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澤
《另一段生命》 · 入間人間 · 2.6萬 字
妹妹不是那種一天到晚黏著我的小孩。她不僅在外面交了很多朋友,一個人的時候也常常自己發著呆傻笑。與其說她慢條斯理,不如說她有種與年齡不符的穩重感。
妹妹這樣的個性,在我想要靜靜讀書的時候真的很好。
不過,偶爾她會拿些奇怪的問題來問我、靠近我,讓我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
「姊姊爲什麼是姊姊?」
妹妹總愛問書上沒有解答的問題。
「爲什麼?因爲我比你先出生啊。」
「那爸爸和媽媽也是姊姊?」
「不是這樣子。」
光線在妹妹的圓眼上搖曳,代替了歪頭不解的舉止。就算用眼神問我爲什麼,我也很難回答啊。
「這跟血緣之類的有關。」
我自己也不太懂,只能隨便解釋。
「如果血緣不一樣,姊姊就不是姊姊了嗎?」
「……應該。」
「喔。」
妹妹做出難以判讀的反應後離去。
在我因她離去而鬆一口氣的時候……
「啊,不過我喜歡姊姊喔。」
「……這樣啊。」
她突然回頭這樣說,我又不知該如何回應纔好。
就像這樣,妹妹是個唐突、有點難懂的孩子。
馬上跟房裏的人對上眼。
很好很好。
做壞事之後運氣不好不是因爲不幸,而是因爲報應。
你會許下什麼願望呢?
「你……」
但我不知道她會來找誰,所以必須低調地盯緊每個人。
她本身出現得也很唐突,待我發現時她已經在那裏,而我變成了姊姊。我不太有印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也沒辦法明確地回想起來。包含這點在內,我有妹妹這件事情本身就很神祕。不過,即使我不記得她是什麼時候出生,但失去她的記憶卻永遠難以抹滅。
我是在沒有特別注意的情況下打開玄關門,來者應該已經透過聲音察覺到我的存在,當然前提是對方還在房內。我折返回去打開櫃子,找找看有沒有東西可以當成防衛用的武器,結果只發現穿鞋器。穿鞋器喔……我用手彈了彈尖端,反正有總比沒有好。
稻村則是一個人在屋頂等這樣的七里。
我隨口跟其他社員打招呼,瞥了還在道場揮竹劍的七里一眼,走出道場。
雖然窄小,但光是有對外窗就很謝天謝地了。
「嗯。」
七里就是因這類狀況而嚐盡苦頭。
我快步回到校舍,走上樓梯。現在離放學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校內沒有其他學生逗留,加上文系社團的社辦在另一棟校舍,應該不會遇到其他人。
「……」
被我推開的稻村乘著風,輕巧地踩空。
我看著稻村有如五彩繽紛的傳單那樣落下。
「是喔。社團呢?」
我邊說著言不由衷的道歉邊靠過去。
但我原則上還是拐彎抹角地試著確認。
妹妹就在沒什麼特別之處的某一天,很輕易地過世了。
一度賦予我的角色硬生生遭到剝奪,要在缺了一塊的情況下活下去,實在太過空虛。
我邊用綁在頭上的手帕擦臉,邊仰望稻村,心想她明明沒事居然還留到這麼晚。既然這麼想等七里,來加入同個社團不就得了?我這個旁人這麼想,但她應該有她的理由吧。
「七里怎麼可能相信你說的話。」
稻村應該覺得我問了個怪問題,原本平靜的臉上出現訝異之色。
哎,我也知道自己的性格不討喜就是了。
看樣子她的期望落空了。
這其實不算說謊。我因爲沒有其他興趣,一直在觀察他人。
如果你也這樣希望,對我來說正好。
「我也覺得那樣不錯,可惜心裏沒有那種燃燒熱情的念頭。」
也許這是最佳時機。
樹果。
雖然不差,但沒有練到人人都說我厲害的程度。
我不能確定這是否是稻村想要的。
「對不起,如果我有很多條命,其實是打算自己嘗試。」
「你是怕自己江郎才盡被看穿了吧。」
「什麼事?」
老實說,我並不是本領特別高強。
我一面回想著當初江之島發生那件事的時候也這樣做就好了,一面推了稻村的背一把。
還是說,從燃燒殆盡的灰燼之中復活會更戲劇化呢?
「是喔~」
從死地復甦的女高中生稻村的消息一口氣擴散到全國,這麼一來,與世隔絕、歸隱山林的魔女應該也有機會聽到相關消息吧。不,若連這樣都沒辦法,那我就頭大了。我就是爲了引出魔女,才讓稻村負責演這一出復活大戲。剩下的只要等魔女來訪就好。
因爲太靠前會被樓下的人看見。
若能取回遭到剝奪的事物,我絕不會猶豫。
竟然會被我這種人擺一道,看來她真的江郎才盡了。
我瞬間失去血色,冒起雞皮疙瘩。
做壞事會不幸,這是錯的。
所謂的不幸會更唐突、更莫名其妙地造訪。
有道理。不管怎樣,那一點都不重要,只要稻村停下腳步,因爲分心而稍稍疏於注意,這就夠了。
「咦?」
既然她沒發現,直接動手就好。
過去的你明明那麼耀眼。
但我還是跟回過頭來的稻村對上眼,她一副「爲啥?」的態度板起臉。
一來到屋頂,立刻充分體驗在底下幾乎完全感受不到的風勢,彷佛縷縷青絲撫過項頸的風,帶著有些距離的海洋溼氣。對剛練完社團有些燥熱的我來說,這股風甚至讓我覺得溫柔。
比方說,劍球就是因爲有那顆球纔會叫做劍球,沒了之後那個東西還算是劍球嗎?我在某一天突然成爲姊姊,然後失去了妹妹,這樣的我還能算是姊姊嗎?
稻村虛張聲勢地哼了一聲,一副看輕我的態度。
若妹妹還活著,房子應該會顯得更加狹小、更加熱鬧吧。
我折回去,馬上脫下道服,換上制服。
但因爲沒有,所以若有人叫我跳樓,我也會很困擾。
接下來就不會停,只要一路向前衝即可。
她在等待的七里還留在道場裏。可能是因爲剛剛又輸給我,所以雖然練習已經結束,但她仍然留下來揮劍。我不清楚努力揮動竹劍是否真的能提升實力,但也覺得她都這麼努力了,應該好歹可以擊敗我啊。
當我帶著痛楚起身時,發現這個世界竟是如此難熬,甚至讓我覺得自己彷佛變成另一個人。
「乘涼。」
不過,確實是我追求的。
社長就是七里。這個地位很適合喜歡出面管事的她。
大概因爲被我說中了,稻村以冷漠的眼神看著我。
「既然這樣,你就重生一次看看吧。」
深呼吸一口氣,吸飽了淡淡的海水氣味。
站在屋頂邊緣的稻村歪頭問道。我先等了一會兒,站在略後方的位置。
至少,我相信妹妹不是遭到報應。
我特意壓低腳步聲貼近過去。
「你挺清楚的嘛。」
稻村死亡之後過了幾天,毫無問題地復活了。只是她跟截至目前爲止的狀況都不同,在復活之前隔了一段較長的時間,害我不禁心想不要吊人胃口啊。不過事後想想,在葬禮途中死而復生是多麼戲劇化又煽動人心的事件也就可以理解了。
我回家的時候發現房間的門開著。出門時我確實有關上房門,而且房間的打掃工作是由我自己一手包辦。打開了不可能自行開啓的房門,讓人得以察覺有異,應該是犯人刻意爲之吧。
我從三樓更往上,打算推開通往屋頂的門時遇到阻礙。並不像上鎖,而是門的四角都被頂住的感覺。我再試著用力一推,得知那股力量由何而來。是晚風。
「藤澤同學,你要回去了?」
「結束了。」
「不好意思啊,不是七里。」
「我的興趣是觀察他人。」
我丟出想法。從她平時的行動來看,現在的稻村沒有太多餘力,要看穿她虛榮的外皮並非難事。只不過,與她最親近的七里似乎還沒發現這點,稻村應該是以刻意裝傻的方式隱瞞吧。
我搬出這個名字留住稻村。
只是,我想人或許都有所謂的適性,或者該說機運……意外地就是有那種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超越的對象。可能是呼吸的節奏很合拍,或者自身的型態剛好完全配合到對方之類的……就像人品或習慣,是一種自然而然出現在身上,無法控制的狀況。
「只是枯等很無聊吧?你要不要也加入劍道社?社長會很歡迎你喔。」
我彷佛在什麼也沒有的地面跌倒。
我家住在社區公共住宅六樓。家裏空間雖然狹小,但我覺得樓高挺剛好的。因爲跟雙親一起住,直到我上國中仍沒有自己的房間;上了高中之後,才用調整傢俱擺設的方式,硬是弄出一個小小的房間給我。
我在葬禮上,一直想著這樣的事情。
「如果,能夠再次回到那段幸福的時光……你想回去嗎?」
總之,稻村就這樣被當成神童,受到世間注目,成爲吹捧的對象。
當然,我連跟她道別都沒有。
「……」
她一定會來找我們。
但我還不能放她離開。
稻村背對著入口呆站,好像還沒發現我。可能是因爲開門聲被風聲吞沒,令她沒有察覺。
「如果你不想被七里知道,我可以幫你保密。」
雖然不像七里那樣直接,但我知道稻村也討厭我。她應該是不滿七里那麼關注我吧。以我的立場來說,因爲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就被討厭,實在不怎麼愉快。
我抱著穿鞋器和書包,悄悄窺探房內狀況。
因爲我開了殺戒。
「啊~?」
看著稻村因突如其來的事態發展而失去平衡的姿勢,我心中產生些許哀愁。
我看見稻村出現在學校屋頂上完全是偶然。第一學期的期中考結束後過了一段時間,我看見稻村正好待在放學後的屋頂。在夕陽西下、學校校舍背著斜陽之中,那道人影輕輕站起。從她頭髮和制服的淡淡輪廓,可以得知她正望著我身後的劍道道場。啊,原來她在等七里。
我確認過稻村的位置與天空的位置後,悄悄繞過去。
聽到這個答案,稻村馬上就想往道場走去。
我曾經擔心若她在火葬途中甦醒的話該如何是好。
「若真能回去的話。」
「我說。」
「……」
我就這樣錯失了撤退的時機。
「午安。」
戴著紅色帽子的魔女坐在窗邊。我有些驚訝,但我想我沒有驚訝到無法隱瞞。
我首先將書包放在桌上,然後又看了魔女一眼。魔女邊用食指轉著三角帽,邊等待我。
「夏天大多數人都會開著窗戶,真是幫了我大忙。」
如魔女所說,她身後的窗戶大大敞開。窗戶另一頭沒有落腳點,只有彷佛小孩隨意上色的蔚藍天空。天上甚至沒有任何雲朵,感受不到遠近。
「這裏是六樓耶。」
「我當然是騎著掃把飛過來的啊。」
兩手空空的魔女來到他人房裏,還穿著鞋子。看著滿是泥濘的運動鞋踩在地毯上,我想起野外教學時的山中情景。如果她是從那裏走過來,那麼魔女的體能真是不容小覷。魔力我就不得而知了。
比起以前看到的時候,她現在的打扮配合了夏季。沒有改變的只有容貌,以及頭上那頂紅色帽子。我收回前言,過了整整八年外觀看起來還一點也沒變,絕對是魔力造成的。
「……總之麻煩你先脫鞋好嗎?」
「啊,失禮了。」
魔女老實地照做,脫了鞋光著腳,腳趾看起來有些嬌小。
「我可以拿去玄關放嗎?」
「要是我家人問起這是誰的鞋子該怎麼辦?」
「就說是新來的家人啊。」
「我不想要。」
我拒絕之後,魔女只能不情不願地將鞋子翻面放好。雖然正面也很髒,但還算可以接受。
「你怎麼打開玄關門鎖的?」
「就是這麼回事。」
「可以當場喫下這麼骯髒樹果的人才奇怪吧。」
我甚至想對她說,要不要別當魔女了。
「算是這樣吧。」
爲了隱瞞自己犯下的罪行。
「種子是要在埋在地底,藉此順利成長的生物啊。」
「我用了魔法道具喔。」
會不會後悔自己殺了人,完全因人而異。
「別騙人了,你就是在等我來吧?」
「你殺了那個叫稻村的女生吧?」
原來如此,最開始是當事人的性命啊。
「慢著慢著,你從剛剛就一直在說我做了什麼?」
她處理的速度比我想像中快得多。從稻村死而復生的事情上報以來,並沒有經過多少天。
雖然是正確答案,但爲什麼她能看穿得這麼透澈?我相當好奇。
「一旦那個叫稻村的女生成名,我就只能出面。爲什麼呢?因爲我這個魔女的存在很有可能公諸於世……你應該是這樣想而付諸行動吧,壞孩子。」
現在想想,當時舌頭碰到的便是樹果。
就像江之島假扮腰越的外表和記憶重生。
即使如此,也沒有發生她特意加深房內影子的狀況。比起這點,我現在知道兩個人擠在這狹小的房間裏會比平常更加悶熱。
「總之我看到你掐死朋友了喔。」
我轉頭打開桌子的抽屜,取出紅色樹果。
魔女從懷中取出某樣物品丟過來。那是一把像某類工具的玩意兒。
因爲我覺得這回應不甚乾脆,於是追問下去,魔女便以「這個嘛……」開頭,轉了轉食指。
「爲了打退魔女啊。」
「這樣不太好,會無法爭取逃跑的時間。」
即使經過這麼多年,樹果仍然帶著豔麗的紅,幾乎沒有任何褪色的跡象。
真危險。要是別人看到,我就得去收拾目擊者了。
「其實我是用千里眼看到了。」
而且要是真的可以隨時講電話,不就沒辦法隱瞞自己在哪裏嗎?我覺得行動會受到限制。
魔女苦笑。
「行動電話?」
「啊,原來你真的是魔女?」
魔女接下我丟回去的闖空門道具,直接點破我的盤算。
腦中增加一項不是很重要的知識。我放下穿鞋器,伸展著手指。
順帶一提,她手中樹果的顏色是咖啡色。簡直像是不同的果實。
我對魔女說出樹果的效用:
這是個我好像知道是什麼,但身邊不太常提到的詞。
「當時的你看起來真像個魔女。」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我在試著對魔女做人工呼吸的時候,發現她口中有東西,於是用舌頭將之推到喉嚨深處,結果魔女就恢復意識了。
魔女從帽子取出樹果,用手指挾著舉起。這動作她以前也做過。
吵死了。
「……然後,會擅自重新打造死去的人。」
千里眼的清晰度似乎不及毛玻璃。
「你搞錯消耗的順序了。」
「復活……嗯~該怎麼算呢~」
若沒有人制裁,罪行這種東西只是一項事實罷了。
居然用了闖空門用的工具,實在讓人傻眼。魔女似乎沒什麼收入來源,仔細想想她們要怎麼生活,就覺得魔女會幹出闖空門的勾當好像也不太奇怪。
魔女擅自拿出坐墊,抱住膝蓋縮成一團坐著。她的舉止是那麼自然,爲神祕的年齡與真面目增添幾分稚嫩。許多特質混雜其中,讓我反而更覺得矛盾。
魔女出言指責我是個邪惡的罪犯,但她擅自闖進別人房間,不也算是犯罪嗎?
畢竟做的事有點不好意思。
……不對,剛好相反。
魔女一副覺得這種說法不是很貼切般歪著頭,可能不滿意我描述的方式。
「我早就知道他遲早會這麼做~」纔對吧。如果在接受採訪時說這種話,觀衆可能會在電視機前面吐嘈「既然知道爲何不出面阻止啊」之類的……扯遠了。
「我第一次看到你就知道了,你是那種真的會動手的人。」
「有哪裏不對嗎?」
「當時你爲什麼沒有喫?」
也就是說,我無論如何都擺脫不了殺人犯的身分。
我故意裝傻,偏離應注意的關鍵點。雖然我擅自認爲她是魔女,但這是她第一次自稱魔女。這麼一來,今後我就可以毫無芥蒂地當她是魔女。
「我在看過死後的經過之後確定了。這個樹果帶來的額外性命,會重新打造喫下果實的人,可以把自己變成死前所希望的形象。」
「哎呀。」
「比起那個,我想拿除草劑來應該更有效喔。」
「……魔女是小偷的代名詞嗎?」
總之我被魔女認定是魔女。
「它不會因爲代替人死去而粉碎,這個種子頂多能夠成爲另一條性命。」
家裏沒電話的魔女就是這樣才麻煩。
「你不知道行動電話嗎?是指在外面也可以使用的電話喔。雖然還沒普及,但我想遲早會變成人手一支吧。畢竟很方便啊。」
我支吾其辭。在當事人面前有點難啓齒。
「而且……」
「那個人不是我朋友就是了。」
我也坐在棉被角落。雖然她看起來沒有加害我的意圖,但我還是跟她稍稍拉開距離。
「他明明是個乖小孩,居然會做出這種事~」之類的。
魔女似乎比我還熟悉現代文明。這應該只是她有更多時間可以學習,也就是她比我閒的意思。跟在附近無所事事地晃來晃去的大叔沒兩樣。
「順序?」
不過都到這時候了,也不必介意這種事。
魔女指著我,彷佛預言般說道:
「依我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你纔是魔女呢。」
「你這個壞蛋,惡鬼。」
「喔……」
「在外面也可以打電話啊?真有這麼多事情好講嗎?」
魔女瞪大眼睛說:
「要是有行動電話就好了。」
「你來得真突然。」
「謝謝稱讚。說起來要是能直接聯絡到你,我就不用做這麼拐彎抹角的事。」
「上面有可以開鎖的魔法。」
接受稱讚的魔女稍稍紅了臉。我猜她八成連呼吸都暫停了。
「話說,你爲何拿著穿鞋器?」
魔女依然保持微笑,臉上不見驚訝。她應該已經知道當時我只是假裝喫下樹果。我只是將之放進嘴裏,沒有嚼碎。
然後,她毫不猶豫地捏碎樹果。
「這什麼?」
「如此才能開出更加美麗的花朵……以植物而言可是理所當然的輪迴。」
魔女拍掉粉碎的樹果……喂,不要亂丟在地上啊,這是我的房間耶。
「是嗎?我倒是覺得你挺有器量呢。」
她的評論簡直像案子發生之後,鄰近的A氏所發表的言論。
「如果遭遇意外的時候也可以馬上聯絡他人,確認安危……如何,很方便吧?」
「啊,你看到啦……」
「所以不該說死而復生,該用『重生』來形容比較貼切?」
「……由美麗的你來說,還真是有說服力。」
「哎呀,你居然還留著。」
「你利用樹果復活了幾次?」
她看到我手中的穿鞋器感到疑惑。
「這年頭的孩子喔……」
「我沒有選擇做法實現夢想的器量。」
「首先是死亡,接著失去所謂的性命……然後纔是種子。」
有如眼前這位魔女。
「這個樹果能夠轉化爲性命對吧?」
方纔不知該如何解釋的魔女點點頭。
也就是說,現在是那顆樹果支配著稻村。那麼,意志究竟屬於何方呢?
雖然我有些在意,但樹果不夠我自己親身死一次體驗。
「其實我不是想問這個。啊,確實有事情想找你啦。」
我終於切入正題。
經過預習、複習之後總算能說出口。
「讓我妹妹復活。」
魔女驚訝地眨眨眼,我不滿她裝傻的態度而瞪了過去。只見她抱緊雙腿坐好,將嘴埋在膝蓋,以悶悶的聲音回應:
「別說這種傻話。我並沒有神奇的力量,只有這樹果是例外。」
「你不是騎著掃把飛到六樓來了嗎?」
「騙人的~」
我非常想對她說「不要承認啦」。只有嘴上功夫一流的魔女,似乎很不自在地更是垂下頭。
「所以當時真的很危險,因爲我在喫下樹果前就力盡而亡……如果你沒有出面救我,我應該就完了。」
她以陳述事實的平淡語氣說道,彷佛沒有任何感謝之情。
她該不會真的想死吧?如果是這樣,我不就多管閒事了嗎?
早知道掐死她就好。
「你不打算報答救命恩人?」
「咦?我給你樹果了吧?」
「這是屬於你的東西嗎?」
從她的說法聽來,她並沒有培育這些樹果。她該不會想說第一個發現的人有資格擁有它們吧?山上應該還是有地主……不過我覺得她若在這些制度制訂之前就已出生成長,也不太讓人意外就是了。
我邊走邊沉浸於思考之中,沒看路上景色一眼。
說什麼今晚,你又不會有明晚。而且沒有人這樣說話的。
「你能借我掃除用具嗎?」
我父親在我的祖父,也就是他的父親過世時非常悲痛。我看到他在喪禮上痛哭的樣子,那應該是我第一次看到大人哭得這麼悽慘。不過,現在他能夠很平常地笑、生氣,也不怎麼哭泣。
人類是會漸漸習慣的。
「你要去學校?不是放暑假嗎?」
「說穿了,你沒有任何力量對吧。」
儘管覺得沒有用,我還是叮嚀她記得離開之後纔出門。
但魔女彷佛毫不介意,起身去拿抹布。
她身上穿著一件襯衫,下半身只有一條內褲。未免太放鬆了。
說不定是某種神祕生物的蛋。
魔女就像被衝上海灘的水母那樣癱著。剛泡完澡的她全身暖烘烘的。
我家可不是讓人借住用的。
還有,溼潤的頭髮感覺起來更增添幾分紅。
踩著小跳步的魔女似乎真的打算住下來。
我把被子拉高到肩頭,閉上雙眼,壓低呼吸。
因爲我認爲,這麼一來就可以上天堂,然後再次見到妹妹。
「好熱。」
「是嗎?你可以睡這裏。」
「我這麼吵鬧,你怎麼可能睡得著?不要再裝睡了。」
「是的。」
人類能夠忘懷、克服、適應許多事。
魔女將行李箱和魔女帽子放去房間角落,露出親暱的微笑。
這年頭連小學生都不會這樣罵人,你到底是哪個年代出生的啊?
彷佛與潛伏在草叢的野獸對上眼。
「我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哆○○○吧。」
她邊躺著打滾邊說出奇怪的話。我心想就算剛泡好澡,你的腦袋也太打結了,忍不住笑出來。魔女也彷佛很高興地微微一笑。好想揍她。
我在口中回她:「睡了喔。」
我在被窩裏伸伸腳,嘆了一口氣。到現在我纔開始擔心,找這種魔女過來的做法是否正確。
我背對著聽她的聲音,並且不翻身裝睡。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爲何啊?」
「我好久沒有住過別人家了,我會找尋合適時機洗澡。」
「早安。」
那時候我的夢想是上天堂。
「說穿了,你的個性不像是樂於助人的類型。」
「若你喜歡,我提供得也值得了。」
「最後那個算不上理由吧。」
當然,這都是爲了自己。
魔女跟涼被一起滾出來了。
我速速關燈窩進棉被裏。雖然想過從外面用門檔一類的頂住門,但還是不免心軟。而且要是她在裏面熱死了,麻煩的可是我自己。
我速速跟她道完早。魔女邊用手梳頭,邊眨了眨眼說:
「要是感冒就不好了,請用涼被。」
我則是那種忘了就無法活下去的人,所以適應力對我來說只是困擾。
「……」
「你也要走。」
快點從打開的窗戶滾回去吧。
魔女一副有事相求的態度拜託我。她的態度不同既往,顯得堅持。
先不管這個,這魔女怎麼可以這樣罵提供落腳處的恩人。尤其小氣最令人火大。
「我沒有騙你。」
這次起碼沒有洗出淤泥。
我無視她。
「我打掃了浴室兩次喔,很乖吧?」
這個可疑的臭無業魔女。但想想我還是讓她留宿一晚,有夠天真。
妹妹過世的事情,父母現在都調適得很好。
「只要你回答剛剛那個問題,我今晚就會乖乖的。」
但不管哪一種,都可以孕育生命。
我原本以爲魔女是半開玩笑的,遲早會打道回府,但她到了晚上還賴在我房間裏面。至今從未啓用過的電風扇擺頭功能正勤奮地工作著。
所以會盡可能地乖巧行事,並且率先出面幫助他人。
「我不會討回已經送出去的東西啦。」
「我不可能馬上回去啊,畢竟不能放著上電視的那女孩不管。而且我還滿喜歡這裏的。」
留下派不上用場的魔女在身邊只會不吉利。我揮揮手趕她回去。
我繼續追殺。把涼被拿給她之後,填滿了所剩不多的空隙。
「你快點出去。」
壁櫥傳來聲音。想必是可怕的妖怪,還是不要搭理吧。
「長得又一臉壞人樣。」
「騙誰啊?」
我都這樣老實回答了,魔女竟然瞪大眼睛。
我推她過去。魔女嘴上說著「好窄、好小」,努力縮起手腳辛苦地把自己塞進去。
「確實,你是該把弄髒的地板清乾淨。」
她到底多久沒洗澡了啊。我進浴室一看,整個浴缸都變色了。
纔不是咧。
我無法忘記自己是那個妹妹的姊姊。
「別說這些了,慢走啊。」
「明天我就會離開了。」
「啊~泡澡真好~」
「晚安。」
「下山花費不少體力,我今天想早點睡。」
「……你睡了嗎?」
要你管。
「我想問你當時爲何救了我,所以纔來找你。」
「請你回去。」
「欸欸~」
「那我沒事要找你了。」
這顆紅色樹果就算過了這麼多年也不見腐爛。它真的是樹果嗎?
「畢竟我暫時要借住在這裏,好歹讓我負責打掃。」
魔女的紅褐色眼眸浮現在夜色中。
看她確實做好落地動作,應該已經醒過來。
老實的魔女只是詭異,完全派不上用場。
我確認了樹果還在抽屜裏後闔上抽屜,叮嚀魔女:
「下禮拜纔開始放。」
原以爲見到魔女就可以解決事情,沒想到衍生出更多問題。
話說這已經是魔女第二次洗澡。第一次是一來沒多久就去洗。
「笨蛋~阿呆、遲鈍、小氣。」
我提供房間旁邊的壁櫥給她用,很意外地魔女眼中竟然閃閃發亮。
既然無法指望魔女,只能想想其他方法。
「你不準拿走啊。」
但要是太吵鬧,父母應該會起疑,所以我無可奈何,只好翻個身。
「晚安。」
「……啥?」
「……以前的我無法放著有困難的人不管。」
我一面感嘆事情果真難以如願,一面閉上雙眼。
正準備去上學時壁櫥突然打開,著實嚇了我一跳。接著我看到一個人滾出來,纔想起「對喔,這個人在我家呢」。
「你能不能安靜點?要是被知道你在這裏我就麻煩了。」
我有點猶豫要不要起牀過去揍她。
手邊留著的樹果肯定是關鍵。我手上沒有其他可以打破常識的事物,只能想辦法讓這沒常識的種子開花。
不過魔女比預料的還沒用,我不得不仰賴另一個方法。
樹果能讓人重生。
那就只能找個人抱持著想成爲我妹妹的心願,然後死去。
幾年前想到這個方法時,我當下血氣盡失。但血液仍循環著,這之間的緩急與溫度差讓我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若要說是否能夠完全以他人身分重生,答案是肯定的。我已經確定無論是記憶或外表都可以改寫,甚至連體格都能產生變化。
但要說這樣重生出來的人是不是我妹妹,答案則是否定。
可是,要讓已經死去的人直接復活的難度太高,我只能在某些地方妥協。如果身心都完全成爲我妹妹,我認爲那樣應該與死去的妹妹沒有什麼差別。這樣已足夠讓我想看看在那之後會有什麼樣的發展。
稻村已經死了一次,因此剩下的只有七里。
「……難度真高。」
畢竟七里討厭我,而且要讓她想變成我妹妹,該說太荒唐了嗎?或者說是畫大餅?但根本連餅都畫不成啊。七里頂多知道我有個妹妹,大概吧。這麼一來,我該從哪方面下手纔好?
「……」
只不過,稻村不在的現在應該就是關鍵時期。
所以我立刻採取行動。
「七里同學。」
放學後,我留住因爲稻村不在而打算早早回家的七里。七里首先因爲叫住她的是我而抖動一下肩膀,接著在驚訝之餘眯細了眼。
「……什麼事?」
這是充滿懷疑的應對。我在內心笑了,真難應付啊。
「你不去社團?」
「今天請假。」
她做完體操之後,速速鑽進壁櫥裏。
跟以「絕對不想忘記」爲目的而活的我正好相反。
我提起稻村消遣七里,只見她害羞得臉龐倏地泛紅。沒想到在野外教學的時候偶然撞見的場景,居然會到這個時候纔派上用場。人生意外地不會有太多無謂呢。
「閒纔好啊。要是有目的,反而活不到上百歲喔。」
「不過你看起來很閒,真羨慕你。」
我因爲想要大家當證人,證明我幫助了他人,才找他們過來。
我在內心嘀咕應該是「今天也請假」纔對吧,但不能做出畫蛇添足的事情惹她不高興。我邀她一起回家,她一開始當然拒絕。她可以如此直接了當地拒絕,確實相當有膽識。她在人際關係方面的分寸拿捏得很到位。
「晚安。」
她連耳朵都充血發紅,指尖顫抖,然後對我怒吼:
「差不多是這樣吧。」
「你很熱衷運動呢。」
確認她沒有追上來之後,我才碰了碰嘴脣。
「幹什麼啊啊啊啊啊?」
這麼一來,七里會變得以特殊的眼光看待我,接著只要累積彼此互動,讓她的特殊想法持續發酵,再跟她提起妹妹的事,想辦法引導她的念頭轉向……挺不錯的。
「說得真過分。那麼,稻村也是變態囉?」
我突然好奇這不幸女人的一天生活是怎樣。
關於這點我也是一樣。雖然稻村因爲已經不是小時候那樣的神童,影響力沒有那麼大,但要是她抖出當年野外教學的事或我們的名字,的確就麻煩了。稻村真的滿礙事的。
聽她這麼一說,我在心裏喫了一驚。
「……我確實不覺得我叫你出去,你就會乖乖離開啦。」
「我想外表看起來應該是二十歲左右。」
不過在我持續邀她一起走之後,她就無法抗拒,只能任我擺佈。
對魔女來說,活下去本身似乎就是她的目的。
我基於這樣的想法上前一步,送上自己的嘴脣。
如果死了之後可以靠著樹果的力量重生,那麼就不能用外表來判斷她的年齡。或許她的生命,會從附在這本教科書上的日本歷史年表某處開始。
魔女大概沒什麼把握,語氣顯得有些軟弱。
這時候我差不多已可以確定,這魔女似乎是個有著賢者外表的笨蛋。假設她已活了很久,也可以理解會是這樣。
我一面回想一直在看書的孩童時代,一面回家。
魔女在帽子底下笑得如同純真的小孩。
她一路抹滅自己曾經活著的過往,即使如此仍能繼續人生。
「你又不是我姊姊,不用這樣黏著我吧。」
「這!或許是吧!」
「欸,等等,你、你這、那個,變態!」
七里似乎完全沒料到我會這麼做,毫無抵抗地任我疊上她的嘴脣。
「救了你的只有我耶?」
挺快樂的嘛。這臭魔女。別說死前了,顯然連五秒鐘前講過的話都不足採信。
我推開魔女,她就站在走廊上雙手抱胸。
「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我會讓她腦中一片混亂。
既然這樣,說不定你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
「我說爲了答謝你們並非謊言啊。」
我因自己居然表現出那樣有空隙的情緒而丟臉,收斂心情。
……不對,算是幫了忙吧。
「什麼意思?」
她或許已經放棄思考後再行動吧。
「去鎮上觀光。對隱居山林的人來說,鎮上充滿新鮮的刺激。」
她從被關進壁櫥這樣無意義的行爲中,還是能夠學到些什麼,讓我不禁尊敬起人類的積極正面態度。真是莫名其妙。
那種東西果然只會礙事。
於是我決定這時候一鼓作氣強行搶攻看看。
魔女停下洗好澡按摩腳底的動作,抬起頭說:
「嗯哼。」
不知道的事情很有趣。
「……啊,是喔。」
知道之後將更顯有趣。
「……畢竟我也沒有戀愛經驗……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很可惜,因爲我不打算活那麼久,所以魔女這不容揶揄的忠告沒有參考價值。
眼前這位經驗豐富的人表示,如果強行回想,很可能造成人格崩解。
「若晚上不做點伸展操,早上睡醒的時候身體會到處痠痛啊。」
我笑她居然沒有否認。
「還有看了很多電視節目。畢竟如果那孩子不小心說溜嘴,我就傷腦筋了。」
不論是哪一種都沒差,我的好奇僅止於若她不想說也無所謂的程度。
都做到這種程度了,她應該沒空想是不是討厭我吧。
看她儘管不情不願還是願意陪我,顯然稻村還未告訴她真相。如果魔女所說的行動電話真的存在,她們一定會馬上聯絡對方吧。
「因爲你笑了啊。」
其他人只是站在原地,什麼忙也沒幫。
「假裝親切的魔女當然沒有絲毫善意,只是爲了能夠借住在這裏而扮演假好人罷了。」
「姊姊啊。」
「我一次也沒這樣覺得。」
「活著快樂嗎?」
她邊調整帽檐的斜度,邊問了我奇怪的問題。
畢竟我沒時間了。要在短時間內拿出成果,必須賭一把。
她一定會做出我意料不到的有趣反應。
接著品味似地說道。
「你爲什麼給我們樹果呢?」
「喔,這樣啊。」
我沒自信可以做到,但想相信自己已經向前了一步。
因爲她的反應還不差,所以我先暫時收手,簡短地跟她打過招呼就逃跑了。
「……沒啊,沒什麼。」
「歡迎回來。」
「好像挺不錯呢。」
然後彷佛用視線從上到下追著什麼而擺頭。
「好過分。」
慢了一拍才退開的七里,彎起眼睛,彷佛勾出一個問號。她應該在想要懷疑世上一切的情緒中,聽到了常識遭到破壞的聲音。
「你什麼都可以跟我說啊。」
我走在她身邊,心想如果她知道是我推下稻村,會有什麼反應呢?會想掐死我嗎?總之,一旦被她知道,我就玩完了。
魔女最後仔細地做完開腿、伸肘動作,才結束伸展運動。
七里其實還滿注意我的,只不過是在「討厭」這方面。
「應該是一千兩百歲左右吧?」
魔女邊向前屈身抓住腳趾邊說。答謝啊……
我在跟她一起練社團的時候,就發現她不太能抗拒他人的強硬態度。
「不是這樣。」
「你其實想要獨吞嗎?」
我踏上狹窄的走廊,魔女便追了上來纏住我。
在學校以遊刃有餘的態度對待她,藉此迷惑她吧……好像很好玩。
「你是多久以前就活著?」
魔女在屋內斜斜戴著帽子,擺出右腳稍稍向前的姿勢迎接我回來。如果回來的不是我,而是我父母該怎麼辦?
「你真的很早睡耶……」
她巧妙地迴避問題。是因爲有什麼顧慮,還是沒什麼好說的呢?
我闔上教科書,魔女開始做伸展運動,順便重新回答:
「你白天都在做些什麼?」
如果能將她的注意稍稍轉向,或許有機會輕鬆地翻轉局面。
這樣究竟有什麼意義?
必須更冷漠纔行。
雖然可能會得到瘋癲的回應,但我仍忍不住想問。
「以前的事情太模糊……我基本上選擇不去相信死前的記憶。」
「如果你不想說就算了。」
「早睡早起,完全是個老人家了。」
過一會兒,壁櫥傳來夢話:
「我想喫花枝生魚片。」
「這夢話也太具體了吧。」
「章魚~」
我以爲她在開玩笑,所以等了一下看有沒有後續。
接著就聽到魔女平穩的呼吸聲。
我頓時無力,決定也去睡覺,鑽進被窩。
那天,我夢到妹妹。是她在沙地玩沙的夢。
我沒有跟她一起玩,只是在一旁一直看著她。
我其實沒有要去超市,但從外面看見七里在裏頭讓我高興。原來她在打工啊。我轉向超市去。
當然,這麼做是爲了幫妹妹的復活鋪陳,並沒有其他意圖。
「……沒錯。」
我必須小心不能動情,畢竟我遲早得殺了她。
不過我想自己沒有纖細到一旦動了情,就無法痛下殺手的程度。
我想到沒有買些什麼就無法去收銀區,於是隨手拿了花枝生魚片,往收銀區過去。昨晚魔女的夢話似乎給我留下深刻印象,我的購物籃裏只放了一盒花枝。
以女高中生來說,只買這東西好像有點可笑。
我在收銀區與七里面對面,只見這個跟我同齡的店員,明顯露出服務業不該有的表情迎接我。不過起碼她還是有好好工作,沒有趕我去其他收銀臺。
這確實很像正經八百的社長會做的事。
在我等待結帳的期間,隨意看著帶小孩來買東西的母親或獨自來採購的爺爺。
那人似乎是遊民。我防備著他,心想要是剛剛的情況都被他看在眼裏而引起騷動的話,該怎麼纔好。
「一般說來,不管是誰都不會想要互相殘殺什麼的吧。」
走出陰影前,我茫然看著空空的左手。
他本人沒有察覺,只是樣子看起來很痛苦。
從耳朵、眼睛等部位生出植物根部般的玩意兒。
這不算與他人的互動,很像與他人之間什麼也不留的我會做的事。
我茫然地沒有對準目光焦點,回憶便從大人們之間溢出。
一道人影彷佛從電線杆的影子獨立出來般伸出,不可靠的影子搖搖晃晃。
「快點放開我啦。」
「慰勞應該是用在有所付出的人身上吧?」
被殺害的同年齡同學,這回真的死去了。
「這是要慰勞我的嗎?」
「填滿你內心的空洞喔。」
明明沒有受到絲毫打擊,但魔女仍誇張地叫著「哎呀~」往後仰。
「你買了什麼?」
「因爲你已經是死第二次了。」
不過比起這些,更關鍵的是在那之後他肉體發生的突變。
「……帶著花枝生魚片?」
「還好有牽著你的手。」
因爲稻村出現,我跟七里之間建立起的關係崩解了。
七里用眼神問我在看什麼。
我把剛剛嘟噥過的事情重複一次。
「哇,你真的在鎮上閒晃喔?」
不過好玩的事情大多持續不久。
就這樣,七里在重新理解我是個怎樣的人的情況下,想跟我一決高下,而且是真的要賭上彼此的性命。
想被車撞是你家的事──我原本想這麼說,卻被突如其來的噁心感打斷。
總之,我想提醒她注意一下號誌燈。
魔女總算察覺狀況回過頭,很開心地指著畫面對我說「你看你看,我刷新了最高分數」。我補一句「阿呆」之後去追七里,邊安撫氣噗噗的她邊牽起她的手,跟她嬉鬧。不論是多麼低水準的競爭,七里都會想跟我較量。
我在落單之後,才弱弱地這麼嘀咕。
所以,我必須讓七里比以往更醉心於我。
快步走的途中,魔女看了看我手中輕巧的超市提袋。
要是被七里看到就麻煩了,所以我像要拉著魔女的手一樣大步往前走。
魔女積極想要獲得這句害羞發言的感想。
但腰越最後,真的是最後,留下的話語完全不是那樣。
在他欣喜地對我說他確認了和田冢的存在之後,自己卻變成那樣,落差真大。明明是個可以遙想許多將來的夜晚,卻無法迴避這樣的結局。
這麼做了之後,我稍顯強硬地搬出妹妹的話題。
我想起妹妹被車撞的時候,還有被撞了「之後」的狀況。
「填補寂寞的魔法如何啊?」
而且都是些熟面孔。
「……你說說看。」
號誌變成綠燈之後,魔女純真地聳聳肩,先行踏出腳步,彷佛打算單手帶著花枝生魚片,在有古都之稱的城鎮舞蹈般任憑時間流逝。而跟魔女牽著手同行的我,則是煩惱著到底哪些是現實、哪些是虛幻。
腰越似乎已沒有餘力詳細說明,傳達的事項支離破碎。我聽到千圓鈔,想起白天跟七里之間的互動。我也沒有收下她的千圓鈔。至於說爲什麼會這樣,是因爲我一直都是這樣做。
魔女開心地道謝。
無論怎麼看,這樣的下場都是樹果惹的禍。算是副作用嗎?或者單純是到了極限呢?無論是哪一種,看來樹果並不是能完全替代生命的玩意兒。
但江之島同學啊,你已經假冒腰越同學活得夠久了吧。
「哇。」
捉弄七里一番之後,我拿著結完帳的花枝離開超市。
當我沉浸於感傷時,這隻手隨著微風被抓了起來。
這次也一樣。
當天晚上,我提前一步目睹他人的死亡。
「喔唷唷。」
在夜晚的鎮上遇到以前是江之島的人,正面臨死亡。
毫無危機意識的魔女嚇了一跳。
「帶著花枝生魚片約會?」
「我就知道事情……是這樣。」
難不成我其實很中意七里,甚至超乎自己的想像?
風撫過我的背,引來陣陣寒氣。
「哇,是章魚耶。」
因爲江之島捨棄了自身過往,所以他不記得自己曾死過一次,當然也沒有當時殺了人的記憶。如果能夠不記得這些過往而死去,應該比較幸福吧。
我稍稍俯視了他一會兒。
而且頭上還確實戴著魔女帽子,沒有人比她更加醒目。
我丟這個話題給她,讓她稍微意識到我妹妹的存在。即使現在對她的影響還不明顯,但遲早會發展到無法忽略的程度……若是這樣就好了。我必須鋪陳這一切,所以又吻了七里。我抓到她大意的瞬間成功之後,一股「幹得好」的情緒油然而生,感覺愈來愈有意思。遭我偷親的七里反應也相當有趣。
「讓我向你道個謝吧?去約會之類的。」
「在我家桌上、放千圓鈔……給和田冢的、拜託了。」
因爲魔女也坐在店裏。她坐在靠近入口的位子,旁邊堆了一落百圓硬幣,沉浸在遊戲之中。因爲她沒有戴帽子,加上低著頭難以確認面貌,所以七里似乎沒有察覺,但我真的很想罵她白癡。
講著講著,我覺得自己漸漸變成一個很過分的人。
所以我不能敗給她。我的生命還存在著意義。
死了就結束了──在這場決鬥中,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卻只會發生在我身上。
「謝謝你救我。」
是魔女。
魔女臉上帶著笑容,直直拉著我、領著我,我急忙心想危險而用力扯她一把。原本打算穿越紅燈人行道的魔女靠著我,帽檐蓋在我臉上,令人不快。
如果知道我的本意,相信不會有人原諒我。
已被植物矇住眼睛,應該看不太到東西的腰越低聲呻吟:
同時,一股惡臭讓我「咦?」了一下。某種混雜泥土味的強烈臭氣飄過來。
「那當成謝禮如何?我陪你約會的謝禮。」
你的腦袋纔是章魚。
「一起吧。」
「隱居山林的人真是……」
在我結完帳、離開咖啡廳的時候,對著魔女的背影罵了一聲「白癡」。
如我所料,七里生氣了。如我的盤算,她喫醋了。
要是七里跟她認出彼此就麻煩了。
「很厲害呢。」
儘管沒有表現出來,但我一踏進店裏就差點露出傻眼的表情。
這句話沒有騙人。我以前曾跟妹妹手牽手,來這裏找尋母親託買的東西。雖然母親自己來買一定比較快,但我想這也是一種生活學習吧。
雖然心知肚明,但這次他顯然不會復生。
「要是我說『這纔是填補寂寞的魔法』,你覺得如何?」
到頭來還是沒能來得及,面對這個結果我也只能笑了。
如果是想求饒或者詛咒一類,那我就不要管他。
「我只是在想,當年跟妹妹一起來過呢。」
雖然我不知道這麼做有什麼意義,但不能不顧對方臨死前留下的遺言。或許腰越知道有人聽到了自己的心願而安心,並因爲內心繃緊的情緒一口氣放鬆後,便一動也不動了。植物就像影片快轉那樣,迅速侵蝕著他的肉體。宛如用針線縫補那樣,接連地。
「……我知道了,交給我吧。」
先不論書店,但我覺得在咖啡廳若沒那樣做就不好了。
這麼一來,這個的用法不就跟我很像嗎?我板起臉,覺得她真是強硬。
這樣還滿好玩的。
「纔不好,我可不想被你連累。」
惡臭就是從那裏飄過來的。
沒想到我竟然會目擊同個人的死亡兩次。這緣分還真是奇妙。
一如所料,我推下稻村墜樓的事蹟敗露,計畫也整個泡湯。而且還在人來人往的路上大喊殺不殺什麼的,只換到引人側目的結果,真是夠了。
我對著倒在地上、已經沒有後路的腰越,說出可能太過遲來的真相。
她走在我旁邊,得意地笑了。
七里雖然有性命保障,但我只有一條命。
那天無論在書店還是咖啡廳,我都吻了七里。
「我有事相求。」
儘管無法再利用她,我卻沒想太多……對,真的是沒想太多便接受這場對決。明明我不可能有什麼因爲打算利用她而產生的罪惡感啊。
她出現在這裏有些出乎意料,我不禁在內心嘖了一聲。她居然這時候現身。
但接近過來的影子揭開面紗,我看到了那張臉。
跟直到方纔我一直看著的臉孔輪廓重疊。
「你該不會是腰越同學?」
真正的腰越。
被江之島推下山的腰越渾身髒污地站在我面前。
「虧你看得出來。」
泥土和污垢的結塊因爲他臉頰的動作接連剝落。他身上的臭味真的很強,讓我不禁覺得要是聞到這股臭氣,就算快死的人也都會被臭醒。
真正的腰越說不定笑了。
我想他雖然被推下山,但應該當下就復活。可是因爲他完全沒有現身,我也想說他是不是死在山裏面,看來是活下來了。如果洗去身上的髒污、整理一下頭髮,現在這裏應該會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吧。
不過,既然跟江之島在同樣時間帶死而復生,那麼,真正的腰越應該也……
「那傢伙、在、哪裏?」
果然,他似乎也面臨大限。聲音斷斷續續,舌尖開始長出植物,耳垂也纏了許多植物,像裝飾品一樣。
「那傢伙?」
「告訴我,江之島、在哪裏。」
「……就在那裏。」
我向他介紹倒在路邊的屍體。真正的腰越睜大了無精打採的雙眼。
堆積在睫毛上的污垢嘩啦嘩啦掉落。
「總算、見到你了,我從山……咦?」
真正的腰越看著一動也不動的腰越屍體,覺得有些奇怪。
「他剛剛死了。」
魔女收下了樹果,卻沒有收回自己的手。
「他確實給人一種充滿野性的感覺……」
彷佛追著江之島而去。
光看字面還真是危險的計畫。
「應該是這樣吧……你失手了,想把七里變成妹妹的計畫泡湯了。」
「……說笑的。」
腰越同學的右膝一彎,差點要跪在地上。他搖搖晃晃地不時踩在車道上,彷佛繞著圓圈,最後目光失焦,徑自轉向一旁。
「並且告訴她,喫下這個之後,心中強烈地祈願想成爲我,然後去死。」
「我知道了。只要告訴他這個就夠了?」
在這之間,腰越已經停止呼吸,我也只能死心。
魔女眯細眼睛表示自己哪需要愧疚。
我顧慮他的狀態催促他快說,但在說完之前,他的嘴就被植物塞滿。我將手伸進去扯開植物,但有如縫在嘴脣上的這些植物非常頑強,就算花費大把力氣扯開也會馬上長出新的,變得堅固。
又是和田冢。
「和田冢和田冢……和田冢同學,你還真受歡迎呢。」
「還有,跟魔女……」
「不知道。」
我應該沒有表現得這麼明顯,她是怎麼知道的?
魔女看到在房間燈光下飛舞的花瓣,發出「哎呀呀」的聲音。
這就是獲得果實給予之生命者的末路。
「他來這邊了?」
「死了。」
我獲得極爲事不關己的同情,輕薄到用鼻子一呼氣就會吹走的程度。
「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腰越同學也死了。我是說正牌的那個。」
「喔……真難想像腰越同學會害怕。」
「很漂亮,也沒有後續的問題,不過……」
「……真漂亮。」
「但也只能維持六、七年吧。」
他之所以想跟和田冢道歉,或許跟和田冢的失蹤有關連。那個和田冢有辦法知道「腰越」已經死了嗎?雖然我不清楚,但現在這個狀況挺奇妙的。
……啊,是這樣吧,她第一次讓自己以外的人喫下樹果的對象就是我們。
「……魔女?」
腰越同學想點頭,但在那之前先發出了「啊啊、嗚嗚」之類的沙啞聲音。
「你說說看。」
「垃圾。」
「我不高興嗎?」
如果是這樣,她不知道死了之後會有什麼下場也很合理。
這樣的結局,將不會有人在真正的意義上爲死者悲痛。
殺人者、被害者,在同樣時間、同個地點,將某樣東西託付給同一個人。
「你認爲是哪個?」
「你真的很那個。」
「你真悠哉。」
原來我已經壞到會被人當面說是垃圾的程度。
「我看到很美麗的景象,非常滿足。」
「再給我一星期,我應該就能籠絡她。早知道該先處理掉稻村纔對。」
「話說,爲什麼你看起來有點不高興?」
我遞出紅色樹果,魔女原本眯細的眼睛眯得更細、更銳利了。
他有如開玩笑般連緩衝動作也沒做,就直接撲倒在地上。
「要是再早一點回來……就可以在他死之前殺了他。」
這點倒是讓魔女大喫一驚,連忙看向我。
「我想應該不是要說『謝謝』,就是『我超討厭你』之類的吧。」
最終什麼也沒留下。
魔女有如擔心我身體狀況般問道……不高興?我嗎?
我在飛舞的花朵中央,看盡這一切。
但對兩個腰越來說,肯定認爲和田冢是真正的朋友吧。
「真是可惜呢。」
「應該是一個轉念就下山報仇了吧。或許他本能地知道自己的死期將近。」
「哎,總之你說說看吧,想要我做什麼?」
無法忽視的詞語出現了。
「有這種感覺。」
「真有必要加上那個形容嗎?」
感覺這樣的互動纔剛剛發生過。
「我也死了。」
我拋出唯一一片握在手中的花瓣。
「哎呀,居然被稱讚了。」
「我不熟悉花朵的名稱。」
我瞪著她,意圖責怪她沒有說明這點,但魔女一副不痛不癢的樣子。
魔女雙手抱胸,挺直腰桿,眼神四處飄移地思索著。
「我嗎?」
「夜晚散步好玩嗎?」
「……真是可惜呢。」
華麗的變化有如變魔術。
只見她凝視著花瓣,饒富興味地發出「嗯哼」的聲音。
因爲我已經引來魔女,所以沒她的事了。忽略要處理這個問題,很明顯是我的失誤,若能做得更俐落,或許可以減少一人或兩人犧牲。現在回頭一想,心中滿是這樣的悔恨。
「我想請你把這顆樹果交給稻村。」
老實說我實在沒印象他是個怎樣的人。
「跟魔女?」
「你怎麼沒想過送我一束花呢?」
我伸出手,花瓣落到掌心,輕輕吹了一口氣之後,花瓣彷佛被灌注了生命在空中飄蕩,被晚風帶走。四散的花朵是否又會在某處,成爲生出那紅色果實的基礎呢?
「儘管時間不長,但那樣小小的果實真的能取代生命,不覺得很了得嗎?」
「變成腰越同學的江之島剛剛死了,因爲樹果的壽命盡了。」
看來她真的不知道這是屍體變成的花。
「拜託……幫我跟和田冢說,不好意思。」
「……你不知道那是什麼嗎?」
接著發出「咿嘿」的詭異聲音才說:
「不加你就不會覺得愧疚啊。」
我很想問問他至今都做了些什麼,不過應該沒有時間了。
「因爲他摔落山谷,我救了他。與其說我救了他,其實我也只是在他死了之後稍微照顧他一下。但他因爲被殺而變得太害怕,於是不打算離開山裏。」
「哪個?」
他茫然垂下雙臂,被仇人的死吞沒了。
「是說,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這個白喫白住的人。」
就算事情進展順利,但看看剛剛的結果,我覺得也只會以悲劇收場。
「什麼意思?」
這時,接連從江之島和腰越的屍體竄出無數植物的根。然後撐破肉體的植物變爲花草,以紅花爲中心散去。
「時間會因爲契合度而延長。儘管如此,極限應該就是十幾年吧。」
與最終將遭到火化的人生結局相比,何者更顯虛幻呢?
比起我直接告訴她,透過魔女傳達,她會更願意老實接受吧。
魔女丟開雜誌,嘟起嘴。
果然。
因爲兩種都有可能。魔女閉上眼,露出平和的笑容。
腰越同學也是,比起說明自己的狀況,好像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好像有話想對你說,但在說完之前就變成花,四散而去。」
我以爲魔女在裝傻而瞪了過去,但她歪了歪頭。
雙手抱胸的魔女直言不諱地評論:
畢竟他性格那麼粗魯。真沒想到他在臨死之際,還會介懷朋友。
「你知道他活著啊。」
「這樣好嗎?」
「沒辦法。若七里死了,我想她會變成希望能勝過我的生物。被這樣的人追著跑很麻煩,交給稻村比較好。」
而且我覺得那才真正實現了彼此的願望。
我也想過事先說明果實在人死後會產生什麼效用,但我想七里可能會想獲得能夠勝過我的力量。這麼一來,就變成我要死了。好意不一定會給自己帶來好結果。
「我不是問這個,是你可以接受嗎?」
「只要她們去別的城鎮生活就沒問題了吧。」
魔女又說了「不是這樣」,並溫和地封鎖我的退路,不讓我逃避。
我知道她在問什麼。
「那個樹果應該是你的希望吧?」
「我已經知道它是太過短暫的希望。」
如果是連十年都撐不過的希望,實在無法滿足我的期望。
「如果妹妹真的重生,但又比我早走,真的會……很難受。」
我補上一句「非常難受」。這等於是我爲了讓她再死一次而將她重生。
若妹妹知道真相,究竟會做何感想呢?
魔女轉著三角帽,表現出強烈的興趣,彷佛想要撲上映入眼簾的事物。
「你妹妹是怎樣的小孩?」
「是個輕飄飄的孩子。常常述說作過的夢,有著自己的步調……毫無疑問是個好孩子。」
「輕飄飄和作夢啊……」
魔女不知爲何理解似地「嗯嗯」點頭。
「啊,你想知道我昨晚作什麼夢嗎?」
結果她並不恨我……?不,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結果是你殺了所有人耶。真不敢相信,你這個殺人魔。」
有些事情必須看清整體才能夠看出來。有些事情在人老了之後回顧才能夠發現。
聽她這麼說,我只轉了頭向後看。死而復生的七里和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稻村映入眼簾。
「狀況好像不太對勁。」
「你殺的那個女生……啊,兩個都是你殺的。那個叫七里的,好像失去了死前的記憶。她該不會希望如此吧?」
「你認爲我想聽嗎?」
「我沒想到她沒有那麼討厭我。」
「既然你是魔女,稍微打扮得像樣點如何?」
準備好衣服之後,魔女開始做起晚上的伸展運動。
「……似乎是。」
「一到明天我就會馬上過去。」
「……你都拜託我了,沒辦法囉。」
「以我的立場來說,若那個叫稻村的女生能從表面舞臺消失也是好事。」
她打開行李箱,挖出各式各樣的衣服。我看了傻眼,原來這個人真的是抱著旅行的心情來這裏。準備開店的魔女選了一件黑色連身洋裝。現在明明是夏天耶。
「因爲大多數狀況只要我死了就能解決,所以我沒殺過人喔。啊,倒是殺過鳥。」
跟帽子一起轉著圈走的魔女,突然看了看後方眯細眼睛。
我抱著不滿地斷氣的七里,跟她一起享受了一段只有我倆在的海邊時光。直到「我」跟著魔女一同出現爲止。
不知不覺中,房裏充滿樹果的香氣,而且毫不間斷。
剩下沒幾個人了呢。
「嗯,很想。」
確實不太對勁。
爲什麼七里無法勝過我?
今年暑假過得真充實,應該會像寫日記那樣留在我的記憶中。
「你可不可以不要隨便捏造劇情?」
散落的花瓣,曾幾何時落在書桌角落。
魔女失望地向後仰。
魔女挖苦似地問,她身上的花香混著海風送到我這邊。
「有些是冤枉的啊。」
見我殺了七里仍沒有動怒,稻村顯然也很惡劣。
「說到魔女,就不免聯想到黑色吧?」
「像樣啊。」
「比起擔心這個,我才希望你偶爾能做些魔女該做的事。」
魔女跟去程一樣,唰唰地踩著沙地回來。
也不需要揹負什麼。
想必她的心意相當扭曲吧。
就這樣到了隔天,我刺死了七里。
我不確定導致本質不同的關鍵究竟是什麼,她也不清楚。
魔女推了推帽檐,開朗地以「很遺憾」否認。
魔女留下一句「有點介意」便唰唰地使出全力往回奔。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哭泣的臉龐。
「啥?」
……在那之前輕輕吻了她一下的行爲,究竟有什麼意義呢?我應該沒必要再對七里做這種事,但等我回過神,已經將臉湊上去。我們全身都是破綻,若真的想下殺手,這將是個理想時機。沒錯,對彼此而言都是。
按七里的個性來說,應該不會露出那樣放鬆的憨傻表情。
若說成自我犧牲,聽起來就冠冕堂皇,但實際上只是她嫌麻煩吧。
我如獨白般脫口而出。
要看清這一點,必須活得長久。
「我想了很多很多,但要是明天死了,一切就結束了。」
我依序回想被當時的狀況連累的六個人面孔。
「那是哪國語言?你至今爲止也殺過人吧?」
「就算你唱歌也不會有炸雞可以喫而且唱歌很吵再加上歌聲要是被我爸媽聽到就不妙了。」
既然命有很多條,就不需要做出殺害對方這種麻煩事。
「連路邊的鼬鼠都有炸雞可以喫耶……」
「就是這樣。」
雖然是想一直看下去的景象,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不協調之處。
我倆一起望著遠方,這時魔女高聲痛罵我:
看來是我的評估太天真,纔會以爲七里將變成骨子裏都是怨懟的怪物。
「或許是這樣。」
「……咦咦?」
然後,變成我的稻村被殺害,七里實現願望,這樣就大致能夠收尾,一切得以消失。現狀讓我感受到非常嚴重的失敗。
這跟技術、集中精神都無關。
每個人天生應該都有必須扮演的角色,我想妹妹一定也有。
但沒有這麼做,或許就是七里這個人的人品所致吧。
「好像失去記憶了。」
「因爲我無法殺害七里。」
我把七里交給稻村──另一個我。稻村緊緊抱住七里,將臉埋進七里的頭髮一動也不動。我留下坐在沙灘上的兩人,跟魔女一起在海岸上散步。
「你果然是殺人魔,好口怕妞~」
但其他人就是我殺的沒錯,不管想不想死,都一樣。
一如往常地,我比她更早一步。
魔女問我:「那麼你要特訓嗎?」我立刻拒絕。
「啊~~想喫~~炸雞便當~~」
途中回頭看了兩次,七里伸長的雙腳被海浪打溼了。
應該會更嚴肅地持續觀察周遭纔是。
「我沒想到。」
「畢竟她要是泄漏了你的存在也很頭痛。」
童話故事裏的魔女大多一身黑,該不會有什麼不得不穿黑色的隱情吧?
順利獲得我的外表的稻村,面對七里的死,靜靜地流下眼淚。
晚上的房間一如往常,我對著仍打算賴著不走的魔女嘆一口氣。
「你羨慕她們嗎?」
「那麼,剩下的……就交給你。」
「……想來也是。」
被一個會泡在咖啡廳遊戲機前的廢人掌握了開始與結束,真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個狀況。
稻村說,你纔是。
「我只是想知道,妹妹出生在世的意義。」
「是你太急著下定論。」
「不要緊,我不可能輸的。」
「嘴上說完全不會,卻因爲原本與她之間的關係毀壞而心死。我將原本牽著,卻彷佛訴說著什麼般仿徨的左手握緊後,按捺下去。」
這魔女根本不在乎氣氛什麼的。我停下腳步,等她回來。
跟這傢伙說話,很容易被岔開話題,所以我纔不想跟她聊太多事。
我陷入混亂,無法即時整理好想法。
「……」
「看樣子事情很順利。」
魔女一派輕鬆地肯定。順便一說,她的背也能輕鬆地彎下。
「完全不會,只是想到一些事情。」
我撐著臉,忽地看向那紅色的玩意兒。
明明勝過她那麼多次,又把她耍得團團轉,而且還聽她親口說過好幾次討厭我。
「……我還以爲她會徹底變成一個只想殺掉我的生物。」
只有我,沒有喫下樹果。
「這方法還真蠻橫。」
不管多麼專注精神,還是有絕對無法推翻的差距。
我不悅地否認。腰越和和田冢可不是我下手的。
老實說沒有在鏡子前看到,對心臟真的很不好。
至少在我面前的她一直都是這樣。
這傢伙怎麼能這樣暢所欲言啊?
雖然無法確認和田冢的狀況,但六人中一次也沒死過的應該只剩下我。
七里對於死人還活在鎮上的狀況抱持著否定態度。即使死而復生的人是她自己應該也不例外。
所以,重生的她是一位全新的人……或許沒有帶著任何過去。在她心裏的這項基本原則,甚至超越了對我的厭惡。
「知道她不討厭你,你好像有點難過?」
「……嗯,因爲我有自信她一定討厭我。」
我第一次體會到的這個,應該就是敗給她的感覺吧。
不過這麼一來,稻村死兩次就沒意義了。完全沒有補救機會。
「……哎,算了,稻村應該會自己想辦法吧。」
「這狀況有辦法可想嗎?那兩人能夠離開這個城鎮生活嗎?」
「天曉得。」
「雖然我這麼說沒什麼說服力,但比方金錢方面真的沒問題嗎?」
「稻村應該有錢,總有辦法可想吧。」
她可不是白上那麼多電視節目啊。
「原來如此。」
魔女理解般地點點頭,深深吸了一口海風。
確實,錢這方面應該總有辦法解決。
但內心的問題呢?
已經忘了我的七里,被長得跟我一樣的稻村束縛。
稻村能夠滿足於這樣的狀況嗎?
儘管時間不長,但一想到她倆的結局,我仍不禁發毛。
「哎呀,看來你挺受打擊的呢。」
「什麼一樣?」
在海灘盡頭,可以看到淡黑色的巖壁。如果我們要繼續走,就只能走到那裏。
「童話故事不都是這樣嗎?」
「我沒道理告訴你吧。」
「先不扯這些。所以說,你爲什麼這麼拘泥?」
「所以爲了這個,你可以殺人?」
「纔沒有。」
「爲什麼?」
這種感覺將永遠地、不斷持續下去。
不對,想透過殺人方式來獲得些什麼,本身就是錯誤的做法吧。大概。
這指謫很難聯想。雖然平庸,但應該想說我是人渣吧。
我甚至殺了人,沒想到結局竟是這樣。
在沙灘上每走一步,腳步就更添沉重,有如我本人重複犯下的罪行。
不過即使做錯了,我仍希望能得到成果。
「天曉得。」
「還好。」
應該是指我並沒有普通到可以跟一般人相提並論吧。
我想起腰越──實際上是江之島──突然跌倒在地的狀況。
「我覺得我好像遺漏了什麼,剛剛纔想起來。」
可是我覺得我已經活得相當,不,非常盡興了。
「你喜歡她嗎?」
儘管嘴上否定,但魔女仍在等我開口。
即使找回記憶,七里也會否定自己復活的事實,立刻自殺吧。
魔女不正經地說著「好可悲喔~」同情我。雖然我想反駁,不過仔細想想,好像真的是這樣沒錯。
「當然是在想今後該怎麼辦。」
「你是不是也快死了?」
「啊。」
「我沒有特別喜歡什麼。」
「我可以問一下嗎?」
這是魔女對於生命的選擇。
「今後打算怎麼辦?」
「話說,你打算走去哪裏?」
原本以爲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我想要一個可以做爲姊姊活下去的目的。」
「我覺得你不要這樣看待所謂的『跟普通人一樣』比較好喔。」
我閉著眼走了一會兒。
因爲她喫下樹果的時間,跟那些已經死透的傢伙差不多。
我抓抓頭,心想怎麼會這樣。一直、一直抓亂頭髮。
「你喜歡妹妹?」
或者我只是鬆懈了呢?
「嗯~」
我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夠不當一個姊姊。
爲什麼這魔女得意地勾起嘴角?
我們快走到沙灘終點了。腳步變得太過沉重,我甚至沒把握自己是不是真的走著。
魔女傻眼似地加重語氣。她在生什麼氣?
魔女垂下肩。
「爲何這樣說?」
魔女拎著帽檐,露出如背景海面般爽朗的表情。
爲了興趣而活是什麼?盡情做些想做的事嗎?
魔女轉而看向大海問:
我還以爲她會隨便摘些路上的野草熬煮,當成藥塞給我。
「因爲就真的還好啊。我覺得自己只是跟普通人一樣愛護她。」
居然搬出MP當藉口……
海浪打上岸,擊中地上的岩石散開。浪頭消逝,只留下朵朵浪花。
「確實沒有。」
今後該以什麼爲目標而活呢?
客觀來看,我的作爲確實會得到這樣的評價。
「這個嘛……該怎麼辦呢。」
我又怎樣看待了?雖然不是很懂,但大概能理解她想表達什麼。
彷佛混入許多細沙的聲音傳來。
是我親手殺死七里這個人。
「如果你吻她,她說不定會恢復記憶喔。」
「通常是前一秒還活蹦亂跳,下一秒就突然面臨死亡呢。」
妹妹出生後,我突然成爲姊姊,接著過沒多久,這個身分就被剝奪了。我被這樣的立場和價值觀的變化耍得團團轉,無法跟上。
「嗯,隨你想怎樣都好吧?」
「隨心所欲地活啊。」
言下之意是指我拘泥到願意爲此殺人的程度。
「你爲什麼這麼拘泥於妹妹?」
「你發現啦?」
「我好久沒來海邊了,有點興奮。」
「很可惜,我MP用完了。」
魔女在帽子的陰影下,吐露充滿自嘲與寂寥的聲音。
但身體仍像被指針追著跑一樣前行。
「我打擊好大。」
該往哪裏去、該做些什麼、該以什麼地方爲目標,全部迴歸成一張白紙。
樹果已經不在手邊,只留下犯下的罪行。
「你還有果實嗎?」
我想起來了。看看魔女的側臉,或許是受到陽光照耀,她的臉色顯得紅潤許多。
「你知道自己喜歡什麼嗎?」
能聽見魔女的腳步聲。
畢竟輪不到我來決定,也不是非得要我決定的事。
原本只是想去天國,卻在魔女的慫恿下,成爲最惡劣的罪犯。
「該怎麼辦呢~」
我在口中重複一次,沒有。
「你啊,缺少絕大多數人都必須珍惜的事物。」
我不想知道你爲什麼會是那種表情好嗎。
魔女探頭窺視沉默了一會兒的我。
過一會兒,我開口說道:
「……沒有。」
留下性命,只剝奪對方的人生。
「是啊,雖然大家都活過來了。」
她看著天空,並因豔陽高照而閉上眼。
「能不能用你最頂尖的魔法補救看看?」
「那你就無法爲了興趣而活了。」
魔女用教育節目拍檔般的方式回我一句:「所以到底是什麼跟什麼?」讓我有些不悅。不過既然她不當一回事,那我也輕佻應對就好。
「因爲一樣。」
我想,這應該是很殘酷的殺害方式吧。
「你在想什麼?」
「你怎麼老是這樣?」
「……我沒興趣。她已經死了,在那裏的不是我認識的人。」
魔女看著巖壁詢問。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吹送的海風傳遞下,聽起來離我很近。
魔女一副不太想回答的態度,只是曖昧地揚了揚下巴。
到底是什麼成了決定性的條件?
我說謊。但這確實不是可以向後拖延的問題。
但我確實不是因爲興趣而活。
「活下去的動機。」
儘管看起來失落,但魔女仍沒放慢腳步地走在我身旁。
「沒有目的,就沒有活著的感覺,所以我纔想製造活下去的目的。」
「嗯哼。」
如果是這種情況,確實算是跟我一樣吧。
「我以爲大家都是這樣做。」
「是嗎?我想一定是方法不同。」
魔女深深地,甚至有些誇大地深深嘆一口氣。
雖然我不是很懂,但她這麼不想跟我一樣嗎?
……嗯,我也不想。
明明還在花樣年華,價值觀卻跟一把歲數的死人一樣,太可怕了。
我們走到巖壁處,停下腳步。來到巖壁跟前,就能充分感受到壓迫感。
這感覺比小時候被許多高聳的建築物與大人包圍還要明顯。
我都已升上高中,身高應該成長了不少啊。
應該永遠無法擺脫這種窒息感吧。
「所以,結果你打算怎麼辦?」
腰越同學、和田冢同學、稻村同學、七里、江之島同學,他們都不在了。
雖說其中有兩個是預定會不在就是了。
紅色樹果生根,因此相連的我們之間的故事,分別各自枯萎,準備迎向結局。在這些故事結束之際,魔女究竟看到了什麼?
「這個嘛……」
這個夏天,奇怪的魔女在我房間裏綻放了紅色花朵。
我想起之前帶回來的紅色花瓣,看了看桌上想確認它是不是還在,但沒有發現。應該是打掃的時候被丟掉了吧。
帽檐受到海風吹送,卻哪裏也去不了,只能痛苦地掙扎擺動。
這就是魔女所說,活下去的動機嗎?
魔女說得一副只是剪指甲順便表態的樣子。
而且還說什麼有生之年,這可以有很多種解釋方式啊……真卑鄙。
魔女慢條斯理的態度,讓我無法得知她是不是真的在煩惱。
犯下的罪過四散的不穩夏日。
截至目前爲止,稻村最後的下場以及其他八卦都還沒傳到我耳裏。
「你這麼熱衷地在看什麼?」
「下次重生的時候呢……這個嘛,希望自己不要改變好了。」
寫在這本筆記上的內容,完全符合上述狀況。
暑假纔剛開始。
「便當小偷的自白。」
「明明有個人賴著不走,卻都沒有露餡耶。」
無論是死是活,有件事情一定要講清楚。
「所以,我想看看留下來的你,會有什麼樣的故事結局。」
還有一個可能,就是他不想錯過腰越同學留下的訊息。
我打開正在閱讀的筆記,讓魔女看看。
「欸,喫了樹果的人是怎樣死去的?」
「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喔。」
「我的故事又沒什麼。」
「是不是壁櫥裏面的蟲子?」
我自己說完,才發現這之間的分界是這麼模糊。或許可以再仔細思考。
魔女好似看見什麼耀眼的事物般,神情溫和地眯細雙眼。
魔女一副不敢恭維的樣子,肩膀往後仰。其實現在那個已經不重要了。
看她扳著手指,大概是用消去法在回想。
「這應該所有人都一樣吧,畢竟隕石也可能突然撞上地球啊。」
其實我不太記得自己是拿了兩個腰越同學中哪一個的花瓣。
同時,嘴脣的觸感在幻覺中載浮載沉。
該說我家人也很隨便嗎?但我也覺得是魔女瞞過了我以外的人。可是,當我看到因爲指甲剪太短而煩惱的魔女,又覺得她應該跟誇大的奇蹟無緣,進而否定相關的誇張可能性。
我切身希望今後一輩子都不要跟她有牽扯,這也是爲了彼此好。
電扇在我倆之間緩緩擺著頭。
我跟魔女之間的故事。
「我不是說過了,因爲只剩下你啊。」
不知道七里跟「我」處得好不好?
「和田冢同學雖然還在鎮上,但似乎陷入了沒人看得見他的狀態。他寫說好像是因爲自己的願望是獨自生存,結果就變成這樣。還有,不知爲何他沒有住在自己家,而是跑去腰越同學家借住。」
魔女理解狀況,停下抓癢的手,回頭繼續剪腳趾甲。
魔女咯咯笑著要求,我看著她,連人帶椅整個轉過去。
從那天起不斷掙扎,最終獲得一位白喫白住的魔女。
儘管他希望獨自生活,但這項連結無論如何都無法捨棄。
這魔女的個性也真惡劣,竟然想看這樣的故事結局。
「應該是一想像起家人擔心的樣子,就覺得留在自己家很難受吧。」
「只要你和我還活著,就不會結束。」
我見她把原本摘下的帽子重新戴好。既然這樣,我就來問問「魔女」吧。
不過,我也能以正面的態度,認爲那有朝一日將會到來就好。
魔女按住帽子,以免被強風吹走。
「好癢。」
不過在那之前,魔女就先發問了:
「我會低調求生,麻煩你幫我澆澆水吧。」
「你給了樹果的六個人其中之一。」
「你爲什麼在這裏?」
「喔……啊啊,應該是個子最高的那個吧?」
「看起來像是和田冢同學的日記。」
但我轉念一想。
雖然我死過很多次了──魔女有如緬懷老友般虛緲地笑了笑。
這聲低語,究竟是指再過不久即將發生的事?還是非常遙遠的將來希望?
有可能只是我們對世界漠不關心的程度,遠遠超乎我們想像。
從兩天前的海邊劃了一道分界線,直到現在。
這是個天空晴朗湛藍、四處傳來蟬鳴,很普通的夏天。
「對喔~」
「既然這樣。」
「原來如此。」
想必只會造成彼此的根互相糾纏、爭奪、枯萎的結果吧。
我是不是該去打工呢?
「天曉得~」
「拜託你別死在我家裏,善後很麻煩的。」
「畢竟他們沒喫那麼多樹果,如果是我,就可能生出一棵大樹。」
我簡單說明日記的內容,魔女邊修整腳拇趾的指甲邊點頭說:
她應該是故意把腳底對著我抓癢。
現在想想,我們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確實都沒有自我介紹過。
魔女開朗地顧左右而言他。不管我問她多少次,她都不會老實地點頭或搖頭。
她接著笑著補了一句「大概吧」。
我無法判別,只能望著她。
「推理小說?」
抱著往前看的心態活著,就已經用盡心力。
我讀過筆記本的內容,可以體會他對此有所期待,也不得不緊抓著這唯一的連結不放。
「對。我去腰越同學家放錢的時候,順便調查一下狀況,結果在置物間發現了筆記。上面的字跡跟腰越同學的不同,所以我想應該是和田冢同學寫的。」
「你真悠哉。明明有可能突然暴斃耶。」
「……你喫下一顆樹果了嗎?」
我想起在超市打工的七里身影。
七里死後第二天,魔女依然健在。夏日也在外頭趾高氣揚地發威。
同時也多了一筆長期開銷。對高中生來說,一千圓累積下來也是一定程度的負擔。
但聽到我這麼說的魔女彷佛發現了去路,揚了揚嘴角。
以這樣的日常景象爲背景,我身邊有一位魔女。
白皙的腳趾根部的紅色蟲咬痕跡很明顯。
「……真風雅。」
我不禁聳聳肩。
我並沒有想太多就說了。對我來講,只是說出客觀事實而已。
「不告訴你。」
「……所以說,你喫了紅色樹果嗎?」
「我又不能拋下死人的願望……看樣子得說很久的謊呢。」
魔女歪了歪頭,看起來應該是不知道和田冢同學是誰。
「發生意外跟壽終正寢不一樣啦,大概吧。」
「竟然這麼輕易就當起小偷,真是嚇人。」
若能看到造訪此處的魔女人生的盡頭,似乎也不壞。
魔女貫徹不說明的原則,仰望窗外景色。
「變成花朵飄散而去。」
魔女應該是察覺氣氛有異而抬起頭,將指甲剪擺在一旁。
「到底是在哪裏做了什麼,纔會被咬到那種地方啊?」
但無論是誰的,鮮豔的顏色都令我難以忘懷。
無法捨棄這既沒能夠觸及、也無法看見的虛僞牽絆。
「……喔……」
「一般說來很難有這麼美麗的死法呢。」
既然喫下樹果的人都找不到屍體,自然能發現他們死去的方式並不一般。我老實回答:
我淺淺地嗅著那已經散去,即將消失殆盡的淡淡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