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爲了誰
《獻給你的故事》 · 森日向 · 4萬 字
市立綜合醫院的病房裏。
琴葉安穩地睡在乾淨潔白的牀鋪上。
看到她身上的被子緩緩起伏,修長的睫毛不時震顫,悠人鬆了口氣。
病房的窗外是已經染上了薄暮顏色的羣山。
琴葉被救護車送進醫院裏已經過去了一天。悠人昨天就跟學校的老師一起來過醫院一次了,晚上回了趟家之後,今天一大早就又趕過來了,然而琴葉還是沒有醒過來。
『夏目……琴葉同學她沒事吧?』
悠人想起了昨晚和趕到醫院來的琴葉母親的對話。
『你應該就是小柊了吧』
琴葉的母親看起來的確很擔心自己的女兒,但是另一方面,她的表情和聲音卻顯得有些不可思議的沉着。
那份沉着和安心不太一樣。倒不如說,是和安心完全相反的——已經清楚自己無能爲力的,無奈接受現實的沉着。這讓悠人的心一陣躁動。
這時,小小的呻吟聲讓悠人回過了神來。
琴葉微微睜開了雙眼。
「夏目!你沒事吧?」
悠人忍住了不讓自己發出太大的聲音,努力地保持平靜問道。但是琴葉並沒有回答,她緩緩地確認了四周有沒有其他人,隨後才望向了悠人。她的視線也漸漸地聚焦了起來。
「前輩……我……」
「你等會兒,我去喊護士來」
悠人打算按護士鈴,可是琴葉卻伸手輕輕地制止了他。
「夏目,爲什麼——」
琴葉直勾勾地凝望着悠人,這也讓他下意識地別過了臉。
「……我是在學校裏暈倒了嗎?」
「所以你現在不要再勉強自己了,專心治療就好,只要——」
悠人緊咬着牙關,隨後深深地呼出一口氣,艱難地說道。
然而,聽到琴葉親口承認一切之後,這終究還是變爲了無法逃避的事實。
琴葉透過玻璃,望向了窗外初秋時分的羣山。她的模樣和病房這樣的地方實在是有着太強的違和感,悠人的心一陣抽痛。
「十歲的時候我就查出了這個病,那些之前能做的事情突然間都不能做了。說是會對身體產生很大的負擔。出去玩、去上體育課,諸如此類的事情通通禁止。我也逐漸地沒有了朋友,我知道這是因爲沒什麼機會和她們玩導致的,可是比起這個,得了怪病的我大概是被當成了另類分子吧。畢竟小孩子對異類總是那麼的敏感」
得到肯定的回答,琴葉深深地嘆了口氣,仰望着空無一物的天花板。從琴葉的視線注視下解脫出來的悠人也鬆了口氣。
「只要做手術就能治好」
「……遙香呢?」
「大腦根據不同的部位有着不同的作用。你知道左半腦是負責幹什麼的嗎?」
「成功率好歹有個八成吧。雖然確實有着兩成的風險,但是這樣子下去……」
「嗯」
「我是這裏生病了」
「不知道……」
那是夾雜着孤寂和放棄的音色。
「她現在在哪?」
悠人點點頭。
對話中斷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填滿了病房。
看到悠人慾言又止的,琴葉有些不可思議地望着他。
「我媽是這樣說的對吧?」
『症狀表現爲身體突然間的無力,還有發燒』
『這些年裏醫療技術也在進步,現在做手術的話是有可能痊癒的』
琴葉平淡地繼續說着。悠人知道那是她隱藏了諸多情緒下的表現。如果不隱藏起這些情緒,也許她就會被絕望吞沒。
「夢想?」
正因如此,琴葉纔有了成爲編輯的夢想。
「……什麼?」
琴葉唸叨着,她的聲音也和母親聽起來很是相像。
「我很開心哦。去水族館撞見老同學的時候,前輩你說我想當編輯已經不是夢想了,而是觸手可及的未來,我真的很高興,但是」
從相遇的那一天起,琴葉都是那麼的自由奔放和充滿熱情。
「……可是」
悠人也知道,對當事人琴葉來說,兩成的風險有着相當的重量,但是得知手術的成功率有將近八成的時候,情況還是好得遠超悠人的想象。寄希望於手術不也是一種選擇嗎。當然,這些事情是肯定輪不到悠人這個外人來決定的。
「我的大腦有一部分病變了」
「在我最絕望的那段日子裏,我遇到的就是閱讀。雖然得病之前就已經喜歡看書了,可後來我幾乎是如飢似渴地在讀書,和之前完全沒法比。只有書能夠治癒我心中的寂寞」
就在悠人想說些什麼的時候,琴葉搖了搖頭。
琴葉曾經被故事所拯救,在故事中找到了未來,可是現在居然要讓她親手捨棄讓自己活下去的故事。
儘管琴葉患上的是極其罕見的疾病,但是琴葉母親說現在已經有了切實有效的手術治療方案。而且如果不接受手術的話,這個病就只會不斷地惡化。當時,悠人在『可能』這個字眼中嗅到了一絲不穩。然而,
「……你知道了啊」
「你爲什麼都這樣了還要硬撐着呢」
這未免太過殘酷。
爲了活下去所需要的東西。
「這樣啊……看來還是搞砸了呢。你妹妹這麼難得纔來一趟……我也想和她再多聊聊的」
爲了以後還能繼續讀書,成爲編輯一起創作故事,不是更應該選擇活下去嗎。
『這個病是在琴葉十歲的時候查出來的。全世界也沒有幾個病例,找不到什麼有效的治療方法,這個病只會慢慢地惡化』
「唯有故事成爲了讓我活下去的動力」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現在也是這麼想的」
「醫生跟我說過,雖然可以來上學,可是沒準哪天身體就撐不住了也不奇怪」
此時此刻,悠人已經知曉了真相。
「嗯,知道了」
「之後我喊我爸來接她回去了,她已經回到名古屋了。不過她很擔心你」
「爲什麼……一直都瞞着我呢」
「爲什麼……」
「……」
「我想實現自己的夢想」
「這樣啊……住院時間比較長……」
悠人想起來,琴葉曾經在水族館裏和曾經的同學撞見過。
琴葉語氣平淡地坦白道,她的身姿也和聲音顫抖着訴說事實的母親交錯重疊在了一起。
琴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隨後她的表情頓時消散。
琴葉露出一個含糊的笑容。
「沒事」
即便大腦理解了狀況,可自己的心還是拒絕接受事實。
她會冷不丁地闖進高三學生的課室裏,還會爲了說服悠人又是滾進田裏又是跳橋的,甚至還爲了商討原稿的與創作而通宵,爲了文化祭的準備而四處奔走。
悠人無從知曉。
『這之前琴葉都好不容易地撐過來了』
「接受手術的生存概率是八成,雖然我也很害怕,但如果單單是這樣的話,我是願意接受手術的。可是術後有九成的概率會給語言功能留下障礙。不僅有很大可能沒法說話了,就算不至於說不了話也好,也很有可能無法理解文字的意義。這也就意味着,我可能再也沒辦法讀書了。這樣一來,想要成爲編輯的夢想就再也不可能實現了」
「去給你拿換洗衣物了。說是住院時間可能會比較長」
「左半腦是語言中樞」
琴葉指着自己的左邊腦袋。
「很遺憾,是真的」
琴葉輕輕地嘆了口氣,望向了窗外。
悠人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可是卻無法和疾病這個單詞——和琴葉目前的狀況結合起來。
悠人想說『總比死了要強吧』,可是卻說不出口。這實在是太過缺乏關懷和體貼了。而且最關鍵的是,悠人極度恐懼說出死這個字。
「嗯」
悠人呆呆地呢喃着。
只不過琴葉的情況比自己要更爲切實。
琴葉的自由奔放和滿腔熱情——都是燃燒自己的生命所得來的。
「這是真的嗎」
從剛開始得知這個事實的那一刻起,直到現在悠人也都還是難以置信。
悠人打斷了琴葉的話,他不想聽到那句『但是』之後的轉折。
『琴葉她生病了』
「你指的是想要當編輯的夢想嗎……?」
凝望着天花板的琴葉此刻在想些什麼呢。
面對悠人的回答,琴葉難過地笑了笑。
悠人注視着琴葉的側臉,想起了琴葉母親告訴自己的事情。
「我媽說的嗎?」
「既然如此」
悠人意識到自己其實也和琴葉一樣。
琴葉和自己都在這孤獨的世界之中被故事所拯救。
「嗯……」
聽到她那平靜卻僵硬的聲音,悠人略微點頭。
悠人絞盡腦汁地想要找到一些有用的話。
琴葉的音調很明顯地低沉了下去。陰暗的聲音中夾雜着平靜的憤怒和悔恨。
「可要是死了的話,就真的一無所有了。我覺得還是……」
「這個病不會馬上就死的」
琴葉打斷了悠人的話。
「我聽說有人患上了同樣的病,可還是活到了將近三十歲」
「什麼……?」
「雖然這是罕見病之中十分少見的存活病例,可如果這是真的話,那我還是能成爲編輯。我要去上大學,乾淨利落地一次性通過出版社的入職考試,然後成爲編輯。」
就算一切都只能維持到三十歲之前也好。
琴葉的話裏行間都蘊藏着這樣的思緒。
這是一場風險和收益極度不對等的賭博。
可琴葉無疑已經將其當成了是最好的選擇。
琴葉平靜地向悠人說道。
「前輩,爲了還能活成自己的模樣,我不會接受手術的」
琴葉此刻也是泫然欲泣,儘管視線已然扭曲,可她的決心也未曾動搖。
※
敲鍵盤的聲音迴響在八曡大的房間裏。
琴葉已經住院一個星期了。
那天悠人什麼都說不出口。
儘管很想讓琴葉接受手術活下去,可是面對她確切的決心,悠人也什麼都說不來。
「……我能做的事情,就是寫小說了」
悠人自言自語似地念叨着。
實際上,悠人並不知道在這種時候還去寫小說究竟是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午後時分的病房裏,琴葉剛一見到悠人,便嘟起嘴抱怨道。
悠人打趣道『誰知道呢』,琴葉先是有些不服氣地鼓起了臉,隨後表情很快就變得安慰了下來。
「夏目?」
「還真是頑固啊……」
琴葉的話語平靜地迴盪在病房裏。
悠人懊惱地停下了敲鍵盤的手,抬起了頭。
因此悠人每寫一行,就又刪掉,又再寫。
「你是我的責編啊」
「我可不想被前輩你這麼說」
「那也是因爲……有前輩你在。所以還是前輩你的功勞」
「嗯……寫是有在寫」
慰問品數量之多讓悠人有點驚訝,面對他的問題,琴葉搖了搖頭,表示他們是分開幾次來的。貌似是因爲一大羣人亂哄哄地闖進病房裏確實有點缺乏常識了。
泡在糖水裏的桃子很是甘甜,清爽的口感也隨之侵染在了疲憊的大腦裏面。
悠人想要搪塞過去,可是在琴葉銳利的視線之下,也只能早早舉白旗投降。
「之前翔子和渡邊前輩他們來探望我了,還有其他戲劇部的人一起」
「這居然還是岡山出的高級白桃罐頭。你還挺捨得的」
總在想其實是不是有更好的表達方式。
「那倒也沒有……」
「……我小學和初中的時候,也試過長時間地住院,可以前從來沒有過這麼多人來探望我」
「不對吧」
被琴葉這麼一說,悠人也不好拒絕,只好坐到了病牀旁邊的椅子上。
總擔心這樣的故事展開是不是不太好。
悠人的進度連十頁都不到。
※
「你要的桃子罐頭」
「什麼不對?」
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悠人深刻地感受到了三年以上的空白所帶來的沉重。
「好耶!你這不是挺機靈的嘛!」
「這都是夏目你自己努力得來的。是你把我帶出來,還說服了戲劇部,接下了劇本的創作工作,還給文化祭做宣傳。大家都是因爲知道夏目的努力纔會來探望你的吧」
重新審視了一回自己前面寫的劇情之後,悠人一口氣把它們都給刪掉了。
「我可是一直在等着你啊」
悠人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琴葉愣了一愣,有些靦腆地笑了。
那裏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水果和點心。
這一方面是不想讓病牀上的琴葉擔心,另一方面則是因爲剛剛纔豪言壯語說要寫小說,結果轉頭就碰壁了,臉上實在有點掛不住。
「我不喫……」
正當悠人在房間裏焦頭爛額的時候,收到了來自琴葉的信息。
看到琴葉嘻嘻哈哈地笑了,悠人深深地嘆了口氣。
「但是這一次卻有好多好多人來探望我。所以真的很感謝前輩你,是你讓我有機會和這麼多人產生關聯」
「這倒不是說不負責任啥的,我是想知道原因……」
兩人沉默地喫着桃子。
得到了琴葉那突如其來的通知,悠人很是慌亂。
每寫一個字悠人都覺得有些什麼不對。
紗窗外吹來的秋風比想象中還要涼上幾分。不知不覺間秋意已深,山色、風香、波光都和那個與琴葉一同創作劇本時的夏天不一樣了。那種緩緩的由生到死的轉移和變化更加增添了悠人心中的焦躁。
「還是不行嗎……」
但現在卻完全不同。
悠人從來沒有想過,琴葉會主動提出不再擔任自己的編輯。
一陣閒聊後,琴葉突然間說道。
「我那不叫頑固好嗎……」
「……」
「什麼……?你說不能是指……?」
「就是雖然是想寫的,但是卻找不回寫小說時的那種感覺對嗎?」
「這樣啊……」
要是琴葉在自己把故事寫完之前就撒手人寰了怎麼辦呢?
當時悠人可以如行雲流水般自然地將故事展開,每一個角色也都栩栩如生地存在於悠人的心中。而文筆語句也是思如泉湧——甚至已經到了打字速度跟不太上的地步。
非常典型的寫作障礙。
總覺得角色的言行舉止是不是沒有靈魂。
面對悠人的問題,琴葉卻顯得極其驚訝。
「大家一起來的嗎?」
「你爲什麼不來探望我啊」
「你這什麼表情」
「這不是你說想要的嗎……」
這是三年裏完全沒有執筆寫作的代價。就算精神上再怎麼想寫也好,用於寫作的基礎能力也已經流失了。悠人知道只要花點時間好好復健,總有一天會恢復過來的,然而他並沒有那麼多時間。
「……真的謝謝你了」
不再寫劇本,而是開始寫自己曾經如此熟悉的小說之後,悠人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作爲冬月春彥活躍時的差異。
「就我一個人喫也太冷清了。你坐着唄」
喫過桃子,悠人瞥了一眼病房的角落。
聽完悠人的講述,琴葉微微嘆氣。
「來醫院看看我。桃子罐頭!」
悠人坦白了自己如今的寫作狀況。
這時,放在地上的手機振動了起來。
「還問爲什麼……」
「嗯……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我們都一起出去約會過了,難道你跟我就是玩玩而已嗎!」
「你有在寫小說嗎?」
「我已經不能做前輩你的責編了」
這大概是在說悠人頑固地自責了自己三年的事情。
然而,不管再怎麼拼命也好,理想也依舊遙遠。
然而悠人的態度貌似也有點太過好懂了,琴葉苦笑着嘆了口氣。
「寫得不順利對吧?」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悠人的視線,琴葉擠出一個笑容,說道。
琴葉很是浮誇地開始啜泣了起來。
琴葉很是高興地用開罐器打開了罐頭蓋子,然後不知道從哪裏取出兩個小碟子,把其中一個遞給悠人。
琴葉靜靜地笑着,望着那些堆成了一座小山的慰問品。
悠人的這番話讓琴葉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隨後她垂下了頭——這與平日裏被稱爲責編會坦誠地感到高興的她不同,臉上的表情帶着些許陰霾。
「但是他們帶過來的全都是喫的,一朵花都沒有……我在他們心裏到底是個什麼形象啊……」
在琴葉住院的這一個星期裏,悠人一次都沒來探望過她。
「不是……我就是覺得,前輩你居然會這麼坦誠地來拜託我,還挺令人意外的……」
「不是,別開這種玩笑啊……!護士都白了我一眼了。你這樣我以後更加不好過來了……」
焦躁幾乎要將悠人壓垮,可是他能做的事情也只有書寫、刪掉、再寫,在這不斷的重複中循循漸進。
「……就是,嗯,稍微有點不順利吧」
「抱歉,這麼不負責任……」
他想隱瞞自己有點寫不出來的事情。
這種必須要做點什麼的焦躁也許只是一種補償行爲,可悠人答應過琴葉要繼續寫小說的。
「可惡……」
「我要轉院了。轉到東京的專門醫院去」
悠人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東京的專門醫院……?情況這麼糟糕嗎?一定要轉到那裏去纔行嗎……」
「嘛,情況確實不容樂觀了。不過倒也不是說現在馬上就會嗝屁啥的。只是東京那裏有這個專門研究這個領域的醫生,醫療設備也更加齊全,所以就會在那邊住一陣子的院,做一下檢查和治療,要是情況好轉了就會回來的」
「這樣啊……」
琴葉的回答讓悠人略微鬆了口氣。琴葉的轉院並非是出於什麼緊急的事態,大概只是一種預防措施吧。
「可是你也沒必要因爲這個就放棄掉編輯的工作啊。我可以用郵件給你發稿子,工作上的商討也可以通過手機完成……」
琴葉又笑了笑,可是她的笑容無比苦澀,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
「轉院之後我們沒辦法像現在這樣這麼頻繁地見面了,而且檢查和治療應該也要花很多時間。我覺得可能沒多少時間能去檢查稿子了……所以,真的很對不起。要是我繼續當你的責編,反倒是真的不負責任了」
「沒有什麼不負責任的。而且我也因爲空白期的事情寫作還不太順利呢。我真的很需要和我一路走來的夏目你的幫助……!」
儘管悠人自己坦白這樣的事情顯得有些難堪,但這的確是他的真實想法。寫小說是一件孤獨的事情,一個可以給出確切建議的、能夠理解自己的人在實在是不可多得。
就在這時,坐在牀上的琴葉伸出手來輕輕地碰了碰悠人的臉。
「夏目……?」
「前輩你就算沒有我也可以的」
那是平靜的、寂寞的,可是卻充滿着堅定的聲音。
「前輩你不是已經克服了過去的痛苦回憶,重新振作起來了嗎」
「我……我還沒有……」
悠人確實還無法隨心所欲地去寫小說。
「前輩你真是個孩子。一個傷勢痊癒之後明明已經可以走路了,可還是害怕自己走路的孩子」
「啥……孩子?夏目,你在說什麼呢……」
琴葉沒有理會困惑的悠人,繼續說道。
「所以請你下定決心,不再依靠任何人的幫助自己邁步開去。我知道一開始肯定會走得比較艱難,畢竟這麼久都沒有自己走過路了。但是前輩你沒問題的。你的傷勢已經痊癒了,而且還比以前更加堅強了。所以請你繼續往前走下去。只要步履不停,痛苦也會在頃刻間煙消雲散。這種時候有一個在旁邊攙扶着你的人反而會成爲你的阻礙。前輩你必須要獨自前行了」
這就和燃燒自己的生命在寫書無異。
「這可不行,前輩」
「還不行。那個故事還能更好……我還能寫……我還不能倒在這裏……」
「夏目,我……」
「水……」
那些阻礙了自己寫書的迷茫和焦慮也被從腦海中驅逐了出去。
「柊!我知道你在家裏!我是渡邊!快開門!」
悠人爬到了冰箱旁邊,打開門四處張望。
只是有些無法接受在新書出版之前都見不到琴葉的事實。
「如果你讀完我的小說,想要繼續活下去了,那就給我去接受手術」
意料之外的話語讓琴葉有些疑惑,不可思議地望着悠人。
悠人說是說自己沒事,可身子依舊很疲憊,頭疼得也很厲害。着實需要休息恢復一下身體纔行。一個月的糟踐終歸是產生不良反應了。要是渡邊沒有過來的話恐怕就真的危險了。
渡邊過來了半個小時之後,悠人才恢復了意識。
什麼都做不到的悠人只能躺倒在地上,屋裏響起了猛烈的拍門聲,還有一把男人的聲音。
就算再怎麼趕工期也好,從完成原稿到新書出版爲止至少都要花上半年時間。考慮到悠人因爲空白期而有些難產的情況。實際上所需的時間只會更長。
屋外傳來了門鈴聲。
從琴葉倒下那天起,悠人一直搖擺不定的心也在此刻堅硬地凝結了起來。
悠人艱難地說道。
「謝了,幫大忙了」
「我……」
話音剛落,大門就被推開了,新鮮的空氣灌注進來。驚呆了的渡邊隨後便着急忙慌地衝了進來。
一旦意識到自己的疲勞,悠人的身體便頓時沉重得不得了。
副部長樋川翔子半分無奈半分擔憂地說道。她是和渡邊一起過來的。
敲鍵盤的聲音此起彼伏,未曾止歇。可話雖如此,這也不是什麼悅耳的節奏聲,不過是機械性的敲擊聲迴響在八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裏。一如連綿的秋雨般不絕於耳。
「沒事,只是有點累了而已」
「真的不用幫你喊救護車嗎?」
上一次喝水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喫飯呢?睡覺呢?
嘶啞得彷彿不是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裏發出。
這樣下去寫不了書了。
雖然剛開始說身體不舒服是假的,但是在糟踐了自己一個月之後,悠人的身體是真的不舒服了。
知曉了悠人真實意圖的琴葉睜大了眼睛。幾秒鐘的沉默之後,琴葉無奈地笑道。
悠人站都站不起來了。
琴葉對悠人的話很是驚訝,隨後便有些難爲情地紅了臉。
「操」
幾天之後,琴葉就轉院到了東京。
從早到晚,不眠不休,每日瘋狂敲鍵盤。除了偶爾去附近的超市裏買些零食和食物以外,悠人完全窩在了房間裏。
「這樣啊……恭喜了」
用來打字的手指也已經有些不靈敏了,甚至不時痙攣。
一個月前,在重新開始寫小說時感受到的空白早已不見了蹤影。
「不是」
「我答應你。到時候我會滿懷期待的……這就是約定的全部內容嗎?」
悠人清楚渡邊並沒有多麼的中意自己。
晌午時分,房間裏窗簾緊閉,悠人直勾勾地盯着散發出蒼白光芒的電腦屏幕,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畢竟你也幫了我們大忙。而且我們的表演在地方比賽上大受好評,已經開始備戰全國比賽了」
「在你的新書出版之前,都不要來見我。請你不要浪費自己的時間。如果你真的很掛念我的話,就把想我的時間拿來寫小說吧」
然而,在看到了微笑着的琴葉眼中那不斷打轉的晶瑩淚珠後,悠人忍住了沒有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不對,光是回應也許還不夠。
「爲什麼……?」
「我可以擔保,前輩你一定能比任何人都走得更遠」
悠人想站起身來出門買點喫的,可是腿腳卻使不上勁,反而一下子栽倒了。
「對。等小說出版之後,我會拿着它來見你。你到時候一定要讀一讀。能答應我嗎?」
「……」
悠人一時難以應允下來。
「前輩你今天好強硬呢。不過……我答應你」
學也自然是沒有去上的。悠人撒謊說自己身體不舒服,要請一段時間的假。
那個如此夢想着想要成爲編輯的琴葉,究竟是以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又是以一種什麼樣的決心,才能放棄自己所負責的小說呢。
「那,那你至少讓我偶爾去探望你一下。反正坐新幹線很快就到東京了」
自己一個人真的能寫得出來嗎。
他能夠理解琴葉的話。
悠人喝着果凍飲料,點了點頭。
睡眠和營養都嚴重缺乏,而且腰痠背痛的,眼睛還乾澀生疼。
「嗯,這樣就最好了」
在思索之前,話語行文便浮現在了腦海中,角色和任務也都在腦海中各自行動着,故事十分順暢地往前發展。這種感覺和冬月春彥的全盛期有着異曲同工之妙,甚至可以說是比之更甚。
悠人搖搖頭。
如果在這期間琴葉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呢?
在遭到琴葉拋棄的那天,悠人便下定了決心。
悠人沒有問出那句『那你就不能陪我一起走下去嗎』。
儘管對於許下承諾而言,這句話未免有些太過簡短,可是對兩人來說已經足夠。
距離琴葉轉院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十月份也已經迎來結束。
「喂,你沒事吧!? 」
「我不是都說了嗎。我不想帶着語言障礙活下去。就算是冬月春彥的新作也好,讀完了我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的」
門鈴又響了一聲。
「……我知道了。我會一個人寫出來的。在出版之前我都不會去見你」
「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孤注一擲,捨命一博,這就是悠人的決心。
悠人在那張長方形的矮桌前和兩人相對而坐。桌上擺滿了運動飲料和營養飲料,還有點心麪包飯糰之類的食物。這些都是渡邊買來的。
地板的冰冷也從臉頰上傳來。
琴葉轉院的時候,悠人並沒有出現給她送行,而且悠人還請了一個多月的病假,音訊全無,兩人擔心悠人是不是出了什麼狀況,於是就來探望一下。
裏頭空空如也。
心中也隨之產生了必須要回應琴葉的信任和期待的想法。
「門……沒鎖……」
可是渾身無力的悠人已經沒力氣應門了。
悠人這一個月裏都在一個勁地寫小說。
「約定嗎?……?」
「你別管,答應我就是了」
悠人知道,自己只能將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寫書上面。
琴葉笑着點了點頭。
可即便如此,悠人卻還是不可思議般的思維敏捷。
琴葉安心地展開了緊蹙的眉頭。
「只是有點累的人怎麼可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啊……」
「好」

光是想象都會讓悠人的心揪成一團。
渡邊——戲劇部的部長。出乎意料的來客讓悠人有些混亂,可他還是從乾渴的喉嚨裏艱難地擠出了能讓外面的人聽見的聲音。
「老實說我挺意外的……樋川同學暫且不論,沒想到部長你居然也會親自上門來探望我」
視野開始模糊了起來,就在這時。
琴葉嘆了口氣,擠出一個微笑。
悠人不願這樣去想,可要是現在這一刻就是和琴葉見到的最後一面呢?這種恐懼和不安佔據了悠人的內心。
悠人一門心思地在寫書,因此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情。地方比賽是在九月末,現在戲劇部已經開始備戰全國比賽了。這自然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毫無疑問,這種做法自然也是一把雙刃劍。
「對了,柊你是不是和琴葉之間發生了什麼……?她轉院的時候你沒有來送行,而且你還突然間請這麼久的假。我給琴葉打電話她也只是含糊其辭,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悠人有些猶豫應該如何作答。
儘管搪塞說什麼都沒有是最簡單的,但是兩人是擔心自己纔來的,而且人家也在危難關頭幫了自己一把,這樣子實在是有些沒禮貌。可話雖如此,想要解釋現狀又會涉及到很多悠人和琴葉之間的個人隱私問題。
如果只是坦露自己的隱私悠人倒是覺得沒什麼。畢竟悠人已經克服了那痛苦的過往走到了現在,所以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但是琴葉的病情該不該往外說呢。悠人也不知道琴葉有沒有跟這倆人坦白過自己的病情和轉院理由。
有些事情就算再怎麼苦惱也不會有結果的。
「……夏目跟你們說到什麼程度了?有些東西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渡邊和翔子表情悲痛地交換了一下視線。
「她說有大腦方面的疾病,而且狀況不太好……」
翔子那略帶悲傷的聲音迴盪在屋裏。
翔子和琴葉是朋友關係,因此在得知琴葉病情的時候,翔子應該也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只有我和樋川知道這件事情。今天我和她過來你這裏也是因爲這個」
渡邊的語氣聽起來依舊平淡,可是聲色中卻透露着難以隱藏的苦惱。
這樣的話向他們坦白實情也是一種選擇。
畢竟悠人自己也通過創作戲劇部的劇本而得到了極大的救贖。
而且現在也是徵得了戲劇部的同意,把那份劇本改編爲小說。
既然琴葉信任他們,坦白了自己的情況,那麼悠人也應該向他們解釋來龍去脈。
「我和琴葉……」
悠人開始向渡邊兩人解釋起事情的原委。
琴葉一直爲了能讓悠人動筆寫小說而忙裏忙外。
悠人曾經是作家·冬月春彥,並且因爲網絡上的口誅筆伐而封了筆。而悠人也以此爲理由一直拒絕琴葉的邀約。
翔子沉默了。
十二月中旬,羣山環繞的平原小鎮上籠罩着厚厚的雲層。
「我說過了吧。我要改變她的想法。我想讓她產生活下去的想法。爲了實現這個目標,一本滿足她期待的小說是不夠的。必須要將其超越。這是爲了將她的心打動之後再打碎,然後重建」
「對了,關於你的稿子」
「沒事,你能再一次開始寫小說,我就已經很開心了。而且你也願意選擇我作爲你的編輯也讓我很感動」
「……可是,把夏目同學的故事用在這種地方真的好嗎。把人的痛苦當成道具或者是材料一樣去消費什麼的……」
「這沒啥好道歉的。誰都有些不想告訴別人的難言之隱。而且聽完你剛纔說的那些東西之後就更加能理解你了。而且我們是信任你寫的劇本,以及信任你對這個劇本的態度才表演的。你是不是專業的作家和我們實際上是沒有什麼必然關係的。不過確實會很驚訝就是了」
悠人大概在一週之前完成了原稿。
渡邊和翔子都不解地睜大了眼睛。
每重寫一次,故事都會很大程度地變樣,悠人的感覺也漸漸地被打磨得敏銳起來。
「……那啥,其實我一直很在意,那堆紙山是什麼?」
「不過這事兒確實有點驚到我了,沒想到冬月老師你會突然間給我發稿子來」
「真的假的……」
翔子也認同地點點頭。
悠人繼續說起了之後的事情。
「現在應該是第四十稿了」
悠人抬起頭來,見到面前站着一位氣質幹練的女性。
然而,悠人卻說出了一句顛覆渡邊理解的話。
悠人沒有來送別琴葉的理由、他請假寫了這麼一大堆原稿的理由——儘管不能說是完全認可了,但渡邊也還是理解了悠人。
「堅持纔是勝利,一直信任你的勝利」
「你倆對創作的熱情還真是恐怖……甚至都讓人覺得有點恐怖了……」
「……一直瞞着你們不好意思」
「……我知道。作爲一個人來說確實很缺德」
渡邊略帶苦澀地說道。他的聲音裏顯然混雜着對悠人的困惑與憤怒。
「是我想來見你而已。雖然工作上的商討在線上也能完成,但是很久都沒有和冬月老師你合作過了,而且我也很想和你直接見一面當面聊」
「不過好像也能理解,畢竟那個劇本顯然不是高中生能完成的水準……」
「一切……」
「我完全沒想過要寫一本她所期待的小說。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那我第五稿的時候就已經寫出來了」
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悠人看到了她那份原稿上貼着的幾十張便籤紙,不由得挺直腰背屏住呼吸。悠人戰戰兢兢地把桌上那份原稿拉到跟前來。
「那你剩下的三十五稿都是寫了什麼?柊你到底在想什麼……?」
稻村啜飲了一口瀰漫着甘甜香味的咖啡拿鐵。
悠人坐在一家殘破咖啡店裏的沙發座位上啜飲着咖啡。
據妹妹遙香所說,琴葉身體狀況貌似還挺好的。不過倒是看不到什麼能出院的希望。
原劇本中的日和是一個照着面前的樋川翔子量身打造出來的角色。
「不,我並不是爲了要回應她的期待」
發給稻村的稿子已經傾盡了悠人的全力。渡邊和翔子回去之後,悠人也一直窩在房間裏寫小說,總算是寫出了再也無法改進的作品來。但是悠人無法判斷,這樣的稿子究竟能否作爲商品得到出版。
實際上,對於有着三年空白期的悠人而言,現在還能隨意聯繫到的編輯也就只有稻村了,這一點佔了很大一部分原因,但悠人還是決定不提這個。
但是悠人並沒有這樣做。
稻村在悠人的對面落座,搖了搖頭。
如果只是過去的冬月春彥水準,那麼悠人早就已經完成了。
「你說什麼?」
而是把寫完的原稿讀一遍,然後棄置掉。
翔子的聲音中夾雜着些許憧憬和放棄的味道。
悠人自然早就意識到了渡邊所說的東西。
「啊啊……」
翔子的表情也是極度驚訝。
悠人並沒有覺得自己這樣做是正確的。
翔子突然注意到了房間的角落。
「沒想到居然請到了真的作家……」
「不是不是,你等會兒。你說你是冬月春彥?那個曾經的天才初中生作家?」
「不好意思,這麼突然」
「……稻村小姐你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重呢」
一旁的翔子也用一種充滿困惑和驚訝的眼神望着悠人,悠人點點頭。
悠人握住了紅色的圓珠筆,做好了接下來會遭到諸多指摘的心理準備。
「在反反覆覆的改寫之中,我意識到被這種絕症所折磨的日和,無疑就是夏目。而且不可能有其他人比夏目更加貼切了。只是我在寫劇本的時候,從來都沒想過她居然也會患上這樣的病……」
「我們的價值觀……?」
文化祭上的那場公演之後,悠人成功地靠着琴葉的幫助而重振了信心,產生了想要繼續寫小說的想法。
渡邊呻吟着抬頭仰望着天。
「謝了。聽到你們這樣說我的心情估計也能輕鬆一點」
面對悠人的道歉,渡邊搖了搖頭。
一般來說,對完成的原稿的各處進行修正之後,就是一份定稿了。
渡邊詫異地皺起了眉頭。
「那是小說的原稿。這一個月我一直在改稿……」
「一切就是一切。時間、生命、人生,一切的一切。不是這樣的話,是沒辦法傾盡全力地寫小說直到讓自己精疲力盡的。我當然也反對將琴葉當成故事的材料一樣去消費,可是我也無從責怪。因爲對柊和琴葉來說,這無疑就是最正確的事情」
然後再一次從頭到尾地寫起。
得知兩人比想象中要更加信任自己,悠人的心也因爲感謝和安心而舒緩了不少。
翔子的這番話稍微有點不對。
「……應該就是你認識的那個冬月春彥了」
實際上,將日和的原型改成琴葉之後,故事便頓時閃耀了不少,完成度也得到了飛躍性的提高。只是……
在寫書的過程中,悠人也有一種彷彿將琴葉給撕扯開來,重新鋪陳到小說中的感覺。然而。
※
他馬上就去聯繫了稻村,把稿子發了過去。
「小說的內容估計會跟劇本有很大的差異,抱歉。尤其是女主角日和的人物形象在小說裏會有非常大的變化」
店員走上前來,稻村點了一杯咖啡拿鐵。
翔子的視線望着的是由一沓沓幾釐米厚的紙張所組成的小山。
「四十……」
渡邊有些失落地呻吟道。
「這個……嗯,謝謝」
距離琴葉轉院到東京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半月。
但是由於空白期的存在,悠人寫書有些難產,因此在找到琴葉商量之後,得到了她『需要孤身前行』的建議。兩人也約好了在書出版之前都不會見面。
剛纔還指出了悠人已經脫離了常識的翔子自己卻愣住了。她打量悠人的眼神彷彿是在看一個怪物。
「這叫專一」
那是編輯稻村。
「是我來得早了而已。也謝謝稻村小姐特地跑到岐阜來見我」
「部長,可這只是我們的價值觀」
「我覺得從頭到尾地重新改寫可能纔有機會讓我找回感覺」
「日和嗎……?」
但是,無論這樣做究竟有多麼不人道也好,爲了能讓故事變得更加完美,如果這就是如今的悠人能做到的事情,那麼便沒有不做的理由。
不再像寫作障礙時那樣反反覆覆地修改文章,而是從頭到尾地把小說給寫完。
「嗯。也可以說成是常識。柊和琴葉他們也一定早就脫離了那樣的常識,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了創作」
「改稿……你到底是寫了多少才能堆出一座山來啊……?」
但稻村貌似也看穿了悠人的想法,露出了有些壞心眼的微笑。
這是破而後立的悠人所做出的選擇。
「你們居然約定了這樣的事情……」
沒過多久飲品就端上了桌。
稻村從包裏取出了原稿,放到了桌子上。
「冬月老師,久疏問候,讓你久等了」
說到這裏的時候,渡邊慌慌張張地打斷了悠人。
「抱歉,打斷你說話了。之後呢?」
「你這份稿子,我們決定直接發行」
「好吧……我知道了。我不會再說些什麼了。反正你爲了要回應夏目的期待,可以不顧一切地去寫小說對吧」
稻村的話讓悠人愣住了。
「什麼……直接發行嗎?」
「是的」
「不需要修改嗎……」
「不需要。說得簡單一點,這份稿子已經很完美了。就這樣交到印刷廠去,讓校對老師看看有沒有錯別字什麼的,如果有的話就改好,然後冬月老師你的工作就結束了」
出乎意料的狀況讓悠人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即便是過去以冬月春彥的名義活動的時候,也從來沒有出現過不需要改稿的情況。編輯往往都會對故事和角色進行調整。
可是,居然不需要修改?
手中緊握的筆一下子就失去了作用。它轉着轉着就從悠人的手中掉在了桌面的原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音。
「那,那你貼的這麼多便籤紙是?」
「這是我貼在那些自己覺得很感動的情節上面的,想着要跟你好好嘮嘮」
「……你這也太容易讓人誤會了」
悠人大失所望地耷拉着腦袋。
「這份稿子我可不敢改。我剛開始在辦公室裏讀到的時候……啊不行了,一想起來就想哭……」
「欸?稻村小姐!? 」
悠人慌了。
面前這位成熟的女性突然間開始嚎啕大哭。
「抱歉……」
稻村這樣說着用手帕捂住了眼角,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
咖啡店的店員也悄咪咪地望了過來,害得悠人好不自在。
過了一陣子,稻村總算是恢復了平靜。
「六十遍左右吧」
「喂,哥哥?」
「餵你好」
「好的……對了,琴葉小姐她跟哥哥你扯上關係,是不是也是因爲看過了你的讀後感文集?」
「你最近有跟她聯繫嗎?」
新年伊始已有兩週。
稻村露出了有些複雜的表情。
聽到遙香這樣說,悠人頓時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一種觸電般麻痹的感覺在腦海深處蔓延開來。
「那你應該沒時間唸書吧?而且你這麼專注寫小說,估計也沒去上學吧」
「對了,冬月老師你還要高考對吧。浪費時間去寫小說真的沒問題嗎?」
「對了,哥,琴葉小姐她……」
「總而言之」稻村搪塞道。「你的小說就是這麼的出色」
實際上,在發稿子的時候,悠人向稻村大致說明了一下情況。
作校——準確來說是作者校對,是在與書籍相同排版的校樣上,用鉛筆寫入校對者的疑問點,由作者悠人進行檢查的一種工序。這次應該會需要兩次的作者校對。校樣本身的製版製作和校閱者的校對工作也需要時間。
見悠人搖頭,稻村也心灰意冷地嘆了口氣。
悠人和妹妹通過手機保持着定期的聯絡,因此遙香大致知曉悠人最近在忙什麼。她今天貌似也是算準了集中考試結束了,纔打電話過來。
「……欸?」
「好多……」
「好吧。你真是有夠頑固的」
「……我知道了。就這樣吧,拜託你了」
「對了」悠人抬起頭來。「出版會到什麼時候呢?」
窗外的景色也已被從早下到晚的大雪給染成了一片純白。搬到這個小鎮已經過去三年了,這麼大的雪還是頭一遭。柏油馬路上也堆滿了雪,看起來完全沒有要停的意思。
某天下午,爲了能夠順利地從高中畢業,悠人在被煤油燈照暖了的房間裏埋頭苦幹着補習作業。
「這樣啊,不過岐阜那邊下雪好像下得很大呢。我們家這邊也下了點雪,你注意保暖」
感謝她一直相信自己,一直等待着自己,而且願意再一次幫助自己。
快遞單上寫着一家出版社的名字,悠人這纔想了起來。
信封上赫然出現了悠人未曾設想過的名字。
「你這問題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沒有,我就是覺得有點奇怪而已。琴葉小姐爲什麼要在學校裏找人合作創作小說呢」
桌上的手機正在不停地振動。
「就這事兒啊。不過放在家裏也挺礙地方的,你給我寄過來吧」
「……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遙香啊」
「啊抱歉,我只是沒想到遙香你會給我打電話而已。怎麼了嗎」
「考試那邊我在暑假之前複習得都還挺好的,所以集中考試應該沒啥問題……不過在這之前琴葉那傢伙就已經開始折磨我了……」
悠人彎下腰來,正準備撿起來。
「這哪有爲什麼的……」
「啥?不是不是!怎麼可能啊!我只是問問而已。你要是這麼擔心的話,就算不去探望也好,發條信息也行吧」
「我能理解你的狀況,已經發生了的事情就算了,但是請你以後不要再這樣勉強自己了。這隻會縮短你的作家生命」
「……沒啥,有點冷而已」
就在這時,刺耳的手機震動聲迴響在房間裏,嚇得悠人的心跳聲直線加速。
悠人莫名其妙地僵住了。
悠人十分坦誠地點了點頭。在琴葉轉院後的這兩個多月裏,悠人專注到令自己都難以置信。但是工作完成後的疲勞感和虛脫感也是不容小視,悠人在牀上整整躺了幾天。這也讓他親身體驗到了這不是什麼能夠重複做到的事情。
考試裏考不到的那些科目悠人已經忘了個精光。因此作業做得很是痛苦。爲了找一下上課的課件,悠人開始在房間角落的書架裏四處尋找。那些舊講義是怎麼找也找不到,悠人隨手翻出了一個文件夾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
小說那邊,一週前剛好完成了第一遍的作校發給了稻村。第二遍的作校樣稿應該很快就要送來了。可以說一切順利。
「現在開始安排,估計要等到過完年才能開始進入作校環節,一月底才能結束」
全部聽完之後,悠人朝着稻村低頭道謝。
一般來說,粉絲來信都會在責編確認過內容之後再轉交給作家。但是悠人由於三年前的那檔子事,一直拒收粉絲來信。因此稻村手上應該堆了很多。
儘管悠人不清楚留給自己的時間究竟還有多久,但是想要加快出版時間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謝謝你」
包含處女作在內,悠人和稻村已經合作過好幾次了,但這還是悠人第一次見她掉眼淚。
「沒事,夏目她怎麼了?」
「你今天是有啥事?應該不是單純來問我考試的事情吧?」
「你能不能別說得我年紀已經大了一樣」稻村挑起了眉毛。「是你的小說太離譜了。我還是第一次見那個死老頭……主編在休息室裏掉眼淚」
「可現在網絡和社交媒體這麼發達,而且不是還有投稿小說的網站嗎」
「那還真是有夠辛苦的」稻村無奈地笑了。「那你回頭把跟考試有關的日程發我一下,我對照着調整一下工作週期」
就在這時,一個堆在書櫃裏頭的黑色箱子也冒了出來,悠人一扒拉,蓋子就掀開了。
「同時我們會開始封面的繪製和設計,再加上需要準備促銷和推廣,正式出版估計要到三月底了」
之後稻村便翻開那些便籤紙,一處接一處地詳細陳述着自己的感想。
自己在和一位叫夏目琴葉的女生一起創作故事,可是她現在罹患重病住院了。
「……你果然會很在意這個呢」
稻村用手捂着額頭,發出了比方纔深刻好幾倍的嘆息。
裏面裝着一個小小的包裹。
「關心作家的生活和人生也是編輯的工作。你看啊,作校出來的時間基本上就是考試季那段時間。我是覺得你把小說的事情放倆月,等考完試了再去考慮會比較好」
「這好像是稻村小姐給我寄的……」
「所以你要復讀嗎?不對,你能畢業嗎?」
悠人無論如何都想要把自己的作品以書籍的形式交給她。
幾個月前,稻村給悠人寄來了一個包裹,說裏面是粉絲來信。
「我和你們的主編不太熟……話說你剛纔是不是喊人家叫死老頭?」
「好的。麻煩了」
而考試這邊,集中考試昨天也剛剛完成。光靠着集中考試的成績基本上就能確定自己想上的學校了,因此已經不再需要繼續複習了。剩下就是把補習的作業給完成——然而作業量大得令人髮指。翹課了兩個多月的代價還是有點太大了。
「哥你怎麼了?」
「學校那邊算是還好。勉強能讓我畢業」
「嗯,我知道」
「什麼叫浪費時間……你身爲編輯說這話真的好嗎」
「我就猜到了……說到底,冬月老師你有好好複習嗎?暑假寫劇本,現在寫小說。而且這份稿子怎麼看都不像是一遍就寫出來的吧?水平和三年前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你改稿改了幾遍?」
但現在顯然已經不同了。
「沒。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她快不行了?」
「什麼叫『原來是我』啊」
「三月底嗎……」
悠人滿頭霧水地接通了電話。
「嗯。就是咱們家年底大掃除的時候,找到了哥哥你初中時的讀後感文集,咱爸讓我問問你,說要不要給你寄過去」
「啊……嗯,是結束了。謝謝」
「……你怎麼了?我感覺你的聲音好像有點在發抖?」
「這玩意兒要咋做來着……」
準確來說應該是六十二遍。而且這不是單純的修改,而是將原稿完全捨棄掉,從頭到尾重新寫了六十二次。
儘管撒謊說身體不舒服請假的事情暴露之後,被班主任狠狠地訓斥了一頓,可是在渡邊道出了實情之後,老師也比較同情悠人。因此提出只要他參加補習和完成課題就可以畢業。
幾個月前悠人壓根沒有心思去看裏面寫了什麼,因此連拆都沒有拆,一直扔在箱子裏面。
「……你應該不是開玩笑的吧」
悠人疑惑地取了出來。
「這個不行」
「我的書還有兩個月就出版了。到時候我再去看她」
稻村驚訝地緩緩張口,凝望着悠人。
距離現在大概是三個半月的時間。悠人很清楚這是非常正常的日程安排。而且這是一份計劃外的原稿,再加上年末年初,三個半月的時間已經算是很快了,出版社還要幫忙做推廣,已經是破格的優待。
閒聊過一陣之後,悠人的視線再次落到了地板上的那堆信封上,全部加起來有十來封。
「嗯?啊,你說這個啊。確實。怎麼了嗎?」
「我想着你應該是考完試了。所以就來慰問一下你」
「……稻村小姐,你的淚腺是不是變軟弱了?」
儘管這是非常私人的事情,但悠人寄希望於稻村可以給予自己一些特別關照,所以才選擇道出原委。畢竟這件事情只能依靠身爲出版社員工的她了。
「這倒是……」
悠人拆開包裹,裝在裏面的好些信封紛紛掉在了地上。
正如遙香所言,雖說學校作爲一個讓琴葉鍛鍊自己編輯技能的地方也算是還不錯,但琴葉是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時間的。她浪費時間在學校這種壓根就不知道有沒有創作人才的地方,優哉遊哉地找作家確實是有點奇怪。
對琴葉而言,時間應該是最寶貴的東西了。這樣一來,在網上從諸多候補之中選擇最具才華的作家纔是最合理的做法。從讀後感文集裏面大海撈針,效率實在是太低了。
「而且話又說回來,琴葉小姐爲什麼要離開自己家,故意跑到岐阜的高中這裏來呢?就算想在學校裏找作家也好,在大城市的學校裏不是更好嗎……」
「確實……」
悠人的理性告訴他有些什麼不太對勁。
但是他還沒有從剛纔看到的粉絲來信的混亂中恢復過來,大腦完全轉不過來。
因此,遙香給予了悠人腦海中這個疑問一個確切的答案。
「我覺得,琴葉小姐沒準從一開始就知道冬月春彥在岐阜的高中裏面」
「從一開始就知道……?」
悠人呆呆地念叨着。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態讓他的混亂達到了頂峯,但悠人知道遙香的推測是合理的。可是……
「可是琴葉小姐是怎麼知道的呢?難道是在網上查到的?」
這應該是不對的。如果悠人的個人信息已經暴露在了網上,那麼大概會有人給學校寄惡搞的郵件,或者是有一些不懷好意的雜誌記者上門採訪。
「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偶然呢。畢竟除了我和咱爸,就沒有人知道哥哥你是冬月春彥了,還有你現在在哪上學的事情也是」
聽了遙香的話,悠人的思考稍微清晰了一些。
「抱歉,說了些怪話,剛纔的事情你忘掉好了」
「不對,還有一個人知道」
「欸?」
「還有一個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和所在的學校」
「誰……」
「稻村小姐,我的編輯」
「很順利哦,順利得不能再順利了」
悠人在矮桌前端正了坐姿。
「哥哥?」
冬月春彥的新作就要出版了。
琴葉十分周到地創造了戲劇部這個幫手,找到了悠人,讓他幫忙寫劇本,最後順利地讓他完成了小說的創作。
琴葉眼含熱淚地回答道,稻村溫柔地揉了揉她的後背。
寒冬之下,琴葉在出版社的門口蹲稻村蹲了好幾個小時。琴葉後來說她是在冬月春彥頒獎儀式的照片和報道中知道了稻村的信息。另一方面,稻村還是第一次見琴葉,因此完全不懂面前這個小丫頭在盤算些什麼。
稻村將雙手置於琴葉的肩膀上,明確地告訴她。
稻村想起了一年前和琴葉初次相遇時的事情。
「這不對,是你讓他寫得這麼好的。是你給了他一個契機,也是你引導着他重新回到創作的道路上來。毫無疑問,是你讓他的世界變得廣闊了。你比任何人都適合當編輯」
「只要讓我知道他在哪裏就可以了,我會自己去找他問個清楚」
悠人感覺自己比昨天考試的時候還要緊張,做了一個深呼吸。
她單手拿着慰問用的點心,呆呆地佇立在東京某家大學附屬醫院的病房門前,坐立難安。那天的迷茫和猶豫時至今日也未曾消退。
自那天以來,稻村便和她成爲了共犯。
稻村知道這個名字。
「我叫夏目琴葉」
「還沒,我剛拆開你就打電話來了……」
「如果稻村小姐您做不到的話,那就由我來做,請讓我來完成這件事情」
「……怎麼了嗎?」
「那些信全都是夏目寄過來的」
「你讀過那些信了嗎?」
到最後,琴葉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小鎮裏,在陌生的人羣中,拖着病體完成了這個不可能的任務。
上一次和夏目琴葉見面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稻村便心想『她果然還是來了』。
稻村認爲想要高效地推進這件事情還是知道得更多比較好,可是琴葉卻搖了搖頭。
※
「您是稻村小姐嗎?」
面對她的問題,稻村有些壞心眼地嗔怪了一聲。
「好久不見了,夏目琴葉」
稻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琴葉方纔那番話的意思。
「真的很驚訝呢。那場舞臺劇的劇本居然能變成這麼可怕的一部作品」
(可到頭來我還是選擇了幫助她)
稻村下定決心敲響了病房的門。過了一會兒裏面傳出了一把女孩子的聲音『請進』。
稻村被琴葉的回答逗笑了,她的挖苦還是一如既往的尖銳。
「這是給你的」
「請您告訴我冬月老師發生了什麼?爲什麼他這麼久都不出新書了?」
『如果你沒辦法讓冬月春彥寫小說的話,那我就由我來完成這件事情』——察覺到琴葉的真意之後,稻村感覺血液一下子衝到了腦子裏,拋下一句『別犯傻了』正準備轉身離去的時候,腿腳卻怎麼樣都不聽使喚。
眼淚從她緊閉的眼眸中滑落,在臉頰上留下一行清絲。
稻村剛一坐下,琴葉就這樣問道。
「謝謝你……」
信封上的筆跡全都如出一轍,寄信人的名字也是同一個。郵戳從四年前到一年多前都有。
「抱歉……但是我總覺得有些不能置之不管……總之你快點讀一下那些信吧。上面一定寫着對哥哥你而言很重要的內容」
電話掛斷了。
悠人撿起了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信封,擺到了桌上。
「那差得可太多了。你心裏不也有數嗎」
「謝謝」
琴葉會巧妙地將自己的感想化作言語,也會明確地去分析故事中的有趣之處。剛開始稻村只覺得琴葉是一個比較早熟的初中生。可是接連收到好幾封粉絲來信,知曉了琴葉如此成熟的理由之後,稻村的心情也是苦澀與無奈。
思緒得到整理之後也變得清晰了許多。
遙香嚥唾沫的聲音隔着話筒傳來。
於是,當時還住在名古屋的琴葉便急匆匆地搬到了岐阜的小城鎮裏去,轉學進了稻村所說的那間高中。琴葉的父母也希望自己患病的女兒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因此並沒有反對。
琴葉皺起了臉。
「遙香……」
「稻村小姐幾個月前給我寄來了一堆粉絲來信。我剛剛纔把包裹拆開」
「你快看啊!」
悠人和琴葉相遇的時間,以及從稻村那裏收到粉絲來信的時間,二者恰好重疊在了一起應該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刻意而爲之。
稻村彷彿能看見這種實感緩緩地將琴葉包裹住的模樣。
「你小說看太多了」
悠人用衣服擦掉不知不覺中冒出來的手汗,從時間最爲久遠的一封信中取出了幾張信紙。信紙上還畫着一隻很可愛的小狗的圖案。儘管行文中的字跡比現在琴葉的字跡要圓潤一些,可悠人還是認了出來。
這是一件終究需要有人去做的髒活累活,而這無疑是原本屬於稻村這個編輯加共犯的責任。
「嗯,好久不見,稻村小姐」
「遙香?」
好幾個月前,琴葉聯繫了稻村,表示自己身體狀況惡化,要轉院了,因此不能再陪伴在悠人身邊了。琴葉當時也提前通報過,悠人過不了多久就會給稻村發去原稿。實際上,在收到原稿的時候,稻村已經事先調整了工作日程,做出了最大限度的應對。當然稿子的質量破天荒一般的優秀也成爲說服編輯部的一大有力武器。
難以置信的驚訝事已至此已經變成了果真如此的嘆息。
「前輩怎麼樣了?」
「你不問『冬月老師怎麼樣了』,也不問『稿子怎麼樣了』。而是『前輩怎麼樣了』
「再問下去,對冬月老師還有對稻村小姐你都不太好」
稻村把在公司附近買來的點心交給了琴葉。而琴葉接過去的時候雙手卻在不住地震顫,意識到那張擺在牀頭附近的輪椅的意義時,稻村微微地屏住了呼吸。
稻村向琴葉解釋了原委,冬月春彥三年前因爲網絡上的口誅筆伐而產生了心理創傷,現在轉學去了岐阜縣的廣見高中上學。琴葉知道了這些信息之後,便打斷了想要繼續詳細說下去的稻村。
面前是來自琴葉的信件。
稻村果穗時至今日也不知道自己那天的判斷是否正確。
琴葉心滿意足地笑了笑,但是稻村卻果斷地予以了否定。
「他的書三月份就要出版了」
稻村當時回答『我不能向你透露』,琴葉便眼神堅毅地盯着她。
「我先掛了。你之後再跟我說道說道吧」
她那熱情洋溢的粉絲來信給稻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呆住了的琴葉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能理解這番話的含義。
稻村自然也有着自己的小算盤。無論自己這個編輯再怎麼苦口婆心地勸說也好,冬月春彥也始終不肯再次直面創作。儘管不知道琴葉打算用什麼樣的方式去做到這件事情,但是她沒準真的能行——稻村產生了這樣的預感。
當然,罪惡感也是油然而生。稻村知道,一旦接受了琴葉的提議,那麼她那與同齡人相比本就所剩無幾的時間就會再一次加速地消耗。稻村也知道,作爲一個編輯,自作主張地泄露作家的個人信息是不會被原諒的。
「這不都差不多嗎」
透過走廊窺見的東京的高樓大廈也被夕陽染成了一片血紅。
那是一個令人無法忘懷的雪天——夏目琴葉身穿初中生的制服,外面披着一件外套,以一副毅然決然的表情站在出版社的門口。
「那當然了,那可是冬月老師」
意識到來人是稻村之後,女生的瞳孔中頓時染上了夾雜着羨慕和嫉妒的神色。稻村愣了一愣,可還是壓抑住心中的膽怯,走進病房裏。
「所以他怎麼樣了?」
『致冬月老師』
「你可以自信一點的,因爲你作爲冬月春彥的責任編輯,做到了我和其他專業編輯都做不到的事情」
稻村推開門,在病牀上支起了上半身的女生凝望着她。
「嗯」
琴葉既不知道傷害了冬月春彥的那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也不知道冬月春彥的真實姓名。
琴葉在胸前握住雙手,如同在像神明祈禱。
稻村和這個女孩有着相同的感受。這個叫做夏目琴葉、比自己小了十多歲的女孩子究竟是懷着何樣的思緒來到這裏的呢,她心中又有着多麼確切的願望呢,稻村早已通過她的信件知曉了。作爲一個同樣被冬月春彥的小說所深深吸引的人,稻村實在無法置琴葉於不顧。
悠人呼出一口氣。
遙香那着急忙慌的聲音讓悠人有些驚訝。
「封面的設計和校對、促銷推廣這些出版前的工作都還沒有完成。不過稿子的二校基本上已經不需要什麼修改了,延遲是肯定不會的」
琴葉以無比驚訝的表情沉默地凝望着稻村的面容。
「太好了……請你們一定要出版。在這之前我就算拼了命也會活下去的」
稻村知道應該如何回應琴葉的這句話,見稻村面露難色,琴葉仰起頭來笑了笑,意識到琴葉只是在開玩笑之後,稻村也沉默地耷拉着肩膀。
「你這也太黑色幽默了……」
「不好意思。我是想着給稻村小姐你一點壓力」
「這可笑不出來啊……不過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就是了」
稻村繃着臉無奈地笑了。就算琴葉不給自己施壓,在出版之前她也打算就算幹到吐血也要把這項工作給完成。
完成這項工作之後,稻村就打算抽身離開了。要麼不再擔任責任編輯,要麼乾脆辭去編輯的工作。稻村背叛了理應恪守的信義,而且還選擇了幫助琴葉,導致她那本就時日無多的生命急劇地消耗。稻村清楚自己並沒有多少可以補償給她。
「這可不行」
琴葉那彷彿看穿了一切的話語鳴響在稻村的耳畔。
「稻村小姐你要扛下這一切,繼續支持冬月春彥這個作家」
琴葉的笑容之下是隱藏不住的堅決,稻村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這詛咒也太要命了」
「我是想着要祝福你的哦」
察覺到琴葉並沒有在開玩笑之後,稻村又僵硬地笑了笑。
「謝謝稻村小姐你一直爲我保密」
「……畢竟答應過你不會告訴他了。不過我也按照你說的那樣,把你的信轉交給他了」
那是剛和琴葉相遇的時候,稻村開出的條件。
如果可以的話,稻村還是希望悠人在瞭解一切的基礎上去和琴葉進行共同創作。稻村認爲只有這樣才能創作出更好的作品,而且考慮到琴葉身體的情況便更是如此。可稻村也不知道,面對琴葉的狀況,悠人的精神是否能恢復到可以繼續創作小說的程度。
最終,稻村還是選擇了來一出苦肉計,把琴葉的粉絲來信轉寄給了悠人。如果悠人讀了那些信,那就說明他已經恢復到了相應的程度,而且也同時傳達了琴葉的情況。可如果悠人沒有讀的話,就只能隱瞞琴葉的情況繼續把事情推進下去了。
「……嗯。不過從我認識前輩以來,他就什麼都沒有跟我說過,所以他一定還沒有讀過那些信吧。不僅如此,他肯定連拆都沒有拆,隨手就扔到不知道哪個角落裏面去了。不過要是被他讀到了的話,我感覺我就要害羞到死掉了」
剛剛好是一年之前。
理由也很簡單。
猶豫了一會兒要不要接通之後,悠人還是按下了通話鍵,伴隨着些許不詳的預感。
就連聲音都在顫抖。
遠處的羣山也被掩埋在白色的煙幕之中,柏油馬路上是厚重的積雪。
比起被撲面而來的飛雪打得生疼的手指和耳朵,心痛纔是最讓人難以忍受的傷痛。
而且還糾纏不休地一直給自己寄信。
『所有的朋友都從我的身旁一個接一個地消失,我的家庭也分崩離析,父母也離婚了』
在龐大的閱讀量的支撐下,琴葉的閱讀能力之高超偶爾會讓身爲作者的悠人都爲之驚歎。有些時候,悠人自己都沒能意識到的故事中的巧妙之處,而還在上初中的琴葉卻能將其巧妙地表達出來。
然而,琴葉的信件在一年過後,散發出的氛圍就稍微有些不同了。
「我們是有事纔來東京的,趁着空閒時間去醫院探望了一下夏目。可是在會面之前她的身體狀況就突然間惡化昏迷過去了。後面人雖然是搶救回來了,但是還沒有恢復意識……」
「我跟前輩約好了,會等到正式出版的」
距離悠人拆開包裹已經過去了十幾個小時。
寒意頓時貫穿了悠人的全身。
即便如此,悠人還是高喊了一聲,那是難以抑制的衝動。
悠人把那些信一遍又一遍地反反覆覆地讀,讀了一個通宵。抬頭一看太陽都已經出來了,十封粉絲來信都擺在桌上,悠人陷入了呆滯之中。
「嗯,挺好的」
因此,琴葉的信件中開始出現了對那些迄今爲止已經讀完了的作品的感想。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讀那些已經讀完了的作品,將自己的新發現寫在信裏寄給悠人。
『可是我的想法是錯誤的。我甚至有點後悔爲什麼沒有早點讀到老師您的作品。我被老師您的作品給深深地打動了。我還是第一次笑得這麼開心,哭得這麼傷心。我沒法很好地表達出我的感受,真的很可惜』
悠人剛開始是無法理解的。
看到琴葉那天真的和年齡相符的笑容,稻村感覺自己的心被揪成了一團。
琴葉理應知道自己並沒有多少時間。
可她還是反反覆覆地在重讀冬月春彥的作品。
但是,一想象到隱藏在那熱情深處的東西,悠人的心就會被揪成一團。
屋外依舊平穩地飄着從昨天一直下到現在的雪,視野都快要被那茫茫雪白填滿。
「這個蠢蛋……!」
第十封也是最後一封。
夾雜着幼稚和成熟的行文中是極不平衡的遣詞造句,可是字裏行間又透露着琴葉獨有的直率。當時的她應該還是初二的年紀吧。
寒暄過後,琴葉熱情地陳述着自己的感想,喜歡的劇情、角色、打動了自己的語句,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已經一字不漏地把整本書給背下來了。
『下一次我會讀老師您的著作《向日葵時鐘》和《與你一同走過言葉之橋》。到時候再給您寫信。這兩部著作看起來也都非常的精彩——』
那是琴葉寄來的最後一封粉絲來信。
悠人在紊亂的呼吸之中低聲呢喃。
那急切到有些異樣的聲音讓悠人的身子僵住了。
渡邊的聲音裏夾雜着樋川歇斯底里的呼喊。悠人咬緊了嘴脣。
細雪還鑽進了悠人的眼睛和鼻子裏。
『我在好幾年前查出了患有腦部的疾病』
凍住了的鏈條如同在抗議一般發出怪聲,悠人依舊使盡全力地踩着踏板。
話筒裏傳來的聲音發生了變化,那是一把沉穩而平靜的男人的聲音。
悠人掛斷電話,在睡衣外面披上一件外套,拿起錢包和自行車的鑰匙就衝出了家門。
「操……!」
「是我」
「部長……?」
『我真的非常感謝老師,但是想要把這件事情給說清楚,無論如何都會涉及到我自己的個人問題,所以我還是選擇這樣寫了。如果可以的話,請您不要覺得我是一個沉重的女人』
當時的琴葉應該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病情。
「爲什麼……」
「是學校那邊戲劇部的朋友發來的。說明天來探望我」
在旁人眼中那大概只是十分微小的差異。
「你好」
稻村示意琴葉可以看看,琴葉便點點頭讀起了信息,表情也高興地緩和了。
當時的悠人的確還不是能去讀粉絲來信的精神狀態。不過沒準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夏目的狀況已經很不容樂觀了。她媽媽說就算恢復了意識,如果不在這幾天裏接受手術,就會危及到性命」
「我今天來東京有點事,就順便去探望了一下她,可是琴葉她……!」
「你要讀一下作校嗎?」
『爲了忘記痛苦的現實,我一直都在讀自己喜歡的書』
雪礫不容分說地侵入悠人的口中。
裸露在空氣中的臉龐和手都被細雪激烈地碰撞,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疼痛。天上下的與其說是雪,倒不如說是冰。
可是對悠人而言,那實在是太過龐大。
這時,放在牀頭上的手機收到了信息,短暫地震動了一下。
如同大雪紛飛般的寂靜填滿了整個房間。
稻村發自內心地祈禱,希望老天爺可以再多給琴葉一些時間。
悠人並不覺得這是無用功,只是搞不清箇中原因而已。
「操……」
「琴葉她……!」
不幸中的萬幸是今天路上基本上沒有什麼車。
戲劇部部長渡邊給出了簡短的肯定。儘管他的聲音聽起來足夠平靜,但是悠人也聽出了爭分奪秒般緊迫的味道。
這十封信裏濃縮了琴葉這幾年來的生活。也濃縮了琴葉朝着編輯這個目標所努力的姿態,她深愛着故事,即便死亡已經近在眼前。
腦海中浮現出的是昨晚反覆翻閱的琴葉的信件。
稻村這樣問道,琴葉搖了搖頭。
「我馬上趕過去」
可悠人已經沒有時間在意這些東西了。
『我很期待老師您的新作』
渡邊一口氣地把情況說完,這才平復了自己的呼吸。
紛飛的大雪沾在臉上,凍住了眼淚和鼻涕。
「喂?柊嗎!? 我是樋川!」
「夏目……怎麼了……?」
『初次見面,我是夏目琴葉』
致冬月老師
夏目琴葉在這一年裏把悠人的全部作品都給看完了。
『久疏問候,不知近來是否安好。今天寫這封信是想要向老師你道謝。所以這次不會有關於作品的感想了,抱歉』
之後琴葉也一直在給悠人寫信。她寫了好多封充滿了熱烈感想與稱讚、信紙數量和厚度堪稱驚人的粉絲來信。而信封上的郵戳只隔了一兩個月。
悠人嚇了一跳,望向屏幕,上面顯示着一個有些意外的來電。
她用自己的雙腳行走在悠人用鉛字創造出的世界裏,用自己的身軀感受着故事,將所思所想全部灌注在信件中。
「這個蠢蛋……」
他騎上自行車,朝着只有十分鐘路程的車站奮力騎行。
悠人知道,不祥的預感即將成爲現實。
「柊,你快來……!」
伴隨着她的聲音,信件的內容也迴響在悠人的腦海裏。
「柊」
悠人無視了疼痛,伏下臉勉強保持能看清路和呼吸,繼續向前騎行。
聽到樋川翔子的這句話,悠人屏住了呼吸。
高聲叫喊的同時,被細雪凍僵了的嘴脣也輕易地開裂,鮮血的味道在口腔裏擴散開來。
平日裏如此冷靜的樋川完全陷入了慌亂之中。她說話抓不住要領,而且吞吞吐吐的。不安和恐懼已經如同冰水一般將悠人的身軀凍僵。
這時,手機的響聲撕裂了寂靜。
同樣凍住了的自行車踏板所發出的異響也消融在了這覆蓋世間的大雪之中。
悠人能看得出來,那些信與其說是感想,不如說是在更深一層地去面對故事。
琴葉會去傾聽登場人物的一字一句,關注他們的每一個動作,將自己的思緒投射在他們的反面。琴葉閱讀的時候,大概已經將自己投身在了故事的世界之中。
稻村苦笑着點了點頭。
這一切都和悠人的想象基本對得上——可唯獨一點。
『我拜讀了老師您的著作《蒼白月下的花田》,於是決定給您寫一封信。我還是一次給小說家寫信,如果說了什麼奇怪的話還請原諒,容我先給您道個歉!老師您的小說是不久之前母親推薦給我讀的,可是我過了好一陣子都沒有拿起來讀。我知道老師您寫這本小說的時候還是個初中生,老實說,一開始我是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甚至有些輕視』
那是第一封信。
『對我來說,書是逃避那痛苦現實的道具』
『但是再怎麼逃避,也是會有極限的』
『我已經動了尋死的念頭』
『而也就是在那樣的時候,我遇到了冬月老師您的小說』
『您的故事溫柔地安撫了傷痕累累的我』
『您讓掙扎在黑夜深處的我看到了陽光普照下世界的繽紛』
『您給了我繼續前行的力量,讓想要一了百了的我活了下去』
『唯有老師您的故事,給了我這個早已心如死灰、低頭駐足不前的人再一次向前邁進的希望』
『所以,謝謝您』
『謝謝您給了我向着未來邁進的勇氣』
『我現在正朝着自己的目標而努力』
『我以後想成爲一名小說的編輯』
『我想把拯救了我的故事,傳達給這大千世界中同樣孤獨的某人』
『有朝一日,我想成爲您的編輯。這就是我的目標』
『我很期待能夠讀到老師您的新作』
『然後,雖然這樣說可能有點厚臉皮。我也很期待能夠和老師您一起創作新作』
『所以,拜託了』
『請您不要停下創作』
錯了。
悠人一直都誤會了。
這樣一來,悠人大概也不會和琴葉相遇吧。
琴葉轉院的時候,悠人還答應過她在書出版之前都不會去見她。
悠人還說過要用這本小說改變琴葉的想法。
可就算真的把書給她,也只會是沒有任何益處的索取罷了。
悠人對她說道。
「爲什麼是我呢……!」
琴葉一定希望能夠儘自己的全力。
如果自己接下來謀劃的事情可以實現的話,那麼悠人會毫不猶豫地利用稻村的這一弱點。僅此而已。
「……真的是這樣嗎?」
而且這無疑會違背自己等書出版之後再去見琴葉的承諾。那不僅僅只是一本書,而是琴葉賭上了自己的性命,無比期盼的一本書。
真的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嗎?
在漫天飛雪之中,佇立在炎炎夏日裏的琴葉微笑着。
這時,遠處好像吹來了那個悠揚夏日悶熱的風。
「你好,我是稻村」
我會寫出一部融入了你給予我所有東西的作品。
可是,這全都是琴葉努力的將悠人往上拉的結果。
她不擇手段,十分強硬。
悠人從口袋裏取出手機,毫不猶豫地在通話記錄裏找到了那個人的名字撥打過去。
小說還有兩個月才能出版,可是爲什麼留給琴葉的時間就只有幾天了呢。
可是再怎麼後悔都已經來不及了,而且也沒有意義。
所以,至少在她痛苦的時候,自己應當陪伴在她身旁。
可這也是自然而然的。
「這個蠢蛋……」
「操……」
現在只能趕到琴葉身邊,相信並等待她能夠恢復意識,然後勸說她接受手術了。
琴葉是被悠人的小說所拯救,才決定要成爲悠人的編輯。
無數的冰雪結晶從灰濛濛的天空中紛紛落下。
悠人現在只能這麼做了。
在創作劇本的那段時間裏,如果琴葉身體不舒服的時候,自己能再多說她兩句就好了。
車子撞到了被埋在雪下的人行道磚塊。
「小說的原稿已經完成了……」
可是自己用以說服的話語,真的能夠傳達給琴葉嗎。
悠人看見了那個出現在高三學生的課室裏,突然間如此宣言時的琴葉的模樣。
「剩下就只是把它出版了……」
以她的性命爲代價,讓悠人重新回到創作的道路去。
「我好像……從來都沒有爲她做過什麼……」
積雪的冰冷如同腐蝕一般蔓延全身。
要是自己的才華再過人一些就好了。
「對,最遲明天。如果可以的話這幾個小時內就要出版」
悠人這麼想着,支起了疼痛不已的身子。
「你……你說什麼?不可能的啊!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原定日期可是在三月份的啊!? 你要明天就出版?怎麼樣都不可能的」
她用滿心的思緒,引導悠人回到創作的道路上來。
後悔席捲了悠人的心。
如果能夠早點發現的話,琴葉的病大概就不會惡化到這種程度了。
然後她孤身一人搬到了陌生的城鎮來,找到了悠人。
悠人自覺如此慌亂的稻村也有點可憐,繼續說道。
可自己又如何呢。
琴葉爲了自己的目標,已經不擇手段、竭盡全力地奉獻了自己的一切。
但事實並非如此。
「能將出版日期提前嗎?」
過了好一會兒,伴隨着一聲嘆息,稻村說道。
「我剛纔讀了那些粉絲來信」
蠢蛋這個詞也如同迴旋鏢一般打回到了自己身上。
當時還是初中生的她一定是用驚人的行動力找到了稻村,而通過粉絲來信大概率知曉了琴葉存在的稻村也選擇了協助琴葉,琴葉就這樣半強制地得知了悠人的住址。
爲什麼要這麼執着於一個已經不再寫書的作家呢。
因爲琴葉也已經賭上了自己那不知何時就會悄然畫上休止符的人生。
「……那你可以現在就補償我嗎?」
「很快就要出版了,還有兩個月」
不對,再往前推,如果自己沒有停止創作的話,琴葉不需要像現在這樣拼命了。
悠人並不打算責備稻村。
一片寂靜的世界被全然凍結。
爲什麼要把如此珍貴的生命浪費在一件不知道有沒有收效的事情上面呢。
悠人還說過要打造出一本無與倫比的小說。
就連未來都無法得到保證的她賭上了自己無比貴重的時間,賭在了自己——冬月春彥身上。
「我要……趕快去見她纔行……」
『請你去寫你的小說』
一陣無比漫長的沉默瀰漫在電話之間。噪音不時在揚聲器中鳴響。
兩人一起創作劇本,還以此爲基礎寫出了一部小說。
「好,你說,什麼事情?」
如果當時馬上拆開了稻村寄來的粉絲來信的話就好了。
伴隨着一陣碰撞聲,自行車的後輪彈跳了起來。
「……抱歉,作爲一名編輯,也作爲一個人,我幹了一件無法被原諒的事情。可是,在這本書出版之前,都請讓我繼續負責下去。之後無論是什麼樣的補償我都願意」
後背經歷的重擊讓悠人有點喘不過氣。
自己真的已經盡力了嗎?
聽筒裏傳出了稻村困惑的聲音。
當思考開始不斷地迴轉時,悠人下意識地拷問着自己。
可是爲什麼自己卻沒能早點察覺到琴葉的真意呢。
不停空轉的齒輪在這一刻頓時咬合在了一起。
回過神來,琴葉的幻影已經消失了。
「好,我會全力以赴的」
悠人直衝衝地摔向前方,躺在了雪地上。
悠人從頭到尾都在接受琴葉的給予。
這怎麼可能趕得上呢。
「現在?」
「可是爲什麼……」
那個讀着冬月春彥的新作露出滿足的微笑,幸福地寫着信件的琴葉的身姿浮現在腦海中——那是並不知曉悠人真實身份的,只存在於空中樓閣的琴葉。
她只是尊重了琴葉的意願而已。編輯泄露作家的個人信息也許是一件有悖職業道德的事情,但悠人並不在意這個。
一陣咳嗽過後,沉悶的疼痛慢了一拍地向悠人襲來。
其實一直都存在着好幾個疑點。
「我是冬月,有件事情想拜託你」悠人道出了自己的筆名。
「……什麼?」稻村的慌亂十分明顯。「你是說要提前出版?」
悠人自言自語。
他一直以爲夏目琴葉只是單純喜歡小說纔想要成爲編輯的。
爲什麼,爲什麼——
「發售日期不用提前也無妨。我需要你提前的,是樣書的出版日期」
要是自己能再早一些交出原稿就好了。
「樣書……?」
樣書是指書籍在發往書店之前,寄給作者和其他參與人員的樣品。
「如果印好幾本比較困難的話,只印一本也行。總而言之,無論如何都希望你能出版一本完整的書出來」
「……我能問問理由嗎?」
也許是感受到了悠人那反常的模樣,稻村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答應過夏目,在小說出版之前都不會去見她。我想用我的書改變她的想法,讓她去接受手術」
「和夏目的約定……那你現在就想要樣書……難道是因爲……」
「是的,夏目快不行了。也許撐不過這幾天了。她需要馬上接受手術,但是她一方面不肯接受,另一方面也很有可能拒絕在小說出版前見到我。但是正式的出版發行是無論如何都趕不上的了,所以只能靠樣書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稻村癱倒在椅子上的聲音。
「你爲什麼不早說啊!? 你現在在哪裏?」
「我正在往東京趕,大概還有三個小時左右到達」
「……情況我知道了」
稻村的聲音在顫抖。
「可就算只是一本樣書也好。從現實的角度而言,在明天之前就把樣書做出來是很困難的。而且最關鍵的是,我這邊沒辦法確保印刷廠的工作安排,我只能去幫你問問……」
印刷廠的印刷機基本上是全天候不停地在運作,而且就算想印刷樣書,印版也都還沒製作。
「請讓我去見一下印刷廠的負責人」
「什麼……?」
「我去拜託他們。讓我下跪磕頭都行,無論什麼我都願意做」
「冬月老師……」
「求你了。現在能幫我的人就只有稻村小姐你了」
「前輩……對不起……」
「……謝謝。我明白冬月老師你的覺悟了。我們一起努力地再掙扎一下。我在東京等你」
恐懼讓琴葉的手指都在震顫。
「嗯,我馬上趕過去」
琴葉安慰自己說這也沒有辦法。
將那與悠人一同創作的故事的集大成捧在手上的時候,如果自己沒法去感受其中一字一句的輝煌,那纔是真正的沒有活下去的意義。
但是,不僅如此。
想和他好好聊聊關於創作的事情。
自己應該接受手術嗎?
好想握住他的手。
琴葉深深地嘆了口氣。
一陣尖銳的頭疼襲來,琴葉控制不住地發出了呻吟聲。剛轉院過來的時候還只是會時不時有些悶痛,可是現在無比尖銳的疼痛隨時隨地都會襲來。
「可是……」
要是將故事奪走,那自己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故事拯救了這樣的自己。
當時的悠人在精神方面已經完全恢復了過來。
在最後的最後,琴葉絕無可能將這一切都化爲烏有。
琴葉在病牀上支起身子,百無聊賴的她只能呆滯地眺望窗外。
※
母親和醫生都憂心忡忡地趕了過來,面對他們的問題,琴葉沒有回答,而是先拿起了自己枕邊冬月春彥的小說。
悠人沒有任何猶豫的必要。
儘管只是一年都不到的短暫時間,但是和悠人共同創作的那些日子,還是充實到了將迄今爲止的全部人生加起來都無法比擬的程度。
視線被淚水浸溼。嗚咽聲壓抑不住,所以的情緒都決堤滿溢而出。
在自己性命攸關的這一刻,悠人不在自己身邊的這一事實,還是在心裏投下了遠超想象的濃厚陰影。就算再怎麼安慰自己也好,孤獨和寂寞都不會有任何的改變。
琴葉無比地恐懼這件事情。
「但是,要是趕上了呢……?」
就算粉身碎骨,也只能繼續前進了。
爲此琴葉已經燃燒了自己的靈魂和生命。
這樣大概率會很缺乏說服力。
只要能多少提升一點說服對方的可能性,那麼說多少遍自己和琴葉的故事悠人都願意。
琴葉回想起了在轉院到東京之前,在岐阜的醫院裏和悠人許下的約定。
在體力和精神都雙雙見底的情況下,琴葉有些軟弱地呢喃着。
有人在外面輕輕地敲了敲門。
只是,這個約定大概不會有實現的那一天了。
悠人說要用小說打動琴葉,讓自己改變想法接受手術,這樣的行爲對悠人來說稍顯強硬的同時,他熱切的思緒也打動了琴葉,最後琴葉也接受了他的這個約定。
當快要喊出聲來的時候,琴葉再也忍不住了。
曾經將自己從絕望中拯救的故事,那個時候的自己已經無法再次擁有了。
他不來病房探望自己,也沒給自己發一條信息。光是想到他如此的冷漠無情,琴葉的心就痛苦得快要撕裂。
失去閱讀能力的那一刻,自己大概無法忍受橫貫在眼前的深切絕望。
琴葉被嚇了一跳,連忙抹掉了眼淚。
近似於確信的心灰意冷如同冰冷的水一般灌滿了琴葉的心。
琴葉如此地祈禱着。
琴葉用力地咬緊了嘴脣。心都已經快被揪成了一團。
這樣一來,就只能寄希望於那虛無縹緲的奇蹟——在不接受手術的情況下,活到冬月春彥的新作出版發行。
可是,她也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因此,在確認了自己可以理解開頭的那段文字時,琴葉掉了眼淚。
這很大概率會伴隨着失去閱讀能力的風險。
可是,如果可以的話,琴葉在最後還是想見悠人一面。
爲了向那僅此一位的、無比的重要的少女送上自己的小說。
「對面也是活生生的人。知道了你的情況和想法,他們可能也更加願意幫忙。說得簡單點就是苦肉計,但如果你不願意說的話,就只能由我去努力地懇求了……」
自己已經喜歡上他了。
體力已經所剩無幾,精神上也快要到極限了。
也就是說,悠人需要對印刷廠那些儘管是出版相關的人員,可還是陌生人的員工赤裸裸地坦白自己和琴葉之間的事情。
「……好吧,你跟我一起去印刷廠。雖然我不知道他們能不能答應,但我會想辦法讓他們趕一本樣書出來的」
自己不僅僅是被冬月春彥這個作家,更加被柊悠人這個男生所深深地吸引。
「好像比我想的,還要寂寞呢……」
「稻村小姐!」
對自己而言,故事就是根基,是生存下去的動力。
她希望悠人可以將自己作爲跳板,以作家的身份走得更高、更遠。
面對這樣的自問自答,琴葉意識到一件事情。
病房裏可以看見道路另一旁的大學校園。
「我希望你做的事情是,向對方闡明必須要提前出版樣書的原委,可以嗎?」
悠人掛斷電話,扶起了倒在地上的自行車。
「沒問題」
要是失去了閱讀的能力,這條性命留着也沒用了。
好想看看他的臉。
昨天,琴葉失去意識暈倒了。
失去了閱讀能力,就意味着斷絕了成爲編輯的夢想。
「好像,活不到小說出版了……」
儘管車輪稍微有些歪了,但悠人還是絲毫不在乎地騎了起來。
其實都怪自己太過軟弱。
「但是該下跪磕頭的人是我。你是作家,而且你還只是一個高中生,我不能讓你幹這種事情。這是絕對不能退讓的底線」
琴葉一直都是那麼的孤獨,只有他的故事與自己作伴。
要是自己奇蹟般地活到了小說發售,如願以償地讀到了冬月春彥的新作呢?
至此,琴葉也意識到。
醫生也說了如果不在這幾天裏接受手術,就會有丟掉性命的風險。可是,要是接受了手術,十有八九會留下閱讀障礙。
琴葉不想一直待在悠人身邊,成爲他前進的阻礙。
「疼疼疼……」
之後昏迷狀態持續了一段時間,琴葉總算是在凌晨時分的危險關頭恢復了意識。
應該是母親吧,或者就是醫生護士。
思念的心情已經快要滿溢而出。
可是,自己暈倒已經過去了一整晚,悠人別說是趕來探望了,就連一條信息都沒有發過來。
「我好想你……」
琴葉大概比悠人所想的還要軟弱。
而這對自己而言,是絕對遙不可及的地方。
傷勢痊癒之後,總不能一直還依靠着柺杖行走。
悠人必須要獨自行走、奔跑,才能找回創作的感覺。
之後又該怎麼辦呢?
不是爲了看書,而是爲了確認自己還有沒有能力閱讀文字。
無論如何,高中畢業、去上大學、之後成爲編輯的夢想,都已經不可能實現了吧。
過去,在查出了這個病的時候,自己就已經有過一段時間想要尋死。
在這之前,請老天爺不要剝奪閱讀文字——閱讀故事的能力。
自己果然還是沒有未來。
很明顯是病情惡化所導致的。
好想聽聽他的聲音。
再有不到兩個月,和悠人一起創作的小說就要出版了。
今天大概是入學考試的日子。在細雪紛飛之中,有不少高中生都神色緊張地走在路上。
只是——
就在這時——
畢竟告訴他在小說出版之前都不準過來的人就是自己。
一陣漫長的沉默過後,稻村總算是緩緩呼出了一口氣。
沿着被積雪覆蓋的道路朝着車站前進。
「請,請進」
而也是故事成就了現在的自己,也一直支持着自己。
琴葉聲音僵硬地應了一聲,病房的門就被推開了。
琴葉做了個深呼吸,想要收拾一下自己的心情,可是她的努力卻在轉瞬間化爲泡影。
出現在病房裏的人不是母親,也不是醫生和護士。
而是自己心心念唸的悠人。
「前輩……」
「嗯」
悠人說着走了進來。
「欸……欸……?」
琴葉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深信悠人不可能出現的琴葉陷入了混亂。
「你,你等會兒!」
琴葉不知所措,只好鑽進了被窩裏。
怎麼辦呀。
琴葉完全沒想到悠人會來,因此頭髮亂糟糟的,臉色也很蒼白,而且還沒有化妝——
「你,你來幹什麼!我不是說過了嗎,在你的書出版之前都不會見你的!」
琴葉下意識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假的。其實現在琴葉已經想他想到快要哭出來了。其實真的很想和他聊好多好多東西。

考試怎麼樣了。
外面下雪了,你沒有感冒吧。
閒聊過後,進入正題——
冬月春彥的作者名緊挨着標題,這更是讓琴葉感動到無以復加。
『如果你讀完我的小說,想要繼續活下去了,那就給我去接受手術』
這本書在書店裏是買不到的。能夠得到樣書,是爲了這本書而做出過貢獻的人才有的特殊權利。在此之上,悠人還將那個名爲約定的祈願蘊藏在了其中。
轉院前和悠人的對話也在琴葉的腦海中復甦。
悠人的那句『爲了來見你』讓琴葉的心跳幾近瘋狂。
「欸?可,可是……」
可與此同時,琴葉也同樣的心灰意冷。就算是冬月春彥的小說也不可能讓自己改變主意的。已經知曉自己時日無多的當下,那種心灰意冷更是無比濃密地填滿了琴葉的心。
僅僅是因爲悠人口中的那句『想早些就過來』。
儘管稱不上是判若兩人,但是卻有一種時隔數年長大成人的感覺。
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讓她深深地陷了進去。
「……你坐」
不安也讓悠人的心中的悸動無比激烈。
琴葉緩緩地翻開了這本無比期盼的小說。
琴葉嘆了口氣,感嘆自己原來有這麼好哄嗎。
「前輩,我——」
「嗯,我央求他們幫我稍微提前一些趕製了出來」
琴葉還沒有無恥到可以在隱瞞真相的情況下收下這本書。
「那這本書是從昨天晚上一直做到了今天早上才做出來的嗎!? 」
琴葉感到無比的悔恨。
「對不起,其實我很想早些就過來的」
「爲了來見你。只要小說出版了就能來見你了對吧」
琴葉覺得這種變化並非來源於外表。
這時,琴葉想到了一個可能性,驚訝地抬起了頭。
腦海裏是剛纔見到的琴葉的模樣。
琴葉緩緩地從被子裏探出了腦袋。
體溫急劇升高,心跳猛然加速。
當時琴葉的心跳也同樣急速。琴葉拼上了性命,希望能讓悠人重新振作起來,而在他的嘴裏聽到這樣的臺詞,不興奮反而纔不對勁。
悠人率直地凝望着琴葉。面對悠人那無比真摯的思緒,琴葉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小小的一本書彷彿便將現實中的全部風景從琴葉面前切割開來,輕柔地漂浮在空中。
然而,琴葉剛打算懺悔般地說出真相,悠人就打斷了她。
「有嗎?啊,是稻村小姐一直喋喋不休地讓我穿得好看點再來的……」
既然悠人還認爲自己是編輯的話,那麼就該等到將最後的工作完成再坦白一切。琴葉決定要懷抱着心中的罪惡感,不以讀者的視角,而是以編輯的視角去讀他的小說。這就是欺騙了悠人的自己應盡的責任。
琴葉知道,是時候坦白了。
「我記得,可是——」
悠人居然還覺得中途撂了挑子的自己是編輯,這一點既讓琴葉高興,可與此同時也伴隨着深深的罪惡感。琴葉出神地凝望着被緊閉的病房門。
現在是下午一點半,走進琴葉病房的時間是下午一點整,所以已經過去了三十分鐘。
望着手中那裝幀優美的小說,琴葉下定決心抬起頭來。
坦白自己通過稻村得知了悠人的住址,然後爲了逼迫悠人寫小說而不斷地靠近他。
琴葉頓時渾身震顫。
悠人把它交給了琴葉。
所以——
「難,難道說,這是樣書嗎?」
悠人抬頭仰望着休息室的時鐘。
隔着被子傳來了悠人道歉的聲音。
「記得就行」
「前輩,怎麼感覺……你好像變了個人?」
就在琴葉這樣想着的時候。
小說的製作工期也告一段落了嗎。
「這就是小說的成品。我來履行我的約定了」
「不說這個了。你突然間跑過來幹什麼?」
新書開始寫了嗎。
悠人很害怕,害怕真的失去琴葉。
琴葉用震顫的手摩挲着硬質的書皮。
「我聽說你昏迷了,所以昨晚連夜趕到了印刷廠裏,拜託他們哪怕只是一本也好,也提前趕製出來」
琴葉支起身子,讓悠人坐下。
雖然已經沒辦法再深入地參與到悠人的創作之中了,但要是能和他閒聊這些事情,該有多麼幸福呢。
悠人有些不安地站在病牀旁邊。
但與此同時也有些高興。
悠人在醫院的休息室裏凝望着地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立志成爲編輯而深入學習過的琴葉自然知道這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
「我說的不是這個……」
「爲什麼要這樣……」
面前彷彿閃爍着刺眼的金色火花,它耀眼得令人驚歎,比窗外紛紛揚揚的細雪還要美麗成百上千倍。
看到他坐立難安的模樣,琴葉沒忍住笑了笑。
「雖,雖然我是這麼說過……」
能透露一丟丟新書的內容嗎。
小說的裝幀極盡優美。黎明時分的沙灘上星光閃爍——一男一女兩人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之下並肩而行。柔軟的筆觸也在封面上寫出了設計精美的標題。
「稍微提前一些……可是一般來說,樣書都是要到發售的半個月前纔會做出來吧!? 」
可是,還沒結束。
「這,這是……!」
「快讀吧,夏目你是我的責任編輯吧」
這麼一說,悠人確實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也用髮蠟打理得整整齊齊,比琴葉所熟悉的那個他要帥氣了不少。
可這反而醞釀出了一種彷彿轉瞬即逝的美麗,讓悠人心中產生了極爲難堪的感情。
「你別管我,你還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嗎」
來這裏之前,雖然已經聽琴葉的母親說過了,可是親眼見到之後心中的實感反而更強了。
而悠人既然今天來到了這裏,而且完全沒有提起琴葉所做的那些事情,就證明他應該還不知道吧。
之後她望向悠人的臉,發覺有些不對勁。
「前輩,其實我有一件事情瞞着你」
在那份美麗的另一面裏,隱藏着濃厚的死亡陰影。
「責任編輯……」
「你讀吧」
琴葉難以置信地來回打量着悠人和手中的書。
從相遇的那一天起,琴葉便一直將悠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可是現在的地位反轉讓她有些不甘心。
「可是爲什麼……?不是說三月份才發售嗎……」
「前輩……你什麼時候學會這種用來撩妹的話了……」
※
「我把這個帶過來了」
「差不多吧」
琴葉無法挪開自己的視線,可是直勾勾地盯着看也總覺得有些羞恥。
轉院不過才幾個月,她就已經臉頰消瘦眼窩深陷,手腳都纖細得像是快要折斷的樹枝一般。
琴葉換了個話題,這樣問道。 悠人一直表現得面色凝重。他直直地凝望着琴葉,隨後緩緩地把手伸進了腳邊的紙袋裏。
雖然只是幾個月沒見,可琴葉卻感覺悠人好像變得精悍了一些。
悠人以不由分說的口吻這樣說道,便站起身來,迅速地轉身離開了病房,甚至沒有給琴葉阻止自己的空餘。
得知琴葉昏迷過去的時候,悠人便已意識到對自己而言,琴葉早已成爲了無可比擬的重要之人。
即便在坦白之後會遭到厭惡、排斥、甚至是怒罵也好,琴葉也決定要坦白真相。
改稿改得怎麼樣了。
悠人也被逗得無奈地笑了笑。
悠人發自內心地感到,琴葉還活着——她還能恢復意識,真是不幸中的萬幸。而自己能夠把書交到她的手上也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這番話完全戳中了琴葉內心最柔軟的部分。
昨天,悠人乘上電車之後,就用驚人的專注度和速度完成了稻村用郵件發過來的二校稿的校對。一到東京,悠人就和稻村一起趕往了印刷廠,向負責人闡明來由,希望他們能夠想辦法趕製出一本樣書來。而印刷廠的人也答應了下來,在凌晨印刷機沒有其他印刷任務的時候,幫忙完成了樣書的製作。
爲了這件事情,好幾名員工都被迫要在公司裏通宵達旦地加班,實在是給人家添了太多麻煩。儘管大夥在知道了悠人的情況後都非常爽快地答應了下來,但過後還是要規規矩矩地去道歉和致謝纔行。
得益於大家的幫忙,悠人也總算是站到了起跑線上。
但是,並不是說把書交到琴葉手裏就結束了。
因爲悠人還不知道琴葉會不會就此改變心意。
稻村誇獎說這本小說已經是無與倫比了,悠人自己也這樣覺得。但是它是否能動搖琴葉的決心還是個未知數。
琴葉現在應該正在閱讀吧。儘管她看書的速度很快,但應該也不至於三十分鐘就能把那本分量算是比較厚的書給看完。而且琴葉應該會花上些時間去細細品讀吧。
悠人坐立難安。
這個脫胎於戲劇部的劇本的故事已經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女主角日和的人物形象發生了改變,而且悠人還在故事其中設下了一個極大的變更。爲了這個變更,悠人甚至已經反反覆覆地寫了幾十稿。
不知道琴葉會對這個故事作何感想呢。
不知道她是會哭還是笑,亦或是憤怒呢。
如果可以的話,悠人希望這個故事能夠多少成爲她的勇氣,去挽救她那逐漸沉淪於絕望之中的心。
因爲這是一個僅僅爲了琴葉而創作出來的故事。
在那之後,時間一分一秒地緩緩流逝。
悠人總是想着差不多了,可是一看時間卻又只過去了十分鐘,這樣的焦慮也在不斷地重複。
儘管打算通過玩手機和看書來打發時間,可是任何事物都只能在悠人的眼前空虛地掠過,完全讀不進腦子裏,只好作罷。
真是不成體統。
自己已經在寫作的過程中使出了全力。
悠人甚至投入到了無法分清現實和故事之間界限的程度,將自己的滿腔思緒深切地投入到了蓮和日和的感情之中。那是一種如同潛入深海般的感覺,就連呼吸都全然忘卻。
再見?真的還能再見嗎?
一起爲了文化祭上的表演成功而歡呼雀躍。
悠人屏住呼吸,緩緩地站起身來。
琴葉拼命地擦着眼淚,可是卻沒有任何的意義。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捨棄掉自己的名譽和體面,就連身爲小說家的自尊也都可以完全捨棄掉。
爲了讓琴葉放棄逼迫自己寫小說,悠人向她坦白了過去,可是她卻沒有放棄,反而幫助悠人一同跨越了過去的傷痛。
難道說,琴葉既沒法在蓮和日和的故事中落淚,也沒法通過他們的嬉笑怒罵而露出笑容嗎。
琴葉方纔的那般動搖已經不見了蹤影,反而看起來令人感覺有些冰冷。
她已經放棄了隱藏自己的眼淚,滿臉狼狽。
在轉院的時候依舊爲了要推着悠人前進,故意不再當他的編輯。
※
「這,這樣的小說……太狡猾了……」
琴葉平淡地這樣說道,她視線低垂,繼續說了下去。
悠人感覺自己的口中一陣乾渴。
悠人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感受這樣的創作。
面對琴葉那毫無感情波動的表情,悠人有種心臟都被揪住了的感覺。
一起討論創作事宜直到深夜,一起創作出劇本。
悠人沉默了。
「因爲……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她低垂着視線,面無表情,嘴裏說着的也是十分敷衍的話。
失望和後悔在心中冰冷地蔓延開來。
「你明明知道的……怎麼可能會這樣呢……」
經歷了人生中最爲漫長的三個小時之後,悠人站起身來。
悠人走出幾步,便停下腳步,伴隨着深呼吸轉身回去。
自己的小說可能真的完全沒有觸動到琴葉的心。
眼淚和鼻涕打溼了她的臉,讓她的表情扭曲得像是一個嚎啕大哭的孩子。
琴葉只是想要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而已。
「應該差不多了……」
悠人走進房內,琴葉已經坐在了牀上,平靜地凝望着自己。她的膝蓋上擺着那本小說,還是封面朝上的狀態,想必已經是讀完了吧。
悠人終於意識到。
睜開雙眼,面前是露出了微笑的琴葉,然而她的笑容很明顯是虛僞的假笑。
「這是我熟悉的那個故事,可是卻又那麼的陌生。蓮和日和的悲慘命運是那麼地令人悲傷……讀者可能是會因爲這個而感到難過和落淚。可是,可是……這個故事……!不是這樣子的……!」
與面前這位少女共同度過的點點滴滴的記憶也開始在腦海裏復甦。
可是淚水依舊從她那渾圓的雙眼中不斷地下落。
哭得一抽一抽,喘不上氣來的琴葉抗議道。
琴葉的臉上總算是有了些表情,但那是困惑的神色,與悠人所期望着的表情相去甚遠。而且她很明顯是因爲剛纔的那個問題感到了困擾,甚至都不肯直視悠人。
「你,你幹嘛要回頭啊……」
「不,不要……爲什麼……」
不行。
「……不是很無聊嗎?」
她那原本冷淡的表情也逐漸地崩塌。
要是現在轉身離開了,一定就再也見不到琴葉了。
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爲何方纔如才冷淡的琴葉此刻會發生這樣的變化。
自己傾注了所有的小說到頭來不過是自以爲是。
熱量逐漸地從身軀的內部消散,就連內臟都被凍結在了一起。
就算是被琴葉厭惡也好輕蔑也罷,全都無妨。
因爲琴葉已經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我讀完了」
算了,還是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我覺得很不錯」
「……你覺得哪裏寫得不錯?」
如果沒能打動琴葉的心,如果讓她失望了的話——
可是唯獨這兩個月是不同的。
在淚如雨下之中,琴葉已然崩潰。
這是悠人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結果。
在寫作的過程中,悠人就生活在故事之中。
「是啊……這纔是我們一起創作的那個劇本的故事啊……!」
真的還有下一次機會嗎?
唯獨不能故作帥氣地在她面前放棄希望,轉身離開。
她本來就會哭泣,會凌亂,會生氣。
正因如此纔會缺乏自信。
可是一直呆呆地站在門口也不是個辦法,總不能轉身就跑吧。
輕輕敲門之後,病房裏傳出了琴葉『請進』的應答聲。
琴葉無比憐愛地緊緊摟着那本書,和她嘴裏的話背道而馳。
這是在這三年裏已然飽嘗的慘痛教訓。
「我覺得……嗯……絕症文學配上死神這個幻想要素的組合打磨得比劇本那會兒更加細緻了。故事和角色也都更加吸引人了。讓人感覺不愧是冬月春彥」
「夏目,我——」
「冬月老師,以後也很期待你的作品哦」
「嗯,確實不是這樣的。死神蓮和患有絕症的日和相遇之後,通過直面形形色色的死亡,相互加深了對彼此的感情。而兩人也選擇了逃離死亡的命運,可最終日和還是接受了這個命運,讓蓮親手超度了自己。原來的劇本的確是這樣的」
可是,話語湧上喉間,卻又說不出來。
在登場角色的身旁感受着他們的氣息、傾聽着他們的話語,凝望着他們的表情。
醫生不是已經說了她已經時日無多了嗎?
也許她也完全沒能理解到自己的心意。
「我好不容易纔忍住了的……我是用責編的冷靜視角去閱讀的……差一點點就忍住了」
「……謝了。再見」
「那你爲什麼……想要隱藏呢」
「你讓我想想……」
過去和琴葉共同創作故事的時候,她給出的那種能令人精神爲之一振的建議也好,還是能讓悠人發自內心地感到喜悅的稱讚也好,如今都蕩然無存。
在那個夏日的夜晚裏,兩人一起在悠人的房間裏打磨故事的點點滴滴浮現在眼前。
琴葉的呼吸中帶着大喘氣,好不容易纔把這番話給說出口。
然而琴葉卻病倒了。
真的嗎?
在夏日之中突然出現在悠人面前,放言要讓自己寫小說的琴葉。
「太感人了!就像你看到的這樣,哭得不成樣子了!我本來想着要用責編的冷靜視角去閱讀的,可是一不注意就已經變成這樣了」
對琴葉來說,面對這本她付出了所有才終於得到的書,她又該如何保持平靜呢。
就算真的寫得很差也好,她也不可能用如此平淡的態度淡然處之。
這確實是無比巨大的打擊。
自己的小說難道一點都沒能觸及到她的心嗎。
悠人轉身背對琴葉,邁步開去。
她小心翼翼地把悠人的書捧在懷裏,大顆大顆的眼淚也從眼中撲簌落下。
悠人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來。
有些事情,不說出口是真的無法傳達的。
琴葉的這番感想總讓人覺得似曾相識,而且顯得四平八穩,聽起來有種是在被催促下強行胡謅出來應付了事的感覺。
面對悠人的問題,琴葉如同小孩子鬧彆扭一般不停地搖頭。
最爲擔心的事情真的變成了現實。
琴葉的態度讓悠人下意識地想這樣反問回去。
而她的努力也在此刻完全崩塌。
琴葉痛苦地吸着鼻子,注視着悠人。
她的每一步行動都賭上了自己那本就宛若殘燭的生命和時間。
對以前的悠人而言,寫作不過是將腦海中的故事轉化爲文字的枯燥作業罷了。
悠人只得慢悠悠地嘆了口氣,硬着頭皮坐到了病房旁邊的椅子上。
也許是沒有想到悠人會轉過身來,琴葉呆滯地呢喃着,又慌亂地擦了擦眼淚。
「欸……?」
那樣的記憶像是遙遠的往昔,又像是觸手可及的昨日。
「這個故事應該是描寫日和逐漸走向死亡的纔對,可是爲什麼……!」
琴葉的氣息也變得凌亂了起來。
「爲什麼你要把它變成了日和戰勝了死亡命運的故事呢——爲什麼要把它變成一個求生的故事呢……!」
病房迴響着琴葉那悲傷的聲音。
「理由很簡單吧」
「簡單……?」
「你還沒有讀到嗎?」
「沒有讀到……?可是我已經讀到最後了……?」
琴葉顯得有些驚訝。
「封底看了嗎?」
「封底……?」
琴葉慌慌張張地翻開了手中這本書的封底。上面照例印着作者名稱、出版社和發行日期等信息。可是在這堆信息之中——
『獻給你的故事』
赫然羅列着一條獻給琴葉的致謝。
「……!」
琴葉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
「……在這種地方致謝也太沒常識了」
琴葉無奈地這樣說道,然後用手輕輕地觸碰着那句話。
悠人將視線投向了窗外。
琴葉沉默地凝望着悠人。
琴葉深深地嘆了口氣,她的氣息也在震顫。
悠人輕輕握住了琴葉的手,她已然呆若木雞。
「欸……?」
「……如果我沒辦法讀書了,就請你不要再管我了」
「能做到的事情我都肯做,但是這件事情我做不到。如果你不能再讀書了……」
「那就用一輩子來陪伴你。我會寫很多很多的新書,寫一天二十四個小時,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直寫到你可以閱讀文字,幫你做復健。如果你永遠都恢復不了,那我就給你寫一輩子的小說」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個問題可就太過嚇人了。
「你已經想要像蓮和日和那樣不斷掙扎,執着於想要活下去,想要抓住手中的未來。不是嗎?」
「好,還有,我要你——」
還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死亡的氣息早已在不經意間從她的身上散去。
「什麼?」
她的眼神也稍微發生了一些改變。
「怎麼還有啊……」
故事還是好好地傳達給了琴葉。
說到這裏,琴葉的話好像突然間飄在了半空中。
「既然如此,那就在死亡命運塵埃落定之前設法解決就行。蓮產生了這種如此離奇的構想,然後穿越到了過去,在比原來的世界線更早的時候就讓日和發覺自己的病情,並且想方設法減緩病情的發展速度,蓮還重新制定了製藥公司裏遭遇了挫折的罕見病藥物開發計劃。就這樣,現代的日和成功地避免了死亡的命運……」
可新的故事卻有一個充滿了希望的美好結局。
「我不是說了嗎!要是留下了語言障礙,我就沒法以編輯的身份站在前輩你的身旁了。不只這樣,就連最重要的故事都會從我的人生中消失。我不行的……我好害怕!可是……」
雖然這個速度確實是有些強人所難,但是這次廢寢忘食的寫作也讓悠人的寫作速度得到了提升,應該能夠維持着質量繼續寫下去。上了大學之後時間應該也會比現在更加充裕。
「……三個月一本新書」
「好。我愛你」
「太狡猾了……」
「那……那如果我接受了手術之後,沒辦法再繼續讀書了」
琴葉的手不住地微微顫抖。
「你這不是都知道了嗎,還有必要問嗎……」
「前,前輩……?你不是說什麼都肯做嗎……」
「有關係!非常有關係!」
這傢伙剛纔說什麼?
悠人知道這肯定不是琴葉的真實想法。剛纔的那段沉默裏,琴葉一定是想說些其他的願望,只是顧慮到自己才刻意隱瞞了。
「對,寫一輩子。希望你接受手術也好,還是希望你能待在我身邊也好,都是我的一意孤行和自作主張。所以我會負起責任來,我也想負起這些責任。所以你不能提那些讓我免責的要求。在此之上,只要有什麼我能夠做的事情,我都可以爲你做,你儘管開口。
「冬月春彥都說了肯爲了我三個月寫一本新書了,這麼誘人的賭博不參加就有鬼了。要是術後我幸運地還能閱讀的話,就可以一口氣看到很多冬月春彥的新書了」
琴葉出乎意料的較真讓悠人有些無奈。他開始有點後悔自己剛纔說『什麼都會做』了。
可是,一想到是自己的故事點燃了琴葉心中的這把火,悠人就高興得無以復加。
「嗯」
琴葉驚訝地睜大了雙眼,隨後總算是回過了神來。
琴葉微微點頭,接過悠人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琴葉恨恨地盯着悠人,最後卻又死了心一般難爲情地低垂着眉梢。她用力地握住了悠人的手。
「太好了……」
「死神不會原諒人們反抗那已然塵埃落定的死亡命運。所以日和選擇了認命,讓蓮把自己超度到冥府之中。這就是原本故事的結尾。但是新的故事會在此之上繼續龐大的展開」
「在看不了書的狀態下和前輩你在一起,我會受不了的」
「可我還是希望你能接受手術。我希望你能活下去,我想你從今往後都待在我的身邊。沒有你在,我纔會真的不行」
「這個……可以……」
面對這個問題,悠人也只能苦笑。
而結局,蓮和日和本應是不會相遇的,可是蓮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卻偶然在人羣中遇見了日和,故事也就此重新迴歸到了改變前的時間線裏——但日和不再需要面對死亡命運這一點有着決定性的差異……故事也在兩人的再次邂逅中落下了帷幕。
「沒骨氣也是一種選擇。我這個人除了會寫點小說以外一無是處,可如果這樣子能夠給予夏目你活下去的希望,那我什麼都可以爲你做。不僅僅是現在,如果夏目你去接受手術的話,那麼未來也同樣可以。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嗎?」
「欸……?」
「……你這不是會讓我想要活下去嗎!」
握住那雙纖細而柔軟的手
「這個故事太亂了,而且情節也太想當然了。要是你事先給我看過大綱,我大概是會讓你重寫的。可是……!蓮和日和在過去的世界裏曾經拯救過的人卻成爲了關鍵人物,情緒不斷地累積,再加上蓮一心一意的拼命努力——回過神來就已經沉浸在了故事裏面!讓人沒法思考其他事情,完全投入到了蓮和日和的人物形象裏面去!這種作品基本上全靠着熱情來支撐它的有趣程度。完全就是胡來,而且也很粗魯,一點都不像是冬月春彥的作品……!」
原本的故事有一個哀愁卻又優美的悲慘結局。
取而代之的是朝向未來的希望。
琴葉抬起了頭,她的臉上帶着脆弱且模糊的微笑,眼角有大顆的淚珠。
「哪裏好了!一點都不好!你知道的吧!? 我已經——」
「那我還有必要回答你剛纔那個問題嗎……?」
就連肩膀都在震顫。
「……不像我?」
琴葉依舊把持着微笑,可是表情卻僵住了。
「把劇本改成小說的過程中,故事確實是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可是我不覺得這個是扭曲,而是重生。一個新的故事重生了」
「你什麼都肯爲我做嗎?」
等到下一句話連接上的時候,她的聲調已經無比的低沉。
「我希望你去接受手術」
「前輩……你不要說這種這麼難爲情的話好嗎……你這個沒骨氣的……」
「那你會根據我的回答,決定你要不要接受手術嗎……?」
悠人傾注在故事中的心意,也傳達到了他最想傳達的那個人心中。
悠人平靜地承受着琴葉的宣泄,開口緩緩說道。
「慢着!? 你肯接受手術了!? 」
悠人的下一句話聽起來像是在低訴,可是卻無比的堅定。
「如果只是這個的話,我可以想辦法」
琴葉的話語迴響在病房裏。
「你能以三個月一本新書的速度寫書給我看嗎?」
琴葉的眼神中閃耀着期盼的光芒。
未曾設想的問題讓悠人差點發出怪叫。
「……跟這個有關係嗎?」
「夏目……」
琴葉的手頓時停住了。
面對這個問題,琴葉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我不能再讀書了……?」
「我想聽前輩你親口說出來」
「不行」
讀完了這個故事之後,產生了想要活下去的念頭,一定就是這麼一回事。琴葉說着說着也沉默了,她痛苦地呻吟着,抬高雙手想要揍悠人,可是她的手卻只能無力地打在悠人的胸口上,琴葉用腦袋往悠人的胸口一遍又一遍地撞,沒有一絲的疼痛。
「一碼歸一碼,你剛纔說了這麼多責任和一輩子之類讓人浮想聯翩的東西,可我還沒有聽到最關鍵的那一句!」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悠人看着已經哭到不成樣子的琴葉,微微地呼出一口氣來。
「不會。因爲我已經決定了」
悠人感嘆自己果然還是敵不過琴葉的滿腔熱情。
「我要你告訴我,你對我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
「前輩,你爲了我……扭曲了這個故事嗎?」
「可是卻比任何故事都更加扣人心絃!」
數道明媚的陽光穿透了烏雲,直直地照入了房裏。
「寫一輩子……?」
第二天,琴葉就接受了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