傷。
「怎麼辦?先準備晚餐嗎?」
但是,這次不同。
需要驚爲天人的高超分析力與技術。
害怕到手腳都不住顫抖。
「在那裏的、是羅嗎……」
「『ROOM』。」
我循着企鵝指的方向望過去。
金屬刺在肝臟上。
老爺爺發出宛如吐氣的微弱聲音。
該怎麼辦纔好?
我立刻衝到沃爾夫身邊,確認他的狀態。
「沒問題的。你們幾個放開吧……相信我,在旁邊好好看着。」
──展開了能力。
不僅好幾個臟器因墜落時的衝擊破裂,有些地方甚至遭飛機碎片刺入。
「嗯?」
配合這個瞬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們從家裏的後門離開屋子,衝向農地。
腸子破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架邊噴火邊冒煙、疑似飛機的東西,以及──
打從一開始就沒什麼好猶豫的。
我好怕。
冷汗直流。
雖說頭部的外傷沒那麼嚴重,但整體出血量多,更重要的是──內臟簡直慘不忍睹。
況且,就算有辦法掌握全部傷勢,手術速度恐怕也來不及。
出血嚴重,昏迷不醒。
不行,再這樣下去會死的。沃爾夫會死,到底該怎麼辦──
難道是正專注在發明上嗎?
「『導管』!!」
除此之外,我的右手也握着一把手術刀。
逐漸失去條理性思考的能力。
……我逐一確認老爺爺受傷的部位。可惡!因爲不斷出血,現在連好好診斷內臟有哪裏受傷都很困難。
替企鵝與夏奇治療時,如果只是要救他們一命,手術本身其實不難。
「我來。」
「我來背老爺爺!培波!你先去燒熱水!企鵝!你去準備好讓老爺爺躺的手術檯!夏奇!你去把我的全套手術器具拿出來!!」
半圓形的膜包覆了整個房間。
我的行動,將會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我扛着沃爾夫走進家裏,客廳正中央已經準備好手術檯。我讓老爺爺躺在上面,從夏奇手上接過手術器具。
「我們走!去那邊看看!」
「對,是羅哥在救我的時候用的那個!」
那正是衆人想拯救沃爾夫的願望。
企鵝、夏奇與培波都發出驚訝的聲音。
「老爺爺的傷……大概多嚴重……?」
他當時恐怕就是坐在那架掉進農地的飛機上吧。
處於相當危險的狀況。
我儘可能堅定地宣言。
呼吸很淺,脈膊微弱。
聽到夏奇這番話,焦躁感頓時吹到九霄雲外。
「我來……動手術。」
快想。
「咦?這是什麼!? 」
「羅,你的這股力量是……」
「老爺爺!!」
──此時,我的左手被人緊緊握住。
我只要竭盡全力地替老爺爺動手術就好。
快想。
「「「瞭、瞭解!!」」」
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沒錯。
「要上了……!」
把手上這柄算進去,我操使着一共六把的手術刀,開始進行治療沃爾夫的手術。
器具依照我的想像而動。
不論是縫合用的針線、鉗子,還是撐開器。
在這個「ROOM」當中,我都能自由自在地操控。
這樣一來……!
我一邊以手術刀切開肝臟。
同時縫合胃部的傷口。
替腳的大動脈止血。
移除插在肺部的肋骨。
擦拭從各處噴出的鮮血。
確認輸血狀態。
將破損嚴重的腎臟恢復原狀。
很好……感覺不錯。
不僅出血狀況開始平息,老爺爺也有正常呼吸。
做得到,我做得到……!
可是,當我這麼想的下一瞬間──
「唔啊啊啊!」
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
這不是一般的疼痛,而是宛如用錘子從頭部內側敲打骨頭的劇痛。
「……這樣啊。」
於是,我們一邊看護老爺爺,同時好好地維持着日常生活。
糟糕。右膝突然沒力,我險些往後倒下。
連我也不由自主地以全力喊叫。
「嗯啊……早上啦……」
……這羣小弟還真是可靠啊。
不出所料,沃爾夫馬上抱怨這個決定,但無視就好。
話雖如此,所有人都不在家也不妥,於是我們調整工作的日程,安排每天至少有一個人陪在沃爾夫身邊照顧。
之後便沒人再繼續說話了。
「是嗎……那就好。我聽診所的醫生說了,是你動手術的吧?真了不起啊。」
然而,夥伴們撐住了我。
「說話了……?」
快要失去意識了。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很確信每個人一定都想着同一件事。
歸根究柢,我好像本來就不太習慣被人褒獎。
──手術,完成了。
我已經不想、再讓重要的人死去了……!!
「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培波、夏奇和企鵝,大家都提供了協助……要是少了其中一人,我恐怕就無法成功完成手術了。」
雖然不知道神明是否存在,但如果有的話,我打從心底祈禱:請至少於此刻站在我這邊。
再來只要縫合腹部即可。
晨曦自窗口照入屋內,同時傳來鳥囀聲。
要是引發休克症狀時沒有任何人在旁邊,可就笑不出來了。
別倒下。
「「「羅哥!」」」
不對,老爺爺本來就還沒死啊。
「羅哥!」
「哦,這不是沃爾夫老伯家的小弟弟嗎?」
無論是培波、夏奇,還是企鵝,大家明明應該都很疲憊了,卻絲毫沒表現出來,只是認真地注視着沃爾夫的臉。沒人吐露出喪氣話。
三個小時、四個小時、五個小時……只有時間不斷流逝。
「我聽說囉。沃爾夫老伯受重傷了對吧?現在狀況怎麼樣了?」
「太好了!真不愧是羅哥!!老爺爺復活了!」
「……不知道。這場手術可說是幾近完美,但是之前的出血量實在太多了。接下來,只能賭老爺爺能否靠自己的生命力度過難關了。」
「哈哈!別害羞、別害羞!」
沃爾夫清醒後,企鵝馬上到城鎮叫了診所的醫師過來。醫師運用搬來的機械,診察沃爾夫的狀態。
我不經意地望向旁邊。
「……唔。」
「我沒事。只是手術結束,有些站不穩而已。」
「別說傻話了……把事情都丟給小弟,只有老大呼呼大睡,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我拯救了一個人的性命。
既然如此,就只能竭盡全力治好他了。
平常的話,這時間所有人都早已就寢,但是如今誰都沒有表現出睡意。
「是刺青師傅啊。」
我不會解開「ROOM」。
從窗簾縫隙間透進的陽光,照亮了沃爾夫的臉龐。
我不想讓沃爾夫死去。僅憑這個念頭,就足以讓我的身體產生動力。
瀕死的患者、至今一直照顧自己的老爺爺,如今就在眼前。
傷口已幾乎處理完畢。
不妙。
要得救啊。
──從手術開始之後,已經過了十二個小時。
要得救啊。
手腳與胸口的血完美止住。
「嗯。」
我握着手術刀,就這樣跪倒在地上。
「目前看來沒有任何問題。雖然還沒辦法自己站起來,但每天都很有精神地喫飯。」
我以逐漸無法使力的手拿着穿過線的針,開始縫合切開的腹部。
──老爺爺清醒了。
沃爾夫說過,我們之間的關係僅是建立於施與受之上。
這件事,讓我的全身滿溢着從未體會過的充實感。
「很完美的手術。雖然早就知道了,但你的才能真的很不錯。」
「可別死啊……破銅爛鐵商!!」
腳使不上力……!
「體內沒有出血,脈膊也正常。之後只需注意併發症即可……羅小弟,是你進行急救的吧?」
這些傢伙根本不需要擔心。
老爺爺動手術後過了一陣子,某天我走在鎮上時,被一名經營刺青店的男人叫住。
讓這些傢伙一臉不安的原因,我會全部排除。
「羅……是你救了老夫吧。」
早晨來臨了。
「得救了……?」
只差一點了。
「羅哥,你還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吧?我們會好好看着,要是出了狀況,會馬上叫醒你的。」培波出聲勸道。
只要沒有任何回報,自己也不會主動做什麼,這似乎是老爺爺的信條。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雖說有練習過,但猛然將能力全開,還是得付出這種代價嗎……!
「沒什麼啦……只是因爲沒時間把他送來鎮上,逼不得已之下只能這麼做了。」
聊到一半時,我突然想要做一件事。
夏奇等人以精疲力盡的聲音小聲低喃。
因爲不知道病況何時會突然惡化。
要得救啊。
「老爺爺他、會得救吧!? 」
我只是作爲一名醫生,選擇繼續站在這裏!!
「……謝啦。」
就像是配合這幕景象般──
讓他得救吧。
沒錯。
根據醫師的判斷,沃爾夫要痊癒起碼需要兩個月左右。
「搞什麼……還以爲到了天國,怎麼還是熟悉的一羣小鬼在鬼吼鬼叫……看樣子,老夫還活着啊……」
其實我想一直待在家裏觀察他的狀況,但當然不可能這麼做。雖然醫師表示休假一段時間也無妨,但我決定先觀察一個禮拜左右就回到診所工作。
我以頭暈目眩的腦袋祈禱。
別東倒西歪的。
我只是想遵循着自己內心所湧起的這股衝動。
不能睡着。
可是,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企鵝滿臉笑容地大叫。
我們將四張椅子排在一起,坐在老爺爺旁邊。
「還活着……?」
總覺得很害羞。
「老夫已經治好了!你們不用在意,都去工作!」
也不會解除「導管」的能力。
四人同時吶喊出聲。
稍微說了幾句後,沃爾夫很快便再度陷入沉睡。畢竟他的體力急遽下滑,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爲了以防萬一,我確認了他的脈膊與縫合狀態,結果沒有任何問題。
我們不由得面面相覷。
回報還是報酬什麼的,我都不需要。
「沒有……問題,不用、擔心。」
「哼,真是有夠頑強的。我都準備好要辦葬禮了呢。」
「我說,刺青師傅。」
「哦,怎麼啦?」
「現在能請你幫我弄個刺青嗎?」
「噢,可以啊。不過,你不用先問過沃爾夫老伯嗎?」
「嗯……這個嘛,應該不要緊吧。」
說實話,我從以前就對所謂的刺青抱持着一絲憧憬。
在自己身上刻上某種東西的行爲,莫名地讓我覺得帥氣。
「好!那我就鼓足幹勁,幫你刺個帥氣的刺青吧。」
就這樣,我們走進以黑白兩色設計而成的店內後,他讓我坐在看起來挺昂貴的椅子上。
「你想要什麼樣的?設計和要刺的地方都可以由你來決定。」
色彩鮮豔的花朵、帥氣的劍或槍等等,浮現於腦中的刺青樣式多不勝數。
可是,我沒有選擇其中任何一個。
相對的──
「麻煩在我兩手的指頭上,刺下『DEATH』這幾個字。一根指頭刺一個字。」
──我毫不猶豫地這樣要求。
「『DEATH』!? 刺這好嗎?況且,你將來要做一個醫生,卻刺『DEATH』這種刺青,這樣沒問題嗎?」
「道理相反。正因爲是醫生,纔要刺這個字。」
「嗯嗯~~?算了,雖然不太懂,就幫你刺上吧。」
刺青師傅一臉開心地拿針刺在我的手上,逐一替我上色。
雖然手上傳來一陣陣刺痛,不過還在可以從容忍耐的範圍。
我如此斷言。
「別開玩笑了,臭老頭!!」
「別管那種事了,來這邊坐下。」
沃爾夫把自己的手疊到我放在桌上的手。
「之前照顧我的人對我說過這種話。」
「真正的能力?」
沃爾夫以嚴肅的表情拍了下桌子。
「你突然怎麼啦,破銅爛鐵商?根本沒那種東西。我很中意現在的生活,也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啊,對了。聽說明天鎮上的魚店會進稀有的魚,要是你晚餐能幫忙烤那個……」
「『不老手術』……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沃爾夫。
沃爾夫一臉嚴肅地拉了張椅子過來。
「這樣啊……」
「很好!完成啦!如何?」
「你或許會認爲這是夢幻般的能力,但其中隱藏着巨大的風險。一旦執行那個手術,能力者本人便會喪失性命。所以這是以自己的性命作爲交換,僅能引發一次的奇蹟。」
「你……有沒有想要的東西?」
「刺青?喔喔,是指刺在你手指上的紋身嗎?最近的講法還挺新潮的嘛。不過,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要不要紋身是個人的自由,不是老夫該說三道四的事吧。」
此時,沃爾夫突然出現。
「那是當然的。『不老手術』什麼的根本無所謂,我會成爲最棒的醫生,只爲了這點而使用能力。」
深夜時分,輾轉難眠的我索性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一個人靜靜地看書。
「說、說什麼!? 」
被柯拉先生保護時,多佛朗明哥所說的那番話浮現在腦海裏。
「羅,老夫從你那裏獲得了『性命』!既然如此,就必須還你某樣東西來相抵!這是基於施與受的道理。但老夫實在想不到什麼東西能與『性命』相提並論,所以只要是你想要的東西、想做的事情,無論什麼老夫都願意替你達成。就算你要老夫當一輩子的奴隸,老夫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老爺爺,你站起來不要緊嗎?手術過後才經過一個月而已耶。」
離開店裏後,我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手。
「哼!那種小事根本無關緊要!就連一般而言註定會死的患者,你都有治好他們的能力。曾一度瀕死的老夫還能像這樣活蹦亂跳的,就是最好的例子……所以說,那不可能是不好的力量。聽好了,羅。你今後若要繼續當個醫生,自然就得活用這股稀有的能力。問題在於你的心。只被慾望所困的人一旦得到這顆果實,勢必會招致悽慘的結果;但如果成爲能力者的人擁有想幫助人的堅定信念,這個能力的意義就截然不同了……任何『力量』皆是如此,是善是惡,端看到手的人有何心態。然後,老夫所知道的托拉法爾加·羅這個人,是會將自身的『力量』導向善良方向者,老夫是這麼相信的。」
我在椅子上坐下,隔着桌子與老爺爺面對面看着彼此。
這次換我發出怒吼。
「你知道『手術果實』真正的能力嗎?」
這是什麼意思?我只知道自己得到了「能運用奇蹟般的手術,甚至足以治好未知疾病」的能力。
現場籠罩於寂靜中好一陣子。
「老夫也不是在否定『手術果實』的能力。老夫曾經讀過的文獻當中,也有寫到『手術果實』的能力者救過的人命不可勝數。靠其他方法怎麼也治不好的疾病、無論如何都救不了的性命,『手術果實』都能解決。以這層意義而言,你的能力非常出色。」
我至今都未曾跟沃爾夫提過「手術果實」的事情。
「……你知道就好。」
然而,沃爾夫莫名有些心緒動搖地叫住了我。
雖然我早就覺得這個老爺爺不是普通人,但沒想到他曾經在世界各地旅行啊。
「這、這樣啊……」
「羅,老夫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前陣子你幫老夫動手術時使用的能力……那個就是『手術果實』的能力吧?」
「……『手術果實』被稱爲『終極的惡魔果實』。而會被這麼稱呼,並不單純是因爲其能用在手術及治療上的關係。是因爲將『手術果實』的能力鍛鍊到極致之人,甚至有可能執行賦予人永恒生命的『不老手術』。」
「要說的話只有這樣嗎?我要回房間囉,太困了。」
結果大受好評。
「看你那個表情,恐怕不曉得吧。」
「我不是想要回報才救你的!!不只是我,培波、企鵝和夏奇都是這麼想的……不管你要抱持着怎樣的信念過活,那是你的自由。但是那些傢伙……因爲你得救而開心得哭了……那就夠了!這樣我就滿足了!我不允許你侮辱那些傢伙的眼淚!!」
爲了讓覺得重要的傢伙活下去。
……試圖以我的死作爲交換,獲得永恆的生命。
我沒想太多,就把事情講得格外誇大。
「很會耶!」
「話說回來,羅,老夫有話要跟你說。」
雙手的每根指頭都被刺上了字母。
……聽了沃爾夫這番話,我終於理解了。
《既然他喫了「手術果實」……那就有必要教育他願意爲了我而死!!!》
「讓自己失去性命的手術……」
「什麼啦?破銅爛鐵商……難不成,你已經發現我刺青了嗎……?」
「啊?還有什麼話要說啊?」
「不用客氣。那麼,記得幫我跟沃爾夫老伯問好啊!」
「……你說得、沒錯。」
糟糕。有種不好的預感。
「嗯?」
嗯,感覺這個設計還挺不賴的。
聊到這裏剛好告一段落,差不多該各自回房了。
沃爾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這麼一來,老爺爺就是真的得救了。我明白這件事後,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很中意,謝啦。」
「啊啊──等一下等一下!不,其實老夫真正要談的不是那個。」
我只不過是想以醫生的身分,意識到「死」隨時與自己比鄰。
沃爾夫皺起眉頭,沉默不語。
爲了讓人活下去。
於是我忍着想哭的情緒,回應道:
原來那傢伙打算讓我執行「不老手術」啊。
我感到後悔。
「是嗎……不管怎樣,真是太好了。」
「所以到底是什麼能力?」
回到家後,我立刻向企鵝他們炫耀了這個刺青。
要是沒有、要是沒有這種能力的話……!!
D、E、A、T、H。
「老夫收回剛纔的話,抱歉說了失禮的事。」
「你,不,你們能爲了其他人而無償地行動呢。」
事到如今,就算察覺多佛朗明哥執着於「手術果實」的理由,也已經救不回柯拉先生了。
「真的假的……」
「想要那顆果實的人有如過江之鯽,其中肯定有許多人試圖設法利用喫下果實的人。所以,羅,你喫下這顆果實的事,將來千萬不能告訴『外人』。否則企圖抓住你、強迫你執行『不老手術』的人肯定會出現。『手術果實』就是如此蠱惑人心、吸引人們的存在。」
「啥!?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刺的時候不會痛嗎?」夏奇如此詢問。
他一臉尷尬地搔了搔頭。
正因如此,柯拉先生也──
之後,我把餐點拿去老爺爺那邊時,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向他坦承刺青的事,但我覺得又會被痛罵一頓,便決定暫且保密。
我並不是沒經過深思熟慮就選了這個詞。
「你突然問這個幹嘛?」
沃爾夫再次注視我的眼睛。
「沒什麼,就算不是物品也行。要是有想看什麼、或是想去哪裏旅行,只要是老夫能實現的都可以。」
要是在他幾乎已經痊癒的狀態下被狠狠訓斥,我可受不了。
「哼,可別太小看老夫了。老夫這身體過去幾經鍛鍊,只要一個月就能痊癒。」
「真厲害!」
「哼,可別瞧不起老人啊……老夫啊,年輕時也曾搭船在世界各地旅行,因此不管怎樣都會接收到各種情報。老夫有陣子還對惡魔果實很感興趣,調查了許多文獻。」
「好帥!」
「但是,我搞不好會連累許多人,這也是事實吧……」
就連在練習能力時,都會仔細確認過周圍沒有任何人。
「……往後的人生,即便你只是過着普通的生活,也必須小心行事。那顆果實的能力足以令人瘋狂,追求永恒生命的人們心底的慾望,將毫不留情地襲擊而來。」
然後狠狠地瞪視着我的眼睛,組織好話語後說道:
「老夫不是那個意思!」
我想讓自己隨時記得,各式各樣的人的「死」就近在咫尺。
「別擺出那麼陰沉的表情。」
或許是心理作用,但聽到這個回答的破銅爛鐵商似乎相當滿意。
「一旦喫下『手術果實』,就等於是同時和海賊、海軍、政府等所有人爲敵。所以要我做好『就算只是活下去,也會活得很艱苦』的心理準備。原來那番話……是這樣的意思啊。」
「啊啊,其實超痛的。我想你們可能忍不住吧。」
代表着「死」的詞──「DEATH」。
彷佛在試探着什麼的眼神。
「夏奇、企鵝和培波他們根本不會一一在意那種麻煩的小事啦,他們只不過是感謝把自己撿回來的你。所以,爲了救你自然就會全力以赴吧。」
「你也是嗎?」
「……唔!我、我只是那個……因、因爲我好歹是個醫生,眼前有個快死的傢伙,只好出手救人而已……單、單純一時心血來潮罷了!」
「呵呵呵。也罷,這就算了吧。無論如何,老夫被你救了一命是不爭的事實。既然如此,什麼禮都不回也說不過去。」
「所以我就說不用……」
「囉唆!給老夫把話聽到最後!!總、總而言之……若是給東西或是金錢之類的,就代表不尊重你們……既然這樣,就必須以其他形式來回禮……」
「什麼啦,講話別慢吞吞的!快說結論啦!」
「老夫就跟你們當朋友吧!!!」
「……啥?」
意料之外的臺詞,令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等等等等。
剛剛老爺爺,是說朋友嗎?
不對,畢竟我現在很困,恐怕是聽錯了吧。
「抱歉,破銅爛鐵商。我現在太想睡了,好像沒聽清楚你在說什麼。能麻煩你再說一次嗎?」
「是要老夫講幾次!本天才發明家沃爾夫大爺說要當你們的朋友!引、引以爲榮吧!!」
……這算什麼?
這是什麼鬼啊?
「哈……哈哈哈哈哈!!」
「有、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啦。好吧,破銅爛鐵商,這份回禮我確實收到了。從今天開始,我們和你就是朋友了!!」
然而對我而言,這似乎是相當舒適的羈絆。
──既然如此,我也必須奉陪老爺爺的覺悟,耍帥一番纔行。
只有擁有深切爲對方着想的心情才能建立起這樣的關係。
可是一起生活到現在,我自認相當瞭解沃爾夫是個什麼樣的人。
所謂的朋友,就是排除在施與受的關係之外。
「哼……」
無關乎任何利益得失。
我們面面相覷,不由得相視而笑。
「……哼,那當然。」
「好,那麼破銅爛鐵商,馬上爲我準備宵夜吧。」
實在是太好笑了。
這種猶如宴會的每一天,想必今後也會繼續下去吧。
如此常見的詞彙。
「那些傢伙……不是『外人』吧。」
──就這樣,經過了三年光陰。
說出口應該不至於這般惱羞成怒纔對。
正因如此,我很清楚總是以施與受爲信條的沃爾夫要說出這句話,肯定需要非常驚人的覺悟與勇氣。
這時,我聽見有人走下樓梯的聲音。培波他們似乎被我們的騷動吵醒了。
「那麼,我也跟他們講一下『手術果實』的事吧。」
真好笑。
不是外人,也不是家人,而是名爲朋友的曖昧關係。
「破銅爛鐵商。」
「那是對待手下的方式吧!」
朋友。
沃爾夫就像一隻煮熟的章魚般,整張臉漲得一片通紅,環起雙臂。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