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死人

某一天，弟弟突然過世了。不知道是發生意外，還是病逝。

總之，狀況非常不明晰。

當時紛亂的情緒，即使經過時間沉澱，仍然無法重現。在那之前的我，彷佛只是欣賞著一幅美麗的畫作。我只是覺得掛在眼前的這幅畫真是美麗便已足夠，而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並不知道作畫的人是誰、保存畫的人是誰，也不知道有許多人蔘與其中出力。

我原本也完全不知道，儘管如此小心注意，一幅畫還是會在突如其來的情況下毀壞，變得面目全非。

知道這一切的代價絕對不低。

跟我一起長大的弟弟消失了。

沒有死去的我，和已然逝去的弟弟，究竟有什麼差別呢？

我不想用運氣解釋這一切。

這一天，是個最適合回想這些過去的日子。

凝聚意識的同時，我注意到落於臉部的重量。

我將手放在汗溼的額頭上，邊嫌棄沉重不已的頭邊起身。

接著馬上像是被針戳了一下，意識到今天的日期。

「啊，今天是……」

接下來的話語無法成聲。我按著額頭，任憑時間稍稍流逝。痛覺很快消退，但沉重的感覺持續壓在腦中揮之不去。即使加重呼吸，仍無法加速循環，甚至只在悶熱的氣溫中平添混濁。

我放棄消除這股感覺下牀，瞥了月曆一眼，不禁嘆息。

今天是弟弟的忌日。

我從二樓走廊眺望外頭的晴朗景色。雲朵從鄰家屋檐堆積而出，開始出現的積雨雲讓人意識到夏天的來臨。雖然住家附近還沒聽見，但上學途中經過神社時，已經可以聽到蟬鳴聲。

七月十五日。儘管我已經忘了細節，但弟弟逝去的那一天，應當也是個酷熱的日子。

我走下樓梯，在除了自己之外沒有半個人的家中穿梭，做好準備。我們家是雙薪家庭，父母都很早出門，很晚纔會返家。

和田冢完成一件工作，倚著牆壁坐下來，似乎在想事情似地半張著嘴。他本來是個很少表現出這類空隙的人，讓我感到有點稀奇。

「做什麼好呢……啊，你可以在外面等。」

我得出請他傍晚來家裏出差一趟的結論，在上課鈴響之前什麼也沒做。

他確實收下我遞出的一千日圓。我在內心小小嘖了一聲。

我雙手合十表示感謝之意。和田冢動了動眼睛，回應我的感謝。

我轉了好幾臺，看了一會兒全是報導稻村的各種節目，確認報導內容千篇一律之後，就離開電視前面去換衣服。雖然還沒實際看到，但這個消息可能登上晚報的頭條，全國將會再次注目稻村。

從置鞋櫃走到教室的這段路上，我稍稍觀察一下校內的狀況，但感覺稻村的事情沒有引起太大騷動。或許是因爲大家被提早報到的夏季熱力烤乾，也可能是與死者有關的陰森話題令人敬而遠之。說實話，如果事情跟我無關，我自己也不會太關心。

『喂，這裏是和田冢家。』

我窩在客廳的電視機前按下開關，轉了幾臺確認之後，很快看到稻村出現在畫面上，不禁輕呼出聲。社會大衆將怎麼看待這個死而復生的女高中生呢？這年頭流行超自然事件，說不定會造成一些話題。看樣子，稻村還得經過一段時間才能平安回家。

雖然今天是弟弟的忌日，但我最後一次去他的墓前上香，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應該從上國中之後就沒去過了。之前雖然曾跟著父母去掃墓，但後來不禁思考起這麼做的意義。

「……」

昨天的事情彷佛隔著一層布幕，在我眼前再次上演。

我邊低吟邊喫，就被和田冢催促了。

重口味菜餚衝過舌尖，直接麻痹了喉頭。我接著扒一口飯，口中被熱氣填滿。這樣的感受竟然能直接帶給人滿足，實在太神奇了。

我報上名號。他只是聽到我的聲音，似乎就明白我的需求。

「暑假期間也可以找你來嗎？」

另外四個人之中，只有和田冢跟我上同一所高中。雖然我們不同班，而且能否在短暫的休息時間好好說到話也是個問題，但我仍考慮去找他一下。和田冢應該記得，或者也想起了當時的狀況。然而，那是個在這種場合提起，難免顯得有些沉重的話題。

若這裏是死後的世界，即使弟弟跟我待在同一個家裏也不奇怪吧。

「中華料理？」

我得自己準備晚餐。平日我都只喫早晚兩餐，假日則會確實地分三次用餐。我光是想像之後放暑假得天天準備三餐就覺得很挫折，因爲踏進廚房之前便已汗流浹背了。

放學之後，熱鬧的氣氛一口氣沸騰起來。我挺喜歡這樣的氣氛，讓原本低落的心情稍稍振奮，變得想去做些什麼。這算是一種積極的想法，也有要活在人羣之中的充分意義。

和田冢願意以一千日圓的代價出差。他心情好的時候不會收費，但今天跟我收了錢。我跟他一起來到廚房，確認冰箱裏面的東西。

沒多久，陣陣香氣飄了過來。

這之中有什麼理由和意義存在嗎？

「她還是換了套衣服啊。」

「那就麻煩了。」

『好，半小時左右會到你家。』

「交給你了。」

我想到如果死去的是我，出現在電視上的也是我，我一定會緊張到話都說不好。一旦出醜，奇蹟帶來的光環也會打對摺。先不論這樣是好是壞，但在我心中能夠完成這項任務的只有稻村一個人。

我甚至覺得要做到這種程度才稱得上是一道菜吧。

但即使這樣還是不夠，時間過了約四十分鐘。

「嗯。」

我並沒有跟其他人特別要好，和稻村、七里之間算不上有什麼交情。畢竟我們不同校，亦不常碰面。我想和田冢和藤澤的情況應該也差不多。現在回想起來，看似不熟悉彼此的我們之所以能夠聚在一起，或許是因爲當時的事情都還留在各自的腦海中。即使想忘懷、即使滿布塵埃，過往也絕不會默默消逝。

「嗯……很有意思。」

我將場面交給盯著食材思索菜色的和田冢，到隔壁的客廳躺下。

「目前正以特殊定價營業中。」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冷靜，但我想和田冢也被昨天的事情影響，變得有點坐立不安吧。

我推出腳踏車之後跳上去，一如往常地出發去上學。

電話就這樣掛斷了。我按照他說的乖乖等待半小時。

我茫然佇立著，直到蟬鳴聲漸漸變小。倦怠感一直無法消除。

既然曾經死過一次的稻村一臉平常地活著，那麼，這裏也有可能是那個世界。然而，我環顧了房間，就知道不可能。

「我可以玩超任嗎？」

「我是腰越。」

回到家之後，我在換衣服之前先打開電視，熟悉的面孔立刻出現在螢幕上。我呼吸著室內悶熱的空氣，直盯著電視畫面。

獲得許可後，和田冢欣喜地拿出遊戲機。

說得真好。

「我……還活著吧。」

『這個嘛，我確實死了，心臟也一度停止跳動……死亡期間的記憶？沒有呢。回過神時發現自己處在一個狹小空間內，然後我一抬腳，就把棺材蓋踢飛了……』

學校走廊和教室裏都熱得跟蒸籠內沒兩樣。夏天只會讓人類的體溫變得討人厭。即使來到座位上乖乖坐好，也會有種想要丟掉身體的不快感覺。

那天，我比平常更聽不進上課內容。

不知道和田冢是不是也會這樣沉不住氣。

「味澤同志，你來得正好。」

原本想算算假如魔女還活著，現在會是幾歲，但因爲太沒意義而作罷。

「類似。」

放在玄關鞋櫃上的市話機，仍留有白天帶來的餘熱。我記得和田冢家的電話號碼，所以不必翻找一旁的筆記，直接按下按鍵撥號出去。

「請便。」

一旦回顧弟弟的死，陰鬱的碎片就會從天上灑落，我甚至陷入一種一腳踩進水窪的感覺，但仍很在意自己內心深處真正的感覺究竟爲何。對於弟弟的死，我一直找不到內心真正的想法。從我決心一定要找出自己的想法並好好面對它到現在，已經過了好幾年，但仍找不出答案。雖然可能是多慮，但曾幾何時，我發現自己會將弟弟的死與自身的生死重疊看待。爲什麼弟弟死了，我還活著呢？

「如果是可愛的女生邀請我就好囉。」

稻村的葬禮在尷尬的狀況下結束。這也是當然，因爲她死而復生了。在那之後，我們沒有特別聊些什麼，隨意地當場解散。其實我們四人應該有事情要好好講清楚，卻都無法順暢地講出來。

「做好了。」

和田冢在上小學之前住在我家附近。雖然現在搬到滿遠的地方，但有時候會爲了幫我做飯而來。

聽到這不太友善的聲音，讓我安心下來。

用完跟啃紙沒兩樣的索然無味早餐後，我準備出發前往學校。

我被一種非常棘手的煩惱糾纏著。

「嗯？」

稻村被攝影機和記者包圍著。看樣子是因爲不能在醫院裏吵鬧，所以她在停車場的角落被大量人潮團團圍住。氣色看來不錯，很難相信直到昨天她都是死亡狀態。對那些沒有待在葬禮會場的記者來說，應該也覺得半信半疑吧。

「我開動了。」

稻村依然是一副眼皮很重、很想睡的樣子，似乎沒有做表面功夫的想法。

這之中彷佛加入了某人的意圖，讓事情順利進展。

不過呢，我拍拍胸口心想，我大概，不，九成九算是當事人吧。

「好喔。」

「拜託了。」

以平時來說，大概只能每兩週請一次。

連潛藏森林深處的魔女也……魔女家有電視跟報紙嗎？若沒有，問題就會出在魔女要怎麼知曉時事，但或許她們根本與俗世無緣。

「嗯。」

如果我能在弟弟死去之前遇見那位魔女，他是否有機會復生呢？

聽到我的讚美，原本呆坐著的和田冢動了一下。他看了看用來當電視櫃的櫃子，輕輕戳一下櫃子門。

一條生命的逝去，讓我的人生陷入困擾的窘境。如果他還活著就好了。

除了想說說話之外，還多了一個請廚師來外燴的充分理由。

和田冢雖然不是什麼餐廳小開，但是個廚藝高超的男人。我曾問過他是不是出於興趣下廚，他說不太對。他的興趣其實是整理家裏的庭院花圃，真老派。

「多謝啦。」

之前有一次在冰箱空空如也的情況下找了和田冢來，結果他幫我煮好一碗泡麪就回去，還收了我一千日圓。而且很遺憾地，當時我根本喫不出一千日圓的泡麪哪裏比較好喫。

「沒有感想喔？」

「……回家吧。」

我覺得她好像已經很習慣回答這類問題，應該是被問多了之後，自然學會該如何應對吧。

『喔，要出差嗎？』

「喔，今天不至於什麼也沒有耶。」

「明明用一樣的食材和調味料，但跟我做出來的菜截然不同。」

過一會兒，電話接通了。

問題在於他在不在家，還有我希望是他本人來接電話。跟朋友的父母講電話時會產生的特有尷尬，究竟是哪種心理作用造成的呢？

我起身爬到桌子邊，碗盤中散發出來的熱氣令人心曠神怡。盤子裝著味噌炒豬肉、茄子和青椒。

「這個時間穿一身黑真的會死人啊。」

原本以爲以他的個性不會想聽感想，讓我有點意外。

「這樣我是很感謝啦，但因爲錢包不是隨時都有餘力……」

「彼此彼此。」

彷佛不把人間紛擾當一回事的晴空高掛於天，羣青色包巾在天上展開，包裹著底下的人造社會。我挺直身子面對陽光，卻差點直接被光線往後推倒在地。雖然快放暑假了，但內心仍然沒什麼雀躍的感覺。

稻村死了，我之後又想起弟弟，實在沒心情管是不是要放假。

「……」

當暮色褪去、天空開始染上夜色時，一身短袖、短褲隨興打扮的和田冢終於來了。蚊蟲咬傷的痕跡混在他曬得黝黑的右手臂上，他明明沒有參加社團活動卻曬得比我還黑，應該是拜整理庭院所賜吧。

我想著這些沒有答案的事情，走在回家路上。早上起牀，去學校，然後回家。只是發生一、兩件異常的狀況，不會爲人生帶來波瀾。

這讓我體會到自己不像稻村，只是個凡夫俗子。

在等飯菜上桌的途中，我猶豫了兩次是否要打開電視，畢竟一打開就會看到稻村。稻村這個人呢，與其說是美女，更應該歸類在可愛的類型裏。與成熟的七里正好相反。真要選的話，其實……我就這樣擅自在心裏評價兩人，藉此打發時間。

和田冢邊脫鞋邊聳肩。他的體格屬於偏瘦的類型，肩膀凸出的部位很醒目。一頭略長的頭髮紮在腦後，露出平常看不太到的耳朵。

「我先確認過才找你來的。」

「接下來呢……」

之前我在遊戲機的廣告刺激下，上市沒多久就衝去買，但現在和田冢玩的時間比我還多。看樣子我並不適合只是動動手指。

「你不買嗎？」

「考慮中。」

和田冢把瑪利歐卡帶插進主機，背對我駝著背，開始打起遊戲。我邊不時看看他的狀況邊喫著茄子，軟嫩的口感傳來的風味在口中擴散，很是享受。

「欸，你這道菜是很好喫，但肉未免太少了吧？」

我用筷子挑起切成細絲的豬肉，提出疑問。

「啊，果然太少嗎？」

「你大可不必客氣，多加一點啊。」

「沒關係啦，這道菜就是要讓人喫蔬菜。」

「這樣嗎？」

聽他乾脆地這樣說，我心想其中可能有什麼門道，於是沒再追究。

看樣子我有點不知該如何應對他人的自信表現。正面面對時，甚至有種強烈日光射進眼裏的感覺，忍不住想別開臉。

「你不喫嗎？」

「我不餓。」

和田冢邊狂射火球邊回答我。他雖然喜歡做菜，但似乎對喫沒太大興趣。儘管本人沒打算當廚師，然而說不定這就是適合當廚師的特質。我每喫一口菜，就不禁感嘆和田冢真的很了得。

「你真的很努力呢。」

「啊？」

「我有種你會確實累積讀書之外的點點滴滴，每天都很確實地活著的感覺。」

我邊自我反省邊稱讚他。和田冢聽了眯細雙眼，嘀咕一聲「這也沒什麼」。

「只是因爲我的目標是獨立生活吧。」

「老師不是醫生。」

儘管是自由活動時間，基本上還是得以小組爲單位活動，不過我們組完全沒有遵守這項規定。身爲組長的藤澤率先默默離開，稻村也往別的方向走，七里則追著稻村而去。剩下我、和田冢、江之島三個男生對植物沒什麼興趣，只是站在原地發呆。我們在教室裏就沒什麼話聊了，怎麼可能在外出之後有十足長進呢？和田冢本來就不愛說話，江之島個性畏畏縮縮，這段時間真的很難熬。跟這些死氣沉沉的傢伙在一起，我甚至有種更冷的感覺，超級想逃。但我看著廣場，無法決定該上哪去纔好。

「這包含在費用之內。」

只要是跟同齡者比賽，她都不會落於人後，不論比什麼都能一路獲勝下去。或許跟本人悠哉的表情相輔相成，讓她比其他人顯得更遊刃有餘，即使安安靜靜地待著也很醒目。大人們都很欣賞她這一點。我儘管覺得她很厲害，卻也有種「有必要那麼誇張嗎？」的感覺。或許我只是不喜歡她被拿來當成炒作的題材吧。當時的我身上，並未擁有像那樣足以左右他人看法的價值存在。

我心想我們也不是醫生，不過沒有說出口。

他隔了一會兒纔回話。

「……我喫飽了。」

成員有我、七里、和田冢、稻村、江之島和藤澤。

「你貫徹了理想呢。」

眼角彷佛被飽滿的肚子拖垮，漸漸失守。如果我現在拄著下巴、閉上雙眼，從電視機傳來的聲音將會變成搖籃曲吧。但這時我心想：「等等，不行不行。」倏地抬起頭。重要的事情還沒做完，怎麼可以睡覺。

藤澤或許察覺到我們還有話想說的氣氛而加快腳步，可能是想用快走逼我們閉嘴。雖然我想過我們去了是能幹嘛，但該說是知道有人倒下卻撒手不管的作爲實在太無情嗎？或者可以說心裏過意不去吧？在這種表面心態作祟之下，我只能跟著藤澤行動。往藤澤過來的方向走去，自然會來到包圍廣場的森林區。

「我的理想是一個人生活，然後孤獨地死去。」

藤澤沒有停下腳步，我們跟著她穿過樹木間的縫隙。場景彷佛產生巨大變化，踩在地上的感覺也有所不同。堆積的落葉在鞋底和土壤之間添加了額外的東西。

「在這邊。」

爲什麼選藤澤當小組長呢？因爲班導就是這樣的人，是那種想把陽光帶到低調分子身邊的人。

她走過來叫我們，我嚇得瞪大眼睛，因爲她看起來好像頭流血。但仔細一看，可以發現只是樹葉沾在瀏海上，讓我鬆一口氣。藤澤察覺我的目光，彷佛要瞪我一眼般動了動眼，然後才發現我的意思而拍了拍頭。

「不好意思啦。」

我用筷子撈著碗底的飯粒，脫口說出剛剛想到的成語：

「這種狀況應該報告老師比較好吧。」

「我昨天想起來了。」

「現階段只有你一名顧客就是了。」

當時的我們，仍爲世上許多高聳的事物包圍，被壓得喘不過氣。雖然看似自由奔放，實際回過神時，卻有種自己哪裏也去不得的感覺，因此焦慮、煩躁，但無法排解，只能仰天長嘆。

藤澤繼續簡單扼要地說明，併爲大家帶路。我很想叫她等一下，但實際開口的是七里。

我重新坐好，壓下睡意，慢慢說起正事：

我想起在大量電視報導中出現，那沒睡醒的眼神。她應該很久沒有上電視了吧。小學的時候，稻村因爲參加許多比賽，所以偶爾會被電視節目報導。過去她曾被譽爲神童，不過我記得上國中之後，這樣的聲音就漸漸消失了。

在我們這個小組裏，最有名的應該就是稻村。

但要聲明，我會注意藤澤並不是出於男女間的喜愛，而是因爲心裏有類似同情或者同袍情誼之類的想法。

一時之間找不到比較熟的朋友。

「我說，你還記得那次野外教學嗎？」

倒在地上的是一位魔女。

野外教學的目的地是一個叫什麼自然之家的地方。有點接近山區、遠離喧囂，同時沒有建築物阻擋寒風。那裏平靜而閒散，我甚至忍不住在心裏吐嘈到這種地方來是可以學到什麼，整個內心都被冬天的寒冷填滿。

她的聲名甚至不侷限於本校，傳到了更遠、更寬廣的地方。

「哎呀。」

我隔著站在旁邊的藤澤背部探頭望去。

就在我覺得這狀況很難熬，但只能白白讓時間流逝的時候，藤澤回來了。她獨自從森林的方向走過來。

紅褐色的樹葉飄下，落在地面。

一條腿從巨大樹木後方伸出。

我觀賞和田冢奮戰的過程，默默動著筷子。

因爲藤澤也失去了妹妹。

果然，跟我一樣。

因爲命還沒死光，瑪利歐立刻復活。儘管如此，這個瑪利歐也沒剩下幾條命了。

這樣的人，就躺在地上。

如果可以讓我們交換意見自行推舉，我想應該是七里會當上組長。先不論七里是否擅長率領團隊，但她確實是一個會率先出面擔任這類職位的女生。

「喔喔。」

「你還好嗎？」

在大夥慌亂地「咦！」了一聲後過了一拍，藤澤採取行動。

「還沒完呢。」

這樣與其說是神童，根本是神了吧。

我把白飯跟菜餚都掃光才說話。和田冢因爲放不開手，只轉了視線回應我。

「專業人士果然不一樣。」

「碗盤放著就好，我來洗。」

只有稻村跟藤澤有烤好。

和田冢雖然玩到一半，但也沒按暫停，直接放下手把。

七里的說法十分合理，但藤澤只是瞥了她一眼，徑自往前走。

我就讀的小學會舉辦野外教學的外宿活動，目的是讓小朋友接觸大自然並集體生活，藉以加強團體生活的概念之類……我想應該是這樣，但詳細不清楚。

躺在林木縫隙之間，光線照不到的地方。

我找和田冢來，不是單純想偷懶而已。

「有人倒在地上。」

躍過水管的瑪利歐，馬上被在那之後的坑洞吸進去。

「倒在地上是什麼意思？」

稻村在學校也大多跟七里一起行動。她總是一副很困的樣子，眼皮看起來重重的，嘴上帶著輕浮的笑，加上個子矮，跟七里站在一起時，與其說她們是同年級，看起來更像是姊妹。

小組長是藤澤。當時的藤澤非常冷漠，當然現在依然冷漠，不過這不是重點。總之她的個性不太適合率領小組，然而老師這樣決定之後就無法更改了。

「這算自立更生吧。」

「稻村幾時可以回家呢？」

「真的耶。」

但也有可能只是我不再看那類節目。

話是這樣說沒錯，我瞄了七里一眼抓抓頭。七里雖然不服氣地瞪了藤澤的背影一眼，可是藤澤根本不在意。

我雖然意識到她是個天才，可是怎樣也沒想過她竟然會死而復生。

我像昨晚的藤澤那樣，問和田冢是否有印象。

「好喔。」

「字面上的意思。有位女性倒在地上。」

廢話少說。

「怎麼了嗎？」

雖然我提問之前便知道答案，但仍等他回應。

感覺說了會被藤澤揍。

和田冢邊讓瑪利歐踩著龜殼邊淡淡地回話。

雖然那位魔女手上沒有魔杖、身上也沒有黑袍，但被一頂紅色的帽子蓋住臉。那是一頂彷佛切過眼頭、帽檐寬大、呈現斜角的帽子。魔女頭上的三角帽，有如收集了尚未枯萎的紅葉堆積而成。

「天曉得。」

說起來，原本不太親近的我們，是因爲一項不值一提的活動才連結起來。我記得那是發生在小學四年級的冬天，跨年之前的十二月，夜晚最漫長的時節。

「你們來一下。」

至少我一開始是這樣認爲。

老師交代，只要別跑太遠，就可以隨意玩耍。

我瞬間懷疑是不是被藤澤騙到了森林深處。

我笑他根本沒在宣傳。其實若和田冢去找個打工一定可以賺比較多，那他爲什麼願意做這個呢？總之就是因爲我們感情好。

我盤著腿面壁而坐。雙眼的焦點一偏離，馬上想起那片楓葉景色。

原本班導找上我，但在我左推右閃之下，最後鎖定了藤澤。雖然藤澤沒有自願參選，不過最後決定是她的時候，她也沒有特別反對。當時我對這點非常意外。那時候我已特別注意藤澤，雖然刻意保持低調，不過或許身邊的人早就知道了。事後回想起來，我不禁羞愧得想掩面。

我們就是在那時候與「那個」相遇。

稻村代表我們嘀咕出聲。

進行活動的時候會分成小組，當時我們被分到同一組。

在那麼寒冷的季節進行的戶外活動，實在不怎麼開心。

從她的說法，可以得知倒下的並不是一起來野外教學的同年級同學，或許是不認識的大人。

七里大概是喫到烤焦變苦的部分不甘心吧。我印象很深刻，她喫那條熱狗時，從頭到尾都皺著眉頭。

踏入森林沒多久，藤澤停下腳步。儘管只稍微偏離廣場，但周圍天色彷佛太陽下山般整個暗下來，原本冷冽的空氣更如結霜堆積般落下。不過更重要的是，有一股毛毛的感覺竄過背部。

稻村和七里似乎看到剩下四人都聚集在一起，於是奔了過來。

藤澤用有如冬風吹過般乾啞的聲音，平淡地說明狀況。

「嗯，因爲我不喜歡跟人打交道。」

他很快就抓到我想表達的點，我也繼續品味菜餚的奧妙所在。平常不易下嚥的蔬菜風味，帶來鮮明的回甘。

和田冢邊讓畫面裏的瑪利歐狂奔邊回答我。

那天中午，我們一起烤了用鋁箔紙包起來的熱狗，但我那條有一半烤成焦炭，應該是放得太靠近火源。我把烤失敗的責任歸咎到江之島身上。

「畢竟她死而復生，就算做完檢查也會被攝影機包圍吧。」

「她已經上電視了。」

「在那邊。」

沒有烤焦的稻村想要分七里半條熱狗，但七里死都不肯而到處逃跑的場面挺有趣的。

隔天，我們爬了一段山，來到一處平緩的廣場。我們在彷佛被清洗過、開始落下黃葉的樹木包圍下，迎來自由活動的時間。離自然之家有段距離的那片土地遠方坐擁森林，形成一處平緩的丘陵地帶。我想起親戚家附近的梯田，深吸一口滿滿樹木香味的空氣。

他已經沒有命、沒有退路了。

蹲在魔女身邊的稻村搖了搖魔女的肩膀，七里連忙叮嚀稻村「笨蛋，不可以亂動啦」並一把拉開她。被搖了兩下的魔女沒有反應，相對地七里正抓著的稻村胡亂揮舞著手腳。「哎呀，很煩耶。」七里不耐煩地丟下稻村，接近魔女。

「她有呼吸嗎？」和田冢要七里確認。我縮了縮脖子，心想這人怎麼會問這麼恐怖的問題。倘若沒有呼吸，那就是屍體了，這樣我會覺得能毫不在意地接觸屍體的稻村也很可怕啊。江之島八成想到跟我一樣的事，我倆一起往後退一步。

「沒有呼吸，但身體還溫溫的。」

在七里確認前，藤澤搶先平淡地說道。我嚇一跳，回頭看向藤澤。她似乎沒有承受個別目光的意思，因此也沒有與任何人對上眼，仍舊盯著魔女。七里儘管瞬間退縮一下，還是沒有退開，僅是緩緩回頭。

她的表情緊繃，儘管天色昏暗，仍能看出她臉上的血色盡失。

「我覺得我們還是去找老師過來吧。」

在這種狀況下，七里還是勉強冷靜地提議。稻村以一句「說得也是」簡短回應，和田冢不發一語但稍稍垂下眼表示同意，江之島則在觀察大家的反應。總之，衆人看向藤澤。之所以會發現衆人都看了過去，是因爲我也看著藤澤。

至於當事人藤澤──

「不可以。」

她以符合寒冬的冷漠氣勢反對。

「叫大人過來，事情就會變得麻煩。」

「這什麼論調……」

因爲藤澤的態度太平靜，我差點要想歪成搞不好人是她殺的。如果真是這樣，我會覺得屍體可怕？還是藤澤比較可怕呢？

「那你想怎麼辦？」

七里不悅地問道。藤澤在回答之前，先踏出了一步。

「這樣就好。」

藤澤有如倒下般跪地，然後……

她取下魔女的帽子，將自己的嘴貼在魔女外露的雙脣上。

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我們傻眼。

藤澤就這樣把臉抵在魔女的臉上一會兒。從她背部劇烈的起伏看來，應該是正在幫魔女做人工呼吸。我至此才理解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接著想想魔女通常都在什麼地方呢？腦海中浮現了深邃的森林。

魔女詢問藤澤。藤澤似乎是基於常識以外的某種理由，直到現在仍抗拒著不喫樹果。所有人看著藤澤，她用兩隻手指挾著果實，舉到視線高度的位置。

她看起來比我們的班導小一輪，聲音有如漂亮的沙粒灑落般細緻。因爲她頭戴魔女帽，我原本以爲她的長相會比較接近外國人，但跟我在照片上看過的外國人並不同，輪廓也不深。或許因爲在森林中，原本看似相當柔嫩的臉頰更顯蒼白。

魔女伸出柔軟的手指，溫柔地制止。

我抬起頭，對著一片昏暗的天色「嘿嘿嘿」笑了幾聲。

而且實際上，藤澤跟熱心助人的形象天差地遠。

當藤澤做完第三次人工呼吸，抬起臉的時候──

「嗯？」

人命關天還出言抗拒，我瞬間覺得這樣是不是有點過分。

魔女茫然、不可靠的雙眼看著稻村。

七里彷佛組長，想整合大家一起行動。表現得像個領袖的七里，有時候在教室內會引起一些反對意見，但現在沒有人反對。甚至可以說，因爲她出面率領大家的關係，因此有種值得信賴的感覺。

藤澤放開之後出言催促，而且是看著我開口。

在七里帶頭之下回去的途中，我聽到走在最後面的藤澤低聲嘀咕。

一臉笑咪咪地看著七里的是稻村，面無表情的是藤澤。

「你住在這裏嗎？」稻村問。

「爲了答謝救命之恩，當然必須以命致謝。所以，我多給了你們性命。」

「呃……你們是？」

藤澤很快捨棄了我，並且看了一圈不願採取行動的其他人。

「真的要說應該是魔女吧？」

「要好好跟好孩子道謝呢。」

「你沒事嗎？」

「嗯，不過要是全給同一個人喫下去，也挺有趣就是了……」

「她說騙我們的……難道真的是什麼不好的東西嗎？」

魔女講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然後好像被稻村憨傻的表情影響，緩緩露出微笑。她笑得可愛靦腆，我覺得相當討喜。

七里繃緊嘴角，看起來稍稍警戒著，但仍沒有離開稻村身邊。和田冢和江之島站在退後一步的地方。和田冢表現出沒什麼興趣的態度，江之島則顯得很害怕，一副想馬上回家的樣子。聽說這傢伙原本就不是很想參加什麼野外教學，好像是不想在自家以外的地方過夜，說不定是個被寵壞的少爺。

稻村打算伸手拿七里手中的樹果。

沒有鷹勾鼻，臉上也沒有絲毫皺紋，容貌可謂端正姣好。若她下山，那悠哉的態度或許可以完全融入城鎮的生活之中。只有森林和帽子，才足以支撐她身爲魔女的身分。

原本以爲她打算就這樣捏碎，沒想到她看了一眼之後，乖乖將之送進嘴裏。

「很多人這樣說。」

「……嗯，哎，嗯哼。」

被她這樣堆滿微笑地看著，我也只能喫下樹果。我小心翼翼地用臼齒咬下樹果，沒想到一咬就碎。花香經由口腔傳到鼻腔內，紅色的樹果如其樣貌，喫起來的風味也類似玫瑰。這算好喫嗎？我歪著頭思考，繼續咀嚼樹果並將之吞下。咀嚼的時候雖然滿口花香，但吞嚥之後，整個口腔充滿甜甜的後勁。可以理解稻村爲什麼會有那樣的表情變化。

「不可以，一個人一個。」

「呃，啊，我就不必了。」

至今我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這點，不，我想我是刻意不去思考吧。如果要面對生命議題，我自然必須觸及弟弟的死。弟弟的死無論如何都無法從我心中剝離。

她可能連咬都沒咬就直接吞嚥，只見她的喉嚨馬上動了一下。

「啥？」

當時魔女說過「多給了你們性命」。

結果，只有藤澤做了人工呼吸。我在寒冷的天氣中，茫然心想我們在這裏究竟有什麼意義，然後想到弟弟在那一天、那個地方遭遇事故這件事情本身，又有什麼樣的意義，不斷重複著沒完沒了的問答。

不過她本人從沒自稱是魔女。

放在她雙手手掌上的，是六顆外型類似圖鑑中玫瑰果實的紅色樹果。不過因爲現在不是玫瑰的結果季節，所以應該是別種果實。

「啊，是喔。」

「當時我們喫下的樹果，說不定真的如那傢伙所說，就是一條命。」

我驚訝地心想到底是什麼味道，直盯著魔女手中的樹果。

能對這樣毫無戒心的魔女露出笑容，頂多就稻村一個人。

「那個啊……記得喫起來味道像花朵。」

魔女最後留下這番話，往森林深處走去。

真的只有一點點這樣覺得。

魔女先碰了碰自己的嘴脣纔看向藤澤。

在她嗆咳三次之後，帽子底下的臉有了動靜。她一面呻吟，一面用手按著地面起身。雖然倒在地上的時候就很可怕，但看見她起身還是會忍不住更加戒備。

一頭烏黑長髮彷佛帶了點紅，下垂的眉毛顯得軟弱，身上穿的羽絨大衣因爲太大，使她看起來像只毛茸茸的綿羊。這樣仔細一看，才發現除了帽子以外，她身上完全沒有任何魔女的標誌性象徵。那頂帽子現在也掉在地上被壓扁了。

魔女擦掉稍稍流出來的口水，一副剛睡醒的樣子搔搔頭，看了看我們。

和田冢先看我喫下去之後才喫了樹果。嘖，這傢伙把我當成試毒的人喔？我不禁眯細眼睛看著他。江之島也跟著謹慎地喫了起來。和田冢可能喫不慣玫瑰的味道，只見他繃著臉皺起眉頭，目光瞥了我一眼，彷佛用眼睛說：「這東西真虧你喫得下去。」

「很好、很好。」

我在內心同意七里的感想。要說像是神仙，不免令人存疑，但接著我馬上想到，啊啊對喔，我們在山裏面嘛。在山裏面確實會直接聯想到神仙。

魔女露出純真的笑容推薦我們，我們則猶豫地面面相覷。魔女看起來人不壞，但畢竟是不認識的人，而且她昏倒在奇怪的地方，我們無法這麼輕易地接受謝禮。

當我想起一連串過往的記憶時，和田冢開口了。

「好像還好。」

深深戴著帽子的魔女用手指調整帽檐的斜度。沾在上頭的樹葉飛散，彷佛身體的一部分剝落，跟周圍的落葉一起緩緩飄落。

我本來就對藤澤有點意思，突然見她看過來，加上她要我做的事情又有點那個，令我害羞地別開視線。居然要我對躺在地上的女性……呃，好丟臉。

「好怪的人。」

「要不要我幫你喫～？」

稻村皺起眉頭，可能是樹果的味道出乎她預料。她維持著難以言喻的表情繼續咀嚼，待吞嚥下肚之後才「喔喔～」地整張臉亮起來。

我覺得她特別多看了七里和稻村兩眼。

魔女抬頭看看森林，彷佛在確認什麼，頭部迅速轉動。

弟弟在我六歲的時候過世，當時他才四歲。

只有藤澤無動於衷。

「……不就是這裏嘛。」

「真是活力十足又爽快……嗯哼～」

藤澤一臉平靜地說謊。你是幾時被誰這樣說過啦？

魔女原本癱在地上的右腳抽動一下，然後咳嗽了起來。

稻村的反應跟擔憂的七里正好相反，一副覺得很好玩似地目送著魔女離去。她好像還在咀嚼樹果碎片吧，臉頰依然動來動去。

魔女的手轉向我，示意我拿樹果。她的手指優美，我看著她柔和的笑容收下樹果。儘管深居冬季山中，但魔女的指腹仍留著些許溫暖。我彷佛被她的體溫吸引般抬眼，這才注意到她的容貌。

「對不起，我說那是在山裏採來的果實是騙你們的。」

如果是平常在教室的藤澤，應該會毫不留情地丟下魔女吧。

「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要是被老師發現會捱罵的。」

「是你們發現了我嗎？」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藤澤爲什麼要叫我們過去？難道是因爲她也會害怕？但我又懷疑了一下，她是這種個性嗎？她應該是個身邊有人，反而會表現得不耐煩的人啊。

轉完之後，魔女接著重新面對我們。

「這是在山裏採到的香甜樹果喔，喫喫看吧。」

魔女微笑著看到藤澤也喫了果實後，站了起來。

先不提這個。我輕咳一聲，切換思緒。

「你要不要？」

那句話在冬季冷風吹襲之下，瞬間凍僵消逝。

稻村稍稍屈膝，讓自己的視線與魔女同高之後，纔開口詢問。

「以這年頭的小孩來說，你人真好呢。」

「是啊，冬天應該大部分都在這一帶吧。」

魔女低聲自言自語了些什麼，但我離她太遠聽不太清楚。在她身邊的藤澤或稻村或許聽得見，但可能也搞不懂她在說什麼，沒太多反應。這時，七里把樹果湊到鼻子前面，先聞了聞香氣之後才送進嘴裏。

但不論是四歲，還是百歲，會死的時候就是會死。

率先說著「多謝、多謝～」並收下樹果的是稻村。雖然七里趕忙說「你啊！」並用手肘頂了頂稻村，但稻村轉眼間已把樹果丟進嘴裏，並動著下顎咀嚼。

當然，還是有例外。

「該不會是神仙？」

「咦咦，你不喫嗎？」

「如果不是什麼壞魔女就好了。」

我不禁發出憨傻的聲音，無法理解她沒頭沒腦地說些什麼。

「記得要保密唷。」

「你們這些人真沒用。」

她最後平淡地吐出這句話，再次吻上魔女。

「好，下一個。」

「嗯哼。」

「沒錯。」

藤澤冷淡地回應。魔女聽到藤澤的回覆，覺得很神奇般「嗯哼？」一聲眼神閃爍。以我來看，奇怪的應該是魔女纔對。竟然會用「發現了我」這種不合時宜的形容方式。之前明明就沒有呼吸，這人真的很悠哉。

我心想這是怎麼一回事，並低頭看看還留下了些微觸感的指尖。感覺好像吹一口氣，就會像塵埃那樣四散，並且將魔女之前還在這裏的一切證據都吹散，使之消失。

稻村看著七里的手詢問。七里基於一般常識判斷，正猶豫著要不要喫。

稻村看到七里喫下樹果，踮起腳摸了摸七里的頭，並且說了「好棒喔」稱讚她。七里吊起眼角罵稻村「阿呆」，巴了她的腦袋。我忍不住在心裏噴茶，這兩人感情真好。

魔女重複說道，接著先拍掉帽子上的樹葉後，將之整個翻轉，簡直像要變魔術從帽子裏變出鴿子一樣，從中掏出了那玩意兒。

一種殘留的香氣與記憶一同留存在鼻腔深處的感覺，讓我想到接近粉紅色的紅。花瓣飛舞，彷佛要包覆雙眼與鼻子。沒想到這幻覺格外栩栩如生。

「我們是不是死了也會復生呢？」

電視螢幕上的瑪利歐已經沒有命了。

「我有點好奇，但無法輕易實驗。」

我笑著回他。沒錯，雖然稻村示範給我們看了，但這實在學不來。

畢竟那傢伙是天才啊。

「我還有很多事情想確認，但這還真難處理……」

「比方什麼事？」

「這個嘛……首先，我想知道我們的命是無限的，還是有限的。」

和田冢用指尖點了自己的胸口兩下。

「究竟是不管死幾次都會復活，還是隻能復活一、兩次……我有點在意這個。」

「……是喔。」

我有點意外和田冢居然在意這個，畢竟我是以多獲得了一條性命爲前提在考慮。因爲魔女曾說過「一個人一個」。

「我想應該不是無限的吧。」

「有什麼根據？」

和田冢先關掉遊戲機的電源之後才轉頭面向我。

「沒有。」

「原來只是感覺啊……」

我露出苦笑，但也心想，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與此同時，我想起了江之島。

我依然閉著雙眼，摸索般專注在自身的心跳上。

我不清楚她是自己跳樓，還是被人推落。不過若是有所謂的犯人存在，稻村自己應該會表態，並知道究竟是誰。既然她沒有說，我想她就是主動跳樓的吧。稻村是自殺。

「……」

該怎麼說，見識過高手出招，就知道自己做的東西還不夠資格稱之爲菜餚。

耳中有許多雜音。

「嗯，我想也是。」

他像是覺得這樣的我很有趣，微微抖著肩膀。

就算時光流逝、就算死亡，也能夠繼續維持的關係真的很厲害。

他也沒來找我們討論過，實際上他心裏在想些什麼是一團謎。

理所當然地造訪的第十七個夏季，即將步入略顯漫長的假期。

隔天我也想著類似的事情，削減著自己的性命，無所事事地度過一天，很有高中生的樣子。我躺在被窩裏，被電扇的擺頭催促著睡意。正當我明明沒有特別這麼想卻仍半開玩笑地感嘆著「啊……青春就這樣浪費掉了」的時候，電話響了。

我只記得他老是畏畏縮縮的。到底有什麼事情這麼可怕啊？

家裏沒人在的時候，電話響很麻煩，因爲只能由我去接聽。就算忽視，之後也可能再打來，很煩。雖說大多是推銷電話就是了。

我嘖了一聲爬起來。

七里嘆著氣甩手，一副沒這回事的態度，接著盯著我的喉頭看了一會兒。

我關掉電視、放下筷子、雙手抱胸、閉上雙眼。

我是不是也擁有不只一條性命呢？

「嗯，今天謝啦。」

有沒有方法可以把空泛的小小鹽巴變成草莓呢？

七里看來有很多具體想說的事情，但又覺得滔滔不絕地跟我說很丟臉，所以把話收了回去。她反覆強調「平常」，似乎是想要收集散落四處的理所當然，看起來就像是要說給自己聽。

只有性命磨損消耗而去。

明天請和田冢來一趟吧。

先不論她是有意還是偶然，但稻村演示了啓用備用性命的方法。

我這個人只要肚子餓就無法午睡。

七里在店員與消費者認識的尷尬情況下繼續結帳工作。我也說不出什麼緩和氣氛的話，只能默默等待。該怎麼說，明明就有話必須好好說清楚，卻因爲突然遇見對方的關係，變成只能顧左右而言他的狀態。

接著弄好煎蛋。

「腰越你倒是變了。」

七里應該知道這點，但她可能也有她的想法。

她回話的聲音顯得不悅且帶刺。我從她臉龐抽搐的樣子知道自己說錯話，七里則帶著一臉不適合服務業的嚴肅表情，邊結帳邊跟我抱怨：

和田冢來我這邊？那已經是好一段時間之前的事了耶。

「……是嗎？」

綠色跟黃色都散發出一點點燒焦的氣味。

換句話說，這說法雖然矛盾，但他在死去之前已經死過一次了。

『腰越同學嗎？我家小孩有沒有去你那裏？』

我還沒有跟她親近到可以直接詢問這種事的程度。

有一個詞叫做賭命。據說搬出賭命這種說詞，人就能夠下定決心。

「喂？」

和田冢難得這樣說，害我反應慢了半拍。

七里結完帳之後才拋出這句評價。

……也就是說，她覺得平常是如此重要。

「拜拜。」

我開口詢問發生什麼事，和田冢的母親以很低落的聲音回答：

「沒有那麼大不了。」

我尷尬地跟她打招呼。我並不知道她在這間超市打工，因爲之前從來沒有撞見過。有可能是在暑假期間短期打工吧。

「……呃。」

以同齡人來看，過去的稻村確實很驚人。她跑得比誰都快，跳得比誰都高，誰都追不到。不過，我覺得人們把她捧得太高了，要說她的「厲害」不夠具體嗎……舉例來說，沒有電話就無法與遠處的人溝通，電話是一種絕對必要且具有突破性的革新產物，非常優秀。稻村雖然也一樣優秀，但不至於像電話那麼絕對。該說是沒有她，世界依然會運轉嗎……這實在很艱深，難以說明。只不過，我覺得她沒有那樣神就是了。

和田冢結束話題站起來，先把碗盤筷子等餐具都洗乾淨之後，往玄關走去，我也起身準備送他到家門外。我倆一起踏出家門，發現天色已暗到會在對方臉上形成陰影的程度。我家附近還是沒有多少路燈。

七里手中拿著白菜，瞪了我一眼。

儘管我這樣嘀咕，卻不覺得有哪裏不舒服。

夜間還未有蟬鳴。即使停駐不前，夏天仍會開始。

話說和田冢沒有騎腳踏車來呢。他基本上都騎腳踏車通學，難道是晚上不騎嗎？之前請他來的時候有騎車嗎？我試著回想卻不復記憶，不禁對自己的隨便態度感到無奈。人生過得太散漫了啊。

「哎，跟小學時代相比，不一樣也是當然啦。」七里半開玩笑地說，「你都長得比我高了。」

「她回來之後要怎麼辦？」

怎麼可能？我不禁自嘲。

七里責備我。我好像笑出來了。確實覺得臉頰肌肉略略抬高。

『他從昨天就沒有回家。』

我把嫌麻煩跟不喫飯放在天秤兩端相比之後，結果是嫌麻煩勝出。

如果有兩條命，就可以在真正的意義上做到賭命。

如果我們都有兩條命，那就代表江之島死了兩次。

就算我絞盡腦汁思考是不是有其他用法，仍想不到什麼具體方案。

回到家之後，我先把採購來的東西塞進冰箱，纔開始準備晚餐。我想著之前來出差的和田冢，俐落地炒菜。

若要用陳腔濫調形容這毫不動搖的程度，我想就是「真心」吧。

和田冢用手指夾住千圓鈔晃了晃，表示不用客氣之後就離開了。

所以儘管覺得痛苦，還是在傍晚時分出門去了超市一趟，順便散散步。從我家走到在小學後門對面的超市，大概要花上十五分鐘。我側眼看著旁邊耳鼻喉科診所的停車場內停滿了車輛，走在夏日的夕陽之中。

什麼？什麼？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手足無措，一開始還以爲是打錯電話。

我迷惘了一下，想著只有這個話題可說，於是在毫無選擇的情況下開口：

「……」

「稻村還好嗎？」

「她被帶著到處跑，還沒回來啦。」

「什麼跟什麼啊……」

一旦認真探討，就會察覺自身性命的價值。性命的價值並非平等，即使我多了一條命，大概也跟多了一粒鹽巴差不多而已。

這回換我問她。

可是我不一樣。

就算想換個話題，也沒有其他話題可換，所以只能刻意繼續下去。

根本聽不到心跳。

面前的人是七里。她穿著超市制服、包著三角頭巾，應該正在打工。

我感覺到一股不祥氣息，慎重地回答，接著聽到一聲漫長的嘆息。

我抓了一些東西放進購物籃裏，隨意擺在收銀臺上，收銀人員跟我驚訝地同時「啊」了一聲。

「你幹嘛笑成這樣？」

「……好。」

「他沒有來喔……」

不過報導都隱瞞了一件事，就是稻村的死因。她是摔死的。

電話沒有掛斷，持續響著。我拿起聽筒，放到耳邊。

在世間因稻村的事情沸沸揚揚時，我仍過著平淡無奇的日常。

「不知道。」

「……怎麼了？」

我邊享用看起來不怎麼樣的炒青菜和煎熟的荷包蛋邊看電視。雖然不是每一臺都不約而同地持續播報，但也不至於一整天下來都看不到稻村的臉。

不過我在腦海中調查聲音的主人，就想到好像是和田冢的母親。和田冢的母親說了「我家小孩」。雖然一下子叫不出名字，但應該是在說那個和田冢吧。

「沒啦，我只是覺得不會變質的關係很好。」

我現在也想著一樣的事情。

我心想，好歹要有一粒草莓的價值吧。稻村確實成了草莓。

我跟七里道別，走出超市。外頭的夕陽仍遠遠掛在天空，維持著如同白天那樣的亮度。走在夕陽下，彷佛飛機飛過帶來的耳鳴一直消散不去。

夏天讓電話也溫熱起來。

當然這只是一種表現手法，或者說是比喻。

電視節目和新聞報導之中的稻村，利用自己的性命再次回到神童的立場。連續好幾天吵著說她發生奇蹟或是神童來著，至少這樣的待遇比過去合理多了。

「回頭見。」

「喔，好～」

江之島在幾年前過世了。他應該沒有做出踹開棺材蓋爬出來的胡搞事蹟，畢竟沒有鬧出新聞。當時，我應該有參加他的葬禮，也有依稀想起魔女的事……大概吧。老實說，這樣講雖然無情，但包括葬禮的狀況在內，我其實都記不太清楚。因爲我幾乎沒跟他說過話。

我摸摸下巴，歪了歪頭。她說的應該是我自己無法掌握的變化吧。

「呃……嗨。」

「嗯。」

現在的狀況是她本人刻意爲之的嗎？稻村知道自己多一條命才跳樓的嗎？

那或許是血液快速循環的聲音。

儘管報導減少了，但炒作感有愈滾愈大的傾向。我不確定稻村本人是否樂見事態如此發展，但包含過去經歷在內，她又開始廣爲社會所知。

「什麼要怎麼辦……不會有什麼改變吧。就很平常地去上學，很平常地……平常。」

我掛斷電話以後，呆站在原地好一會兒。

和田冢失蹤了。離家出走了嗎？畢竟現在放暑假，不排除他沒有告知就跑去旅行的可能性，但我認爲和田冢不是這麼不負責任的人。若說我們六個人之中誰會擅自採取行動，那應該是稻村和藤澤吧。我在走廊來回踱步，思考他究竟去哪裏。

對父母來說，最不想看到的應該是孩子牽扯上什麼案子。我攤開早上收進來之後沒怎麼看過的早報，雖然覺得應該沒有發生什麼會上報的狀況，但仍仔細地確認每一條新聞。這附近的大事，頂多只有稻村復活這一項，沒有任何可能跟和田冢失蹤有關的事情。

但我不覺得和田冢會毫無理由地消失。

說起來，這世界上不存在沒有理由的行動。

他失蹤的狀況，難道跟我們以及魔女有關嗎？

我看著大門，思索是否要出去尋找和田冢。這種情況下，警察會有動作嗎？照和田冢的母親所說，他沒有留下任何字條，也沒有聯絡。如果他是出於自身意志離家出走，警察應該不會介入，但這次的狀況是他很可能與什麼案件牽扯上了。如果是這樣，警察就會出動。

這麼一來，我還有必要去找他嗎？

「嗯……不對。」

雖然不一定有價值，但一定有意義。

好。我沒有特別準備什麼就出門了。這是我今天首次沐浴陽光。

在夏天出外尋找失蹤的朋友，不覺得很有冒險感嗎？

我刻意樂觀地這樣想。

我想了想和田冢可能會去的地方，卻一個也想不出來。雖然我們是朋友，但不算太有交流，只是我有時候會叫他來做飯而已。我基於已知範圍，決定先走去和田冢家看看。

我想起之前說想要一個人生活的和田冢，或許他只是提早實踐自己所說的話。但不管怎麼說，這也太早了。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一定。

從高處往下看是一座小小的城鎮，但實際走在鎮裏卻覺得意外地大。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麼程度，但總之先在鎮上繞繞吧。儘管不保證他還在鎮上，但我的活動範圍頂多這麼大，只能先在鎮上尋找。

我來到搬家後的和田冢家門前，看了看庭院，想說應該不用特地打招呼。

因爲和田冢的嗜好是整理庭院和照顧花草，所以這長條形的庭院看起來生機盎然。鋪在地面的白石角落擺了銅瓶。我探頭看了看那三個銅瓶，發現裏面有一大堆青鱂悠遊著。這應該也是和田冢基於興趣飼養的吧。

我稍微看了一下這些魚，接著悄悄離去，避免被他的家人發現。

好，這下子不知道該去哪纔好了，只能漫無目的地隨處搜索。如果擦身而過的陌生人都能一起投入搜索，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不過不可能，因爲他人不會順應自身想法行動的程度，永遠超乎人們的想像。

「你啊。」

「爲何？」

「雖然我覺得一個人找一定找不到，但還是忍不住想找。」

「唷，一個禮拜沒見了。」

從剛纔開始，她的發言都不禁讓我心痛，好像被她牽著走一樣。

藤澤輕鬆帶過，並很自然地牽起七里的手。

「是啊，在等人。你呢？」

「感覺好像看到朋友出軌的場面喔……」

「我剛練完社團要回家。」

「藤澤？」

「你從以前就常常盯著我看，我想知道爲什麼。」

「腰越同學。」

怎麼問這種難以回答的問題。難道她察覺了嗎？

「……呃。」

應該有很多事，是我所不知道的狀況吧。很多。

「稻村回來了。」

我心想，她真聰慧。明明很冷漠，在這種方面卻很得體。

她的一頭黑髮混在入口的陰影裏。這下我纔想到，好久沒跟藤澤說話了。

「我對那件事沒興趣。」

「希望你能找到朋友。」

而且我確定如果是我弟弟，他一定會這麼做。

「這我還記得啦。」

我盡力不要表現出來，靠在牆壁上，跟藤澤拉開一點距離。

藤澤搖搖頭。這時有人從書店走出來──是七里。

我明明沒問，七里卻突然主動否認跟藤澤之間的關係。

沐浴在昏紅日光下的藤澤頭髮帶著一抹紅，讓我想起當年的魔女。

這樣的白工持續了將近一星期。

該說是順應之前的狀況嗎……總之一半是開玩笑。

藤澤一副不關己事的樣子附和，七里露出不悅的表情看了過去。

弟弟和妹妹。我倆都失去了類似立場的對象。我應該是希望有人能理解我吧。

我還想，該不會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情吧。

我因爲口渴，特別小心說話時不要造成聲音沙啞。

藤澤站在書店前，身上穿著喪禮上看過的制服……咦，現在不是放暑假嗎？

「……因爲我弟弟死了。」

「我跟她分手了。」

藤澤顯得有些困惑、優柔寡斷地動了動臉頰。應該是在笑吧。

但我現在實在沒辦法正面看著她。

「這樣啊。來買東西？」

和田冢似乎還是沒回家，也沒有從鎮上消失的蹤跡，什麼都沒有。老實說，我甚至開始猜想他是不是死了。但如果他死了應該可以復生啊……神祕。

「啊，喔喔。」

她可能從我的眼光察覺到我的疑惑，在我開口問之前就先說明了。

「啊，這樣啊……」

「……嗯～也罷。」

「我們沒什麼交情，也不是朋友。」

「不過我覺得你跟我看待的方式不一樣。」

「很會說呢。」

「喔。」

就算是朋友也沒什麼不好啊。

我刻意含糊其辭。藤澤雖然不解地歪頭，但我也不知道適不適合跟她解釋清楚。她大概發現我在猶豫，於是簡短地結束這個話題。

因爲我們是朋友。因爲我覺得朋友就是這麼回事。

「辛苦你了。」

除了我之外，還有人也在找他嗎？

七里連忙在意我的反應，看了我好幾次。

我用眼神問她：「不然是對什麼有興趣？」看著我的藤澤直接回答：

七里雖然很害羞地抵抗，但途中就安分下來了。

藤澤大概理解了狀況，點點頭，然後又緩緩搖頭。

「啊，沒事，別在意。」

藤澤馬上變回一貫的面無表情，開口問我。

聽見呼喚，我停下腳步，額頭的汗水誇張地直接流下來。

我看著她端正的側臉，心想她有什麼事？

「晚安。」

稻村不會生氣嗎？我多管閒事地這樣擔心起來。

該說什麼好呢？我們又不同校。

「你好慢。」

藤澤睜大眼。我不禁搔了搔後腦杓。

七里跟藤澤不同，穿著便服。應該是沒有參加社團活動。

「呃。」

「哎，你也不必急著否認吧。」

「那我們走吧。」

「啊……我在找人。」

藤澤白皙的皮膚，有如皎潔的月光。

所以我纔會在鎮上四處走走。

「找人有成果嗎？」

「你……」

她說對我有興趣，我該怎麼看待這句話？

七里看到我喫了一驚，然後看看藤澤，神色非常動搖。

居然得利用死去已久的弟弟，自己都覺得好想哭。

「囉唆……啊。」

我曖昧地點頭回應她淡漠的鼓勵……我有跟她說我在找朋友嗎？

這口氣聽起來彷佛纔剛分手。我想她應該也是在開玩笑吧。

我希望這不是我爲自己在意藤澤一事強加理由，也不是太過分的事情。

「想說七里會不會從我家走出來。」

確實，我認爲自己一直看著她。雖然我有自覺，但拜託別問得這麼直接。

藤澤好像在思考什麼般低下頭，將指尖抵在嘴脣上。

「就是嘛。」

這些「很多」裏面，一定也包括了和田冢。

我看了看她身後，只有我熟悉的自家，似乎沒有其他人。

「所以我覺得，我和你應該有一點夥伴意識。」

因爲她們從沒給我感情好的印象，我等於是看到了意外的景象。

我看著她倆離去時，七里突然回過頭來看我，並用下巴示意我別再看了。

「你是來問我人找得怎麼樣嗎？」

我心裏抱著疑問，在鎮上即將進入傍晚的風雅時分回到家門前。

我雖猶豫，但因爲沒有不可告人的動機──應該沒有──所以老實招了。

既然稻村回來了……表示她沒用處了嗎？

「至少確定已經不在這一帶。」

「你是什麼社團啊？」

「劍道社。」

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走在夏日中午的豔陽之下，背後和額頭已滿是汗水。受太陽照射、汗水濡溼的頭髮顯得沉重。我看到前面的陰涼處忍不住躲了進去。

我不死心地持續探索鎮上，曬了可以把自己曬成乾的大量太陽，整個人黑了一圈。先不論我一身健康的肉體光澤，尋找和田冢這件事依然沒有任何進展。

「有點意外……的組合？」

因爲我有種七里總是跟稻村在一起的印象。稻村已經可以回家了嗎？

藤澤聳聳肩說「我喜歡這樣」。聽她突然說喜歡，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不知爲何，藤澤居然在我家門前。

「怎麼了？」

藤澤則完全不在乎地拉著她的手。

「當然不一樣吧。」

藤澤背對黃昏的天色凝視著我。

「這是我揣測的結果，你是不是覺得，應該要連同弟弟的份一起活下去？」

雖然先打了預防針，不過她真的很聰慧，被她看穿了。

「嗯。」

「我跟你正好相反。」

「相反？」

跟我正好相反……呃？我想要「連同弟弟的份一起活下去」的相反？

連同弟弟的份一起死嗎？什麼跟什麼啊。

「失蹤的是和田冢？」

馬上被她說中，我不免噤聲。

「你不說話就等於默認喔。」

「唔。」

看來已經無法用謊言糊弄她。不過我想，讓藤澤知道應該無妨。

「對，和田冢不見了。麻煩你不要張揚。」

藤澤沒有回話，只是看著前方。她看過去的方向只有我家隔壁鄰居的房子。

除了映入眼簾的景色之外，她是否想起了什麼呢？

「跟魔女有關係嗎？」

「不知道。」

藤澤顯得不太關心地別開了眼。

「這就不必啦。」

「啊，爸爸。」

「嗯～嘿～喔～」

在我說不出話的期間，心裏陣陣大浪起伏。

這裏嗎？在這裏嗎？

果然我還是很在意藤澤。

先別吐嘈她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好了。

視野清晰開闊，甚至閃閃發光，足以曬乾表面。

「我想也是。」

藤澤似乎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

「哈、哈哈、 哈──哈──哈──」

我看她說得一副心知肚明的樣子，忍不住「喔」了一聲。

我指著電視前面，心想你是不是在那裏。

我一面誇張地大笑一面回到客廳，早餐還好好地擺在桌上。

兒時玩伴，現在則是他偶爾會來幫我下廚……想到這裏，我發現盲點了。

「你有拿走桌上的千圓鈔嗎？」

沒想到藤澤竟然想得到這一點。

「我試著到處尋找，但沒有結果。」

「謝謝你做這麼豐盛的早餐給我。」

踏進家門後，我沒有走進屋內，而是坐在走廊歪頭思索。

「只是有點意外你也會說出帶感情的話。」

我有如側腹被猛揍了一下扭身，步履蹣跚地窺視廚房。

我因爲太興奮，連話都說不好，就這樣掛斷電話。

「沒人這樣說喔。」

「明天應該也會很忙，我先回去了。」

冒著熱氣的早餐放在客廳的餐桌上。

接著將鈔票放在桌子角落。

『喔喔？怎麼了？』

若有機會真想問問看。

「你在這裏吧。」

因爲我跟他就是這樣的朋友。

「……」

「只是說說而已。」

但是……

父親難得接到兒子打來的電話，顯得有些緊張。

『千圓鈔？』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大概是。」

我能以朋友身分做到的，大概只有這個。

我正在思考和田冢的事情。

如果在有意義的事情上說謊就傷腦筋了。

「找到了嗎？」

我與和田冢是怎樣的朋友？

毫不猶豫地回答後，藤澤撐了一下牆壁起身，將雙手背在腰後往前走去。

這是當天晚上的事。

『你啊，懷疑你爸喔？』

藤澤還滿常說謊，而且都是說些無傷大雅的謊。

藤澤輕輕回頭瞥了我一眼，說聲「拜拜」之後離開了。她的背影是那麼濃重，導致連長長延展出的影子都顯得淡薄。孤單的藤澤好像不知道該拿自己的雙手怎麼辦，有點誇張地垂著手行走。

她的說法聽起來像在提醒我：「你應該要好好利用這一點。」

「你什麼意思啊？」

基於朋友的立場纔會有的搜尋方式──我完全沒有過這樣的念頭。

會扯斷？還是會鬆弛？或者能夠抓住呢？

從那裏溢出來的，是一股溫暖、類似安心的感受。

『沒想到你會這麼感動，媽媽好開心。』

不侷限於思考，舉凡走路、喫飯、睡覺，不管做什麼事都會平等地削減生命。沒有任何行動不需要消耗生命。

大概是從我的躍動感受到欣喜之情，藤澤這麼問我。

「你以爲我只是個單純的大木頭對吧？」

我發出「啊哈」的聲音。

「你很清楚嘛？」

接著又立刻拿起聽筒。

然後在盛夏季節的廚房整個人僵住。

思考。思考什麼？從更高的角度去思索「思考」這件事本身的意義。

「你用錯方法了。」

但藤澤似乎覺得我是拐了個彎這樣說，於是出口反駁：

我一屁股坐在桌前。

「啊，社團活動？」

我開心地掛斷電話後，回頭直盯著裏面的牆壁看。

「差不多。」

「……哈哈哈。」

「既然這樣，」藤澤繼續說：「只有你會基於朋友的立場尋找他。我認爲這一點很貴重。」

一樣翻找出電話號碼，打去母親的公司。

我馬上走進屋內，從皮包抽出一張千圓鈔，跑去廚房。

『不，我不知道喔。』

不需要沉浸在小學生的情緒之中，找出某些最根本、不會改變的事物。

哈哈，哈哈哈。

藤澤的敬意又是什麼形式呢？感覺會像金平糖那樣柔軟又帶刺。

居然在開動前就能讓人滿足，這些餐點真是了不起。

「我只是覺得沒價值的事物太多了。我只專注在有價值的事物上，並會表示敬意。」

這很明確地是在浪費生命。

沒關係，雖然茲事體大，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看著眼前的豐盛早餐，心中滿是難以言喻的滿足。

心裏想著「等等、等等，不是這樣吧」的我來到走廊，抓起電話。沒辦法在不查找號碼的情況下撥號出去的我，打開旁邊的筆記，焦慮翻找著想要撥打的號碼，找到之後立刻撥號出去。過一會兒，電話接通到父親工作的公司，而且運氣很好，剛好是父親接起電話。

「還是在那裏？那裏？那裏嗎？」

「沒禮貌。」

既然有價值的是過去，那麼明天的藤澤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沒錯，我們是這樣的關係啊。

廚房裏的千圓鈔消失了。

至少……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心中那片朦朧的霧靄隨之散去。

爲了朋友賭上性命。這聽起來很棒，不是嗎？

『啥？早餐？』

與其說這是祭品，我抱著希望能更接近現實一點的期望，留下千圓鈔離開。

我接連指向房內各處，但沒人回應，只有些許塵埃飛舞。

「對，你有拿走嗎？」

「那就沒事了。」

我對如此斷言的藤澤保持沉默，接著順勢問她是什麼意思。

「和田冢是個看起來不太和善，也沒什麼朋友的人對吧？」

「就算有，除了魔女以外也無法處理吧。」

只能在沒能確認我倆聯繫有多緊密的情況下抓住這點，垂下，等待時機來臨。

「對你來說有價值的東西是什麼？」

「過去。」

「沒有啦，工作辛苦溜。」

隔天早上，應該緊閉的門打開了。這個狀況足以壓下一早就要降臨的高熱，充分給我將有什麼事情要發生的預感。我連衣服都沒換就走出房間。

我一個踉蹌後退，因爲雙腳彼此絆到差點跌倒，只能急忙按著牆壁撐住。

「以朋友的身分啊……」

我想跟她報告，卻不想透過電話，於是在晚間出門散步，並在半是偶然半是有意的情況下遇見藤澤。藤澤不知道是不是累了，總覺得她一直嘆氣。

但我樂到無法顧及她的狀態。

「不，還沒找到，但他一定還在這座鎮上。」

「這樣嗎？」

「嗯。知道他還活著，我真的高興得無法自已。」

他還活著，也跟我還有一定的連結。

生命這種東西，光是知道還存在，或許就很充分了。

所以，其實還不用急著決定要怎樣使用生命，不需要勉強自己煩惱這些問題。

活著本身一定有意義。

我現在只想珍惜這爽朗的心情。

「明明是晚上卻覺得爽朗……呵呵呵。」

我因爲自己說出精心的三流笑話樂不可支，看到藤澤也難得地微微勾起嘴角。

「你果然變了。」

「是嗎……嗯，可能是吧。」

雖然我已經忘記以前的自己是怎樣的人，但藤澤似乎給予正面肯定。我覺得現在這個能被人肯定的自己值得驕傲。

我想弟弟一定也能接納我吧。

還有……

「我說，藤澤啊。」

「什麼事？」

在她回過頭來的時候──

腳底和膝蓋使不上力，我倒在路中央無法動彈。

真想快點結束，然後重新開始。

而且還有完全不同的別種聲音。

夜晚與電線杆歪扭變形。

我有如被早一步造訪的秋天包圍般顫抖起來。

藤澤雖然出聲叫我，我卻無法好好回應。每每冒汗，就覺得自己逐漸失溫，感覺好像身上的東西正迅速流失。我的呼吸「呼、呼、呼」地變得侷促，好像緊緊抓住了什麼一樣。

像是嘎吱作響地攤開來一樣。

「該不會……」

傳來小小一聲「沒辦法」。

從黑暗的角落。

「腰越同學？」

胸口的心跳……心跳……已經聽不見了。

「我就知道事情是這樣……看樣子必須跟你道別了。呃……嗯，腰越同學。」

自己的聲音太近了。

……咦？

聲音好近。

我應該會像稻村那樣死而復生。就算不是絕對，也值得這樣相信。

「因爲你已經是死第二次了。」

……什麼沒辦法？

如果藤澤的見解正確，就是我將在原因不明的情況下死去。

不過，我虛張聲勢般曖昧地笑了，反正馬上就能再見面。

胸口好痛。後頸好像整個繃緊一樣很難過。這越發嚴重的窒息感代表了死亡嗎？棺材或許就是指死亡這個狀況本身。

我知道自己漸漸無力、虛脫、發軟，宛如整個人對摺那樣倒下。

我眼中看到的線條扭曲。

深深嘆一口氣之後，藤澤乾脆地拋下一句切割的無情話語。

我最後一次感覺到心跳，是什麼時候的事？

藤澤好像嘀咕了些什麼，但我聽不清楚。紊亂的呼吸抹去一切。

眼頭也像被布遮住，視野逐漸轉暗。

瀕死之際，我心底有股看清一切的想法。

如果我起來了，再繼續這個話題吧。

某種東西伸長過來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