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N①

想要拿過樹果而伸出去的胳膊那纖細的模樣，至今仍烙在我眼中，沒有散去。

皮包骨頭的胳膊吱嘎作響，朝那色澤光豔的果實靠近。身體接近極限，後背的皮緊緊地繃着，難以活動。噼啪，噼啪，骨頭散架的聲音響個不停。再怎麼飢餓，身體依然乾巴巴的，連口水都擠不出來。

我把給枝葉添上顏色的樹果嘰裏咕嚕地揪下來。

鋪滿手心的樹果彷彿寄宿其中的火焰。

我貪婪地喫下樹果，那勢頭就算被果實噎死都毫不奇怪。紅色果實伴隨着強烈的花香，餘味甘甜，每當受到那份刺激，肩膀和後背都會跳來跳去。我被嗆到好幾次，果實的碎片從嘴裏掉了下去。啊好浪費好浪費，我想着又撿起來放回嘴裏。起初連嚥下都要費很大力氣，不過很快，喉嚨也靠果實的水分變得滋潤。

骨頭鳴叫，皮膚緊緊地貼在上面，發出清脆的裂響。

再次得到一度斷絕的食糧，全身都在歡喜。

就這樣。

我到底喫下了幾十個樹果呢？

在樹林深處，只有一棵樹上掛着大量紅色的果實，我像盤踞在樹上的蛇一樣緊緊貼住樹幹。樹果從嘴裏冒出來，我終於感受到極限，從樹上滾了下來。

我毫無防備地仰在地面。每次深呼吸，臉上就會裹滿樹果的香氣。

躺下的地方剛好有樹陰，於是我就地稍微休息了一下。目光隨着樹林間飛來飛去的小鳥左右移動。小鳥看起來很美味，等體力恢復了，試試看能不能抓到吧。明明剛剛還不帶感情地看着那些東西在眼前劃過，但熬過飢餓後，大腦也開始活動。

就這樣望着，我忽然發現，看起來同樣飢餓的小鳥沒有靠近這片紅色果實的意思。它沒有停在樹上，從旁邊飛走了。是因爲我在嗎？還是說，這個樹果喫了就糟了呢？

在後背和地面之間，無法言說的不安時而四處匍匐，時而爬起身來。

就算處在樹林打下的影子中，也沒能讓紅色果實的光彩折損絲毫。

後來我又在山裏待了一陣子，到底還是會再次感到飢餓。每當那時，我便靠樹果勉強填上肚子。其他任何動物——甚至連蟲子也不會靠近。儘管多次感到不安，但我無法抗拒飢餓。每次去那裏，樹果似乎都會增加，怎麼喫也喫不完。這也讓我感到毛骨悚然，但同時又對帶着貪慾生存表示肯定。

就這樣，時間過了更久，季節也隨之推移。雖然不知道過了多少天，多少月，但我突然懷戀起人的氣息。眼看就要徹底變成山野中的野獸前，忽然對自己人類的一面依依不捨了嗎？儘管猶豫，我還是下定決心下山。

要是留在村子裏，我就會被別人爲了捱過饑荒而殺死。被覺察這件事的姐姐一把推開讓我快逃，結果我拼命地跑到最後，就來到了這座山裏。不管跑還是不跑，我都到了瀕死的地步。後來想想，說不定那隻不過是換了種並不直接的殺人方式而已。姐姐是怎麼想的，現在我已經沒法知道了。

而我下山回到村裏，就發現村子已經破敗了。彷彿被蝗羣蹂躪過一般，只留下片鱗殘甲。我和父親、母親還有姐姐生活過的家也不例外。

看來在我在山裏活下來的時候，比饑荒更嚴重的事情席捲了村子。

我想要回憶起父親和母親，還有姐姐的面容，但完全想不起來。

毫不掩飾的刻薄，和她清爽的臉蛋並不相稱。

活了這麼久，我還是第一次遭遇這種現象。大概是第一次。

無家可回後，我猶豫起要不要回山裏去。要不要藏在山裏，不爲人知地過一輩子呢？

我的手匍匐過去，捏起一顆樹果。但放進嘴裏的時候舌頭沒有動。想要塞進喉嚨，可手指也緊跟着動不了了。我明白了，沒來得及。沒能嚥下的樹果仍躺在嘴裏，我卻感到了一股不可思議的滿足感。

我猶豫着要不要伸出手。

從我還作爲人來活着的時代以來，已經過了很久。地形、人的長相還有生活方式都發生變遷，我反覆積攢起分不清是三百年還是五百年前的記憶，最後來到了山裏。在那之前自己待在哪兒，以及關於想要如何出生而許下的願望也變得曖昧。

爲了逃離飢餓與孤獨，我不停地走着，在盡頭飢餓又孤獨地死絕後，身體沒有乾透，而是立刻恢復了意識。到死都賴在腦中的霧靄和手腳的麻痹也消失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我想着內心感到嘈雜不安。然後低頭朝別人的手看去，便大喫一驚，屁股着地摔在地上。不認識的人的手，從我身上長了出來。這誰啊？我對那飽滿的氣色感到驚愕。摸了摸，又拍了拍，我確認了。不會有錯，自己身上伸出胳膊，通向了這隻手。就連胳膊，在骨頭和皮之間也完好地長着肉。

我反覆死了又復活，有時變成孩子，有時又變成大人。重複着與正經度日無緣的伸縮，離開土地以避免身上聚集奇異的視線，成了我的義務。對於相遇和離別，我漸漸、漸漸地感到倦怠，時常忘記自己擁有感情。只要始終適當地微笑，日子便總能過得下去。

被比任何人陪伴我的時間都長的花香包住身體，心情很愉快。

“算了，要是變成那樣我就燒掉。”

然後，現在也是。

“還能在暗處生長嗎，又不是豆芽。”

她毫不留情地開了個玩……但願是開玩笑。

城鎮裏已經沒有隨身帶刀的人，也不會有夜賊在山裏成羣結夥。

更有甚者，都到人身上來紮根了。

渴求水分的植物，也爲了生存而讓根蔓延。

然後理解到紅色樹果的效果，還有自己搞出了什麼事情。

我四下張望。

試着從外到內，像沿着血流一樣分辨聲音。

“啊，我嗎。”

來到山裏，肩膀纏上冷氣般的感覺便能讓我平靜下來。或許，那是久遠到已經回想不起詳細內容的過去中帶着鄉愁。被我如蛻皮般拋棄的過去，偶爾會強硬地牽動內心。想必在我還過着有限的人生時，曾擁有現在所沒有的什麼東西吧。要從徹底淤積停滯的生命中將其舀起，已經是不可能的事。

也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於是我決定控制消耗。這比起全身植物化（暫定）更是當務之急。畢竟我只有二百元。好不容易長出了植物，就不能靠光合作用確保能量嗎？

“當然了。然後，現在不是那個時候。”

這算是露出的血管嗎，還是細長的痣呢……把植物藤蔓纏在胳膊上……迴歸自然的時尚……保護眼睛……這麼解釋好像太牽強了。

要是將其嚥下，就又不得不活着纔行。

那，真的算得上活着嗎？

“哎，就算喫了，現在的我最後還是會死就是了。”

“要是睡着的時候渾身長滿植物，就幫我修剪一下啊。”

到目前爲止，還只有一根藤蔓纏住右臂長在上面。被指出這點後，我在浴室的鏡子前仔細地確認。要是在體內密密麻麻地繁殖倒是沒法確認，不過就算是那樣也能活下去的話，就沒有任何問題。

黑線一條接一條降下。

就連我也還沒有把握正確的情況。也不知道是這樣就要結束了，還是說仍在進行中。說不定藤蔓會就這樣繼續生根長葉，開出漂亮的花然後再也動不了。

按她的說法，這裏面好像也充滿花的味道。我倒沒什麼感覺。

“好啦睡吧。”

久違的充實。

在飢餓中磨耗時間的一個冬日。

她皺起眉頭。看得出來，她正深感疑惑。

既然這樣，我便覺得，還是死吧。

伸出右臂，便稍稍受到阻力，是被拽住的感覺。我感到一陣危機感，如果就這樣硬是伸開，胳膊好像就會被撕成碎片。

信息的互通得到加強，我無法繼續大意地在市井中度日，便躲進了山裏。

不再有過程，僅僅是活着而已。這樣一來，生存方式也變得粗率。我在沒有意義的事上拼上性命，毫無益處地將其消耗。就算浪費、就算再怎麼破罐破摔，因爲能活下去，所以也無可奈何。生命的質量不斷下降，連自己想活還是想死都變得模棱兩可。

至今爲止一次又一次反覆的死亡回憶，無論哪份都記憶猶新。幾乎沒有病死或是壽終，全都是經誰之手而受到傷害。反正死了也會復活——雖然也有我自己知道這點而變得粗率的緣故，但會被殺這麼多次，搞不好是我被施加了某種詛咒。爲了排除異物，世界在從中作祟……沒準還真是這樣。

看來，爲了活下去而拼命活動身體，我很中意。

眼看要餓死的時候也是這樣。我想輕鬆一點於是倒下，對終於可以死這件事感到安心，但那其實完全是騙人，身體立刻就因爲不想死而發抖。而樹果就在眼前，彷彿回應我的哀嘆。

被數不盡的生命填滿的我，每次死去都會改變面貌。每當得到肉體的充實，我都會真切地感受到，樹果不是僅僅會讓自己復活。在迎來第五次或是第六次死亡時，我的身體和精神都失去了作爲“我”這個人類的原型。

不斷重疊的記憶混在一起，管理變得困難。知識，情感與思慕沒有得到整理，而是形成階級，讓我無法再看清要參考哪個範圍纔好。很快，在繼續累積死亡的過程中，這些東西像一片大海般互相混雜，同時大浪到來，將剩餘的東西一點不留地捲走。

我抓住一隻鳥，把從山裏拿到的樹果硬塞進它的嘴裏讓它嚥下。過了一會兒以後，折斷鳥的脖子，然後觀察事情的過程，結果擰着脖子的鳥突然在手掌上有力地拍打起翅膀。像是打我的臉一樣拍動翅膀後，鳥拖着扭得厲害的脖子朝山裏飛走了。

“愛睡的孩子長得快。”

或許我有預感，就算折回去尋找那棵長着樹果的樹，也不會再找到了。已經捨棄的地方，會立刻消失不見。和我的村子一樣。

那時，我移動視線後在眼前發現了樹果。

她的表情大體上很淡薄，讓我難以揣測那聲嘀咕中帶着怎樣的含義，只能聽出是在確認事實，而且就算去問,她也不可能詳細回答。

“那，你什麼時候死？”

我說真的。我裹起毛巾毯，陷入悶熱而難以入睡的黑暗。

不如說，要是它肯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靜悄悄地生長，反倒是幫我大忙了。

我只能朝着前面、朝着近在眼前的方向隨波逐流。

這正是我死時所夢想擁有的，與飢餓無緣的身體。

“得了吧，別打哈哈。”

“唔，等等啊。長出來的話就拿來喫……嗯，會不會有青草味道啊。”

“誰知道。能準確回答這個問題的，肯定只有不幸的人呀。”

“只能穿長袖來掩飾嗎。”

“…………………………………”

好不容易，“能死了”這一選擇再次到來。

“長得快就糟了吧……”

“啊哈哈，饒了我吧你可別燒。”

我愣愣地看着那個樣子，接受事實。

“這樣……喫了啊。”

“有何貴幹？”

只要不是自行了斷，這個問題就沒有正確答案。

一個、兩個……想要數個數，但已經太遲了。

失去去處，也沒有謀生的手段。我在大地上徘徊，比鳥的生產效率還低。

我心想，死亡還真是不緊不慢啊。

“只是覺得植物怪人很稀奇。”

不過相對地，有堅硬的東西在鎮上飛快地跑來跑去。

“好好地喫下了喔。”

哦？這她可誤會了。

“看來你沒喫果實呀。”

意識漸漸變得斷續。

我下意識地感到畏縮，同時對自己的變化產生疑惑。爲什麼，會這麼有精神。

連冬山的酷寒給人的感覺也變得曖昧，我煩惱不已。要活下去嗎，還是要將其了結呢？

再怎麼回憶，紀錄片和電視劇都會變得混亂不堪，想要拾起歷史困難至極。如果留下了正確的記錄，那大腦恐怕要被撐裂吧——我的人生就是東拼西湊到了這個地步，直到現在。

我撫摸植物，然後打開壁櫥。無論我吸進多少，裏面的灰塵仍然會繼續飛舞。

是這樣的嗎？什麼時候死我才能滿足呢？

樹果從掉下的帽子裏撒出來，嬌豔的紅色在視線的一角不肯離開。

我唐突地趴在了地上。

本打算把那東西剝下去，結果發現它本身就是皮膚。沒法子了，我從藤蔓上鬆開手指。

可過了五分鐘，我就害怕起來。

那麼。

要是撕成碎片，多半，就不會再恢復原樣。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盛夏，天氣晴朗，陽光燦爛，燒焦般的大氣沒有影子。

就這樣，構成人類的基礎消失得無影無蹤，過去成爲記錄。

然後在黑暗中閉眼，來到夜晚的最深處豎起耳朵。

我一邊進壁櫥一邊事先拜託她。她無話可說似地嘆了口氣。

她嘆了口氣，連同椅子一起轉向我。夜晚般的黑髮在空中劃過。

我到處走了走，想看看這裏是不是地獄，可既沒有遇到家人，肚子也會餓，於是我確信這是人間。我雖然死了卻還活着。是復活了。爲什麼呢？我盯着飽滿的手掌，忽然反應過來，回頭轉向想到的線索，朝遠處的山看去。

我喜歡從稍低一點的位置望着她的那個樣子。

活着是怎麼一回事呢？我一面想着這件事，腳步自然地向前，沒有折返。

腦中仍沒有浮現答案，只有身體在行動。

要說活着的理由，只要能覺得：自己就是這麼個人，或許便足夠了。

身爲房間主人的她，正托起下巴看着我。眼神一如既往地淡漠。

我感到悶熱起來，於是重新裝好電風扇，用手支起黏糊糊地沾在額頭上的額髮，但中途就嫌麻煩於是紮在了頭頂。罩住扇葉的銀色骨架上，歪歪扭扭地映出自己的臉。面對自己用橡皮繩紮起額髮露出額頭的樣子，我不知爲什麼發現一股鼻子發癢似的懷念。但那份懷念並沒有成形。

“說不定反而是喫得太多才會長出枝葉。”

而復活以後就是別人了。只不過有可能罕見地能把生命用到最後一刻。這和社會開始脫離殺氣騰騰的氛圍走向成熟也有很大關係。

身體的力氣像液體一樣漸漸流走，我對這一感覺感到困惑的同時，也大體上理解到，那時不斷喫下的樹果似乎終於用光，身體不聽使喚了。我回想起瀕臨餓死，倒在山裏的自己。

我從電風扇前離開臉扭動身體，成爲皮膚一部分的藤蔓也隨着動作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這東西沒什麼柔韌性，真讓人頭疼。

“你不是想死的時候就死嗎？”

無論身體的哪個部位，都沒有傳出植物刷啦刷啦伸展的聲音。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啊？”

隔扇少見地從外面打開了。黑暗被陽光剝去，適應光線的眼睛被烤得發燙。

“嗯——早。”

招呼是打了，但眼睛睜不開。我用毛巾毯蓋住臉，嘴也不張地咕噥。在毛巾毯的另一邊，胳膊被抓住，植物的部分被碰到的感覺傳了過來。看來連藤蔓上葉子的部分都有感覺。我忽然想到，這是不是有點不妙啊？要是被揪下去的話可不只是會疼那麼簡單。

“還真是植物的質感。”

“看起來富含纖維素對吧。”

“你得意個什麼勁啊。”

我被她拽住胳膊，連同毛巾毯一起滾到地上。噗嗤一下舔到地板後才總算抬起頭，發現她潔白的腿就在眼前。不知是有社團活動還是單純是興趣，今天她穿的也是校服。看到輕飄飄地晃着的裙子一角，我不由得伸手捏住，然後就那麼試着提起來，結果被她用膝蓋在下巴上招待了一下。

“啊嘎！”

“你腦袋裏也蹦出樹枝了？”

眉間和眉毛畫出四個角一樣發怒的她好紅。

不是說臉。

遭到狠狠的一擊，眼睛也跟着清醒了。我先是脫掉衣服，然後提起頭髮露出後背。

“如何？”

“你指什麼？”

她的語調好像透出些許警惕。

“確認後背有沒有也長出藤蔓。”

“啊啊……”

這麼回事啊，她嘀咕着膝蓋着地俯下身。冰涼的手有點冷不防地碰到後背，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哦——”

“那當然。”

“對。”

“好光滑呀。”

“誰要當啊。”

“沒什麼。只不過我要出門了就叫你起來。”

我轉向窗戶。萬里無雲的天氣還在繼續。短暫的晴日連續不斷，甚至讓我想不起上次下雨是什麼時間，感覺之前還在鎮上聽人說起某處的河干枯了之類的事。我靠近窗戶，沐浴陽光。

“能不能硬說是時尚呢……”

對於穿上漆黑色女袍的我，她好像非常滿意。

“還有，我打算到腰越君家裏放錢。”

哎，算了，我想着自己戴在頭上。寬寬的帽檐，爲我擋住斜射下來的光。但我能感覺到漆黑的衣服不斷將陽光吸收。被烤熟也是時間的問題。

“說起來爲什麼把我叫起來了？”

“陽光好像要變強，要帽子嗎——？”

“讓我傍晚去嗎……睡到那個時候？”

我笑了。對此不爽的她沒有笑。

“去的話順便把日記也還回去。我想要是沒了這個，他應該會很爲難。”

保持樂觀保持樂觀。我接過千元紙幣收進袍子裏。

在冬天我都儘可能不穿的這件衣服，真的是久違了。穿之前洗一下比較好嗎？我整理捲起來的袖子，向她詢問感想。

按她的意思，看來是讓我拿這個開門。

起初我還一時起意，打算快點跑追上她，可稍一跑起來袍子就像拖住腿一樣沉重，於是作罷。呼吸困難得甚至讓我懷疑自己平時是不是靠皮膚來輔助呼吸。我怎麼就只有這一件衣服呢？

“他們約的是晚飯，所以要選臨近的時間帶。腰越君的父母都要上班，我覺得他們不會在家，不過現在什麼情況就不知道了，畢竟孩子失蹤了。”

“嗯——”

來到住宅區外，我便說出自己對她的想法。

想着這些事時，我在意起她的視線。

“哎，倒是可以。”

她一邊朝房門的方向走一邊冷淡地說道。然後，撿起和我一起掉下來的毛巾毯疊好。她用鼻子湊近，做出嗅味道似的舉動。

“因爲我每天都喫很多蔬菜呀！”

“別人家的情況你還真夠清楚的呢。”

“小心點車啊。”

她把嘴繃得筆直，拉下臉把千元紙幣遞了過來。

付一千元找人做晚飯之類的。明明把錢給我的話我也給他做。

“麻煩你不要隨便從房間裏出去。你可是個擅自留在這兒喫閒飯的。”

我用手擺出V字形，結果被她嗤之以鼻。

“你真是個孝順的女兒呀，不至於讓父母悲傷。”

她摘下帽子，扔過來一樣戴到我頭上。這帽子是什麼時候開始在自己頭上的呢，過去彷彿消失在記憶的海里變成碎藻，完全回憶不起來。

“不行嗎。”

“單純是送你出門。”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尖帽子，試着戴在她頭上。伸手一摸，果然她的個子更矮一點。……比我矮嗎，我想道。

她說着把和課本一起放在書桌上的筆記本交給我。

我抓起額髮，全身接受陽光。雖然光線太亮看得喫力，不過玻璃上映着完全露出腦門的我。背後還有一團黑毛，是她的背影。

“這樣不就完全是魔女了嘛。”

她撇了一眼對我說道。我難以分辨那是表示肯定，還是說話裏夾帶着咋舌聲。像這種時候，我便會按字面意思去回答。

但，它和我一同，度過了漫長的時間。

黑髮和影子重疊，再配上青白色的校服，就感覺意外地合襯。她仍在眼邊帶着濃郁的影子，用力地歪起嘴角說“高興不起來啊”。根據看的方式也能看作是在笑。會有人看成這樣吧，只要視力多少有點危險就可以。

“非常合身喔，穿上去正好像一個可疑人士。”

“OK——”

不過那樣也會被看作怪人。怪人和怪物人就似是而非了。我打開在這裏住下後暫時沒用到的包，把疊好的外套展開。這可以說是唯一的好衣服了。我套上這件連身的衣服，手穿進袖子。

起初，她睜大了眼睛，然後不開心地皺起臉來，最後自嘲道：

“但露着這東西走在外面稍稍有點問題呀。”

看來很遺憾，身上沒有長出葉綠體，而是時尚植物妖怪。

她嘆了口氣。

“我儘量見機行事。暴露的話就糟了對吧？”

反正下都下來了，我便決定在鎮上閒逛一下消磨時間。就算兩百元，還是能在自動販賣機那兒買份果汁。在公園也能喝到水。這世界真是天堂。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這個大人做得很丟臉？”

這已經不是“稍稍”的程度了吧——我領受到她冰冷的視線。

“記得到和我扯不上關係的地方去主張啊。”

“唔，那想必他們很擔心吧。”

我問她要不要尖帽子結果被無視了。腦袋那麼漆黑，不會有事吧？

“對那個透明人同學也是呀。”

她用手指卷着髮梢說道。

她把毛巾毯放進壁櫥，然後視線朝上看向帽子的大帽檐。

“約會？”

“他們可沒缺乏常識到孩子是殺人犯還不悲傷。”

怎麼辦呢，我在住宅區前轉來轉去。別一副這個樣子到處打轉——幻聽中我感到正被人如此叱責，於是我躲進了背陰處。回去也有點……我抬頭朝住宅區望去。要爬六樓那麼高，可不是一個麻煩了得，感覺中途就會熱得連衣服都化掉。

雖然寬鬆但是很重。肩膀周圍也感覺緊得難受。

“這個時間爸爸和媽媽都出門了嘛。”

她從書桌抽屜裏拿出鑰匙交給我。

他幾乎無法對這一邊產生什麼干涉。所說的聯繫，只要這邊一個不高興就會輕易失去。他的心境，恐怕就像是在看不到陸地的海中漂流吧。

“合身嗎？”

我放下頭髮，重新穿好襯衫。右胳肢窩的位置讓人心裏沒底。

“那個，要不要讓我去放？不如說我稍微有點好奇。”

“是屍體消失後留下來的。”

接着，我和她一起走下長長的樓梯。光是這樣上下也是不錯的運動。來到下面，各種聲響就像滲出來一樣增加。待在上面，就會把這類東西拋諸腦後，有這樣的好處，也難怪人們就算不方便也會選高處住。

“我說了傍晚再去。”

我像廣播體操一樣彎胳膊彎腿，結果她立刻別開視線像離開房間。我在她背後跟着跟着，就被她回頭提醒。

“很有精神喲。”

“嗯？啊，是之前答應他的事呀。”

啪啦啪啦——我晃了晃葉子，不過被她無視了。

“社團活動。”

擅自偷來的東西還讓別人去還，這是有多嫌麻煩啊。

“有好的父母你也很幸福呀，唔嗯唔嗯。”

“不過你啊，還真有精神。”

我離開窗戶詢問。明明之前她一直都放着我不管，從來沒叫我起牀過。

“什麼？”

變成透明人這種願望，恐怕我一次都沒有實現過。自己復活了那麼多次都沒想到還可以這樣。對實現了這種願望的人，我對他的興趣自然會增加。

“你戴也挺合適嘛。”

“說起來他家要怎麼進去？說明理由然後大大方方進去？”

“是最近讀過的盒飯小偷的日記呀。”

“我是覺得你很可靠。”

她像是失去力氣一樣閉上眼睛，吐出一口氣。

稍稍離開住宅區來到下坡道，便能看到離城鎮很遠很遠處的大海，讓我很中意。海面迎着雲間的縫隙，烈烈地反射耀眼的光。我望着浮起大片魚鱗般的海面，便明白了鳥羣聚在發光物體旁的心情。

她頭也不回地緩緩擺手。

嗯，嗯。據說那個什麼腰越君變成花消失了。這是靠紅色果實復活的人的天命。其實我還沒見過那個場面。

“沒辦法，穿長袖吧。

說不定我還從沒有真正死過。

“那個樹果能歸到蔬菜類裏嗎……算了，現在還什麼都沒有。”

“如是乎。”

“如果是你，肯定能當個出色的魔女。”

“我是用鑰匙的。”

“不過你有一千元嗎？”

被我推着後背，她好像非常不樂意。於是我就想要再多推推她。

“哇哈哈。”

“我在想能不能靠光合作用填飽肚子，結果不行。”

“請給我。”

待在那種地方，遠遠看到的光能爲他的內心帶來多大寬慰呢？

“…………………………………啊。”

晴天下，我帶着烏雲一樣的打扮走在路上，忽然意識到。

“壞了。”

那個什麼腰越君的家，我不知道在哪兒。

“聽說你不會老去。就算是邪術也無妨，速速賜教。”

“取汝首級，令汝現出原形吧！”

“我說，你受多少傷都不會死？真讓人頭皮發麻。””必須捨棄一個……大女兒已經長大了，果然還是……“

“真的很有意思。先把腦袋劈開看看吧。”

“這便是最後的道別了。”

……

“……好熱。”

不知道是不是腦子熱糊塗了，我看到了怪東西。

在中央有高臺的公園裏，我一屁股坐在樹蔭下休息。除了四處都傳來蟬的嘶鳴外，這裏相當舒適，而且看着深綠吸收光線變濃的樣子，我心情很好。平日的白天，夏天的公園裏人也不多，就不用在意周圍的視線。不不我倒是無所謂，但感覺太顯眼會被她抱怨。

我捲起袍子的袖子，露出植物的部分。那裏和皮膚同樣，綠油油的。

“正式脫離人類了呢。”

待在自然中能平靜下來，是因爲我在山裏住得太久，還是身爲植物的共鳴？

我放下了袖子，然後交替似地拿出筆記本。現在剛好在有陰涼的舒服地方，我便想稍微讀一下看看。擅自看別人的日記真是沒禮貌，不過沒人指望我會有禮貌吧。我可是魔女。

我啪啦啪啦翻起紙頁。不認識的漢字相當多，但只要完整讀下來就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內容列舉了他在獨自生活的日子裏的想法，還有對價值觀的考察。筆記的功用並沒有明確地侷限於日記一種，打發時間這一性質的比重似乎更大。雖然上面沒有日期，但有些地方的字突然變得潦草，我便明白，他是在那裏寫得膩味於是中斷了吧。

只有思考的時間多到用不完，這點說不定和我有相通之處。

日記裏到處可見對我的記述。

“jiàndàogjiàndào——g——jiàndào是哪個啊？”

“哪裏不對呢……之前也有過這種感覺。”

“這都不知道就說要去啊。”

“如果是魔女，能夠認識到我嗎？”

所有人都穿得一樣，我沒法分辨。啊啊不過，穿在前面的部分寫着名字嗎。我看來看去，眼神隨着四處活動的人移動，發現了藤沢。

稍稍平靜下來後，我重新戴好帽子。滿載陽光的帽子就好像把熱量放在了頭上。確認沒有人影后，我朝正門走去。

我用煮熟了一樣的腦袋思考着有點難的事情，忽然朝路對面看去——

我合上筆記本，衣服和頭髮隨不時吹來的風搖擺。

我不由得感到這是脫離了動植物的規矩。

“再來一次。”

“別再來了啊。”

身體一個踉蹌。我摘下帽子，汗就從額頭啪嗒啪嗒地掉到地上。掉下的汗在柏油路上打下黑點，又立刻蒸發。袍子裏熱得像桑拿，我無處可逃。然後植物也很熱。熱得很奇妙。似乎真的和皮膚沒有差別。

“因爲他很孤獨。”

她叮囑道，然後從上到下盯着我看一下。

“久違了，我是魔女，加油加油。”

竹劍的前端咕嚕嚕地轉圈。看來她在催促我有事快說。

“閉嘴。”

“現在可不是打倒小學生賺經驗值的時候。”

當然，我沒法違抗。

“這不是彼此彼此嗎？”

但她轉向前面後，又立刻回過頭來。

“啊，就是這個。”

“如你所見，是聲援。”

但如果她本人沒有發現，就不該由我說出口。

她把身子彎成“く”字形，行了一禮離開道場。正想着要不要追上她的時候，勇猛的腳步聲立刻就朝這裏過來了。她是從外面繞了一圈跑了過來。緊緊握劍的樣子好帥。唯獨踩爛了後跟的鞋子啪啦啪啦跳動的聲音蠢乎乎的。

我曾經從外面朝學校裏望過，但還是第一次進去。

“不能。”

“……倒是可以。”

“我發自內心對你表示尊敬。”

“嗯——劍和魔法，真奇幻。”

“我出去一下。”

她把自制的地圖硬塞給我。看到我穩妥地收下，她便把手放在腰上。

我一筆一劃地落筆。嗯，這麼寫就行了：

“這是啥？”

“找到了找到了。”

唔咿——我跑了起來，按住帽子免得它飛起，啪嗒啪嗒向前衝。我超過貌似是遊客的人，超過朝下走的工薪族，在夏季的天空下奮力前進。熱風吹到臉頰上的感覺和小時的記憶重疊，但我無法分辨是哪一次的小時候。

她很快就回來了，手上拿着不知從哪兒撕下的筆記紙和筆盒，把筆記紙按在牆上，用力畫起了地圖。她一邊兀自往這兒走、往那兒走地用手指比劃方向，一邊加快動筆速度。完成後，她轉向我，帶着一句“這傢伙行不行啊”丟了過來。

人世間全是些我不知道的東西。就算學過一點，躲在山裏過一陣就會立刻發生變化。想跟上急流很難，我只是一個勁地像溺水了似地順流而下。

“就是在想腰越君家在哪裏呢？”

我發現了和她穿同樣校服的女高中生。只要追着騎自行車的兩個人，最後就能到達學校吧。……只要她沒從社團活動回家。況且要追的是自行車。

剛離開公園，我就發現公共電話，便停下了腳步。我不知道任何人的號碼，和任何人都沒有聯繫。對誰產生影響，爲誰留下什麼……這種事並不存在，我活着，僅此而已。

“啊，這樣。”

她還沒有注意到我。我估計着她剛好要朝這邊移動的時候，“刷”地探出一點點帽檐。啊，她的動作停下了。

我找了一下，發現外側也有扇大門。透過那扇爲了換氣而敞開的門，我朝裏面窺探，和預想中一樣，劍道社正在活動。因爲記憶中曾被真劍砍過後背和脖子，我對劍沒什麼好印象。

要沒頭沒腦地亂轉嗎，還是去找她問路呢？考慮到最後，我決定選擇去見她這個繞彎子的做法。雖然高中在哪兒我也不知道，但比個人的家要好找吧。

我收拾好筆記本，手撐住地面。

“烏巴啦啦啦巴——！”

她瞥了一眼，少見地對我感到佩服。

活在那樣的鎮上，微弱的聯繫仍在他的生活中佔有不小的比重，這點就算在日記中也看得出來。可是，他的朋友已經開出漂亮的花消失了。

“太、太好、呃隔”

“謝謝。啊，鉛筆能借我一下不？”

“嗯？”

她留下這句話，跑開了。道場的門就在旁邊，我是覺得她直接進去就好了。但她跑得毫不猶豫，迅速，筆直。

“你哪裏會什麼魔法？”

這和肉被炙烤，在衆人的惋惜中曝屍荒野相比，哪種纔算幸福呢？

感覺有點困了。讀過太多字，就會疲勞。

“咦？”

我把鉛筆還回去。她接過後收進筆盒，擦拭脖頸上的汗。

不知是不是掛在心上的印象沒有變得具體，她的樣子顯得猶豫。

“嗨——”

在發黃的建築另一邊，還有一座建築。那邊的外觀也有點舊，但牆是白的，而且是砌瓦的山形屋頂。由於是和式，我便大概確定了目標，就是它吧。我再次貼在牆上，噌噌噌噌爬行似地移動。

“因爲我出生的時候還沒有學校呢……我記得。”

“字，寫得不錯呀……不對說不定字跡太飄逸反而難讀。”

“還真是熱死人的打扮。”

我怪叫着衝過去，結果小學生們“呀——！”地跑光了。根本用不着我用魔法。我大笑着回到樹蔭下，意識到口渴回過神來。

“哎，真是的。”

“不好意思啦。”

“嗯……嗯。”

不行不行，我晃了晃腦袋。光是四處稍微轉一下，不可能找到什麼腰越君的家。這樣什麼也沒幹就回去的話，難保不被她唾棄。

獨自一人的城鎮會讓人感覺有多寬闊呢？

“廁所？”

她暫時折了回去，走之前命令我：“你就待在那兒等着”。

有沒有其他可寫的東西啊，我想着停下筆。

我靠在牆上，哼着曲子等她。

身後留下練習的吶喊聲，還有遠處蟬的合唱。

歪了一下頭之後，她像是甩開那份迷茫一樣跑開了。

帽檐探頭探腦地活動。她有沒有理解啊？摘下帽子朝裏面窺探，便發現她離開練習的人羣，摘下頭盔似的東西和護手。從她卷着手巾的頭上，似乎騰起了熱氣。然後，她也不放下竹劍，直接跑向道場門口，和附近的人說：

“啊——有個黑魔法師！”

經過正門，沙沙沙沙，我靈敏地朝右側建築物後面跑去（實際上聲音噼裏啪啦的很吵）。我沿着有點發黃的牆壁移動，便聽到裏面傳出什麼東西反彈的聲音。

“哎呀——是的。”

“因爲我活得很久嘛。”

“哎，算了。下次再說吧。”

“算了，這就像是胎毛一樣的東西吧。”

最後我被拉開到幾乎看不到她們的背影，但繼續沿着路走，就發現了學校。立在跟前的醫院更加氣派，而校舍則顯得小巧。我上氣不接下氣，看到的東西都在上下搖晃。

“當成這樣就行。”

這邊裏面也傳出反彈的聲音，但激烈的聲音似乎不是來自東西，而是人在蹦跳。其中還有硬物叮叮噹噹互相碰撞的聲音。

我笑着糊弄道。她伸手扶額，誇張地嘆了口氣。

她似乎聽了這個問題就基本明白了，把左手放在腰上眯起眼睛。

“剛纔我用核爆（flare）把小學生打倒了哦。”

植物的根還沒有鑽進身體深處，只要想起身，很輕鬆就能站起來。

熱死人嗎，我拽起袍子的袖子。

“……爲啥？”

她眯起眼睛，像看可疑的東西一樣盯着我。

三個曬黑的小學生路過時纏上了我。

“剛纔，我發現有什麼不太對。”

受到期待，讓我有點過意不去。從今以後，你還會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當時我遇到的六個人中，他是個子最高最有大人樣的。他在給我看過成長後的模樣前就去了一個人的世界。在我腦中對他的印象便停留在當時的身材。

“明明熱得要死，還真還能穿成這樣到處活動呀。”

“從這裏……很難說清楚，我給你畫個地圖。”

“你來幹什麼？”

“好的。”

她從筆盒裏拿出鉛筆。我接過來，打開透明人同學的日記本。紙面在陽光下反光，讀起來很喫力。我在寫着最新日記那一頁的一端快速地動起鉛筆。

總而言之，能到這裏真是太好了。

竹劍的前端戳向我的喉嚨。

她對怎樣的事抱有疑問，其實我大體上猜到了。

她回到練習場，就立刻扣上圓滾滾的頭盔，戴好護手，回到練習中。在練習的空隙，她朝這邊轉過來。在頭盔裏，她大概是在想“你怎麼還在啊”。加油——我省去聲音用力做出嘴形，便看到她似乎點了點頭。

呀——呀——我招了招手

看到她“去去去”一副趕人的樣子，我老老實實地離開了。

潛入腰越君的家裏放下千元紙幣，歸還日記本，這兩個任務輕鬆地完成了。按門鈴確認過沒人在，而且我還有鑰匙，自然不會費什麼力氣。而且，我也已經習慣擅自潛入別人家了。

再不濟，就算是沒有鑰匙也總歸能進去。這點難度還是有辦法的。

爲什麼我會習慣這種事呢？對於自己，我有很多地方都不瞭解。

如果遭到附近的人目擊會很麻煩，於是我麻利地做完後離開。時間離傍晚還有點早，不過嗯，應該沒事吧。我把屋裏看了個遍，可到處都感覺不到人的動靜。他在不在啊？

“喂——”

我試着叫了一聲，但沒有反應。如果觀察桌上放着的一千元，說不定早晚能抓到。但感覺就算我待在那兒，也沒法從這邊接觸到他。同爲她口中的“植物妖怪”，我只能祝他平安無事。

我離開了腰越君的家。從地圖來看，這裏到住宅區比較近。也就是說，我繞了一個大圈子。但多虧了這樣，我才能看到她社團活動時的樣子，而且還在公園置身於自然之中，所以也並非全是壞事。

回去的路上，從略高的小丘上看去遠處的海一覽無餘。海面風平浪靜，而沙灘上滿是喧鬧聲。我用帽檐遮住幾乎在眼睛上烙下痕跡般的強光，微微帶着溫度的風拂過肩膀。

說起來我會游泳嗎？我在意起這樣的事來。

看着起了作用的地圖，我回到住宅區。迎面走來一個婦人，貌似是住宅區居民的主婦。和她錯身而過時，我若無其事地打了個招呼，主婦也極其詫異地回應了一下。

上樓梯時，我捏着長袍提起來。要是沒踩穩跌一跤弄壞了衣服，那就真的沒衣服換了。就這樣慎重地走上樓梯，不知不覺中右腳腕上就纏上了藤蔓。

“好漂漂——”

我完全不去在意，回到她的房間。

我費力地脫下被汗黏在身上的袍子，扔下帽子。渾身是汗就躺到被褥上會讓她發火，於是我倒在了地上。涼颼颼的地面一轉眼就升高了溫度。

“真似蘇弧（真是舒服）……”

從早上起我就只喝了水。但那胃部緊縮般的空腹感讓我感到懷念。過去的日子窘迫到一天能喫上一頓飯都算運氣好了。雖然懷念，但那絕不是愉快的回憶。腦袋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

但這樣的時候，我一定會想起過去的事情。

“這東西，怎麼回事嘛。”

“就說了哪裏讓你高興？”

她這麼說着，急躁地抓亂頭髮。隨着她的動作，勢頭稍稍放緩的眼淚掉在地上。她甚至一副反胃的樣子，像是在感受到盤踞於自我內部的東西。她對什麼感到恐怖的樣子，還真是稀奇得很。

“難不成。”

只是，讓她哭的原因出在我身上，這點不會有錯。

而且眼淚不是一滴兩滴，已經可以稱之爲滂沱之勢了。

我連敷衍的工夫都沒有，於是精神地打招呼，結果她一臉嚴肅。然後她的眼睛和鼻子看起來正在膨脹的時候，肚子已經被踹了。

距離變成外觀護眼的生物又近了一步。

“嗨、嗨——”

“高興什麼啊去死吧。”

“誒？”

她在哭。

本以爲，問了她又會說沒什麼。不過這次她沒這麼說。

我突然就莫名其妙遭到痛罵。而且她還瞪了過來，我完全成了壞人。

“倒是沒有”

她淡漠地斷言。聲音似乎沒有足以讓人意識到表裏兩面的厚度，單純是羅列事實。

“我先說清楚，剛纔哭不是因爲你如何如何。這點是肯定的。”

多半是屁股上挨一腳就結束了吧。

“是啊，不行？”

被無視了。她站起身，去撿起包。

她的聲音再次變得不高興。先不論流淚的起因，被人看到自己的哭臉似乎讓她非常羞恥。

我還來不及疼就滾到了地上。“呃咳，呃咳，嘎！”她繼續狠狠地踹着。必要情況下可以殺人的女高中生，在打人這種小事上不可能控制分寸。她毫不留情。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好過分——”

被她揍了。

不知她是不是想立刻止住眼淚，擦的方式很粗暴，像是把臉頰磨光一樣用力，可眼淚卻接連不斷地冒出來淌下。對此，她焦躁地朝我甩胳膊，好像在讓我一邊去。胳膊肘一個勁兒地撞到我。

考慮到最近的傾向，我意識到那件事。爲數不多的，我身上的謎團。

我露出胳肢窩說明道，結果她別開了頭。看來她知道這很酷。雖然也想介紹一下腳腕上的裝飾，不過我莫名有種預感，要是給她看了會捱揍。

我只是不經意地說出理所當然的事，可她卻朝我看來。嘴像是被苦味折磨一樣僵着，而眼角像看到明亮的東西一樣扭曲地閉着。

“一開始我就和往常一樣，什麼事也沒有。只不過莫名其妙流了眼淚。”

藤蔓並沒有急速生長。

“誒？這還土？你沒事吧？沒被朋友欺負？”

其實有可能想明天去都已經來不及了。

“什麼‘果然’還有‘明天’，我沒說要去。”

房門處是她隨手丟下的包，只看這個也知道她很慌。……啊啊，我自作多情地理解到，早上她是擔心才叫醒我的啊。

我道歉了，可她完全沒聽進去，繼續踹個不停。我團成一團露出後背和屁股，用防衛的姿勢捱過去。直到她體力耗盡爲止，腳都沒有停下。

哈哼——我說着把手晃來晃去。

她像是朝誰發泄怒火一樣罵道。

“會那麼做也不是因爲生氣……用語言沒法表達，但有什麼決定性的不同。不是悲傷那種美好的東西……總之，不是對你。這點我很清楚。”

“對不起啦。”

她的眼神銳利而兇狠，眼看着好像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咬我。

原來如此是這樣，理所當然的擔憂。

“好高興。”

感覺她的臉要因爲鹽分變得黏糊糊了。

她就算回來也不會打招呼。我正想着她會怎麼做，腳步聲突然加速了。這是要狠狠來一腳嗎？我嚇得膽戰心驚，結果是肩膀被抓住，然後被拽了起來。帽子掉下來滾向身後，我便看到她的臉就在眼前。

在極近的位置，我們四目相對。

快到傍晚，陽光還是白天的狀態時，她回來了。

“那，等你想去的時候就去啊。”

這份安靜，甚至讓人時不時忘記自己還在呼吸。

我嘿嘿傻笑着說出玩笑，卻也只說到一半。

“看，這裏破掉的樣子不經造作，很酷哦。”

“活到現在，真是非——常久違地這麼高興了呀……大概。”

“因爲你卑鄙。”

她的語調已經完全恢復正常，視線的冷淡也一如既往，很像她的風格。

我捏住右臂上露出來的藤蔓，溼漉漉的。這是吸收了汗嗎。伸出去的右腿上，藤蔓的葉子在地上被壓碎了。我拖着藤蔓“咚咚”地上下敲地面，好疼。但我無法分辨是葉子疼還是隻有腿疼。

不管怎樣，我自己活不長了。就算用樹果延續生命，也只是下一個我誕生。就算許願想要完全不變，誕生時將一切都繼承，然後事實上願望得到實現，我果然還是會覺得，那和現在的自己並不一樣。

“我覺得很棒。”

“我覺得你卑鄙到家了。”

“那個啊，要是明天有空我們去玩吧。”

但，我仍待在她旁邊。

“真不知道爲什麼會哭。啊——火大。”

啊啊，我明白了，她是不想被我看到眼淚，才花了超出必要的時間來踢我。

聽她罵道這輩子都不會有那個心情，我笑了，然後事先拜託她：

“你在生什麼氣？”

從腳步聲我就立刻知道了是誰。我忽然一時興起，換了個躺着的方向。在森林裏那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然後我用帽子蓋住眼睛。這完全是失去意識的姿勢，我對她會有怎樣的反應期待不已。

我設身處地地爲她擔心，結果又被揍了。

只要我自己覺得有這個價值就行了。

她持續流了很久的眼淚止住了，而且再次擺出嚴肅的表情。

門被打開發出聲音，我一下子捏緊腳趾的縫隙。

獨自一人待在六樓，就什麼聲音也沒有，令人平靜。

“這有什麼意義啊？”

“你回來得有點晚，和朋友出去了？”

“那果然就定明天吧。”

“有什麼辦法。我一沒駕照，二沒戶籍，沒有沒有一無所有啦。”

“你就不會想想辦法解決錢的問題嗎……”

“到兩百元能玩的地方玩吧。”

她用手心接住吧嗒吧嗒掉下的大顆眼淚，朝我甩過來，溼淋淋地粘在我身上。第二次甩過來時，我試着用胳膊上的藤蔓部分擋住，藤蔓變得溼淋淋的。

竟然把剩下的生命扔到這裏浪費，我還真是奢侈。

這是何等的自私。

至少，她已經顧不上自己把那個樣子暴露出來，這點就很稀奇。

“只不過儘量早點比較好吧。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

“因爲你只有兩百元嘛。我要被勒索了。”

我探頭看去，她緊緊咬着牙冒出眼淚。

沒過多久，暴力的雨停了。我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發現她背對着我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肩膀晃得厲害。噢，噢，噢，隨心所欲地踹完人，累了就在那兒一坐，架子可真不小啊——我倒也不是一丁點兒都沒有這麼想，但還是四肢着地靠過去。被揍成這樣還爲她考慮是不是有點怪？雖然也不是沒有這麼想，但先惡作劇的是我，所以有點理虧。而且吧，你看，而且。

“並沒有。”

情緒不安定的她吸了吸鼻子，結果臉跟着顫抖，又有眼淚流了下來。

我覺得，像現在這樣並不從容的她，說的話中沒有謊言。我和她的關係，沒有讓她慌亂地流淚的價值吧。

所以，我反而不知道了啊。

屋子裏沒開燈，角落處開始暗下來。

我忘了在帽子下閉上眼睛。

“要是不爲我簡單說明一下，我想反省都做不到……”

“怎麼了嗎？”

“去死吧你。”

然後，我稍稍小睡了一會兒。

嘟囔似的詛咒也好像是在掩飾害羞，令人莞爾。

“哎算了……多半是那樣沒錯。”

我爬起身，只穿上右胳肢窩處破了的襯衫，然後再次倒在地上。

她本人不知道的事，我自然是不可能知道。

但是也好吧，我心想。

……之後，等她停手，我問了一下：

“還有你的打扮土得要死，一起走太丟人。”

“明天有社團活動嗎？”

“哎呀真是對不起啦。我是想再現令人感動的相遇……”

“冷靜下來了？”

“絕對不要。”

隔着她的後背，我聽到吸鼻子的聲音。

就這樣，她抓住包的帶子後。

“明天是吧。”

她嘟囔着說道。

“嗯，嗯。”

我剛一笑，她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樣，儘管臉朝着別處，仍準確地一腳踢了過來。

如此這般。

“把這頂帽子送給你吧。看，正合適。”

“花的味道很強。所以你是藏不住的。”

“是這傢伙衝出來的!”

“聽好了，活下去。不管發生什麼。”

“快打開！快打開！快打開！”

“快點起來啊。”

啊——確實有過那些事呢，我心想。和往常一樣，醒來時身上溼漉漉的。這次睡醒就是這麼憂鬱，甚至讓我覺得身體要是能溶化消失就好了。

在黑暗中，我剝下毛巾毯，打開隔扇。時間還早，太陽纔剛露出頭來。而天空泛白，感覺不到羣青的氣息，我呆愣地望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還活着。這是好事。我朝右胳膊看去，發現藤蔓生長的模樣和昨天比沒有變化。它似乎並沒有幹什麼壞事。

胳膊沒有被植物奪走控制，而且我仍然必須自己動腦思考纔行。

我不慌不忙地想，說不定這植物真的僅僅是在生長而已。另一方面，如果所有事物都有意義，那麼這也是告知我某件事的徵兆吧。

或許差不多是時候了。

“……唔。”

她仍然在被子裏一動不動。我安靜地待在壁櫥裏等待天亮，免得吵醒她。

看書不算娛樂。至少對我來說不算。

我只是想和她一起度過時間。不用做特別的事，只是想與她共享人生中的一天。對方的人生，會成爲自己的回憶。

“嗯。最近，我想起了各種過去的事情。”

等待的時候，我回想起她的眼淚，就嘿嘿地傻笑起來。

“誒——我說過這話——？不知道呀——”

“於是，就在這裏玩吧。”

“不是要去玩嗎？

我跳過去在她面前着地。她非常不愉快地用力閉上眼。

怎麼回事？我歪頭納悶。她驚訝地眯起左眼，擺出左右不對稱的面孔。

“七里。”

隔着房門，我朝裏面的兩人用絕對不會被聽到的聲音道謝。

話裏不知爲什麼帶着刺。她總是一副對什麼感到不滿的樣子。但，那說不定是她還有許多能改變的餘地，以及想要改變的東西。

我在走廊裏幽靈般移動，來到另一個房間前停下。

帶着包含感謝在內的種種心情，我深深低下頭。

我簡單地講述過去發生的事情，她稍稍有點興致勃勃地做起聽者。

“我許的願望，肯定是回憶。”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這是自己的事。自己決定是這樣，那就一定是正確答案了。

究其原因，要睡得久也必須要有相應的體力。

不知是不是因爲壽命超越常人而受到懲罰，我幾乎不曾得到溫柔的對待。

“如何？植物君，你喜歡天亮的時候嗎？”

要說能留下什麼美好的回憶，那就是今後的事了。

“咦？不出門啊。”

隨着漫長的時間海洋隨波逐流，其中，我懷抱起細小、堅硬的東西。

來到這兒以後，這個問題不知道被她問過多少次，我已經懶得數了。

……這樣啊。嗯，我明白了。

“能幹什麼啊，這兒什麼也沒有啊。”

到她起來還要很久，但那份記憶足夠用來打發時間了。

這樣的我並不有趣，她的態度越來越嚴厲而冷淡。

一開始呼吸，嘴就差點發出聲音，於是我慌忙後退。我捂住嘴，放輕腳步走到門口，然後慎重地開門，輕輕招手後離開房間。她躺在那兒動也不動，繼續睡得香甜。

說完後，雖然沒有定這樣的規矩，她卻像換班制一樣把話頭拋了過來。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事嗎？我想着眼神飄來飄去。畢竟，我沒有什麼活動。

我賴着她要她講那時的事。“倒是沒幹什麼。”她先是這麼鋪墊了一句，可接下來卻一點一點地說起社團活動之後的事。聲音和語調帶着溼意，彷彿預先沾上了雨珠。不對，這種時候，應該用水靈靈，或是溫潤這樣的形容吧。

這回答和過去的某物重疊，貼合。

“我的…………………………………”

夏季，普普通通的一天，氣溫稍稍平和下來的時候。

聽到我裝傻，她一句“你想想自己都多少歲了”朝我使出毒辣的一擊。

“我又不能帶着你出去結果讓你不愉快嘛。”

她正要立即回答，但嘴脣中途就停下了，像是上面沾上苦水一樣皺起眉頭。她閉上眼睛，垂下肩膀，吐出一口氣，仔細地處理好什麼以後，冷淡地把臉朝向旁邊改口：

“所以不用特地做什麼。”

這，就是我的結論。

我雖然說了要玩，但沒說出去玩。

“不湊巧是說？”

“你問爲什麼，因爲我最喜歡你了啊。”

“昨天那個——你和那個某某小妹妹去玩了吧？”

她像是疑惑似地頓了一拍，但很快變得冷淡。

她疊起被子收拾好，然後看着窗戶的方向，淡淡笑了。

天空把厚重的灰雲穿在身上。據說下午會久違地下雨。

“你起那麼早能幹嘛。”

第二天早上，我也很早就睜開了眼睛。睡眠很淺，但大腦清醒。

她把嘴彎成“へ”字形，翻了個身背對着我。

“是呢。”

“啊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很好。一般般嗎，一般般就好。”

“能陪我玩我很高興喔。”

穿上鞋，打開門，從她的身邊離開。

因爲我身上完全不存在所謂生產能力這樣的東西。

“早上好。”

“可以在你眼皮上畫烤豬不？”

“我像現在這樣是最幸福的。所以，今天早晚會變成美好的回憶。”

“受你們照顧了。”

反之亦然……我覺得正因爲這樣，人才會和其他人打交道。

可以確信，以紅色果實爲開端的她的故事，已經迎來了結局。

“啊？”

“還真是。”

一動不動地睜眼盯着完全的黑暗，眼球就像乾裂般疼痛。我揉了揉眼睛，靜悄悄地打開隔扇離開壁櫥。然後拿起昨晚收拾好的包，把掛在椅子靠背上的帽子戴在頭上。

解決該做的事，我躡手躡腳地走向玄關。無論潛入，還是悄悄離開，我都習慣了。不然，沒有社會背景的我很難在夾縫中生存。

“上年紀的人的早上很早哦。”

我禁不住大笑。

“噢——有美好的回憶嗎？”

聽了我滿懷感謝的話，她像是斟酌言語般向我詢問：

我也不止一次變成老太婆，切身體會過這件事。

“早。”

比如她帶七里熟悉了鎮上的什麼地方，比如她們去哪裏轉了一下，還有被擠在遊客的人羣裏大聲叫出來很丟臉之類的事。對發生的這些事，她掩飾不住自己開心的樣子，態度坦率，整理好心情，看着未來。她沒有混亂，而是將這些事情全部接受。

“幾乎沒有呀。”

而她說起學校裏瑣碎的事，我便熱衷地側耳傾聽。

“討”

“你喜歡我不？”

被我出其不意地拋過直線球，她像是不會說話了一樣沉默。於是我繼續追擊。

“對，小七里。”

“你傻不傻。”

閒的時候我在屋子裏找過，但沒發現娛樂用品。連撲克都沒有。

而且腦子並沒有被撐壞。不過，偶爾一口氣冒出來的回憶會讓我眼花繚亂就是了。

僅有一次，我遠遠地窺探她睡着的臉。要是靠近可能會吵醒她，於是我屏住呼吸盯着她的臉。直到開始難受爲止，我一動不動地看着，但願到死的那個時候都不會忘記。

而每當這時，我都會裝傻似地講出真心話：

而這樣的事，對於每天的日子已經像多次泡過的茶葉一般乏味的我來說，已經在久遠的過去就遺失了。

她討厭和我一起出門，而且我只有二百元。

這樣啊——感受到她這樣並不乖僻的部分，我心想。

“我想聽你說話。那就是最開心的事了。”

這是因爲我在快死的時候，對自己爲什麼存在而感到不安嗎？

“回憶？”

“啊，對了。我知道我這次誕生時許的願望了。”

“天氣真不湊巧啊，是不是誰心術不正呢？”

外面開始天亮了。聲音很遠，城鎮還沒有開始運作。

光是這樣，我就莫名一下子高興起來。

我咧嘴一笑，簡單地總結出想告訴她的事。“好假。”她用冷冰冰的聲音說着害羞起來。

她一臉不情願爬起來，嫌礙事似地撩起長髮。

“我沒害羞。”

她睜開眼皮，彷彿隨着房間中光線的變化做出反應，半睜着眼睛朦朧地盯着天花板，然後再次發出睡着似的呼吸聲，看來腦子幾乎還在睡。那表情很有意思，於是我繼續欣賞下去。

然後，我算準她一下子睜開眼睛的時機，從壁櫥裏出來打招呼。

“你不是說，人生沒什麼開心的事嗎？”

說不定我是想理解自己爲什麼會活到現在，纔會尋找理由。而隨着那陣餘波，記憶也像整理舊照片一樣回到復活的我身邊。

我不由得產生一種踩在又粗又白的線上，而後跨線邁出一步的心情。

“一般般。”

這一風味，便是最爲滋潤內心的娛樂。

她鬧脾氣似地撅起嘴。哪裏有讓她擺出這幅態度的因素啊？

“麻煩你也說點什麼呀。”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捲起袍子露出右胳膊。勒進皮膚般伸展的藤蔓淡淡地沾染黎明天空的色調。透過縫隙看到葉子細微的搖晃，內心便莫名變得傷感。

我決定要離開這個家。

繼續待在這裏，“我”就又得死一次。

不能讓事情變成那樣。大概不能。這是我的意願。

我走下樓梯。途中遇到一個阿姨，貌似是出來扔垃圾的主婦。超過她時，我叫了聲“早呀——”，有精神地打了個招呼。阿姨驚訝地停下腳步。這樣也不錯，我滿足地打算離開，身後便“早——”地傳來有活力的聲音。

回頭看去，扛着垃圾的阿姨便有點不好意思似地別開視線。

“這打扮真有趣。”

“我偶爾就會被人這麼說。”

“哎呀？”阿姨帶着微笑微微歪頭。

“總覺得，以前在哪裏見過你。”

“幾天前我們倒是錯身而過來着。”

“不不，是比那更……”

噢。

阿姨目不轉睛地探頭朝帽子裏面看。她把眼睛瞪圓了一下，然後“不對不對”地念道，像是否定什麼似地緩緩搖頭。

“……不，果然我可能認錯人了。”

啊哈，我差點忍不住笑。

“是嗎。那我走啦。”

“嗯，好。”

我重新轉向前面。

最近，淨是些開心的事。

我向在短暫的一生中停留過極長時間的房間，以及她辭別。

而這句話，一般來說近似於感謝：

前進吧！現在就連這樣瑣碎的小事都會助長我前進的意志。

完全走下樓梯。我打開包。

我要繼續活下去，就算身體變成植物，我照活不誤！。

“早〜飯，呦。”

然後，“下一個”我或許也能活得心滿意足。

我也有什麼東西可以留下。

一天的開始，伴隨着些微熱量一同靜靜地高漲。聽到遠處的蟬鳴，身體的中心便“譁”地一下溢出什麼東西。我大步向前，一步，兩步。

所以，我決定再稍稍活一下。

魔女的帽子，充滿朝氣地蹦躂着。

“很好很好。”

十個，還是二十？一百，兩百，還是一千年？

和黃昏時相比，被朝霞裹住的城鎮更紅一點點。遠處的大樓被紫煙吞沒般染上顏色，雲海彷彿孵化鳳凰般火紅髮燙。

你看，我很幸福嘛。因爲開心，非常開心。

我已經活得足夠了。

“我過得很開心哦，我的姐姐。”

我大把抓起包底剩下的紅色果實，一起扔進嘴裏，不留空隙地緊緊塞滿。直到塞得快要吐出來，再用喉嚨和舌頭一點點將果實擠爛。確保一點點縫隙後，便誇張地活動下巴把果實嚼碎嚥下。

聽到鳴叫聲，我抬起頭，便看屋頂上停着鳶。

至少，要把活着這一權利寄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