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就用这一版的稿子出版吧。改稿辛苦了，冬月老师」

在出版社那杂乱不堪的办公室的小会议室里，手拿原稿的稻村这样说道。

「谢谢，稻村小姐你也辛苦了」

「冬月老师你今年是大三了对吧？没去准备应聘是打算以后往全职作家的道路发展吗？」

「是的。虽然也有想过去找份工作然后空闲时间写书，但是想维持现在这个出书速度，果然还是得当全职作家」

面对悠人的回答，稻村认可地点点头。

「冬月老师你当全职作家肯定没问题的。你每年都能出四五本书，而且销量都还挺不错的。隔一段时间就会重版，就算好一阵子不写书，靠着版税你应该也能活下去吧？」

稻村的玩笑话让悠人摇了摇头。

「还是得写。毕竟我答应过她的」

「这样啊，也是呢」

稻村欣慰地露出了微笑，望向了小会议室旁边那个书架上插着的一本书。

「没想到一转眼就已经两年多了呢……」

差不多两年前出版的《给予死神重要之物》在线下书店以及点评网站上牢牢地占据了各项榜单的第一名。社交媒体上的讨论度也是急剧飙升，发售仅仅一个星期就实现了几万部的再版。之后也是不断地加印，创造了破纪录的销量成绩。漫画化以及影视化项目也在推进，该书成为了近年来少有的话题作品，其原型作为剧本更是在高中全国戏剧大赛上斩获了最优秀奖和最佳剧本奖的双冠。比小说版更为突出悲伤的原型剧本也是作为番外篇得到了出版。

从结果上而言，《给予死神重要之物》在宣告了冬月春彦复活的同时，也让很多并不知晓这个名字的人了解到了冬月春彦，某种意义上成为了让其声名远扬的知名作品。

「夏目她还好吗？」

「嗯，挺好的」

「那就好。下次大家一起吃个饭吧。把你妹妹也喊上」

「嗯，她俩应该都会很开心的」

稻村犹豫了一会儿，支支吾吾地说道。

「对了，你能不能跟夏目说一下，我们编辑部永远都会给她留一个位子之类的？啊，要是这事儿你觉得会对她造成压力的话，不说也行……」

「抱歉，你……再说，一，遍」

悠人以伴侣的身份，一直在琴叶的身旁注视着她那分秒必争般的不懈努力。

两人远远地望着在彼此相遇的高中里，后辈们热火朝天地进行社团活动。

来到室外，七月的太阳照得人肌肤生疼。

她露出灿烂的微笑，朝着悠人走来，仔细一看，还能发现琴叶的步伐有些僵硬，像是在护着自己的右脚。

几秒钟的犹豫过后，琴叶说道。

「那我的立场肯定还是可以去干预一下的。当然了，给她留位子不是说直接不顾反对地把她塞进来，我只是想表达我非常信任夏目的能力而已」

「笑啥啊……我是真的怕你跳下去了」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的悠人顿时没了力气。

「嗯，你刚才，在看什么呀？」

悠人停好车，琴叶也从副驾驶上下来，朝着桥上踉踉跄跄地走去。在上桥之前，她还穿过斑马线，来到了另一侧的人行道上。

「我，好想，快，点，变得，能读，书」

「嗯，稻村小姐，也很高兴哦」

「我会帮你转告的。这事儿一定会对她有帮助的」

「前辈，你……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呀」

琴叶付出了惊人的努力，也取得了惊人的进步。

悠人和琴叶从新干线转电车，花了三个多小时来到了过去两人曾经在这里上过高中的位于岐阜县的小镇。由于两人的老家都不在这里，因此悠人自从毕业之后就再没来过了，而琴叶更是自从转院去东京之后就再没踏上过这片土地。

这种如同追溯往日回忆般的旅程虽然也挺开心的，但是也会让人产生一种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失落。而且琴叶身上也散发出了一种寂寞的气息。甚至已经强烈到了让悠人怀疑她是不是想要跳桥自杀的程度。

就在琴叶惊讶地转过身来的时候，几乎同时，悠人已经冲到了跟前搂住了她。

「欸？」

尽管有些不安，但悠人也没能继续追问下去。

「夏目……」

悠人有些意外。

在悠人开口之前，琴叶就先说道。

「停，车」

「夏目！」

这两年里，琴叶为了恢复语言功能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琴叶呆呆地抬头仰望着那块广告牌。

「这，两年」

三年的时间想要改变一切未免有些太短，可是想让一切都维持原样却又有些太长，令人怀念和陌生的马赛克也在悠人的心中刻下了些许乡愁。

「我，没有」

悠人认真地倾听想要努力诉说些什么的琴叶的话语。

也正因如此，琴叶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心血来潮地提出想要出远门——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在浪费时间。

「所以，我想要，回忆起，当时，那种，完全没有，一丝，迷茫，的心情」

悠人自然不可能打断想要努力编织出话语的琴叶。

悠人也跟在她后面下了车，可是在过马路的时候恰好被红灯拦了下来。

「为什么，突然间，要来这里？」

琴叶把手搭在栏杆上，凭栏眺望那被夕阳照得闪闪发亮的河面。

所以——

手术本身非常成功，病变的部分完全得到了摘除，今后也暂时不会有复发的危险。

得到悠人的答复，稻村也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

「……好厉害，这，本书，不久前，才，发售，的，吧」

悠人在车站附近租了一辆车，按照琴叶的指示平稳地行驶在乡间的道路上。

悠人做了一些停顿和区分，慢悠悠地这样说道，琴叶这次好像是听懂了。

「哈哈，前辈，你着急，的，样子，好，有趣」

两人一同通宵打磨脚本时待过的那间公寓里，现在已经住着其他的住户了。

「夏目，你为什么想来这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两人站在无人车站的月台上，琴叶平静地眺望着小镇的风光，悠人凝望着她的侧脸，这样问道。

日落黄昏之时，车辆刚好经过一座横贯在河流上的桥梁，琴叶这样说道。

「上面写着『销量突破二十万』哦」

这两年多来，琴叶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恢复语言功能的复健上面。琴叶不仅要去医院接受语言听觉师的复健治疗，回家了还自己写平假名的单词本，写汉字习题，反反复复地朗读和默读绘本和童话故事。

琴叶的说话方式仿佛是在思索自己该说些什么似的，总是磕磕绊绊支支吾吾的，可是悠人并不在意，回答说。

悠人喊了一声，琴叶便一下子转过身来。

车辆穿过了琴叶当时摔进田里时的那条道路，如今它比当时要铺装得更加漂亮一些了。

他也随之问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那个问题。

戏剧部举行预演的那个剧场也在车窗外掠过，那场表演也正是悠人创作剧本的契机。

她正在一个堆满了新书的柜台前望着那些色彩缤纷的书籍封面，只是并没有拿起其中的任何一本。

「夏目」

琴叶的背影在悠人的视野中变得无限遥远，那种仿佛要再次失去她的恐惧向悠人袭来。悠人顾不得这么多，大叫着冲了过去，在来来往往的车流中闯了一回红灯。

琴叶的表情里染上了些许阴霾。

悠人这才松开了一直紧紧搂在怀里的琴叶。

琴叶花了好些时间理解悠人的这番话。

但一直担心的语言障碍还是发生了。琴叶说话、写字和阅读的能力都基本丧失，尽管通过听觉来理解话语的能力还算是留存得比较完整，但也不是完全没问题，而且琴叶的右脚也留下了些许麻痹。

「想去的地方？」

「这，边」

「欸什么……你刚才不是想跳桥自杀吗……」

群山环绕的小镇里绿意盎然，夏日的气息也十分浓厚，完全不是东京这种钢铁森林可以比拟的。翠绿的稻谷在农田里随风飘荡，漂浮在辽阔蓝天中的入道云也将聒噪的蝉鸣削去几分。

悠人很想说“没有这回事。

「夏目，你怎么了？」

「是啊，这里就是夏目你为了挑衅我，从桥上跳进河里的地方」

此时此刻，看到眼前的风景，她又会作何感谢呢。

这个光景让悠人感觉全身的血气都顿时消散。

「夏目——」

不知道琴叶是怀着何种思绪才会提出想要回到这里来的呢。

阅读方面留下的后遗症尤其严重，刚开始琴叶完全无法阅读文字，但是通过她本人的努力和包括悠人在内一众人的帮助，也算是一点点地恢复了过来，可她依旧无法流畅地阅读文字。比起那些可以表意的汉字，琴叶阅读那些用于表音的假名显得更加吃力，因此她并不能读到悠人一本接一本出版的新作。

「好久没来过这里了」

琴叶没有回答悠人的问题，而是这样说道。

悠人曾经骑着自行车，在后座载着琴叶一同目睹过的光景，或是并肩走过的每一步，如今都在车窗外缓慢地流动，悠人把车速降到了最低。

「你真把我吓死了……」

琴叶显得有些怪异。

在护国寺车站乘上地铁，到达池袋下车。

「不过稻村小姐你居然还有人事方面的权限吗？」

两年半之前，琴叶接受了脑部手术。

当时，宣称自己可以为了小说而赌上性命的琴叶站在了栏杆上，她纵身一跃跳进河里的光景时至今日也依旧烙印在悠人的脑海之中。

琴叶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抱歉。不过，这里」

她恢复的速度让医生都觉得惊讶，甚至感叹说继续维持下去，没准有机会能把语言功能恢复到以前的水平。

所以琴叶才会回到这个曾经如此真挚和努力地直面创作的地方。

「你别吓我啊！」

「这一点我也会替你转告的，她会很高兴的」

「我又，觉得，好像没有，这个，必要了」

「前辈，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

悠人和稻村聊了聊有关下一部新书的企划之后，便离开了位于东京都文京区的出版社。

「前辈，你，一直，在向前，迈进，可是，我却，完全，追赶，不上你，了。我好害怕，前辈，你会不会，去到一个，我再也，赶不上，的地方呢」

「嗯，就剩下最后的一点微调了。你刚才在看什么呀？」

「你等我一下」

悠人努力地放慢自己的语速。

「我，看到，有，好多，冬月春彦，的，新书，好厉害。还有，这个，这个，叫，广告，牌」

悠人在一家书店的文学卖场里四处寻找着。

「走，吧」

「可，是」

就在悠人被红绿灯搞得焦躁不已的时候，琴叶慢悠悠地走到了桥梁中央，然后用手撑住了栏杆。

「没有必要……？」

「我本以为，失去了，语言功能，之后，就会，连同，故事，也都，一并失去」

正因如此，琴叶当时才会拒绝接受手术，选择等死。

「可是，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悠人有些没搞懂琴叶话中的意图，望向她的侧脸。

那安稳的表情中闪耀着河面反射出来的潋滟夕阳光。

「曾经，支撑我，走过黑暗，的故事、小说——冬月春彦，的小说，时至今日，也还，留存，在我心里，时至今日，也依旧，支持着，我前行」

悠人屏住了呼吸。

即便失去了语言功能，曾经邂逅过的故事也已然成为琴叶内心的一部分。它绝不会消失，而是永远地留存在心中的一隅。

「冬月春彦，的新作，也是这样。虽然，我还，没办法，阅读，小说，但是，我可以，通过，电影，和电视剧，去看，去听，去感受，故事。虽然，这只是，冬月春彦，故事的，残缺碎片，但还是，会让我，产生，有朝一日，一定，要，恢复，阅读能力，的想法……还是，会给予，我，继续，前进，的动力」

琴叶努力地遣词造句，努力地诉说着。

她的身姿是那么的令人动容和怜爱，悠人拼命地忍住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琴叶的话语和心意——悠人不想错过一分一毫。

「来到，这里，我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夏目……」

坦白地说，悠人并不清楚琴叶为何会意识到这件事情。

但是在这两年里一直咬紧牙关做复健的琴叶，在今天回到这个小镇之后，也许终于能够重新审视自己的当下、过去以及未来了。

如果琴叶在这个地方得到的东西既不是对过去的拘泥，也不是对当下的失望，而是对未来的希望，那么这一定是一件令人无比高兴的事情。

琴叶露出了安稳的笑容，深情凝望悠人。

夏日黄昏时分的微风吹动了河面的涟漪。

从两年多前的那天开始，悠人就一直为了琴叶而写作。

完

悠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不为他人，仅仅为你。

轻柔的风优美地吹起了琴叶的长发。

「我一定，会恢复，阅读，小说，的能力。所以，前辈，你以后，也要，继续，写好多，好多，的故事，给我，看哦」

「嗯，无论是多少本，我都可以为了你写出来」

桥上的一双人影也缓缓地交融在了一起。

时至今日，从今往后，这份感情大概都不会有任何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