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另一名魔女

藤沢②

《另一段生命》 · 入間人間 · 2.1萬 字

身爲姐姐,我自然是有妹妹。

那個妹妹被車碾死,結束了一生。

故事本該這樣就結束了。

至親的死。構成自己立場的關係。那份關係的喪失。

一般來說,應該把這看作悲傷的變故來接受吧。但我無法直視喪失這件事,選擇了乖僻的生活方式。

我沒有認同本該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是拼命地想要尋找自己走到現在的路的後續。只要能把路照亮,就算是歪門邪道我也在所不惜。

其結果,就是我認爲自己找到了路,毫不猶豫地前進。

我失去了很多東西,手上也沒有留下什麼。

明明有種哪裏也去不了的感覺,我卻停不下腳步。

無論是陷得很深,還是走錯路,我都沒有停下。

我,到底是什麼?

到底,是何許人?

現在,我身處何處?

“電話。”

“……誒,誰打來的?”

發現媽媽把頭探進屋子,我轉過身去,表面上若無其事的樣子,但心裏很焦躁。

就在剛剛,魔女還懶洋洋地躺在那邊和我長談。

從椅子上起身時,我不動聲色地確認了一下,發現魔女藏在我的被子裏。鼓起的樣子有點牽強,要是媽媽稍微注視一下就會覺得不對勁吧。等等,外面還露着一點腳尖,她真的有藏起來的意思嗎?電風扇在朝莫名其妙的方向旋轉。

沒辦法,我只好迅速起身離開房間,推着媽媽的肩膀前往玄關。

“就算推我,我也不會和你一起聽電話哦。”

房間裏,魔女已經從被子裏出來了。要是開門的不是我她打算怎麼辦?還有,有精神地把別人的被子踢飛這種事可不該做。

我放下聽筒,禁不住嘆了口氣。感覺肩上更重了一分。

“是呀。真了不起。”

“無論是她打來電話、聽她說話、父母會在意,還是明天有了安排,全部都麻煩。”

“呃……”

“好強的花香。也罷,我倒是不討厭。”

“說不定會變得像我一樣哦。”

她留下這句話,就掛了電話。……我說我說啊。

我覺得這可以看作是想要強迫她搬走,也可以看作詢問她退房的打算。

說不定這是因爲在屋子裏漸漸看習慣的這個傢伙讓我感到一股寒氣:

我們白天見面後還沒過半天。她有什麼事忘說了嗎?

我爬起身,魔女仍然躺着。感覺放着她不管就能直接在那兒睡着。

“按你的說法,我最討厭你了是吧。”

“這理由可讓人沒法讚許。”

“只要死了就能萬事輕鬆。”

不知是不是因爲感到不安,她又這麼補上一句。

“所以明天你來社團活動。”

“啊,那太好了。那明天你要來哦。”

“我說啊——”

“歡迎回來。”

作爲活生生的芳香劑,魔女懶洋洋地翻身。我看着她的樣子,忽然發問。

“怎麼了嗎?”

“我說你,什麼時候走?”

“啊,那不去可不行。”

“啊啊……”

竟然會體諒故人的心情,真不像我的風格。

“確實是。不過真希望你能體諒到我說謊的原因所在。”

“要是自己帶着電話那種東西,不就逃不掉了嗎?相比之下,那種事更讓我討厭。”

確實,感覺味道一天比一天濃。

不然的話,這裏有魔女的事好像會變成理所當然。

所以就算麻煩,大家每天還是會一本正經又規規矩矩地生活。

“……一般般吧,一般般。連討不討厭也沒想過。”

我倒是有。我忘了告訴她,再過六七年你還會再死一次。

“我等着。”

“有人說過,趁着年輕什麼都要試一下嘛。要不要死一次看看?”

“哦——”

“真的就是社團活動的事。只不過是那個社長不許有社員偷懶啊。”

無論對方是誰,被母親深究交友關係都不會讓人愉快。不知是不是我的想法在態度上表現出來了,媽媽坦白道:

“其他的?”

“誒?你看,我是社長嘛。”

“你也一起來。”

聲音好明快啊,這隻會讓我感覺不協調。七里和我講話時聲音本來是壓得更低的。

就算是短時間的外出,魔女也用同樣的話來迎接。

“你也討厭我嗎?”

七里說得一副理所當然。

“請便。”

“而且我好像是社長。”

“是七里打來的喔。”

“一般人一次就完蛋了吧。”

媽媽“嘶——嘶——”地吸着鼻子提醒。

已經摘下聽筒的電話在等待着。

“你是在說謊吧?”

“你是副社長吧?”

老媽啊就算是對我,這話也太沒顧忌了吧。我瞥了一眼迅速離開的媽媽,然後有點猶豫要不要直接把聽筒掛回去,但最後還是放在耳邊。

“嗯沒錯呀你簡直把我視若蛇蠍。”

“我不記得了。”

“爲什麼要去社團活動?”

“其他的沒說什麼?”

我試着含糊其辭,結果被她乾脆地理解成了否定的意思。我是不是該說和納豆一樣討厭啊。

我沒聽明白,於是稍稍思考了一下。但,還是不明白。

儘管是自己的聲音和話語,我卻摸不清感情的擺動偏向哪一邊。

“原來你有朋友呀。”

在身邊躺下的魔女一副開心的樣子對我耳語。她是完全閒得沒事幹,只會喫白飯,所以會偶爾想做出個魔女的樣子嗎。

“啊——嗯。”

“還有,你屋子裏的芳香劑效果太強了吧?”

“和警察說你消失在海里的,就是剛纔那個孩子嘛。”

“喂?”

“說是讓我去社團活動。”

她還在意那件事嗎。也難怪,肯定會在意吧。

雖然我已經隱約猜到了,但沒想到真的是這樣。

“等着……誰等?要在哪兒?等誰?”

“哦。找你約會?”

“電話,是誰打來的?”

她微妙地岔開話題。咚咚咚,我用腳指尖敲打地板。

“啊,晚上好。”

竟然對騙子期待誠實,這連愚直都算不上。她是搞錯了場合。

我從媽媽那兒聽說了——她補充道。

而我,不會用“我回來了”來回應。

“明天我會去社團活動。”

“只要攜帶電話普及,父母就不用擔心了呀。”

“晚上好。……什麼事?”

生前,七里不曾因爲這件事而驕傲自滿。這恐怕是因爲,七里成爲社長是她參加競選的結果,而我成爲副社長則是靠周圍的推薦吧。看來在周圍眼裏,我做事很靠譜。

伸開手腳,我嘆了一大口氣,有種重力壓迫肋骨般的感覺。

“據說是。”

“我不知道社長的該怎麼做,希望你能幫忙。”

哎,說不定相比之下算是靠譜。畢竟我殺人很靠譜。

媽媽從屋子裏探出頭來,朝我搭話。她有什麼好在意的。

“這算什麼反應?”

“爲什麼?”

“…………………………………”

真想全都拋在一邊不管。我甚至舉起雙手用動作來表明想法。

“麻煩。”

“七里同學。”

這倒沒錯。

“沒什麼。只不過被提醒要去參加社團活動。”

“那實在是討厭……”

她到底有多少記憶留了下來呢?知識上似乎還保留着能維持日常生活的程度,但確立七里個性的那些相關聯的東西全都消失了嗎。

“……不好意思,明天我有事。”

魔女事不關己地笑了。我無視她,隨便在重新鋪好的被褥上躺下。

媽媽剛纔沒回答,於是我又問了一次相同的問題。

“你確確實實是社長哦,是你自己說想當的。”

我一邊疊着大概是被魔女踢飛的被子,一邊說起電話的事。

有道理——魔女笑道。她把笑臉轉過來,我就感到花香變強了。

媽媽悠然地說出這種話。我就那麼推着她,來到玄關。

不過只限於其他社員,說不定我不去她反而高興。沒事的沒事的——我拍着媽媽的肩膀回到房間。

聽到我詢問,魔女停下翻身的動作,眼神從西飄到東。

“要說離開現在也做得到,但我在想你會不會寂寞啊——”

“不不完全不會,我說真的。”

“你這人就是不說老實話吶。”

魔女過來捅我的胳肢窩。儘管我啞然看過去,她仍在“哦呵呵”地笑。

這傢伙已經閉上眼睛,完全無視我的表情了。

“萬歲——”

“你這人就是不說老實話吶——”

“…………………………………”

“你這人就是不說老實話吶。”

我還什麼都沒說。

“不過,我想想啊。”

魔女爬起身。剛看到她擺出四肢着地的姿勢,她的手已經伸到我的手上重疊起來。距離被縮短得彷彿要直接被她蓋住。

長髮跳動,一絲紅線在我眼前劃過。

在飄落而下的嗆鼻花香中,魔女很近。

近得能蹭到對方的鼻子。

而儘管靠得這麼近,魔女那兒卻沒有傳來心跳和聲音。

“要是你真的說讓我出去,我就聽你的。”

魔女的呼吸吹到鼻子上,那味道,甘甜得有點膩人。

“我沒法違揹你的命令嘛。”

“怎麼?”

“超級差呀。”

“天國啊。”

而且什麼失蹤啊下落不明啦,傳出去也不好聽。

紅色的果實和人死時開出的花朵顏色相同。

“果然你沒有出去的意思。”

七里帶着剛開始脫的衣服和我確認。

“你是叫我小藤。”

“一般般。”

“穿成這樣,奇不奇怪?”

“哦,這樣。”

誒?七里的眉毛傾斜起來。

一句“你誰啊?”差點脫口而出。

爲什麼要問我。看來,她沒來的那段時間被人當作感冒了。社團活動時七里基本不會休息,所以是她家裏人找了這麼個理由吧。

在活動室放竹劍的角落,我一口氣拔出自己的那把。說是放竹劍的地方,也只不過是倒過來的紅色啤酒箱,社員們把各自的竹劍插在上面。連一部分散架後沒什麼用處的竹劍也插在那兒,遠看像是一片麥浪的顏色。

“也是。”

劍道場裏,七里在等着我。

她是不是又去咖啡店打遊戲了啊。

“就算你問我……隨你便吧。”

“呃你突然就脫衣服。”

比剛纔到更衣室的社員遲了幾分鐘後,七里出現了。進門時曾一次不落地行禮的七里已經完全忘了這回事。她出現在道場中,來到我這邊。

“那你是怎麼叫我的?”

她把雙臂水平伸開,詢問我對於襯襖的感想。

七里慌忙回頭,看到社員的臉出聲打招呼(雖然她多半不知道那是誰)。

我們走進更衣室,裏面沒看到其他社員。打開換氣用的小窗後,我指向右端的櫃子。

就算握手被拒絕,七里也沒有在意。

我甚至感到一陣寒氣。

離開更衣室,我一邊禁不住嘆氣,一邊前往道場。向幾天沒來的道場行過一禮,進去後,零星的社員便朝我“早——”或是“唷——”地打招呼。

我就猜到會是這樣。

“啊,七里。”

“你自己的課本全都寫上名字了哦。”

被魔女不負責任地推着後背說“快去快去”,我不得已出了門。而那個魔女也一起離開我家,隨着遊客的人流消失在鎮上。

“不過想死就死這種心境可是大部分人都沒法經歷的呀。”

“之前是直接叫名字?還是加了‘同學’?”

我嘎啦嘎啦地晃了晃,找到寫着“七里”的竹劍。七里看着笑了。

確實是騙人——

七里撫摸起上下隔開的櫃門,一副想要回憶起什麼的樣子,但緊繃的嘴角沒有鬆緩。打開櫃子後,七里拿出手巾。不知道那條手巾有什麼特別意義,以前的七里對它很珍視,但現在,她僅僅是冷淡地盯着。

“就這麼來。”

“叫小藤還太早了,就先叫你藤沢同學。”

“和你沒關係。”

“今後能有這個經歷的人不止是活法,連死法也要有獨到之見呀。”

“你啊,是帶着什麼想法活着的?”

你也要換——我用眼神催促她。七里打開自己的包,“這個嗎?”她說着展開藍色的襯襖。接着,把褲裙也展開,慢慢地從左望到右。

第二天的上午,我到底還是來了學校。

魔女笑了,爽快的樣子裏帶着嘲弄。

竟然就連死都必須自己決定纔行。

就連倒在森林裏的魔女,我也是爲了自己能去天國才救的。其結果,是好幾個人下了地獄。回想起來,遇到戴着那種尖帽子的傢伙時,再多懷疑一下就好了。

那個社員奇怪地歪起頭,我看不下去便告訴她:

“好像小學生。”

“你真是不坦率吶。”

魔女笑着打滾來糊弄過去,和我拉開距離。看着她的樣子,我只能嘆出一口氣。

看到來迎接的笑臉,我僵住了。那笑容中沒有憂愁,沒有痛苦。

“死法一類的東西我倒是不知道,不過小時候我想過要去天國呢。”

“吵死了別唱了。”

七里佔據門口的位置,伸手請求握手。她話裏的“果然”讓我不痛快,於是無視了。

“你說得完全沒錯。”

說說看?魔女朝我比劃下巴。光是看她的態度,我開口回答的理由就消失了。

門口旁邊甚至準備了等待用的椅子。那裏基本上會被社員用來放東西,堆起男生的包。再怎麼說女生也不會把自己的包也一起放在那兒。

“叫你藤沢同學就好了吧?”

魔女穿着的襯衫捲了起來,她撓着下面露出的側腹,嘴上說着什麼。

“怎麼算一般般。”

“有屋頂~還有牆~好棒呀~”

“哪個是我的?”

她過來戳我的臉頰。而且是左右交替。

“給我出去。”

小藤是誰啊。

就算我提醒她也沒有停下,不過基本上要是她滾過頭撞到牆也就停了。

“誒,啊、我在我在。”

“那個是社長的櫃子,兩層都可以用。”

面對帶着微笑等待回答的魔女,我——

你開玩笑吧?七里驚呆了。你開玩笑吧?

“叫你呢。”

“你覺得爲什麼?”

“你果然來了呀。”

她好像撞到了腳趾,正抱着腳忍痛掙扎。

“我們關係很差的吧?”

我曾相信,只要去了那裏,就能再次和妹妹見面。

她知道怎麼穿嗎?連那種事都必須教她就太麻煩了。

這算奢侈嗎?魔女朝我詢問。這不是奢侈,單純是不幸罷了。

“快點換衣服,小學生。”

“誰知道——我想活的時候就活着,想死的時候就死呦。”

魔女沒興趣地嘟囔了一句,她注視的前方是灰塵飛舞的天花板。

“早。感冒好了?”

“反正,我也沒希望去那兒了。”

“沒有呀。就算有過,去那種地方有什麼可做的?”

“你連一次都沒見過嗎?”

“小七。”

我脫下鞋,在鞋櫃裏整齊地放下。道場很寬敞,和社員的人數還有實績成反比。據聞是原先兼用作柔道場時的雪泥鴻爪。有男女更衣室,還有廁所。和分給其他社團的小活動室相比真是雲泥之別。

只會讓人覺得不問世事的魔女的發言實在不着邊際,真虧我能奉陪得了。

“要換劍道的襯襖啊。”

我穿上襯襖和褲裙,發現七里終於開始脫校服。

“感冒?啊,嗯已經沒事了……吧?”

我在那片昏暗中凝視她。魔女沒有誇張的鼻子、乾瘦的皮膚或嘶啞的嗓音,只是個美麗的女人。潛藏在眼眸中的紅,被黑暗圍裹後,便浮上表面。

“……爲什麼?”

“騙人——”

“劍柄上寫着名字。”

這,真的好痛苦。

“歡迎。”

“早。”

魔女投下的影子,將我完全吞沒。

我合上眼。只要閉眼就是一片黑暗,不論何時何地,只要閉眼,黑暗都在那裏。

有個社員進來了。不過被叫到名字的七里沒有反應。

我適當地應了一下,筆直地走在道場裏,有意識地控制腳步,沒有發出不必要的聲響。木質的地板在夏天會微微溫熱,而到了冬天又冰冷得不遜色於冰。道場一角堆着體育課用的墊子,我在那裏坐下就不再移動,等着七里過來。

“嗚咿,嘿、嘿——嘿。”

把包放進櫃子後,我脫下校服。七里看了大喫一驚睜大眼睛。

“就是現代人穿着和服的感覺。”

“到底是什麼感覺啊。”

不說這個了——我離開墊子給她帶路。七里老實地跟了上來。看着她不安地緊跟在身後的樣子,我便想起了妹妹。不過,我妹妹本來也不會緊緊跟在我身後就是了。但不知爲什麼,我有種錯覺,彷彿她們身上有共通之處。

帶着七里,我們來到保管在道場裏的她的防具前,打開網狀的門,把裏面的防具拽出來。頭盔,護手,兜,垂。仔細疊好的手巾也出來了。

我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擺在七里面前。她在地上坐下,拿過自己的防具。

“知道怎麼戴防具嗎?”

“嗯——大概知道。”

七里舉起頭盔和護手,有些不安地點頭,最先把手伸進護手。看這樣子,估計不行的吧。七里也馬上注意到自己的失敗,脫下護手。

“不是現在立刻戴上,要先簡單活動身體的。”

“什麼嘛,早點說啊。”

七里握着竹劍站起身。真想告訴她,我可不是你的監護人。

不過,我稍稍感覺到一點殺了人的責任。

七里把臉湊過來,小聲問道:

“先是要做什麼?”

“最開始是用腳前後擦地的步法揮劍。”

嗯,嗯,七里說着收起下巴。然後,她轉向其他社員。

“呃——我們來做揮劍練習。”

以往的話她並不會宣佈,不止如此,連說法方式都明顯溫吞,讓所有人都喫了一驚。

七里偷偷朝我看來,好像在問她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別看我啊,我想着別開臉。

我一邊猶豫要不要告訴她,一邊穿上裙子,然後把包的帶子掛在肩上。

“爲什麼?”

徹底的敗北彷彿平板上的流水般爽快地成爲過去,讓我沒能產生什麼感慨。周圍的社員也因陌生的景色而不知所措。另一方面,擊中我的臉的七里在攻擊結束後立刻準備下一次突擊,完全沒有把打中我的臉看作特別的事情。

“現在是還這樣活着沒錯……”

顧問老師幾乎不會來看我們練習。所以我們是自己決定練習內容,適當地完成。這樣難怪沒法變強。除了七里。

哈哼——七里略帶鄙視地斜眼看着我。

七里斜着背起包,手從臉頰上放開,等着我的話。

“啊?”

結果,一個不正經的、精神上和現在沒有區別的大人就此誕生,僅此而已。

她掰起手指數着,確認自己能活到多少歲。

面對幾天前殺死的人,我再次舉劍相向。

“……誒,真的?”

本人似乎只關心悶熱那一方面,對眼淚沒有意識。她好像以爲眼裏滲出的也是汗或者什麼東西,毫無感慨地用手巾擦掉了。

可現在我眼前的,只是個和普通人一樣開朗的死人。

這樣的想法大概和幸福相去甚遠吧。

摘下頭盔,彷彿能看到頭上騰起蒸汽。我發起愣來。

剛要回答時,我倒吸了一口氣。摘下頭盔的七里眼角冒出了眼淚。

在劍道場門口感覺到的寒氣,再一次爬上後背。

因爲我想,那多半不是眼前的她所流出的眼淚吧。

我試着一言不發地逃走,但離開更衣室時映在鏡子裏,不可能被她放過。七里最後也沒把頭髮捋順。“走吧”,她轉過身來催促道。

“七年……二十三?四?”

這對話似曾相識。只不過那個時候,我和她所處的立場與現在相反。

我也會一起長高個子,改變服裝,累加年歲。

七里轉過來,捏起自己的臉頰。

“先讓我穿上衣服。”

我沒有說什麼,把臉轉向前面。

“怎麼了?”

“真的。”

“你是打算把我這個外行胖揍一頓呢。”

望着打開櫃子想把包拽出來的七里,我把後背靠在牆上。

七里她,先是歪過了腦袋,然後就那樣眼睛忙不迭地上下往返。

她沒有繃緊精神,也沒有皺起臉,率直地看着我。

我真的殺了她嗎?感覺就連自己與魔女的相遇,都彷彿是夏日的夢境。

“要不要繞個路?”

“說是活着,也就是六、七年……大概到那時候就會再次用盡的生命喔。”

“你有很多事要做吧?比如把握自己是怎樣的人之類……”

“啊啊好的請便。”

“也只有藤沢同學瞭解情況。”

“去拜託別人。”

如果是別人來用七里的身體,我自然不可能贏。七里就是在練習上傾注瞭如此的時間和熱情。做到這個地步,她至今都沒贏過,我們的個性到底有多不合拍啊,我想着禁不住笑了。這也難怪被她看作是天敵了。

“咦?”

順帶一提是我先加的劍道社,然後七里像是追在後面一樣跟着進來了。

“啊,我把包給忘了。”

帶着被汗和手巾弄亂的頭髮,七里歪過頭。

在那之後,我都不是她的對手。

練習開始。

竹劍,一下子就打在我臉上。

我等了一次呼吸的時間,說:

朝着比自己更加不幸的傢伙,我如此告知。

“是吧,以往的話。”

“你性格真差。”

“你……”

比起痛覺,不可思議的感覺搶先了一步。

說過說過——不知道爲什麼七里一副高興的樣子。

“藤沢同學?”

“身體還記得呀。”

我重新擺好架勢同七里正面對峙,便完全理解了。

“爲此我希望你能帶我在鎮裏走走。”

“沒什麼。”

七里動了。

“沒有記憶,也沒有壽命……”

“我最開始就這麼說過的吧。”

“藤沢同學?”

而且是最先開始。其他社員會在輪到自己之前摘下頭盔等着。

“我和藤沢同學來?”

我倒是覺得失去記憶這件事她對家人還是可以坦白的。

就這樣,我再一次開始了和七里的對決。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記得。”

還沒穿上裙子就說話可靜不下心。

完成以往的內容後,最後就要進行練習賽。七里一直點名要和我對戰。然後這一練習結束後,放學時間必然會拖到很晚。

先關上櫃子的七里唐突地來邀我。

“昨天我也說過,殺了你的人,是我啊。”

只不過,我擔憂的事有一半左右並沒有發生。

“…………………………………”

練習出的汗讓額頭和後背粘糊糊的,碰到襯襖時的感覺很不舒服。到了夏天我基本都會後悔,自己怎麼就選了什麼劍道社呢?不過就算冬天,也會因爲腳底太冷而哀嘆。

脫衣服時是我快,不過穿的時候七里更快一點。

身體沒有以往“憑感覺”的反應,也沒有靠皮膚和眼睛能感受到的預兆似的東西採取最合適的行動,回過神時,七里已經從身旁穿過。

七里從我身邊穿過返回更衣室。我的眼神隨着她移動,然後我也先折了回去。

世上還有這樣不可思議的事情。

七里雙手抓住包上的帶子。

七里舉劍擺好架勢。而我,也一樣。

三面表示有效的旗子都舉了起來。

從剛纔起“也”字就好多啊——我想着這種無所謂的事。

蟬、溫度和陽光都高漲起來時,練習全部完成,全員都正座下來。接下來是冥想,然後就結束了。我第一次帶着敗績結束練習,心情有些浮躁。

裁判帶着疑惑做出指示,催促我們返回指定位置。遲了一會兒後,七里慢吞吞又有點不安地走過來。這樣就行了嗎——她好像在隔着頭盔用眼神向我詢問。我也不太明白,但還是點點頭。

(譯註:日本劍道的每場比賽有三位裁判,三名裁判中兩人舉旗認同得本,則該選手獲得一本)

“回家也沒事做。”

對對就是這個,七里說着表示同意。

看到她動的瞬間,頭盔已經被狠狠地打中。

我不記得自己答應過要去。

我含糊其辭。說出來真的好嗎?要是她自暴自棄地來襲擊,估計這次會輸的是我。我怕死嗎?怕倒是怕,但我時不時會這樣去想——如果能逃離包圍在身邊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也不是不行吧。

這份積極樂觀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呢?我所瞭解的七里很陰沉,只會往後看,性格中嚴苛炙熱的部分不斷燃燒着,簡直要將過去全部燒盡。

她的身體恢復了以前的靈活,但另一方面,還是會來問我揮劍要揮多少次,問我接下來做什麼,問我手巾怎麼卷在頭上,每輪練習都問我該做什麼,無論誰看了都會起疑。進一步說,練習時社長和和副社長粘在一起明顯很奇怪。被人以奇異的眼光看也讓我難辦,於是途中我就開始替她發出練習的指示了。七里是感冒了的設定,只要說她嗓子狀態還不好就行了吧。

感覺今天會一直是這個狀態,我後悔了,果然不該來。

七里說着用手按住翹起的頭髮,但一放開,頭髮立刻恢復原狀。

……我。

“是……”

與輕易就淌下的汗不同,眼淚一動不動地停在那裏。

“現在我還這樣活着,也不怎麼在意。”

七里的指示倒是曖昧,可一旦開始活動身體,揮劍的動作還有步法中便增加了熟練的感覺。一開始她本人也睜圓了眼睛,但很快就習慣起來。

七里坐在我旁邊,放下竹劍說:

屋裏沒有其他社員的影子,窗戶也關着,唯有壓抑的悶熱像雲一樣延展。

我重複同樣的口形回答。七里半張着嘴,低頭看向結結實實地攥緊的雙手。然後,彷彿慢慢離開欄杆一樣將手剝開,朝手掌看去。

“這真是非常樂觀的想法。”

七里退下一步,然後發現更衣室外的鏡子,便轉向那邊開始梳理亂了的頭髮。如果是以前的七里,把頭髮紮起來敷衍一下就回家了。

用力豎起的手指彎下了兩根。可她豎起的是三根指頭,還剩下一根。七里凝視餘下的無名指僵住了。

“……甚至還湊不齊三個,沒有個漂亮的收尾。”

沒必要在這上面執着吧?她勉強彎下第三根手指,抱住腦袋。

“我這不是超級不幸嗎。”

正如您所說。毫無反駁的餘地。而且不幸的發源地就是我。

我還在想七里是會直接大喊大叫還是怒吼,結果比起嘴,她先動了腿。

“七年嗎……”

她抱着胳膊在更衣室裏一圈一圈打轉。這反應是在煩惱,還是在糾結呢?我難以理解,不好插嘴說什麼。

但要是一言不發,她就會沒完沒了地轉圈。

“運氣好的話,差不多能延長到十年就是了。”

“這算啥,真隨便。”

七里答着抬起頭。她憂慮的樣子只有一瞬,變成方形的眼睛也恢復原本的形狀。她放開抱着的胳膊,但一轉念再次抱了起來。這次開始縱向而非橫向的動作。

不過她不再轉圈了。對於在一旁看着的我來說,摸不清其中的差異。

“七年這個時間不是絕對的?”

七里用稍稍放柔和的聲音向我確認。

“大概。”

只不過腰越君和江之島君在相同的時期喫下果實,幾乎是同一時刻死了。

不知道魔女的說法有多可信。

七里揚起頭。她仍然抱着胳膊,挺起胸來。仔細看去,我便覺得,好大啊。

說的是個頭,沒別的意思。

話題從幽靈聯繫到了切身的欲求。社團活動過後,我也渴了。

“目前爲止,好像是這樣。”

七里腳下沒有停,不如說速度越來越快。我也加快腳步。

“啊,快看快看我一直是最高分!”

“……怎麼?”

如果活了很久的魔女聽了,會怎麼想呢?

“我是姐姐。”

我朝旁邊看。朝前面看。窺探建築間的縫隙。一個人影也沒有。

“嗚哇,魔女若無其事地待在鎮上。”

我看着遠處泰然自若地裝傻。魔女聽了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她滿意地露出微笑。

“保險起見,我刺了五六下。”

七里似乎看到那頂帽子產生了聯想。“正是。”魔女表示肯定。

畢竟是自己的事,看來再怎麼說她還是瞭解的。

對方也立刻注意到我。

我忽然想到,那準是因爲在玩那遊戲的只有她一個人吧?

“你沒忘了我說的話吧?你之前最討厭我了。”

“果然,我們意外地很親密?”

“……那。”

“盒?幽靈?”

我想象七里身體裏的植物尋求水分而蠕動的樣子。

“沒錯,還真的有魔女耶。”

我像是隻瞭解傳言一樣裝模作樣。

“唔,多虧了復活的咒語呀。”

比起咖啡和薄煎餅的甘甜香氣,我最先聞到的是花的味道。

目前,他還不知道友人腰越君已經滅亡。讓他到死都不知情,是我揹負的一個任務。就算是我,也沒能將別人臨死時託付的請求等閒視之。不如說真想誤解爲我人品意外地不錯。

“這一帶盒飯幽靈出沒的事情很出名哦。”

“……也是。”

“啊嗯?”

七里像是說服自己一樣說道。

“去別的地方吧。”

“難道說,是魔女小姐?”

“好啦,帶我到處轉轉吧。”

“殺、殺人鬼。”

“一不留神,擺在那兒賣的盒飯就消失了。誰也沒能目睹事發現場,於是就出現了有幽靈的傳言。”

戴着這種古怪帽子的姐姐我纔不要。

因爲幽靈的真面目是透明人。

可是準備好的飯菜要誰來喫纔好呢?……我?

和田冢君在這附近的盒飯店裏偷東西的情況比較多。今天他也在附近一帶四處走嗎?我朝人羣的空白處看去。他仍在期待被放在腰越君家裏的千元紙幣吧。近期我還要再去放一次纔行。

在日記裏,寫着他曾夢想能一個人活下去。那個願望以令人厭惡的形式實現了。他只能一個人活着,直到再次死去的那天。

“因爲是觀光地。海邊也是這樣,遊客還會去看神社。”

“走啦。”

“是規規矩矩地從正面刺進心臟的。”

七里所指的方向,是有名的米色建築。窗戶被擦得很乾淨,不過正面的櫥窗有點髒。擺在裏面的蠟制飯菜模型上了年歲失去光澤。不知什麼時候,門口的觀賞植物變成了紅色的花。

七里像是因夏日強烈的光而眯起眼睛,但還是面向前方。

“我和藤沢同學一起到這邊來過嗎?買零食喫之類的。”

她在道場等候的地方轉了一圈後立刻回來了。

只是,這個七里和以前差別很大,該說是相當隨便嗎,還是說想法天真呢……這樣子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但我對那粗枝大葉的地方產生了興趣。

“爲什麼?”

啊啊不對,雖然我立刻否定了,但說不定當作姐姐來說比較簡單。魔女晃着肩膀,帽子朝前面滑了下去,讓我窺探不到她的表情。

“……還可以這樣的?”

七里大概想起練習時的樣子了吧,她很好奇地問道。

“不過啊,發生了什麼讓我討厭你的事吧?反過來說,就是一個勁對你在意那個感覺對吧。”

“就算嘴上沒說,意思也從碰到的地方傳給我了。”

“嗯——……會不會是我性格溫柔對朋友下不了手啊?”

然後,事情變成現在的樣子。

“……倒也,不是。”

“唔,唔,人好多呀。”

和田冢君是和我們同歲的高中生,他也同樣接受了魔女轉讓的紅色果實。然後不知發生了什麼他死了,又靠紅色果實復活,結果成了透明人。而且那不僅僅是透明,好像還附帶他也完全無法認識到這一邊的情況這個贈品。

我像導遊一樣張開雙臂。

她牽起我的手,快活地拖着邁開步。翹起的頭髮活潑地跳動。

七里朝我看過來。

“之前的你比我還弱而已。”

認識的人嗎?七里用眼神詢問。沒等我回答,魔女先自報家門:

“人生不只是長壽對吧?嗯,大概。”

“不知道我會活多少年是吧?那我就照常活着,不去太在意了。”

和田冢君曾被腰越君拜託,去給他做晚飯。那樣出差做飯的費用是每次一千元。靠那份聯繫,他便得到內心的充實。

不是朋友。我不都說之前你討厭我了嗎

這個傢伙——在我生氣的時候,手腕已經被她抓住,拖了進去。我再次想到,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事。帶着被人報復一樣的心情,我走進涼爽的店裏。

自己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一直只盯着這個現實看,實在讓人喪氣。

七里仍然抱着胳膊,對問題一笑了之。

一點聲音都聽不到。

“因爲做藤沢同學討厭的事好像會更有趣。”

“嗬……大概。大概,不知道,恐怕……嗯,那樣的話也好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加以利用,讓七里意識到我。

“搞背後襲擊之類的?”

“專偷盒飯?”

纔沒傳。

是幾天前和七里去過的咖啡店。

七里“呀——”地裝作逃跑。比起訂正錯誤,我對她那莫名其妙的輕浮還有自來熟的態度更疑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這個七里討厭我呢?

“那,是你讓我復活的呀。”

咿——七里按住了胸口。

好有力啊,我深感佩服。

難道說……我靠嗅覺最先理解了。

這兒不是有各種店嘛,七里不停地張望着店鋪說道。喂喂。

以深紅的鳥居爲門,路上並排開着很多店鋪。在這裏,遊客比本地人還多。在浮着捲毛雲、比海還更藍的天空下,大羣曬黑的人來來往往。在那裏,我尋找起很容易就會混在人羣裏,又格外顯眼的魔女的紅色帽子。我做好心理準備,要是看到了就立刻折回去。總覺得,莫名地不想看到。

到職員室歸還劍道場的鑰匙後,兩人離開學校。由於名目是帶她熟悉城鎮,於是我們像織起建築的縫隙般走進一條橫向的大街,蟬和人的聲音便立刻像波浪般深深地向耳中填去。

“爲什麼呢?”

對現在的七里來說,就算聽我提起和田冢這個名字,也只會歪過頭納悶吧。

“我倒是還沒答應會去。”

“有咖啡店哦,去坐坐?”

魔女高興地想給我看遊戲屏幕,她的牙齒白得耀眼。

在門口側面遊戲機的座位上,我找到那個背影。

“好!”

這種時候盯着那兒看,我在想什麼啊。

“那……當然是因爲肚子餓啊。”

“不是。”

唯獨在奇怪的地方,我變得老實起來。七里滿意地微微笑了。

“沒那回事。”

“……嗚哇。”

她嘀嘀咕咕地嘟囔着,下巴誇張地活動,眼睛在垂下的臉上一下子睜大。

“啊,也是呀。那這是你第一次和我一起出來。”

“那就進去吧。”

魔女重新擺好帽子的位置,一副“這是啥意思?”的樣子。

“話說你是怎麼殺的我?總覺得藤沢同學更弱。”

“雖然我肚子餓了,不過喉嚨也渴了呀。”

“幽靈還有魔女,這兒真是超現實(ファンタジー)呀。”

“你也糊塗(ファジー)得毫不遜色哦。”

還有你要抓着我的手腕到什麼時候?

魔女把盤子裏剩下的水果三明治放進嘴裏,然後說着“請放心吧”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沒不識趣到打擾你約會。”

“不是約會。”

魔女用硬幣付過錢後從店裏離開了。儘管猶豫,我還是追了上去。

“哦唷唷。”

仍然抓着我手腕的七里也跟了過來。

“過馬路的時候小心點啊。”

我對漸漸走遠的魔女忠告。她舉起右手,朝這邊慢慢晃了晃

就算她被車軋了也沒……不,果然我心裏還是會不舒服。

算了,就承認自己那樣的一面吧。

另外,看着她的背影我就覺得,果然帽子好大啊。

“住在附近的大姐姐之類的?”

“就是那個,感覺吧。”

說是“住在附近”,其實只隔了一面隔扇,實在近得過頭就是了。

“好像是個很溫柔的人呀。”

“哈哈哈。”

她好像比原來更會開玩笑了。或者是,失去了看人的眼光嗎。

“怎麼?”

然後,像是一下子悟到什麼一樣,很好懂地張開嘴睜大眼睛,眼神朝上鄙視地向我瞪過來。

“就算知道了,你也絕對不發牢騷?”

“我說的只是現在!至於以前,呃……”

七里被新奇的樣子迷住,睜大眼睛在店裏環視。穿着本地學校的校服舉動卻完全像個進城的鄉下人,會是這副模樣的也就只有她了吧。

“不不不是。”

脖子上一點點滲出汗來。

“對。”

“哎,哎,算了。”

“你反應太慢了吧?”

“藤沢呀,真是性格彆扭。”

我加快腳步,結果她跑到我前面擋住去路。

我感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所以不想看。

用不着——我橫着擺擺手。

“啊?誒,稍等一下。”

把她拉近,然後被拉近。

我再次和七里面對面坐好,發現她仍然把眼睛睜得圓圓的,手像是蓋住嘴脣一樣放在嘴上。

“誰知道,呢。”

所以事到如今,想要體會自己對此有什麼想法,已經變得不可能了。

“我之前不知道,藤沢同學對我有那種意思。”

“你這是沒人性吧!”

“是因爲藤沢同學劈腿了?”

這種夏天的大中午她還有精神玩鬧嗎。我要回去洗洗襯襖,然後,睡覺。

“啊,嗯……是,是呀。”

我選的方向是打算回家,沒問題嗎?

每當想起以前的七里,自己的胸口就會像壓上鎮石般沉重,但同時又彷彿呆站在明亮的地方,兩種感覺混雜在一起你來我往。但那些感覺被“過去”這一強烈的光所包覆,不斷失去輪廓,開始變成名爲回憶的東西。

我託着下巴肯定。七里像是要把頭髮晃亂一樣左右環視。

“……是這樣沒錯。”

“不是錯覺嗎?”

“……啊?”

“憑感覺就吻了。”

“我們,之前是什麼關係?”

言簡意賅就恰到好處地把人給描述出來是可以啦,不過她突然搞什麼。

“明明是這樣,我們卻互相廝殺。”

“沒錯。”

“那真是可惜。”

“那個,藤沢同學!”

“一起來呀。”

“您自便。”

我站起身,刻意把周圍的客人從視線中抹掉,靠近七里。

“不不告訴我我會更高興哦。”

“原來如此。”

“那種意思?”

我面不改色地說着大話。但這次七里並不從容,把我的話當真了。

“誒,幹嘛幹嘛?”

“……我是在爲你的感受着想。”

言歸正傳。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還朝我看過來,好像是在問“你說呢?”

“……爲什麼?”

有個店員走過來把薄煎餅放到旁邊的桌上,我們便出聲叫了一下。店員轉過身看到我們,一瞬間露出大喫一驚的表情,又立刻收了回去,然後聽我和七里點好餐,露出討好的笑容離開了。以開店的人來說,這態度真不合適。怎麼回事呢?我思考了一下,瞬間就明白了。啊——是前段時間看到了我們的交流吧。七里好像也注意到了店員的視線。她看着走遠的店員的背影,然後朝我看了過來。

“是不是以前我也和藤沢同學來過這裏呢?”

“真 的 。”

“那個是去年暑假電視的重播上放過的東西。”

這點我承認。

“這就叫‘二人世界’。”

不知是不是因爲受到突然襲擊,七里的眼瞳愣住了。我在眼前確認到這一點後,閉上眼睛,將嘴脣重疊得更深,然後把臉移開,回到座位。

“那,我就給你做一下。”

“所以以後再來吧。”

這一點用不着我含糊其辭,本來就不知道。

“知道了以後心情可能會變糟。”

七里不再張開雙臂擋路,不知爲什麼,她有點怏怏不樂,話裏帶刺。

“來過哦。”

被比蟬還煩的女人粘上了。我朝遠處看去,好想逃走。

“剛纔,我們好像受到了故弄玄虛的視線?”

“我倒是覺得不要相信那種傢伙比較好。”

我決定當作沒聽到,邁開腳步,七里立刻並排走在身邊。

“我們做了什麼?”

“那真是可惜了。”

她家和我家方向可完全不一樣。

“那我要水果三明治。剛纔魔女小姐好像喫得很香。”

不如說可能就是因爲我做了這種事,你纔會發怒到要和我廝殺。

還以爲她要說什麼呢,我無語了。

不可思議的是,店員帶我們到的位置和上次一樣。光是還有位置就算幸運了。

“在這種,大庭廣衆的?”

“誰知道……不記得了。”

一時間,七里不說話了,時不時傾斜裝了水的杯子,把冰塊晃出聲響。

七里也看了嗎?還有,她記得那種根本無所謂的東西嗎?

“要我和你做這種事,呃,抱歉該說是對我太勉強了吧……”

“你嘴上說着‘不知道——’其實心裏很清楚。何必呢?”

“藤沢同學主動的?”

她接受得太過坦率,我正覺得她好像有什麼打算時——

聽我再次和她確認,七里好像也有點怕了。

雖然是玩笑一樣的誤解和交談,但如果復活的七里是這樣的思想,說不定不管怎樣稻村都無法構築能讓自己滿足的關係。

七里的手伸到不前不後的位置,擺出防禦的架勢。我無視她,俯身把手放在她肩上。

什麼啊真沒膽子。不管怎麼說,如果不告訴她,她就不會徹底放棄吧。

“就先按不發牢騷來。”

至少懷疑劈腿的是自己啊,我心想。

走出咖啡店後,七里仍然對嘴脣很在意。我不着痕跡地留意了一下四周,想看看有沒有魔女的身影或是帽子。那個魔女不僅行爲古怪,而且讓人不能放鬆警惕。

“不會是我喝咖啡喝醉了以後大鬧一番吧?”

她頭也不抬,慌張地快步走着嘴上飛快地說着什麼。

“以前也並沒有。連朋友都不是呢。”

“不過我並沒有期待那種關係,所以放心吧。”

“嘿——不錯的店嘛。”

我像是逃離陽光以及魔女一樣回到咖啡店裏。

“沒太嚐出味道。”

“我們明明不是那種關係,呃……卻接吻了?”

她的嘴脣比以前稍稍乾燥了一點。

“真的?”

七里曖昧地點點頭。到底是哪個啊,這半吊子的反應讓我覺得麻煩。

“這兒基本上都擠滿了遊客,不排隊就進不來。”

像啄食一樣,奪走她的嘴脣。

“我!大概,沒有那種興趣,吧……”

我忽左忽右想要試着溜走,可每次都立刻被她擋住。如果是以前的七里,我就能輕鬆地從她身邊穿過,看來我們的相性已經顛倒過來了。

年輕人的日語亂得真明顯。她把手像車窗雨刷一樣從側面揮過來。

身邊突然傳來很大的聲音,我嚇了一跳。

“但我覺得玩弄感情可不好啊。”

“哎,也沒什麼吧?”

“不不果然我還是覺得不好。”

好麻煩。說不定七里在本性上到底還是一本正經的。

七里就那樣緊跟着我繼續走。

她這不是要跟着我走到家嗎?我有點擔心起來。

“真好啊,這份陽光。”

不知是不是心情恢復了,隨着將光舀起般的手勢,七里抬頭朝太陽望去。

“哪裏好了?”

“一邊沐浴陽光一邊走路,就彷彿有種漸漸醒過來的感覺呢。”

她抬起下巴,彷彿用鼻子吸進熱氣。

“醒過來?”

“嗯。走在鎮上,看到各種各樣的東西,就能一個接一個地確認到——啊啊我會有這種心情呀。感覺這不是得到知識,而是頭腦中的某處漸漸甦醒。”

七里十指相扣,把胳膊伸向前方,全身沐浴着陽光。濃厚的影子從她的眼睛,鼻子和嘴角產生,然後伸長。

很像是失憶的人會有的感想。

“如果不斷重複這一感覺,會不會恢復過去的我呢?”

她是有此期待,還是對此有所抗拒呢。七里口氣中庸,聽不出她的意願。

而我,說出言不由衷的話。

“也沒必要像那樣變回去吧?”

這麼說着,我就感到喉嚨彷彿梗住一樣。如果魔女在場,估計會反問“你又怎麼樣?”,讓我反思過去、反思身爲姐姐的自己,還有一直拘泥於妹妹的自己吧。

然後,吸了吸鼻子。

我思考七里的事。

“說起海邊,什麼也不準備就過來也沒事可做呀。”

“開玩笑的。”

稻村嗎。確實,她和稻村所期待的七里好像完全不一樣。

七里回過頭,看着遠處若隱若現的水面說道,話裏沒有恐怖也沒有憐憫。這時,我第一次有點同情稻村。

“雖然先說出那種話有點奇怪。”

沒法徹底擦淨的眼淚讓七里發出困惑的聲音。她把手擺成碗的形狀,接住不停落下的眼淚。看這勢頭,不停攢下去的話早晚會從指尖溢出來。不知是不是沒法把眼淚丟下不管,七里求助似地朝我看來。

七里指向我的鼻子。哪個?我盯着她的指尖感到納悶。

“我說啊,你怎麼要和殺了自己的傢伙做朋友,腦子傻——”

“去哪兒?”

“……抱歉,你的意思我有點……”

“…………………………………”

“我剛纔覺得你再死一次就好了。”

我微微一笑。當然,我沒開玩笑。

“我是覺得沒說什麼要緊的事……或者說,沒能說出來吧。那個人真正的名字是稻村……沒錯吧?她是我鄰居家的孩子是吧,事情鬧得挺大。”

這樣啊,七里頭也不抬地笑了。壓來的影子中透露出寂寞。

對於超出人體常規的變故,是找不出正確答案的。

那臉上撲簌簌地掉着眼淚。大概那並非她有感而發的眼淚,七里覺得礙事地抹了抹眼睛,這時候本人好像才總算意識到自己在哭。

“藤沢呀,就像是媽媽一樣。”

她不等人回答,就強硬地來和我確認。她連有人告訴過她交朋友的時候要選好對象的記憶都沒有嗎?竟然偏偏選中我。

又思考稻村的事。

“對對就是這個。”

“這已經算媽媽了哦。”

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靜靜流淚。

所以——七里說着抬起頭。

“比如‘以前一起來過這裏’,或是‘我們經常在這裏喫壽司’。她不分晝夜地帶我去這兒去那兒,但對於什麼也不知道的我來說,只會越來越不安。雖然也有想回家的心情,可我連家在哪裏都不知道。”

哎,算是吧,至少比說讓我做她媽媽好懂。

“嗯。她自己進去的,然後,沉下去就沒有再回來。”

“抱歉,你的意思我有點……”

“可以和我做朋友嗎?”

我覺得果實帶給稻村的壽命太過短暫了。是因爲願望沒能實現,所以紅色果實失去了效果,不然就是發生了矛盾……儘管沒有可靠的證據,但我還是不由得這樣想象。

“海邊。”

“嗯?嗯?”

“嗯。非常認真。”

想必,這個七里的腦中也一樣,在某處——

搭在她肩上的手變得燒焦一樣燙的時候,眼淚中斷了。我看好眼淚停下的時間,便把手從她肩上離開,七里慢吞吞地起身。

七里順從地靠過來,把頭搭在我肩上。

說着,我把七里的肩膀抱到懷裏。在校服的表面,有一點砂子的觸感。

“有事可做啊。……我想聽聽另一個我的事。”

以我來說接受得還真是老實。總是被人直截了當地說我性格彆扭,我也聽膩了。

“可以先換個地方再說嗎?”

被風掀起的沙粒細碎地打在腿上。

七里的聲音向着海平線的盡頭延伸,漸漸消失。

得在過度的熱量讓我精神恍惚之前,把正事說完。

“海啊……我知道了。”

由於沒有遮陽傘,腦袋被毫不留情地曬得越來越燙。

“因爲藤沢同學殺了我,纔會有現在的我這個人格吧?”

那是談正事前該說的笑話嗎?腦子裏還在較真地糾結這個問題,但也不得不擺出聽人說話的姿態。於是七里迎着我的視線,一臉正色地說:

雖然我不想和她們扯上關係,但又覺得事到如今已經晚了,便試着問問看。

算了,估計是死了。正確來說,應該是開出花後消失。

七里對我的怨言混在她的話中一閃而過,繼續說:

好厲害好厲害,七里稱讚遠處衝浪的人。夏天的海邊沒有多少遊客,但本地的大叔們在海面和波浪嬉戲。明明應該不是世間的一切都在放暑假纔對——這一瑣碎的疑問被打溼白沙的海浪漸漸捲走。

“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怎麼說呢,我的喜好好像和之前相比變化相當大。每當藤沢……稻村同學逐一詢問我對味道的感想,都會變得陰沉,模樣甚至變得憔悴。不對、不對——聽她一次又一次對我這麼說,該說是尷尬?過意不去?還是說“關我啥事”呢。儘管有很多話想說,可最後我們還是回到起初的海邊,然後,她突然變得很痛苦,吐着白沫,堵住耳朵。我發現情況不太對就問她怎麼了,還打算叫人過來。但是,我稍一離開她就衝向了大海。”

“我是不是和那孩子關係不錯啊?”

僅僅是很熱。在燒焦般的天空、與正被炙烤的砂子的夾縫之間。

“在流淚的人哭夠以前,我會靜靜地等着的。”

“老實說,就算和她待在一起,我也沒有了解情況。但現在我明白,她是真的在渴求死前的我。那孩子一直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向我訴說。我聽了很爲難,卻又無可奈何,就算想要模仿,我也對自己完全不瞭解。”

而且。

“我呢,看你第一眼就很中意。但是呢,你不是說你殺了我嗎。我就想了,對此不能原諒。”

所以決不會有人發現屍體。

七里一副害羞的樣子用手捂住臉。那你就別說啊。

“我聽說她在海里消失了。”

說起來,她爲什麼會消失在大海盡頭呢。

“嗯。”

恐怕就是在這一部分,七里無意中觸及了稻村心中已經崩潰的某處。儘管已經不想再扯上關係,我還是做出與期望相反的行動深入進去。

我回答得遲鈍,彷彿腦子裏進了沙子,嘎啦嘎啦地卡着轉不起來。

落淚的時間絕不短暫,彷彿讓我回想起“她”們的歲月。

“啊——對了對了……說到另一個我。”

“這個,怎麼辦啊?”

“也 是 呢。”

七里抱起潔白的胳膊走着,有一瞬間,她閉上眼睛。

那之後她們仍然待在鎮上嗎,我暗自喫驚。還真能沒引起騷動啊——雖然這麼想,不過稻村外表是我的樣子。說不定是我幾乎沒有外出走動成了無心插柳。

七里停下腳步。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很難辦。雖然難辦——我別開視線。

我們坐在沙灘上,一動不動地望着那邊。

……誒,她說啥?

七里仍然把頭轉向後面,指着那個方向。我也像是隨着她一樣注視大海。風微微地吹着,海潮的味道有些遙遠。

“這句話你總該明白的吧?”

夏日的陽光斜斜地打下來,甚至讓我感到焦糊般的味道。

七里深有感觸地說着。那爲什麼要來?

“媽媽我要喫奶!”

“我想想啊”七里連襪子也脫掉,光起腳來,低頭捏着拇指說道。

這次來海邊我們沒帶什麼武器,彼此也沒有殺意。

以前來的時候——話雖這麼說其實也是不久之前——確實有事做。那時七里死去,然後全新的她誕生了。本應流到沙灘上的血,被幹乾淨淨地衝走,已經無法再追溯痕跡。

無論哪邊都很鮮明。

對那眼淚的出處,我懷着幾分——真的僅僅止於幾分——的罪惡感與敬意。

到頭來還是要到那兒去嗎——這樣的心情也稍稍在我背後推了一把。

七里朝我露出爽朗的笑容。

“我也是。”

七里向我要求道,臉上笑開了花。

“……嗬。”

“唔。”

我理解到,已經不在了的人們,還是會在其他人腦中繼續存在。

“這次要說正事?”

“非常不錯。”

“我在海邊醒來,最先看到的是那個孩子,便很奇怪那是誰。她好像認識我一樣和我搭話,但說的內容不得要領。雖然那是我的錯,不對是藤沢同學的錯吧。總之我老實地說自己沒有記憶,她就帶着我轉了各種地方。”

“抱歉,這個意思我又有點……”

“和你不一樣的藤沢同學也說過同樣的話呀。說是,我不一樣。”

沒錯,我點頭。被媒體吹捧成那個樣子的稻村失蹤,這件事也在電視上被大肆宣揚。要是她和七里的關係啥的給他們知道了,騷動會進一步擴大吧。

被同齡人當作媽媽看待,我可沒法保持冷靜。

“不如說你不做我就頭疼了,而且我絕對要和你做成朋友。”

“哦——”

她重新坐好,再次擦拭眼睛,確認眼淚完全停下。

七里起身,向前彎着身子貼了過來。我用手撐住沙灘身體反仰,宛如被野獸逼近。自己和七里的相剋關係顛倒,已經沒有優勢,就算直接被她徹底壓倒按住喉管也毫不奇怪,而且我無法抵抗。

那隻肉食野獸——七里的眼瞳彷彿海面般閃閃發光。

“所以我就決定了,要和藤沢同學成爲朋友,變得要好……再等我死的時候,要讓你也痛苦得要死!”

七里的影子將我侵食,而海浪彷彿與此步調一致般來臨。我們的手腕淺淺地,浸入略帶溫度的海水中。

“……這,難道說是復仇?”

“對,是我對你的一種復仇。”

七里對此開朗地一笑而過,誇示自己與過去完全不同。

收進掌心的沙子,被退去的海浪帶走。

復仇,是復仇啊,這樣就算復仇了嗎……

明明只要她有意,就可以輕易殺了我,這是何等有耐心的復仇。

變得珍貴後,再將其奪走。

僅僅是爲此,就用上自己剩下的人生。

“……有趣。”

何樂而不爲嘛,我心想。

對於想要成爲朋友這件事,她有切實的動機。我真感動。

七里伸出手來。指尖併攏的樣子讓我明白,她是在請求握手。

“請多關照。”

她翹起嘴脣咧開嘴,露出捉弄人又樂觀的笑容。

而我對那個表情感到中意,便是決定性的因素。

她的樂觀彷彿夏日般耀眼。我有種感覺,說不定被其照到時,我會暈頭轉向——不管光是正向還是背向——但至少,我應該能在那裏站起來。

七里是說,她要成爲我最珍視的東西后消失。如果變成那樣,我的心中多半會降下永遠的黑夜,悲痛欲絕,淚中帶血吧。

“殺了人,然後復活成另一個人?”

我差點反射性地說出“並沒有”。可貼在下巴上的手,把剛要張開的嘴合上了。我閉上眼,感受在後背筆直延伸的東西,身體顫抖着。

“喜歡是沒有理由的哦。非要說的話,喜歡就是理由。”

“你好像很享受約會呀。”

“真是盡情享受過山車一樣的人生呀。雖然我沒坐過過山車就是了。”

“對吧?”

魔女沒有特別悲觀,她抬起右腿,撓着內側。前幾天蚊子咬的包還只有兩個,而現在增加了第三個。希望她繼續和壁櫥裏的蚊子愉快相處。

“要是被殺的人自己不在意,那我覺得事到如今已經可以將錯就錯了。反正,其他會抱怨的人都死了。”

“你還真能毫無計劃地打遊戲。”

“真的能那麼順利嗎……”

哇哈哈哈,魔女只有聲音在笑。

我竟然沒法徹底忍住不笑,這還是第一次。

小藤是誰啊?

所以,我討厭和別人變得親密。

兩枚百元硬幣掉在地上。魔女眯起眼睛,注視着微微震顫的硬幣。

“七年後,我一定會讓小藤難過。”

“有能回去的地方真好呀。”

魔女精神地伸開的胳膊上,纏繞着植物的藤蔓。

“你也可以復活一次,無憂無慮地接受現在呀。”

而唯獨這樣的我還沒有死。就沒人來制裁我的惡毒嗎?

看到她懶散又熟稔於房間的樣子,我就想抱怨她一兩句。

魔女語重心長地,說出好像很聰明的話。她身上沒有千年的風采,不過好像至少和外表相稱的底蘊還在。但總覺得她這話我在哪兒聽過,說不定是和誰現學現賣的。

她對此死心後,語調興奮地朝我搭話。

我由衷地期盼自己能夠看到七里完成她的復仇。

“暫時沒法去那兒了吧。”

“兩枚呀——”

我不喜歡自己,但只有那樣的自己存在。

“反正是夏天,算是涼快吧。”

不對,有個傢伙斷言說不久的將來會毫不留情地傷害我。

“資金不足。”

呵呵,我不禁發出自嘲的笑聲。

“爲什麼?”

我可做不到像七里一樣想得那麼開。現在的心境就像是拼命守着已經打破、孵不出東西的蛋,儘管如此,也並沒有毫不留戀到說扔就扔。

“不要,會沾上花味。”

“明天也要專心打遊戲?”

“你不也是一直穿校服。”

“噢——腋下長出了溪谷。”

但這件事,只要和什麼人待在一起就容易忘記。時間越長,就忘得越多,越徹底。

“我本來是打算爲了妹妹和自己姐姐的身份而活的。”

她亮出撕破了的腋下,好像在說“我就已經接受了”。

說明太過跳躍,我的想法並沒有準確傳達吧。本來我也沒打算正確地表達,而是近似於自言自語。但魔女聽了我的話,非常開心地放緩了眼角。

所以,我決定要和七里做朋友。

她翹起左邊嘴角,簡直像是在說“果然吶”,真讓人不爽。

雖說,我確實是從普通的女孩子變成了殺人犯就是了。

說不定,我引頸期待的就是這個。

我慌忙閉上嘴,差點咬到舌頭。

“真是的,你這個喫乾飯……”

嗯——魔女的眼神飄來飄去,嘿嘿地傻笑。

“別拄在枕頭上,會壓壞的。”

機會,緣分,夢想。活着就僅僅是在過程中得到或失去這些東西。

“噢。”

喔哈哈哼——魔女不再託着下巴,一咕嚕躺下。

“會轉會轉。”

“要是拘泥的東西已經無所謂的話,扔掉不管不就好了嘛。”

“我這是興趣哦。”

“七里說,她死的時候要讓我落淚消沉。”

魔女躺在別人的被子上,笑着迎接我。這樣子我也看習慣了,已經懶得和她抱怨說別隨便躺在那兒——更何況她的笑容快活得彷彿亮出牙齒。

我捏着校服的領子回答。

“那還真是令人期待。”

坐在熱沙上不動的、明朗的復仇者。

“一旦聽別人從客觀角度說出看法,真的能明白自己是有多過分呢。”

“哎呀不好意思。”

椅子還是坐墊?我猶豫了一下要坐在哪兒,然後選了坐墊。是不是因爲魔女的帽子佔領了書桌呢?沒人戴的帽子像是冰塊溶化一樣崩塌,頂上的尖角也無精打采。

緊緊握住的雙手前方,是七里。

是我的新朋友。

但我撕破的東西跟襯衫可不是一個等級。其中伴隨着很多人的悲嘆。腰越君,稻村,和田冢君還有江之島君。不只他們自身,還給他們父母帶去了很大不幸。只不過,其中一部分也歸咎於這個從某種意義上,算是共犯的魔女就是了。

她笑眯眯的,那天真無邪的笑容如果不是出現在魔女臉上,估計我就要老老實實地被騙了。偶爾,魔女就會描繪出這樣的神情,讓我沒法覺得她更年長。

我大喫一驚。

喜歡做白日夢的魔女在那邊念着“會不會有趣呢?”,我無視她,嘟囔道:

蹭蹭蹭,她仍然用原來的姿勢偷懶地錯開位置。這時,皺皺巴巴的襯衫上“滋啦——”地傳出布料撕裂的聲音。魔女的笑容僵住了,左手摸來摸去確認情況。

而那個魔女,好像沒覺得自己有任何責任。

“我想學習一下,可以穿穿看嗎?”

“我覺得如果是爲了那件事,那麼協助她也沒問題。”

“你的衣服沒什麼變化,就只有這一件嗎?”

我殺了人。於是殺了的人復活了。她復活後把所有過去的事都忘光,還說要和我做朋友,豈止如此,我甚至被她當媽媽來對待。而且爲了七年後的復仇,她向我宣告要開心地和我愉快相處。

魔女右側的腋下出現很長一條縱向的裂口,長得甚至露出她潔白的側腹。

“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好像更開心哦。”

看吧看吧——她說着把兩根食指都豎起來左晃右晃。不知道她爲什麼一臉得意。

意識到呼吸,鎮靜下來,我就有種能夠克服什麼的感覺。

魔女嘴上說不在乎,但還是捏着襯衫上破了的部分。她把裂口按了一會兒然後放開,看到窟窿毫無變化後頓時垂頭喪氣。哪兒能粘的回去啊。

“我也有像魔女樣子的服裝呀,但夏天穿會悶死的。啊,還有最近我不是穿過黑連衣裙嘛。”

“哈哈哈,自私任性的極致。”

但她那隨便的態度,有時令人心情愉快。就好像腦子空蕩蕩的,咣啷咣啷地發出聲響。

“興趣挺不錯呀。”

如此狂妄的宣言,怎麼可能會無趣。

真好啊,魔女說着骨碌碌地轉起了胳膊。這算啥啊,我差點笑了。

“嘿——。骨碌碌地轉胳膊?”

她說得快活,又爽朗。這怨恨的話真是與夏天的大海相稱。

我握住七里的手。

她拍手一樣喝彩。對事不關己的事,魔女真的很隨便。

“你做了什麼?”

“事情亂七八糟的,我也只能笑了。”

“事情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不管怎樣,我覺得這句話很有魔女的樣子——只限聲音和感情不停延伸的部分。

這並非強迫,我們以自己的意願與對方的手緊密貼合。

“哎,多少算是吧。”

“不是挺好的?我喜歡看到你開心的樣子嘛。”

然後用力伸了個懶腰。

“歡迎回來。”

沒有比失去什麼更讓人悲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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