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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戲劇

《獻給你的故事》 · 森日向 · 4.1萬 字

紗窗外吹來了安穩寧靜的夜風。

住在名古屋的時候,柏油馬路上蒸騰的熱氣讓夜晚也依舊炎熱,因此必須緊閉門窗。現在這裏雖然白天同樣炎熱,但是一到晚上便會平靜地吹來夾雜着羣山氣味與河流水田冷氣的涼風。

剛搬過來的時候,田裏蟲子和青蛙鳴叫的聲音顯得十分刺耳,可悠人很快就不在意這個了。比起小時候居住在城市裏時那不絕於耳的汽車和電車的行駛噪音,小動物的鳴叫聲無疑對耳朵更爲友好。

悠人凝望着散落在桌上的那堆便籤紙和草稿紙。

紙張上寫滿了近乎於亂塗亂畫似的文字。

這實在是不可思議——時隔三年居然會以這樣的形式再一次直面創作。

悠人起初有些擔憂自己能不能完成任務。但是在開始創作之後,腦海中的巧思和文筆便源源不斷地湧現。

悠人猛地回過神來,過往的點點滴滴使他停下了手。

恆久往復的惡性循環。

然而現在可不是停下腳步的時候,畢竟工期只有十天,不對,現在零點已過,只剩九天了。即便自己失去了創造故事的能力,就算是絞盡腦汁地持續擠壓自己的潛能也好,也必須要堅持下去。

就在悠人準備整理那些寫滿劇情的便籤紙時,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門鈴響了。

悠人驚訝地望向門口。

到底是誰如此缺乏常識地三更半夜來按門鈴。

但是,悠人很快便想到了一個人,他站起身來。

半信半疑地通過貓眼一看,悠人呻吟了一聲『不會吧……』。

悠人慢吞吞地打開了房門。

「前輩晚上好,這麼晚來打擾你不好意思」

門前的人果真是琴葉。

琴葉穿着一件隱約透出膚色的白色亞麻質地襯衫,配上一條喇叭形狀的碎花裙,腳上是一雙設計清爽的涼鞋。琴葉的長髮在夏日的夜風中微微搖擺,她的眼神中是難以遮掩的熱情。

這時其他的死神出現,準備代替無法完成任務的蓮奪走日和的生命——

「嗯,你居然連這個也知道」

琴葉突然間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但我是不用聊天軟件和社交媒體的。給你電話或者郵箱可以嗎?」

男主角是新手死神·蓮。女主角則是身患絕症的女高中生·日和。此外還有男主角的死神上司以及同班同學等其他角色。

「你自己都沒發現嗎……總之你的意思就是雖然大方向沒問題,但還是需要改動對嗎?」

「是的」

他有些怯懦地抬起頭來,心想果然還是不行。

「……」

聽到悠人這句話,琴葉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

「那咱們趕快進房開始商討吧」

「還是要再說聲謝謝,謝謝你能夠接下這個劇本」

悠人重重地垂下了頭——但與此同時也稍微鬆了一口氣。

悠人給琴葉展示的大綱如下。

「情節點指的是故事大概進行到四分之一的位置對吧?」

琴葉的回答十分乾脆。悠人並不會因爲這點小事便受到打擊。畢竟以前可是和專業的編輯一起合作過的。文章被打回也是常有的事情,最關鍵的是悠人清楚這是爲了讓故事更加出色所必須要做的。只要沒糟糕到無法修改的地步,並且有着足夠的趣味性,那麼就是可以修改好的。

那是一陣意味深長的沉默。悠人甚至略微產生了一點心塞似的緊張感。

大綱一般來說由簡單彙總登場人物的表格、幾行字內容的故事架構概括、以及將故事架構按場景細分出來的框架組成。從悠人以作家身份創作小說的時候起,他便從未改變過自己的這種風格。當然,世上確實也有寫上幾行梗概便動筆的作家,但悠人是那種能把大綱搭建完美的人。

悠人說着把筆記本電腦放到了桌上,將它從睡眠狀態中喚醒。

她像是在沉思些什麼似的,緊閉着自己的雙眸。

「怎麼說呢。我覺得最需要改動的點是沒有完全發揮出男主角那個『死神』的設定」

「快,快讓我看看」

腦回路感覺都快要燒起來了。創作故事這樣的行爲本就是從擁有無數分支的可能性之中只取其中一條。這也就意味着無論作者認爲其他的可能性再有魅力都好,都需要狠下心來將其盡數捨棄。

「你幹啥呢……!」

悠人望着她的背影,意識到自己大概說些什麼都是沒用的,只好死了心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戲劇部原來的那個劇本里面儘管也出現了死神這樣的要素,但是角色設定和故事展開完全不同。

「啥?」

主要角色有兩人。

琴葉的視線落在桌上,一陣沉默過後,她點了點頭。

說完悠人便沉默地陷入了思考之中。各式各樣的選擇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又消失。

琴葉直勾勾地盯着悠人的臉。

「所以你才直接跑到我家裏來了啊……」

「欸……?」

無法忍受沉默的悠人閉上了眼睛。

「嘿嘿,不好意思啦」

可是琴葉卻遲遲沒有開口。

琴葉繃緊了身子,有些嫌棄地望向了悠人。

悠人儘管反駁了一下琴葉的意見,但是也馬上同意了。爲了共享作品的方向性,悠人想將最基礎的創作意圖告訴琴葉,也想知道琴葉對自己的意見究竟有着多少的自信。因此他才故意反駁了一回。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天色已晚,琴葉身上散發着一種比平常更爲嫵媚的氣質,悠人有些難爲情地別過臉去。

「可是男女主做的事情完全就是普通高中生的日常,劇情張力有點弱」

「你肯定沒在反省……不過雖然你是有意而爲之,但是我也確實在劇場裏肆意地批判了人家。下次請我喫小賣部裏的豬扒包,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順帶一提,情節點是美國的劇作家們所定義的三幕結構中的標準化轉折點。將整個故事分爲三幕,在第一幕結束時加入一個真正展開故事的場景,那個場景就是第一個情節點。琴葉之所以把它稱爲四分之一的位置,是因爲在三幕結構中,每個部分的長度都大致按照1:2:1的比例構成。

「要不我還是重新寫一份吧……」

「是這個嗎?是這個對吧?」

「你這都說過幾次了啊。行了不用再道謝了。而且這事兒壓根就是你給我挖的坑」

悠人剛把郵箱打開,便聽見了琴葉略帶顫抖的聲音。不對,琴葉說些什麼已經不重要了。更加重要的是,琴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到了悠人旁邊來——而且還是身體可以緊密接觸的距離。

「做個鬼啊!」

再也等不下去的悠人混雜着些許心灰意冷的語氣這樣說道。

悠人呻吟了一聲。

琴葉使勁地往悠人身上貼過來。那柔軟的感觸和甜美的氣味讓悠人愣了一愣,看到琴葉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閱讀大綱時的模樣,悠人卻一下子冷靜了下來。

悠人靜靜地等待着琴葉的話。

「欸?前輩難道是打算對我做些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在一段時間的思考過後,悠人找到了一條道路。

琴葉顯得有些驚訝。

悠人大概在兩個小時前寫好了草擬的大綱。份量上說是五張A4紙,換算成表演時間的話大概五十分鐘左右。剛纔悠人盯着那堆便籤紙長吁短嘆就是在想辦法修改大綱。

琴葉的口吻中難掩喜悅與興奮。

之後悠人收拾了散落在桌上的便籤紙和其他東西,給琴葉倒了一杯茶,隨後兩人隔着桌子正面相對落座。

「那咱們趕快進入正題吧。前輩關於這個劇本有什麼想法?如果沒有的話我這邊可以提幾個點子——」

「確實」

「這點程度的知識我還是知道的」

「我就知道你想不出來,那我來說吧,首先是…………欸?」

「還能幹嘛,肯定是來跟你商量劇本創作的事情」

琴葉卻發出了十分疑惑的聲音,與悠人的預想完全相反。

悠人低聲應和着,等着琴葉繼續說下去。

「爲什麼要重寫!? 這份大綱寫得很好啊!一個經典的絕症文學故事,雖然稍微摻雜了一些幻想要素,但還是非常有趣,不愧是前輩」

「嗯。在這。但是我家的打印機很久沒用都喫灰了,所以我待會用郵件發給你」

「要不就把蓮的死神身份在情節點暴露給日和」

「不是,進什麼房啊。哪有女生大半夜的會跑到獨居男人家裏面去的」

稍稍和琴葉保持了一點距離之後,悠人挺直腰背,嚥了口唾沫等待琴葉讀完。

「你剛纔是不是說你寫了份大綱?」

「你覺得哪裏要改?」

這還是第一次讓別人進到自己的房間裏,而且還是一位比自己小的女生。甚至時間還是零點過後的深夜。那種彷彿是在幹壞事一般的感覺讓悠人連跟琴葉視線交匯都有些猶豫。

「我覺得前半部分的劇情看起來就和普通的高中生談戀愛沒什麼區別。缺乏了男主角作爲死神的必要性」

「我手機的套餐倒是不限制通話時長……那前輩你連推特和ins也是完全不用的嗎?」

悠人和琴葉交換了聯繫方式。順帶一提這是悠人升上高中之後加到的第一個人的聯繫方式,仔細一想比較悲哀,所以悠人選擇了沉默不語。

聽到這句話,比起驚訝和憤怒,悠人只是覺得有些無可奈何,接受了琴葉的解釋。與此同時也對已經習慣了琴葉那我行我素風格的自己而感到無奈。

「這麼說來,今天從劇場裏回來之後,我想着要找你商量一下,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好像不知道前輩你的聯繫方式」

「那你讓我進去」

悠人感覺心癢癢的。

琴葉說着便大搖大擺地進了門。

男主角·蓮爲了將女主角·日和送往天堂而假扮成高中生靠近她。日和帶着蓮滿世界折騰,去了各種各樣想去的的地方。

「你這人真的是……覺得好的話那你剛纔幹嘛唉聲嘆氣的」

琴葉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嗯,感覺是在浪費時間」

也許就和三年前的那個時候一樣。自己拼盡全力地創作出的故事被編輯們無情地否定和拋棄。

而後輩琴葉也姿勢標準地跪坐在桌前,將手搭在桌面上,深深地低下了頭。

日和知曉了自己的死期,可是卻依舊積極樂觀地活着,蓮也逐漸被她所吸引,無法完成引導她上天堂的任務。

「你這麼晚了過來幹嘛?」

「一個豬扒包就可以了嗎?如果前輩你實在是氣不過的話,我可以在學校裏當着所有人的面給你下跪道歉的哦?我也做好了幹這種事情的心理準備了」

琴葉指着屏幕上的大綱,悠人也認真地凝望着那個部分。兩人之間那輕微的肩膀接觸也不再擾亂悠人的思考了。琴葉所指出的地方正是悠人自己也覺得整部作品中最爲薄弱的部分。這一事實也讓悠人將注意力集中在了創作之中。

故事是十分常見的絕症文學,然後在其中加入了『死神』這樣的幻想要素,二者組合起來讓故事顯得更爲有趣。

過了一陣子,琴葉的手指總算是從觸摸板上挪開了,她好像是讀完了。

可是。

悠人倒也可以理解,比起用手機閱讀發過去的A4規格的大綱,還是直接在電腦上看比較方便。但問題不在於此。

琴葉揚起臉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她的模樣與往日裏別無二致,讓悠人感覺只有自己這麼緊張像個傻子一樣。淺淺地呼出一口氣之後也平靜了不少。

「前半部分是蓮和日和逐漸敞開心扉的劇情對吧」

「欸?我有唉聲嘆氣嗎?」

要是真的讓這位至少外表看上去光鮮亮麗的後輩女生下跪道歉,不知道衆人會如何看待自己呢。恐怕剩餘的高中生活是沒法安穩度過了。

悠人連忙予以否定。

作家時期也同樣如此,在不需要面對面溝通的時候,往往都是用郵件發送原稿,然後通過電話進行聯繫。

「我試着寫了一份大綱」

「充分發揮死神的設定嗎」

「有必要性的。正是因爲蓮死神的身份才能展開去描寫他心中的糾葛。比如說隱瞞了自己死神身份的罪惡感,以及對於自己逐漸喜歡上日和的恐慌」

「你也沒幹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情,倒不如說你可千萬別給我整什麼下跪道歉啊……?」

儘管悠人自認爲這份大綱寫得不算太差,但是這種事情是需要閱讀者以十分客觀的目光去審視才能分清好壞的。而琴葉自然是有着足夠的能力肩負起這個重任。

「我覺得可以。如果把死神身份的暴露一直藏到第二幕的最後——也就是第二個情節點的話,會讓人感覺劇情張力太弱了。而在第一個情節點就把死神身份給公佈出來可以讓故事有趣不少。而且這樣子在第二幕的時候也能更加方便去利用這個死神的設定」

「你覺得第二幕的內容寫些什麼比較好?」

「蓮和日和兩個人一起從事死神的工作怎麼樣?」

「可以」

悠人沒忍住笑了出來。自己和琴葉之間果真默契。儘管正式的商討纔開始了幾分鐘,可悠人已經感受到了來自琴葉的力量。琴葉不僅僅是對於故事本身給出明確的建議,還能和作家一起創作故事。最重要的是琴葉的精度相當之高。悠人和不少編輯都合作過,而琴葉也給了他十分相近的感覺。

一想到這裏,悠人頓時感覺自己背脊發涼。

如果和琴葉共同創作,也許真的能編織出一個出色的故事。悠人心中產生了這樣一種充滿喜悅的預感。

可是、不過、然而、但是——

如果兩人共同創作出來的故事再度淪爲了廢案呢?

如果才能的匱乏再一次被推到自己面前,自己又該何去何從呢?

「前輩?你怎麼了?」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悠人的異樣,琴葉有些詫異地問道。

「沒事,我們繼續」

現在——現在需要做的,就是集中注意力在眼前的創作之中。悠人這樣安慰自己。畢竟總不能交一份粗製濫造的劇本給戲劇部的人。

琴葉和悠人繼續商討着細節,整理總結了故事的全貌、角色設定以及世界觀。

尤其是在角色設定這個方面,琴葉甚至準備了一份資料。

閱讀完那份資料的內容之後,在過度的驚訝下,悠人發出了哀嚎。

「不是吧……這東西是你自己做的?」

「是的!」

悠人那滿是敬佩的聲音貌似讓琴葉心情大好,她回答的聲音也十分雀躍。

傳進校舍四樓戲劇部活動室裏的蟬鳴聲聽起來也有些遙遠。

「沒多少時間了。而且我現在頭腦特別清晰,想趁着思維還非常敏捷的時候寫完」

不過悠人的心情也同樣變得有些奇怪,儘管眼下的劇情展開十分俗套,可是自己也的確未曾體驗過,悠人甚至有預感,這也許是今後也不會再有的寶貴體驗。

琴葉半開玩笑地說道。

「待會兒就去寫嗎?我覺得前輩還是去睡一會兒比較好……」

一週過去,時間從七月進入了八月。

剛剛把初稿寫完的悠人想着琴葉手上應該還拿着手機,便給她撥去了電話。然而本以爲會馬上接通的電話卻過了很久都沒有人接,直到第十聲鈴響的時候琴葉才接通電話。

「不了,我待會還要繼續寫劇本呢」

那耀眼的陽光讓悠人眯起了眼睛。

「等劇本寫完了我發給你」

「我開玩笑的」琴葉笑了笑。「你說的是性質上的偏愛和癖好對吧,而不是真正的性癖」

先輩愣了一愣,沒有馬上反應過來琴葉的意思。

琴葉不可能知道的。冬月春彥是匿名作家,除年齡以外的所有個人信息都是保密的。所以要是現在多嘴問了這麼一句,很有可能會是自討苦喫。

「這樣啊,那你快回家去睡覺吧」

「沒事吧?我送你」

但是他很快就知道了琴葉不再追問的理由。

「不用。畢竟『約定俗成』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心跳加速之餘,面對琴葉那安穩且毫無防備的睡顏,悠人也嘆了口氣。

「怎麼了?」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性癖不是真的性癖,我想表達的是——」

坐在悠人身旁的琴葉有些扭扭妮妮地說道。

驚訝地望向身旁,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睡着了的琴葉靠在了悠人的肩膀上。

「不是什麼奇奇怪怪的話,只是……」

比任何人都更加期待這個故事、而且作爲編輯需要承擔起責任的琴葉今天因爲感冒身體不舒服而缺席了。

在悠人嗅到那股甘甜芳香的氣味的同時,肩膀上也傳來了令人舒適的沉重。

在商討之中敲定的大綱改動雖然還沒有寫出來,但是已經在悠人的腦海中記下了。剩下就只需要修改到書面上去了。

用空教室改成的活動室並沒有空調,令人汗流浹背的熱氣籠罩在室內。敞開的窗戶外不時吹來些許杯水車薪的涼風,加上悠人在內活動室裏共計擠了有二十一個人,而且還堆滿了戲劇表演所需的大小道具和服裝,屋裏悶熱難當,塵土飛揚。

「嗯」

就連琴葉都還沒有讀過,而且她本人也不在場。

「但也是非常俗套的劇情」

黎明時分的房間裏傳出了噼裏啪啦的打字聲,那平緩的節奏聽起來也如同鼾聲一般安穩。

「只是?」

「確實」

「喂?怎麼了嗎?」

琴葉和悠人之間的商討就像這樣子,時而繼續,時而中斷,時而跑偏。

「怎麼樣?能幫上你嗎?」

「別說得我這麼沒禮貌好嗎。只是你平時的行動太過離譜了,我才找不到什麼機會向你表達感謝的」

「總感覺?」

「那我差不多該回家了。我感覺我快要睡着了……」

「寫好了」

就在這個時候,琴葉略顯痛苦地咳嗽了兩聲。

「不用了。前輩你還是早點去休息吧」

「前輩。兩個人一起仰望黎明破曉的天空,總感覺是一段非常煽情的劇情呢」

因爲按照琴葉那種瘋丫頭似的性格,她電話轟炸或者是直接殺上門來都不奇怪。

「我好久都沒有看過日出了」

「前輩,你這是性騷擾」

準確地來說,是悠人命令她在家好好休息。

「不,不過我沒事的!劇本寫得怎麼樣了?」

「欸——?真的嗎?」

悠人感覺有些不太對勁。

「那啥……」

太陽緩慢地升起,將山棱染成了一片橘色,上空依舊殘留着少許夜色。

「什麼叫那啥,你可別說些奇奇怪怪的話」

「我覺得也還不錯。作品整體都散發着一種平靜祥和的氣氛。主人公一心一意地撲在鐘錶製作上的故事也很不錯。真不愧是直木賞的受賞作品。不過我覺得和青梅竹馬談戀愛的那段劇情其實有點多餘了……」

「算了,沒事」

「你感冒了?」

琴葉的聲音聽起來造作般尖細,而且還有些嘶啞,悠人頓時反應了過來。

悠人伸出雙臂,放鬆了一下僵硬的身體。儘管疲憊遍佈全身,但是大腦依舊有如燃起了火光一般熾熱。

得到悠人的這番回答,琴葉沉默了。

琴葉這麼一說,悠人也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嘶啞。

時間是上午十一點。

「嗯」

「翹首以盼」

「嗯,那本寫鐘錶匠人的書對吧?我讀了」

「沒事……」琴葉的聲音有些怯生生的。「聽到前輩你這麼坦誠地向我道謝,我還以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呢……」

琴葉自顧自地傻笑着,也許是因爲通宵完精神狀態都有點不正常了。

「嗯,我也是」

悠人本以爲自己說到一半就停嘴會被琴葉追問些什麼,但是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琴葉開口。

在商討之中時不時地也會發生這樣的跑偏。八卦、喜歡的小說、電視劇、電影、漫畫。兩人的對話甚至讓人覺得是在閒聊。儘管迄今爲止已經進行過多次這樣的對話,但也許是因爲正處於創作過程中,兩人的討論比以往的都更加深入,分析性也更強。

「劇本寫得怎麼樣了?」

一番鬧騰過後,商討重新開始。

照進房間裏的陽光終結了這段充滿熱情的時間。

「幹嘛啊,怎麼突然間不說話了」

「暴露了自己在創作方面的癖好,就好像被別人知曉了自己的性癖一樣」

儘管悠人的閱讀量早已比不上全盛期,但那些主要獎項的獲獎作以及話題新作也還是會讀一讀。

「什麼——!? 那段劇情寫的很好的!哪裏多餘了」

「那你覺得怎麼樣?我還挺喜歡的」

琴葉心中的期待已經通過她的表情和聲音傳達給了悠人,悠人也只好無奈地笑了笑。

琴葉發來了一封確認進度的郵件。

「真感冒了啊?」這樣一問,在一陣沉默過後,琴葉斷了撒謊的念頭,回答說『是的』。

琴葉和悠人肩並着肩,專心致志地創造和打磨這個故事。

琴葉沉默了一會兒,隨後便高興地笑了。

「前輩,像這樣子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天,總感覺很那啥呢」

悠人伸手從牀上拿來一張薄薄的毛毯,輕輕地蓋在了琴葉身上。之後他便繼續對着電腦,不停地敲着鍵盤,將自己腦海中的故事寫成劇本。

「嗯,幫大忙了」

「有點羞恥呢」

那是悠人今天早上用學校的打印機印刷出來的劇本。

「不是吧……」

琴葉忍住了沒有打哈欠,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眼睛。

「不是。只是說了一晚上的話喉嚨有點痛而已」

「你覺得需要重寫嗎?」

「總感覺……」

悠人坐立難安地望着戲劇部的成員們,他們有的坐在活動室的椅子上,有的甚至直接坐在了地上。大夥都一言不發,時不時伸手擦去額頭上冒出來的汗。所有人手上都拿着一疊A4紙,全神貫注地閱讀着。

爲什麼琴葉會對自己抱有如此高度的期待呢——樸素的疑問浮現的同時,也讓悠人心中很早之前就有的懷疑再次升騰。

悠人好像能理解琴葉想表達的東西。從這種類似於閒聊的對話當中,悠人能夠了解到琴葉鍾愛的故事展開、角色造型的設定、世界觀以及小道具的設定——總結起來就是能夠感受到她對於創作方面的偏愛和癖好。而這反過來也是同樣成立的。

「對了,前陣子的直木賞你讀了嗎?」

「……你可饒了我吧。還有女高中生不要老是把性癖這種詞掛在嘴上」

「啊,到早上了呢」

昨天夜裏。

劇本是在昨天才完成的。經過了最後一晚上的推敲,雖然中途也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意外,但是爲了能讓大家讀到劇本,悠人還是聯繫了部長渡邊,讓他幫忙把戲劇部成員們聚集在了一起。因此這還是其他人第一次讀到悠人寫的這份劇本。

「……我懂了」

儘管琴葉想盡了辦法逼迫悠人去寫劇本,可是她的笑容是那麼的直率、夢幻,甚至看起來有些天真。不過也有可能只是疲勞和睡意使然。

「不愧是前輩!快發給我看看!」

「不行」

悠人知道電話那頭的琴葉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才傳來了她那略帶低沉的聲音。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會賭上自己的性命來完成編輯的工作」

「就是個感冒而已沒那麼誇張。趕快好起來。我先把劇本交給戲劇部的人看看,徵求一下他們的意見。你之後讀完再改也不遲」

「可是……」

「讓狀態不在線的人讀我的劇本我也不放心。你好好休息吧」

悠人語氣堅定地這樣回答道,琴葉也只好弱弱地說了一句『好吧……抱歉』,掛斷了電話。儘管感覺自己稍微說得有些過分,可要是不這樣做,琴葉肯定會勉強自己去讀完劇本,然後硬撐着不舒服的身體來商討修改事宜吧。

突如其來的聲音將悠人的意識拉回到了現實之中。

悠人抬起頭來,只見一個女生慌慌張張地從活動室裏跑了出去。

她放在桌子上的劇本還留着,而且已經被翻到了背面,這就意味着她已經讀完了吧。

那個女生是什麼意思呢。

難道只是單純的上廁所嗎,可是反應未免也太慌張了一些。

該不會是因爲劇本寫得太差一氣之下跑出去了吧?

悠人有些不安。

雖說是受了部長的委託,可是對於其他的成員們而言,悠人不過是一個對他們的劇本百般挑剔的閒雜人等。而這樣的外人如果拿出了一份糟糕透頂的新劇本——那麼戲劇部的成員會被激怒也無可奈何。至少換做悠人是這樣的立場他也會生氣的。

也許是因爲炎熱的天氣作祟,令人不悅的汗溼透了悠人的後背。

同一時間,活動室裏不斷髮生異樣。

三個女生、兩個男生,都如同逃跑似的從活動室裏跑了出去。

「部長你真是有夠婆婆媽媽的!」

他的視線銳利地將悠人貫穿。

「部長,我想演這個劇本」

解釋起來其實非常簡單。

渡邊沉默地閉上了雙眼,過了好一陣子才緩緩睜開,站起身來。

看到渡邊支支吾吾的,戲劇部的某人大聲喊道。

樋川翔子站在悠人面前,用只有他能聽到的呢喃聲說道。

「部長,不要說這種違心話了」樋川翔子有些無奈地說道。「讀完這個劇本之後,哪裏還有沿用老劇本的選擇呢。你可不要小瞧我們了,我們是不會妥協的」

男生叫做戶川勇治,高三學生,同樣經常擔任主演。儘管性格有些吊兒郎當,可是卻很擅長扮演那些沉穩認真的角色。

「但是,反過來說,我也只能挑出這些刺了」

有些疑惑地這樣問道的女生是戲劇部的副部長。由於一直都太過緊張地注視着沉默的成員們,悠人也有些不太好開口,過了一會兒,他才終於怯生生地問道。

這句話是說給悠人聽的。

悠人本以爲渡邊不信任自己,甚至還是討厭自己的。

僅剩遠方的蟬鳴聲在迴盪。

「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用來排練,繼續沿用老劇本也是一種選擇」

不對不對。

在完成了劇本之後,悠人思索了一下琴葉製作這些資料究竟需要耗費多少時間和體力。琴葉需要去走訪詢問很多很多的人——而且恐怕不僅僅是演員本人和戲劇部,她還需要去目標的班級、甚至是去找目標在別的學校的朋友和家人,還要反反覆覆地觀看過去那些表演的錄像。

「可是……」

「拜託了。我也想演這個劇本。麻煩你了」

「這個叫日和的角色是由我來出演嗎?」

他既沒有強忍淚水,也沒有感懷至深的模樣,只是表情十分認真,包含悠人在內的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

悠人望向了在一旁圍觀的成員們,他們貌似也很清楚部長的性格,紛紛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渡邊問道,他沒有在自己的話語和表情中展現出自己的感受。

「謝謝你……然後……拜託了」

其實渡邊應該就是不信任自己的,甚至也是討厭自己的。至少這一刻應該也是如此。而渡邊自然也清楚悠人感受到了這一點,因此才故意向着悠人低下頭來。

戶川勇治也自信地笑了笑。其他人——不僅僅是演員們,就連場控、服裝、道具、照明、音響也都紛紛露出了理所當然的表情。

渡邊望向對方。

女生有些疑惑地皺起了眉頭,但悠人並沒有給出解答。

最後他死了心一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兩人商討大綱的那晚,琴葉準備的那份資料裏事無鉅細地寫滿了戲劇部成員們的所有個人信息。因此悠人不僅對這羣從未見過面的人的名字瞭如指掌,甚至能從他們迄今爲止所扮演的角色中推測出性格。在此之上悠人才能如同填空一般迎合着演員去設計角色。

「這樣啊……」渡邊緩緩地抬起頭來。「我……」

「大家可以暢所欲言」

儘管悠人從來沒幹過這樣的事情,但是考慮到留給戲劇部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所以在選擇劇本的時候角色與演員之間的匹配度也是很重要的。實際上,悠人創作的劇本也的確精準地刺中了那些量身打造過角色的成員們。至少他們已經激動到了需要讀完之後離開活動室,獨自一人冷靜一下的地步了。

有些爲難的她低垂着眉梢。

悠人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們。

悠人感覺事情可能是真的不太妙,就在這個時候——

有人偷偷地在抹眼淚。

「你覺得怎麼樣?」「救命,我哭慘了」「日和小姐太可愛了」「不對,最可愛的是蓮吧」「配角塑造得也很出色」「這是那個傢伙寫的嗎?真的假的?」「完全有專業水準了啊」「一個星期真的能寫出這種水平的劇本來嗎?」「我還是第一次看劇本就看哭了」

樋川翔子和戶川勇治這樣一說,其他的演員們也都點點頭望向了部長渡邊。渡邊彷彿是在推測他們的覺悟一般,來回打量着成員們。

「現在不要跟我講話,忙着呢」

其他的戲劇部成員們也都顯得有些驚訝。

渡邊的這句話引得衆人又是苦笑又是面色凝重的。

悠人不得不對琴葉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個,你是柊同學對吧?」

她的名字叫做樋川翔子,是戲劇部的副部長,高三學生。她演技精湛,經常擔任主演。悠人還記得她所出演過的角色和劇目。悠人也知道她看起來溫文爾雅的同時也十分匹配那些成熟穩重的角色,可以發揮出相當精湛的演技。悠人甚至連她家有幾口人和她愛喫什麼都瞭如指掌。

「那個,我有一個問題」

「嗯,也謝謝你的信任」

「你在幹什麼……」

他們看起來好像是在想方設法地壓抑住自己的感情,可正如給沸騰的鍋蓋上鍋蓋那樣,他們的努力反而更加讓心中的感情滿溢而出。

得把結果告訴她纔行。告訴那個在緊要關頭感冒了掉鏈子的憨憨編輯。但是就在悠人準備按下發送鍵的時候。

渡邊嘆了口氣,用從未有過的真摯眼神望着悠人。

其他沉默下來的戲劇部成員們也紛紛說出了其中最爲契合自己的角色,疑惑地和周圍的人討論爲什麼角色會如此吸引自己。

「大家覺得這個劇本怎麼樣」

沒過多久,離開了活動室的成員們就又回來了,全員到齊之後。

悠人有些呆滯地望着渡邊向自己緩緩低頭的模樣。

「表演太過誇張了,而且跟我們的預算和日程也對不上,就連內容也都超時了」

「什麼事情?」

悠人實際上是很熟悉這位女生的。

悠人環顧四周,屏住了呼吸。

令人窒息的沉默瀰漫在活動室裏。

「你說什麼!」

在空氣的流動彷彿都變得沉重的時候,渡邊說道。

「……欸?」

因此即便理解到了眼下發生的事情,悠人也還是難以產生實感。

有人雙手捂臉,肩膀顫抖,像是在忍耐着什麼。

琴葉那種想要成爲編輯的熱情是貨真價實的,她也有着相應的才能,這一點悠人不得不承認。

「其實我也覺得」另一位戲劇部成員也舉起了手。「我讀完之後就覺得蓮這個角色好像是爲我量身打造的一樣。雖然我無法想象死神的心情,可是運送死者靈魂這種工作的思考方式,以及對日和的感情之類的,我都能很快地就代入進去」

因此他完全無法相信渡邊居然會朝着自己低頭。

渡邊問道。

成員們也都有點繃不住,活動室裏頓時充滿了歡快的空氣。

「讀完之後很自然地就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感覺日和這個角色和我很像。雖然我沒有身患絕症,也沒有見過什麼死神,但如果我處在日和那樣的立場上,我想我也會很自然地做出那樣的言行舉止來」

「……那就好」

有人呆呆地望着最後一頁,一動不動。

一個沉默着低着頭的女生抬起了臉。

但這是不會有錯的。

「大家都讀完了嗎」

自己創作的故事真真切切地動搖了他們的心。

悠人發出了呆滯的聲音,半張着嘴呆立在原地。

悠人安心地長舒了一口氣,取出了自己的手機。

「那個……有件事情不知當講不當講,其實——」

女生的這番話讓悠人長舒了一口氣。

「雖然你寫這份劇本寫得很辛苦,但是它實在是太多問題了」

成員們紛紛抬起頭來,望向了坐在窗邊最後一個座位的渡邊。

「這個劇本本來就是爲了讓你們表演才寫的。如果能讓表演的質量提高,修改不成問題,多少次我都可以改」

在迴響着零星蟬鳴聲的活動室裏,響起了吸鼻子和微弱的嗚咽聲。

成員們交流感想的聲音喧鬧地充滿了整個活動室。

其他的戲劇部成員們也都開始了起鬨。

「請你把頭抬起來」

「我也是」

渡邊乾淨利落地這樣說道,他凝望着悠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正是琴葉帶過來的資料讓悠人意識到了量身定做角色的重要性。

於是,成員們便立馬和身旁的人開始交談起了感想。

「老老實實地說一句『謝謝你,拜託了』不就好了嗎!」

「就這麼多了。我能找出來的問題就這麼多,而且你一定能馬上改好的」

但與此同時,也有人一言不發,愣愣地盯着劇本看。那些人大多是剛纔離開了活動室再回來的人。仔細一看才發現他們眼角紅腫,而悠人也是知曉了他們離開活動室的理由。

就連在作家時期,悠人也從未像這樣子見識過讀者當着自己的面閱讀作品的模樣。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欸……?」

儘管悠人算是正經地回覆了這樣一句,但也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渡邊犟着嘴,面朝悠人。

大家都忍不住想要傾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

渡邊嚴厲的話語讓悠人不由得睜大了雙眼。

開足冷氣的保健室裏,一名女生坐在牀上,聚精會神地看着那一疊A4紙,頭也不抬地這樣回答道。那是本來因爲感冒而臥病在牀——順帶着被悠人命令在家裏乖乖待着的——夏目琴葉。副部長翔子讀完了劇本離開活動室的時候收到了琴葉的信息,希望她能夠偷偷地把劇本給帶過來。順帶一提翔子作爲副部長,在部長渡邊邀請琴葉來觀看錶演的時候她就和琴葉坐在一起,自那之後兩人就通過手機保持着聯繫。

「沒用的,夏目開始看那玩意兒之後你跟她再怎麼講話,她都不會理人的,等着就是了」

保健室的老師在離得稍遠一些的地方露出了無奈的表情,她給出的也是這種沒什麼作用的建議。

「這樣啊……」

悠人老老實實地坐在了牀邊的椅子上,等待琴葉讀完劇本。過了差不多十分鐘,琴葉才終於抬起了頭。

「欸?前輩,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不是,你剛纔是沒聽到我說話是吧?」

「欸?真的假的?」

悠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你在幹什麼啊。不是都說了讓你好好休息嗎?」

「所,所以,我這不是在保健室裏一邊休息一邊看的嗎」

「你心虛得視線都在飄」

「翔子那個叛徒……」

琴葉恨恨地念叨着。

「這跟人家樋川同學沒關係,別把問題推給人家了」

「可是……我真的無論如何都很想讀到劇本……」

聽到琴葉那番連藉口都稱不上的辯解,再加上她那消沉的表情,悠人的心有些隱隱作痛。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欸?」

「畢竟不經過編輯之手,就直接把稿子交給客人看確實很不舒服呢」

稻村彷彿這纔想起來自己身處辦公室裏,她抑制住了幾秒鐘之前的興奮,可聲音聽起來依舊如同微弱的火焰一般搖擺着。

悠人這樣說道。他是親眼看着琴葉讀劇本的,剛纔她應該是沒有掉眼淚的。但悠人知道琴葉不是那種會在這種時候故意說好話的人,因此才顯得更加不可思議。

「怎麼了嗎?」

「還行吧?」

「可不要小瞧了重女的執念」

「前輩你裝作很平靜的樣子,實際上心裏面已經樂開花了吧?」

「我剛纔只說是後輩吧,我也沒說是女生啊」

「嗯。雖然不太好形容,但是總覺得你開朗了一些……對了,你剛纔是把我給當成誰了?」

而稻村的反應卻比較微妙,只是『哼』了一聲,讓人捉摸不透她的真實想法。

「……你爲什麼會這麼覺得?」

之後稻村輕嘆了一口氣。

「抱歉,讓你失望了。小說我果然還是……」

「……真的抱歉」

「一般來說不都會覺得是戲劇部的人嗎?」

「太好了」

「稿子怎麼樣?」

「不過總覺得小柊你的氣質有些變了呢」

「小柊!? 稿子?你剛纔是不是說稿子了!? 我聽見了!」

「我求你三年了你什麼反應都沒有,可是一個年輕的小姑娘求了你幾天你就服軟了」

「……感冒好了嗎?」

悠人回想着那些被琴葉耍得團團轉的日子,唸叨道。

「是劇本。我幫我們學校的戲劇部寫了個劇本」

悠人其實首先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撒個謊矇混過關。但是在這三年多牆倒衆人推鼓破衆人捶的日子裏,唯有稻村沒有放棄已經不再寫書的自己,而是一直相信和等待着,對稻村撒謊實在是有些太不誠實了。

琴葉狡黠地一笑。

「我能聽得出來,可別小瞧了重女」

滿臉憂鬱的保健室老師這樣說道。

「稻村小姐,剛纔那個是……」

那是一陣漫長的沉默。一邊耳朵是大城市辦公室裏的喧囂雜音,另一邊則是如同風暴一般不解人類風情的蟬鳴聲。

稻村好不容易纔擠出這麼一句簡短的話來。

「……是的」

手機的提示音叫醒了悠人。

「所以都說是了」

那人的背後甚至還有談話聲和電話此起彼伏的聲音——說得簡單一點就是在辦公室裏。

自己負責的作品。居然繞開了自己被其他人讀到了,這確實是無稽之談。

聽着稻村的聲音逐漸帶上了哭腔,悠人也感覺眼角有些溼潤,用力眨巴了好幾下眼睛。

悠人現在上的學校勉強算是重點高中,因此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考大學上面,像琴葉這種對於走上社會之後有着明確目標並且爲之付諸行動的人着實是鳳毛麟角。悠人也十分自然地認爲像琴葉那種人是可以實現自己夢想的。

聽到悠人含糊不清的回答,稻村只是輕輕地笑着,表示不回答也可以。

可是一想到接下來的那句話可能會讓稻村失望,悠人的心情便有些沉重。

意識到那並不是琴葉的電話之後,悠人那睡昏頭的腦袋頓時有如被潑了盆冷水一般迅速清醒了過來。

「蓮的苦惱、日和掙扎的身姿、兩人之間的愛情。全都讓人感到無比的悲傷,尤其是日和嚥氣的那個鏡頭,真的把我看哭了」

悠人上來就是這麼一句,結果電話另一側卻傳來了有人屏住呼吸的聲音。

悠人一頭霧水地這樣回答道,琴葉露出了滿面的笑容。那是純真到了會讓盯着看的那一方感到害羞的燦爛笑容。

「……稻村小姐,你這樣真挺沉重的」

「嗯……還行吧」

一看手機屏幕上那個聯繫人的名字,這次輪到悠人屏住呼吸了。

老老實實地予以肯定總讓人覺得有些害羞,悠人只好含糊其辭。

「我是前輩你的責編嗎?」

「那這樣的話,沒準以後我也有機會和她一起共事呢」

「第一遍我是單純以讀者的視角去看的,第二遍則是以編輯的視角。爲了去分析劇本,我已經抑制住自己的情緒了,可還是忍得很難受」

悠人心想肯定是琴葉打來的電話,看也不看便接通了。

「我尋思你也沒哭啊」

「……所以劇本怎麼樣?」

「氣質變了?」

「欸?不是小說……?」

「我這已經是第二遍了」

「我覺得她以後真的能成爲專業的編輯」

《獻給你的故事》全一冊 第二話 戲劇插圖(1)
《獻給你的故事》 · 全一冊 · 第二話 戲劇 · 第1張插圖

然而,對於剛纔的那句話,琴葉卻給出了一個角度清奇的回答。

「看來你很信任她呢」

「太過分了吧!」

「啊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小柊你能再次開始創作故事我就已經滿足了。雖然作爲編輯我當然是希望你能寫小說的……不過我現在只是作爲你的一個粉絲,對你再次開始創作而感到高興而已」

「那傢伙已經看完了嗎……」

「倒也沒說錯,各個方面都不算是等閒之輩……」

「啥?啊,嗯,是的」

悠人剛纔爲了看屏幕把手機從耳朵邊挪開了,結果揚聲器裏卻傳來了更爲清晰的聲音。那毫無疑問就是悠人的責任編輯稻村的聲音。

枕邊的時鐘顯示此刻正值晌午。由於睡覺前忘記開空調了,房間裏悶熱得讓悠人汗溼了襯衫。

悠人一下子說不出話來,稻村狡黠地笑了笑。

「非常有趣」

「這個……確實。那傢伙的確挺有眼光的」

「前輩你還真是不坦誠」

「我說你倆,要親熱的話能不能上別處去?」

「我是……你的編輯嗎?」

「能得到小柊你認可的以後想要成爲編輯的高中生,看來不是什麼等閒之輩呢」

「嘿嘿」

悠人這樣問道,琴葉的表情便頓時安穩了下來。如果說剛纔的笑容滿面如同夏日的驕陽一般耀眼的話,那麼如今的微笑便如同炎炎夏日中透過樹蔭吹來的涼風。

「嗯,已經好了」

「是我的後輩。一個以後想當編輯的人」

「抱歉,我開玩笑的」

在一陣稍顯漫長的沉默過後,稻村平靜地應了一聲『這樣啊』。

琴葉坐在牀上,嬉笑着用手指戳悠人的肩膀。

她的反應和悠人的想象有些不同,但毋庸置疑的是,那句話便是她內心最真切的想法。

琴葉的聲音輕柔得彷彿只能撼動一片樹葉,她繼續說了下去。

悠人給稻村簡單地解釋了一下寫劇本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儘管從日程上說這是一件無可奈何之事,但悠人傷了琴葉的心也是不爭的事實。

「真的假的……」

「所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所以是誰呢?聽你的口吻應該不是戲劇部的人吧?」

「你在寫稿子嗎?」

「劇本啊……」稻村稍顯驚訝地呢喃道。

「你好……稻村小姐……」

「第二遍……?」

沒想到稻村還挺纏人的。

悠人笑了笑,帶着半分掩蓋自己害羞的意思。

「戲劇部的大家也很感動對吧?」

悠人唸叨着『搞不懂你在開心些什麼』,害羞地別過了臉。

「不好說,而且還得再改呢」

之後,身體完全恢復了的琴葉和悠人一起來到了戲劇部,徵求了大家的修改意見。根據徵集來的內容,兩人在附近的家庭餐廳裏一直改到了晚上九點,悠人回到自己的房間裏之後便開始着手修改,等到完工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馬不停蹄地把修改好的文件發給琴葉之後,過度疲勞的悠人便沉沉地睡去了。

「如果小柊你對於那個劇本的指導工作有任何一點的不安,應該都會趁着這個機會跟我這個專業人士說的,而你沒有這麼做,就說明你和她相處得很融洽」

「怎麼說呢……」

琴葉讀劇本的時間連一個小時都不到,而且她居然還讀了兩遍。

「但我寫的不是小說」

「那今天就聊到這吧。你這麼忙還打擾你不好意思了」

「這個倒是沒啥,可是你打電話來是有什麼事情吧?」

「其實只是女人的直覺而已,突然間就想給你打個電話。結果你真的開始創作了」

「真不愧是重女啊……」

儘管稻村並不是那種會憑着自己的直覺去行事的感覺派,但悠人也並未多慮。而且讀完了劇本的琴葉大概也真的要來聯繫自己了。

最後與稻村簡單地寒暄兩句之後,悠人掛斷了電話。

緊接着來電鈴聲就再次響起了。

悠人這一次確認了名字,按下了通話鍵。

「劇本怎麼樣?」

悠人接通電話上來就這樣問道。電話的另一端瀰漫着不滿的氣氛。

「打了這麼多次你才接,結果上來就給我一句這個。我對前輩你來說是什麼啊?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嗎?」

「不是,你是我的責任編輯啊」

悠人的回答讓琴葉頓時沉默了,隨後她便露出了毫不收斂的竊笑聲。

「……你是故意引誘我說這個的是吧」

悠人實在不理解琴葉到底有什麼好高興的,嘆了口氣。

「我,我纔沒有!你剛纔到底是在和誰打電話?人家可是很想和你聊劇本的事情的」

「初中時候認識的朋友」

「哼……是女孩子?」

悠人感覺琴葉聲音中的溫度有所下降,但是自己也的確沒有撒謊。

「是不是女孩子重要嗎?」

悠人話音剛落。

「我不是不能理解你說的東西。而且總比窩在心裏不說要好多了。實在想不出來的話我陪你一起思考就好了。作家和編輯不就是這樣的關係嗎」

「不過我還真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地方……我還是第一次來淡水水族館」

「好過分!? 我什麼時候以自我爲中心了!」

『這是否有點太不負責任了』,悠人本想這麼說,可還是忍住了。

「我想起來了,待會好像有海獅表演看,我們快走吧!」

「欸什麼欸?難不成你自己沒發現這就叫以自我爲中心嗎!? 」

「……我覺得就是有些什麼地方不對勁,可是我也說不上來。可能是因爲讀稿子讀過太多次了,已經沒辦法用客觀的視線去審視了」

「這是爲什麼?你身爲編輯的自尊心之類的嗎?」

「……你這番話作爲編輯而言還挺獨善其身的」

「我也是第一次來哦,不過這裏還挺有名的。哇哦,好厲害,超級有氣氛的」

舞臺裝置和小道具之類的也都確定了下來,戲劇部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着製作。

悠人有些驚訝,他本以爲強化磨合就是要去聽取戲劇部成員意見的。

「我以前看過些圖鑑」

出乎意料的是,琴葉顯得十分激動。

正如琴葉所說,劇本方面只剩下一些微小的臺詞改動了。

準確地來說,悠人正站在一個有水族館的巨大遊樂園裏。園內還有咖啡館和禮品店,甚至在角落裏還有着摩天輪。暑假期間的上午,園內人聲鼎沸。

如此熱鬧的經驗對於初高中都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的悠人來說是相當新鮮的。

「積極向上?」

「嗯嗯。不過就算只有淡水魚我也挺喜歡的。讓人感覺可以變得更加積極向上」

「在水族館裏這可是不能說的……」

話音剛落,悠人就有些後悔了。剛纔那番話說得自己好像很瞭解作家和編輯的關係一樣,無異於是自掘墳墓。琴葉現在應該還不知道自己曾經作爲專業作家而活動過。

「……怎麼了嗎?前輩」

「娃娃魚」

「昨天商量出來的那些修改點,在第二稿裏面已經得到了完美的解決。故事和角色都比起初稿打磨得更加優秀了,但是……」

「我爲什麼會在水族館裏……?」

琴葉最後還是沒有買那個玩偶,而是買了一個小小的鮎魚鑰匙扣,高高興興地掛在了自己的書包上。

悠人有些無奈,在心裏吐槽『這還叫細節嗎』。剛纔那番意味深長的話也就這樣被糟蹋了。

載着兩人的吊艙緩緩升上天空。

「爲什麼……我不是說了嗎,這是放鬆哦前輩」

「嗯,回去吧」

「如果你無法信任我的話,一腳把我踢開就是了。如果我的離開可以讓前輩你創作出更加優秀的作品,那麼這也是一種選擇」

「……幹嘛啊」

琴葉讓悠人要好好地去了解戲劇部的成員們,回過神來悠人已經被迫要一起參加他們的發聲練習和幕後排練了,這一點連悠人自己都沒有想到。

琴葉支支吾吾地思考着措辭。

因爲他聽見了電話那頭傳來了琴葉微弱的呼吸震顫聲。

「那……那確實……也不太重要……」

耳邊便傳來了琴葉那由衷感到高興的聲音。

園內能玩的地方基本都逛了一遍,作爲放鬆來說今天已經是超額完成目標了。

「哇哦,那個像蜥蜴一樣的東西是什麼呀?」

「好了好了,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嘛。今天戲劇部的人也休息,劇本不也基本上完成了嗎」

「……海獅不是海洋生物嗎?」

就在改稿也快要告一段落的時候。

「這是否——」

「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一走進水族館裏,迎面而來的便是一片模仿長良川源流的清冽森林。

琴葉表示她會先在心裏整理一下成員們反饋的意見,只接納那些有必要的意見。

「我知道了。但是,我非常信任身爲編輯的夏目哦」

「你幹嘛啊」

「但是?」

一想到最近這陣子如同波濤洶湧般忙碌的日子,悠人就覺得今天着實是一段令人難以置信的輕鬆時光,這也的確是一種很好的放鬆。儘管只是一些隱隱約約的感覺,但悠人也意識到自己並不抗拒和琴葉待在一起——甚至會感覺到舒適。也許是因爲彼此都是同樣熱愛故事的人,因此非常合得來吧。雖說琴葉爲了讓悠人寫小說而用了不少強硬手段,導致悠人稍微有些抗拒,但現在也早已不復存在。

「啊!」

「……那你的意思是我也可以不聽取你的意見嗎?」

然而,電話另一頭卻傳來了琴葉的笑聲。

面前的光景也讓悠人想起了以前和妹妹一起去動物園時的事情。

「這麼有把握嗎……前輩你很懂呢……」

如果是那些在房間裏放了個水槽用來養魚的人,說會被治癒到的話,悠人倒是還能理解。但是那種水槽裏基本上養的都是色彩豐富的熱帶魚,看起來樸實無華的日本淡水魚估計是沒啥好治癒的。

「我只是覺得前輩你居然也會關心人,是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欸……?」

「比起這個還是先來談談劇本的事情吧,沒多少時間了」

兩人買完門票進入了遊樂園裏。

「請你不要全盤接受他們的意見然後去做修改。前輩你只要看着他們的表演,集中精力地去感受就可以了」

而且還是一個集齊了全國罕有的淡水生物的水族館。

「這個先不說了,總之前輩你沒有必要在乎他們的看法。不用聽取旁人意見也是一種選擇」

「你是指演員和角色之間不匹配嗎?」

儘管好像還有些不滿,但琴葉貌似也想起了現在不是爭風喫醋的時候。

「嗯」

電話那頭的琴葉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才故意地清了清嗓子。

「啊,這個好可愛!前輩快看,是水獺哦」

「沒啥好道歉的」

琴葉這麼說着,帶着悠人坐上了園內的摩天輪。

「雖然淡水這個詞可能會讓人覺得有點無趣,但其實還挺有意思的,而且也不僅僅只有魚」

「不過說起來,琴葉你一直都是這麼以自我爲中心的,我差點給忘了」

「……嗯,也對」

順帶一提,在參加之前,琴葉還提醒了悠人一下。

面對這個問題,琴葉陷入了沉思,見她沉默不語,悠人感覺有些意外。

琴葉低聲呢喃着給悠人道了個歉。

在迄今爲止的數次商討之中,琴葉都毫不猶豫地清晰表達出了自己的意見。可是如今的她卻初次展現出了迷茫。

就像琴葉所說的『挺有名』那樣,水族館裏還挺擁擠的。有很多帶着孩子的一家人,也有三兩好友和來約會的情侶。

兩人看完了海獅表演,又去逛了其他的展區。之後還在園內的咖啡館裏一邊喫午飯一邊閒聊,琴葉苦惱着要不要在博物館商店裏買一個湄公河巨鯰的玩偶,悠人也陪着她糾結了快一個小時。

「對了,我最後還有一個地方想去,你能陪我嗎?」

琴葉那句『我想看的是你的作品』讓悠人感到一陣心癢癢的。還好現在是打電話而不是面對面交流。

「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可是……」

兩人嬉鬧着不斷前進。水族館的展區裏有躺在水槽底下一動不動的鰻魚和鯰魚,而除了魚以外,還有蛇和斑嘴鴨之類的生物。貌似只要是棲息在水邊的生物都算是淡水生物。

琴葉少有地顯得有些慌亂,含糊其辭。

「回到正題,我也贊成和戲劇部再磨合一下。其實我也想把稿子的事情給忘掉,放空大腦之後再去推敲一下,只是沒有時間這樣做了。戲劇部的人只讀過初稿,比起已經讀第二稿讀到入魔的我和你,他們應該能更加客觀地去閱讀」

琴葉這麼說着,直勾勾地望着水槽裏的虎魚,她的側臉寫滿了平靜的決心,看起來甚至有着幾分如夢似幻的感覺。悠人無法從她的身上移開視線。

「沒啥。看,有鮎魚,感覺應該很好喫」

之後兩人一邊參加戲劇部的排練,一邊順暢地進行着改稿作業。略微調整登場人物的性格,刪減或者增補能夠展示人物形象的情節。由於排練已經開始,因此劇本已經無法進行大規模的改動了,但它還是在一步步地得到完善。

悠人本想說自己好歹也算是一個備考生,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理由其一自然是因爲最近寫劇本寫得太累了,偶爾放鬆一下也是一種選擇。理由其二則是看到琴葉這麼高興的樣子,實在是不忍心潑她冷水。

琴葉爲了成爲專業的編輯而朝着目標不斷積累經驗,尋找作家。她應該是不會輕易退縮的,可是她剛纔卻說可以把她給一腳踢開?那個對創作有着驚人熱情的琴葉居然會說這種話。

沒想到琴葉居然是這樣理解的。悠人暗自感到安心,刻意地嘆了口氣。

「魚兒們靠着自己與生俱來的肉體、才能和環境,踏踏實實地、用盡全力地生活在這方水槽之中。不去憧憬那些色彩繽紛絢麗的熱帶魚,不用活得那麼嬌豔也是一種選擇」

在旁人眼中,並肩同行的悠人和琴葉大概也會被分類爲情侶吧,因此悠人下意識地和琴葉保持着些許距離,以避免產生誤會。

琴葉給部長渡邊發了條信息,簡單地說明了狀況,第二天兩人便參加了戲劇部的劇本圍讀、演出會議以及排練。

「但是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太順暢的地方,可能還需要和戲劇部的人再磨合一下」

「不是」琴葉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平衡了各方意見的作品確實會變得很『保險』,雖然我剛纔那番話會顯得這樣很沒說服力……但是,我想看到的是由前輩你的個性所創造出來的作品。就算萬一在戲劇部那羣人的意見下,劇本變得更加有趣了也好,我想看的也不是那樣的作品。有些時候有趣不是萬能的」

「不是,你又是突然間跑到我教室裏來讓我寫小說的,又是殺到我家門口的,還自殺式襲擊似的摔到田裏去,甚至還滿臉從容地從橋上跳進河裏」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嘛!快走快走!」

就在這時,由於琴葉突然間喊了一聲,害悠人被嚇得肩膀一顫。

決定下來之後一切都很順利。

昨晚,琴葉突然間發來了一條只有碰頭地址的信息,而悠人自己也是傻乎乎地就跑過來了。

儘管彼此之間都有些沉默,但是也並沒有在意。

悠人思考着自己多久沒有坐過摩天輪這樣無關緊要的問題,漫不經心地望着吊艙外的景色。下午兩點過後的空中遍佈厚重的烏雲,讓景色都顯得有些黯淡。再過一會兒也許就要下雨了。

「前輩」

摩天輪上升到了天際之間,琴葉開口問道。

「等這次劇本的事情忙完之後,要不要試着寫小說呢?」

「夏目,我……」

這裏沒人側耳傾聽,也無法逃之夭夭。被琴葉拉上摩天輪的時候,悠人就已經有些不祥的預感了,因此對她的這番話並未太過驚訝,只是有着些許苦澀在心中瀰漫開來。

「……我沒辦法答應你。這次的劇本已經是例外了」

琴葉的表情籠上了陰霾。看起來就如同是摩天輪外那灰暗的天空。而一想到是自己讓琴葉露出瞭如此難過的表情,悠人的心情便很是沉重。

「……前輩你是不是說,因爲你沒有才華,所以纔不再寫小說的」

「……嗯」

「這樣子很奇怪啊」

「奇怪?哪裏奇怪了,很正常吧」

「可是你十天時間就寫出了一份有趣的劇本,甚至還讓讀者們嚎啕大哭,沒有才華的人是做不到的」

「……太誇張了,那只是偶然而已」

聽到悠人那夾雜着些許苦澀的回答,琴葉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是這樣的!前輩你的劇本里文筆和構成都相當的精湛。那絕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情。沒有過人的才華和不懈的努力是不可能寫出那樣的文章來的。可前輩你爲什麼還是覺得自己沒有才華呢?爲什麼你有着完全匹配的實力,卻不願意成爲一個小說家呢?——這其中是有什麼理由嗎?」

琴葉以確切的聲音這樣問道。

「我……」

悠人慾言又止,可是又閉上了嘴。悠人自己也知道,只要把一切都說出來一定會變得輕鬆不少。琴葉知道了三年前發生的事情,沒準也會放棄讓自己寫小說的念頭。

這並不是爲了保護琴葉才故意這樣說的——這是悠人內心的真實想法。

「欸?他只是……我的前輩而已……不過……」

這次輪到琴葉驚訝地挑起了眉梢,但她馬上就露出了笑容,點了點頭。田中尷尬地撓了撓臉頰,回到朋友那邊去了。

悠人的感嘆不過是出於一種認可的態度,可田中聽起來貌似卻聽出了不同的味道。

再三猶豫過後,琴葉下定決心似地望向田中。

「那個?」

悠人感覺琴葉的聲音稍微有些震顫。但是由於琴葉低着頭,悠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對了」

「我很期待哦」

她在上高中之前都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呢?她爲什麼會想要成爲編輯呢?她是怎麼樣鍛鍊自己的實力的呢?悠人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如果換做是剛剛認識琴葉的時候,悠人估計是不會關心這些的,但現在他想要去了解琴葉了。

淅淅瀝瀝的雨聲在咖啡館的窗戶上撒下無數的水滴。

「啊,不好意思。沒啥,我現在就過去」

「有朝一日我一定會出版自己負責的書的。到時候我會聯繫你的,你一定要看看」

「……怎麼了?」

這其實是一件值得驚訝的事情,因爲編輯技能和創作小說完全是兩碼事。編輯需要考慮到讀者羣體,定下故事的方向性,還需要對企劃和稿子進行客觀的分析,並且將分析結果以話語的形式傳達並引導作家,將故事往『商品』的方向上打磨,甚至還要考慮到如何將故事傳達給讀者——這無疑已經是製作人了。

「你這種話是真的多管閒事」

「田中同學……」

「你……」

「……前輩」

對方看起來貌似是琴葉的朋友,可琴葉的表情卻依舊有些凝重。

琴葉笑了笑,然後走到悠人跟前,緩緩地轉過身來。

「由紀,你在幹什麼——?」

而且琴葉也不僅僅只有熱情。她有着與創作相關的知識儲備,品味和眼光也很不錯,還能向作家給出明確的指示,她和悠人合作過的那些專業編輯比起來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正是因爲琴葉身爲編輯的能力,才能讓這份劇本打磨得如此完美。

「哦我懂了。應該是把那個給放棄掉了吧?」

「謝謝你。我真的……很高興」

悠人慌了。

悠人做了個深呼吸,說道。

「如果夏目有機會積累到身爲編輯的實務經驗,我想不用一年,她就會成爲一名優秀的編輯。夏目已經有了如此過人的實力」

「……你誰啊你?你怎麼就知道呢?」

琴葉從學校的讀後感文集中準確地找到了已經封筆的小說家,還想盡辦法地讓悠人產生了創作慾望,並且成功地讓悠人寫起了劇本。儘管有着霸王硬上弓的一面,但要是沒有琴葉那種高漲的熱情,這顯然是辦不到的。

對悠人來說,琴葉的身體裏彷彿蘊含着無窮無盡的能量,是一個如同太陽般輝煌耀眼的人,田中嘴裏的那些輕蔑言語顯然是會被琴葉輕而易舉地防住的。

從摩天輪上下來之後,兩人始終無言,沉默地向着遊樂園的出口走去,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間有人向琴葉打招呼。

田中先是一愣,隨後便盯上了悠人。

「沒什麼理由」

「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

琴葉用夾雜着不安與期待的視線凝望着悠人。

悠人有些猶豫,不知道應不應該深究這件事情。一方面他有點把握不好自己和琴葉之間的距離感,另一方面也不知道自己應該以什麼樣的身份去介入到琴葉的私事當中——或許,悠人並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踏進琴葉內心最柔軟的部分。

終究還是說出口了。

「你什麼意思?什麼叫多管閒事?我是關心夏目才……」

彷彿瞅準了機會的田中也跟着望向了悠人。

當意識到的時候,悠人已經開口了,而且聲音冷若冰霜,話語尖銳帶刺。琴葉也驚訝地望向了悠人。

兩人一起轉過頭去,只見面前站着一位和自己同齡的女生。長度稍短的牛仔裙下裸露着修長的雙腿,再加上畫得很濃的眼線,給人一種稍顯花哨的印象。

支支吾吾的田中說到一半便閉上了嘴。

「欸——?你居然不知道?還是說夏目現在和初中的時候不一樣了?」

「不過是同調壓力吧。體力比自己衰弱的夏目卻比自己有着更爲明確的目標,比自己更加努力和拼搏,你只是看她不順眼而已。還喜歡用大家這樣的主語去掩飾自己的自卑」

意識到琴葉已經看穿了自己的猶豫,悠人又長嘆了一口氣。

「欸?夏目同學?」

「……換個地方聊吧。這事兒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

「我沒有……」

是自己剛纔深深地傷害了琴葉。

「所以這位是你的男朋友嗎?」

「好久不見啊夏目!你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如果讓你不舒服了我很抱歉。再見」田中轉過身去正欲離開。

田中貌似完全想象不到和琴葉呆在一起的這個不起眼的男生居然是職業作家。但這也怪不得她。田中由於過分的驚訝已經連質疑都忘記了,呆立在原地。

田中貌似是從那句『不過』裏面讀出了一點兩人之間不是單純前後輩關係的味道,以評頭論足的視線打量着悠人。

「所以,前輩你能給我解釋一下,自己曾經是職業小說家的這件事情嗎?」

「……看來你不願意告訴我呢」

而這份猶豫也讓悠人意識到——自己對於琴葉基本上一無所知。

她低下頭來,一陣沉思過後,再次望向了琴葉。

說完之後,田中有些尷尬地望向了琴葉。

也許,平時那些可以一笑置之的不負責任的言語,在今天之所以會讓琴葉產生如此過激的反應,一定都是因爲自己。

「我開玩笑的。前輩你剛纔很帥氣哦」

摩天輪也在烏雲遍佈的空中緩緩下落。

「而且我告訴你。夏目成爲小說編輯可不是什麼夢想」

可是悠人也突然意識到,剛纔在摩天輪裏,琴葉因爲自己的拒絕而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琴葉下意識地說出來的話讓田中停下了腳步。

「這樣啊,沒事就好。我們今天是從名古屋過來玩的」

「前輩你真是沒用」

田中自顧自地對這個解釋感到了滿足,而悠人也對她產生了些許厭惡。這種對他人的夢想極其不負責任的言行舉止,以及對於他人放棄了夢想而產生的安心——恐怕並不是在關心對方——而是一種下意識形成的醜陋感情。

琴葉耷拉着腦袋,呆滯地凝望着空無一物的地面,臉上的表情也無比的僵硬——很明顯,她受到了不小的傷害。

琴葉不再追問。

「你真的是……」

「田中同學」

「啊,嗯……」

悠人還挺意外的,儘管有剛纔在摩天輪上的對話的影響,可琴葉並不是那種會耿耿於懷,甚至擺一副臭臉給別人看的性格。

「……知道了。再見」

「嗯,也許他說得是沒錯。我雖然沒有惡意,但是一想到夏目你可能放棄了夢想,還是鬆了一口氣。真的太糟糕了……」

事已至此,悠人也清楚不可能再搪塞過去了。

悠人望了琴葉一眼,便屏住了呼吸。

「因爲我曾經是一名職業的小說家」

女生的那句『沒事就好』裏面聽不出多麼深厚的感情。而琴葉也尷尬得視線四處飄忽,望向了悠人。

田中往前邁出了幾步,又好像想到了什麼,轉過身來說道。

得到悠人的回答,琴葉悲傷地垂下眉梢。

「男朋友估計也挺不容易的吧?畢竟夏目從初中開始就一直在看書呢」

悠人也多多少少地瞭解了狀況。

田中驚訝地睜大了雙眼,隨後她瞥了悠人一眼,便微微地點了點頭。

「那已經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了。纔不是夢想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遠處傳來了呼喊聲,田中這才反應過來似的轉過身去,身後是幾名看起來像是田中朋友的人。

儘管想要彌補對琴葉的傷害已經爲時已晚,但是也不能就這樣置之不顧。

「我真是沒想到呢。原來夏目你也對戀愛感興趣。我還以爲你只喜歡書呢」

「嗯」

聽到這番話,琴葉也只能帶着些許呆滯地看着田中。

「我不是她男朋友。不過夏目以前居然是個書蟲嗎?」

「啊,果然是你啊,夏目」

「那個想當小說編輯的夢想。夏目初中的時候一直在唸叨這個。但是她身體不好嘛,所以我們都勸她還是放棄比較好。畢竟當編輯很辛苦的吧?還要經常熬夜啥的」

琴葉平時絲毫不在意自己那些無趣的壞話,可爲什麼卻會被面前這個女生那輕薄的話語所傷害到呢,悠人有些難以理解。

見悠人沉默不語,琴葉有些滑稽地揚起了臉。

琴葉應該時不時的就會身體不舒服。而每當她身體狀況不佳,都會有各種各樣形形色色的壓力向她襲來,企圖讓她放棄成爲編輯的目標。

看來這個叫田中的女生是夏目初中時候的朋友。

而且還是順着勢頭不加思考地說出來的。但悠人並不後悔,他實在不願再見到別人因爲自己而受傷,更何況受傷的人還是琴葉。琴葉驚訝地半張着嘴,抬頭仰望着悠人。

那是一間隱藏在車站附近的小巷子裏的咖啡館,除了櫃檯裏的老闆以外店裏就沒有其他人了。悠人和琴葉在店內最深處的一張桌子上相對而坐,在爵士樂的背景聲裏各自啜飲着咖啡和紅茶。

琴葉貌似在等待悠人開口,始終沉默地眺望着窗外。

悠人微微地嘆了口氣,緩緩開口說道。

「我曾經是一名小說家,筆名叫冬月春彥」

下定決心才訴諸於口的話語聽起來卻比想象中輕鬆一些。

琴葉以筆直的視線凝望着悠人。可悠人卻無從知曉她眼神中的究竟是驚訝還是懷疑,或者說是別的什麼感情。

然而,面對悠人的坦白,琴葉卻莫名鎮定地點了點頭。

「嗯」

「你真的相信嗎?」悠人這樣問道,琴葉便再重複了一遍剛纔的回答。

看起來琴葉是真的沒有懷疑自己。

「我記得冬月春彥老師出道的時候還是個初中生。現在他的年紀應該就和前輩你差不多。而且前輩你創作的故事與專業作家相比也毫不遜色,所以你說自己是個天才作家我也不覺得奇怪」

「這樣啊……」

悠人雖然不希望琴葉完全不信,可是得到了如此輕而易舉的信任也讓他有些疑惑。

「就我所知,冬月老師在出道的兩年半時間以來出版了將近十部著作,可是卻突然間停止了所有出版活動,至今已經有三年沒有新作問世了」

琴葉果然非常瞭解。閱讀量多到令人驚訝的琴葉會記得一個已經三年沒有新作問世的作家,這件事情讓悠人感到喜悅的同時,也有着些許痛苦。

「這就是前輩你一直瞞着我的事情嗎……?」

「……是的」

「請你告訴我,三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冬月春彥爲什麼會突然間放棄了創作?」

悠人嘆了口氣。不安與驚恐從過往的傷痕中侵染而出,在心中逐漸蔓延擴張,可是看到琴葉如此直率地凝望着自己,悠人的心情也平復了幾分。

就這樣,悠人磕磕絆絆地說起了三年前的事情。

那些充滿着憐憫和好奇心的視線刺穿了悠人的妹妹,還在上初中的她日復一日地直面着這樣的傷害,可即便如此,爲了不讓悠人和父親擔心,她還是什麼都沒有說過,沉默地堅持去上學。

琴葉帶着些許不安的眼神望向了悠人,彷彿是在探究箇中真意。

「沒有這回事!」

「你知道什麼叫自搜嗎?」

「因爲這件事情,我本來應該馬上就放棄小說家的身份的。可是當時我手上還有好幾個出版社的合作計劃。所以只能負起責任把它們給完成。可是無論我再怎麼改寫,罪惡感都總是揮之不去,我的靈感也都消失不見。到最後,那些我強行憋出來的原稿全都變成了廢紙」

「嗯。其實這事兒只要不去幹就行了,比方說不去搜自己的筆名和書名」

「……我讀到的冬月春彥的小說,全都是無與倫比的傑作。語言文字豐富多彩、充滿活力,卻又溫柔雋永,能夠深深地銘刻在讀者的心中,是獨一無二的作品啊……!」

悠人還是第一次向別人提起自己離開家的理由。就連妹妹和父親也好,悠人也都只是以升學作爲藉口,並未提及真實原因。

悠人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抱歉,我還有事,先走了。夏目你等雨停了再回家吧」

「還沒有玩完呢」

「……初中三年她都沒去上學,而且完全沒辦法出門,偶爾會去接受一下心理輔導。學習方面的事情就請了個家教」

「怎麼可能……那可是冬月春彥的作品……是不是有什麼搞錯了……」

故事既是兄妹倆共同的記憶,也是亡母的藏書中所孕育的遺物。而悠人親手將這一切都摔得粉碎。背井離鄉既是爲了不再傷害妹妹,也是出於對自己的懲罰。

「我妹妹患上了一種精神上的壓力轉換爲軀體症狀的病,具體到病徵就是腿部無法發力」

琴葉貌似也馬上就理解到了那條評論究竟意味着什麼。

「我不想再讓她因爲我受傷了。自那之後,我妹妹就再也沒有讀過小說了。翻閱書頁會讓她想起了當時的那些事情,思考也會隨之停滯。對她來說,我和小說基本上是劃等號的,如果我留在她身邊的話,也許她一輩子都沒法振作起來」

「流言蜚語蔓延到了我妹妹的學校裏,說她遭到了父親的強暴」

琴葉的呼喊聲響徹在咖啡店裏,反應過來的她閉上了嘴。老闆悄咪咪地往這裏看了兩眼,便無事發生似地繼續擦杯子去了。

「我覺得很了不起。而且,我好像有些能理解你了」

夾雜着幾分嘲弄的話語讓稻村果穗抬起了頭,晚上十點過後,她還在辦公室裏忙着編輯工作,忙裏偷閒之餘擺弄了一下手機。

琴葉怯生生地屏住了呼吸。彷彿她自己也暴露在了流言蜚語之下。

「走不了路……?」

「……就是在網上和社交媒體上搜自己的名字對吧?」

琴葉聲嘶力竭地訴說着。

「你還記得我最後一本書是什麼樣的內容嗎?」

妹妹剛開始還可以笑着去否定那些流言,可是……

那天,出門稍微晚了一些的悠人注視着妹妹等紅綠燈時的背影。紅燈變綠、閃爍、再次歸爲紅色,可她依舊佇立在原地。也許在悠人發現之前,她就已經是這樣了。悠人慌慌張張地趕到,只見妹妹臉色蒼白,肩膀顫抖,癱倒在了原地。

「爲什麼……」

「之後,我妹妹突然間走不了路了」

這個故事栩栩如生地描繪出了虐待兒童這一社會問題,在當時一度引起了軒然大波。還拿到了數個獎項。

剛開始那孩童水平的拙劣故事,隨着時間的推移,在妹妹上小學的時候,悠人已經擁有了真正的創作能力。語文課上老師經常表揚悠人的作文,朋友們也會要求悠人即興地編出故事來。悠人自己也樂在其中,心情自然也得意了不少。

「我完全無法忍受這樣的中傷,所以我就在網上以作者的身份下場駁斥了這條評論,並且澄清這是謠言」

每每回想起當時,時至今日也還是會令人痛苦。『當時如果那樣做了,當時如果不那樣做』——諸如此類早已無法挽回的後悔循環往復,被無計可施的後悔折磨着,最後被一種強烈的強迫觀念侵襲,恨不得放棄一切逃到什麼地方去。

「不過我爸後來還跟我說,她今天春天去上了一所通信制的高中」

「是的,就是去冬月老師那裏」

悠人站起身來,在桌子上放下遠超賬單數額的鈔票。

「到最後,我爲了妹妹而創作出來的故事傷害到了她」

「確實能理解你的憤怒,畢竟看到了這樣的東西」

悠人的坦白讓琴葉屏住了呼吸。

那等同於是在說悠人的父親,或者是早已離開人世的母親虐待了悠人和他的妹妹。

但是對悠人而言,自己編制故事的原動力,果然還是爲了逗妹妹開心。

「你爸說的……難道說前輩你和你妹妹……」

「那爲什麼……」

「可是這反而起到了反效果。由於作者親自下場反駁,那條評論反而引起了更多的關注。謠言和我的駁斥都一起遭到了瘋轉,很多根本沒看過書的無關人士也參與到了其中。事已至此,人們已經無法分辨出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了。而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最終也是迎來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推開門的瞬間,淒厲的雨聲在耳畔鳴響。

但是妹妹依舊對這樣拙劣的故事而感到高興,因此悠人也繼續着自己的創作。

「你對冬月那個傢伙還沒死心嗎?那人已經玩完了。不要再浪費時間和金錢在他身上了——」

也許是因爲初中生作家這個宣傳頭銜的影響,那部小說成爲了銷量超過十萬本的熱門作品。冬月春彥這個作家也是一炮而紅,接到了數家出版社遞來的橄欖枝,陸續出版了多部作品。三年時間不到,冬月春彥就已經出版了將近十部作品,完全算是高產作家了。但是對自幼便每天創作新故事的悠人來說,實際上並非是什麼難事。

「好過分……」

「前輩你的故事,傷害了你的妹妹……?」

「我一開始以爲前輩你是靠着理論去進行創作的。畢竟你的文章結構非常工整,你對創作理論也非常瞭解。但是偶爾也會展露出非常感性、或者說是本能的一面來。我感覺我有些能理解出現這種現象的理由了。前輩你從懂事的時候起就爲了逗妹妹開心而下了一番苦心去研究如何創作故事。因此雖然在理論上的儲備非常豐富,但是日復一日的即興故事創作也打磨了你的感覺」

「怎麼會……」

「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下場去反駁那個謠言就好了。如果我沒有去自搜就好了。如果我沒有參加什麼大賞徵集就好了。不對——如果我從來沒有寫過小說的話就好了」

「我上初中的時候,以冬月春彥的名義參加了新人賞的徵集,然後拿到了大賞。夏目你沒準也知道那本書」

同事拿起咖啡杯站起身來,望向了稻村。兩人的身後是寫着員工行程安排的白板,明天的日期——九月十五日的那一欄裏,孤零零地寫着『稻村 全日出差(岐阜)』

對悠人而言,當時的記憶就是這樣的東西。

「前輩……?」

「嗯,自從我離開了家,我們就斷絕了聯繫」

這是和妹妹以及父親三個人商量下的結果。這其中所產生的絕不算少的費用全都在悠人的版稅裏面支出——儘管父親對於讓孩子來承擔支出一事極不情願——可悠人認爲自己理所應當這麼做,但與此同時,悠人也絲毫不覺得這樣做就能贖罪。

這自然是空穴來風的謠言,可是對悠人來說,這和那些單純的對作品感到不滿的評論完全是兩碼事。

「出差去岐阜是爲了那位少年作家嗎?」

父親總是忙於工作,悠人在妹妹的央求下總是和她一起讀書。而等到無書可讀之後,妹妹則開始央求哥哥創作故事並且講給她聽。當然在最開始,悠人能創作出來的不過是一些將其他內容拼湊起來的、而且充滿矛盾的故事。

那是悠人的妹妹剛上初中時的事情。

「那條評論說,書中的虐待描寫是作者根據自己的真實經歷寫出來的」

「我傷害了她,害得她無法行走,甚至還奪走了她曾經那麼喜歡的故事」

「可是,我的故事傷害了她」

還沒等琴葉說完,悠人便如同逃跑似的離開了咖啡店。

評價的內容五花八門,其中也不乏一些令人生厭的負面評論,但悠人也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因爲餘下的大多都是善意的感想。

「難以容忍嗎……?」

「我當時和父親還有小兩歲的妹妹住在名古屋。母親在我還在上幼兒園的時候就因病離世了,所以我對她並沒有多少記憶。但我記得她是一個很喜歡看書的人。我們家裏堆滿了母親留下來的書,我和妹妹都是看着那些書長大的」

朝着屋檐之下邁出一步,那瓢潑的大雨便打溼了全身。

悠人略帶羞恥地這樣說道,琴葉搖了搖頭。

琴葉這樣說着露出了微笑,可是悠人卻表現得有些痛苦。

「理解?理解什麼?」

悠人再一次將視線投向了窗外,彷彿是在逃避琴葉的目光。暴雨擊打在小巷子裏,閃電將昏暗的世界照得一片蒼白。

「爲什麼要這樣……!」

稻村簡短地回答道,繼續把頭低下去幹活了。

「可是,我看到了一條無論如何都難以容忍的評論」

琴葉呆滯地呢喃道。

無他,正是這爲了妹妹才創作出來的故事傷害到了她。

「這就是事實……不對,說是罪惡感致使不過是推卸責任罷了。從結論上而言,我從一開始就不曾具備所謂的才華」

早已逃離的同時身後也已經是萬丈深淵。

「你妹妹不應該很高興纔對嗎?」

悠人平靜地繼續說了下去。

琴葉難以置信地反問道。

「流言不僅僅是流言,還有人當着她的面說,班羣裏也是隨處可見」

「你妹妹之後怎麼樣了」

悠人漫不經心地望向咖啡店的窗外。雨勢在不經意間增強,雨滴猛烈地拍打在玻璃上。聽起來宛若遠方傳來的雷鳴。

琴葉點點頭,表示自己拜讀過很多次。

「……感謝你的誇讚。可是,我已經無法再做回冬月春彥了」

如此珍視的妹妹受到了此等傷害,可悠人身爲哥哥卻離開了家,甚至斷絕了和她的聯繫。琴葉會對此而感到疑惑也是合理的。

妹妹的確高興得不得了,還向悠人索要了簽名,在學校裏炫耀,讀悠人的小說讀得愛不釋手。

「這樣說着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像妹控?」

那些原本爲了妹妹而創作的故事,隨着陸續出版,悠人漸漸地開始在意這個世界是如何去接受它們的。

「嗯,是一個孩子遭到父母虐待之後,通過和音樂、良師以及競爭對手的相遇之後重新振作起來的故事」

「可,可是,前輩你不是沒帶傘嗎——」

「所以,夏目你希望我繼續寫小說的願望,我無法實現。當然了,戲劇部的那個劇本我會負責到底的,但是也僅此爲止了」

「嗯……」

「可是……她受傷並不是前輩你的錯啊——」

稻村打斷了對方,可是眼神卻絲毫沒有往那邊看。那彷彿是在自言自語似的。

「我不會讓他玩完的。作爲一個參與書籍製作的人,我絕對不能沉默地看着如此閃耀的才華就此埋沒。冬月老師的小說給很多人都帶來了力量」

稻村在心底裏呢喃『就連我也是這些人的其中之一』

剛剛畢業就進入了大型出版社雖然是一件好事,但是那巨量的工作也讓稻村苦不堪言,蠻不講理的上司和作家也讓稻村掉過不少眼淚,在等待急行列車通過的月臺上,下意識地凝望鐵軌的病態時間也越來越多,在堆積如山的新人賞徵集原稿中,稻村發現了冬月春彥——柊悠人的小說。

這個故事拯救了稻村那瀕臨崩壞的心,在得知冬月春彥還是初中生的時候,稻村受到了很大的衝擊。當時還是新人的稻村十分強硬地主張讓自己來擔任柊悠人的編輯,最終也成功拿下了這個位置。那次的經歷讓稻村在好的意義上變得厚顏無恥,日後即使是在工作中遇到煩心事,稻村也能坐懷不亂,不動如山。

「……你還真是有夠來勁的。但冬月是自己在網上和別人對線才引火上身,導致自己寫不出書來的不是嗎。而且那件事的起源是其他出版社的書吧?我是覺得稻村你沒有義務爲他做到這份上」

「這和哪家出版社的沒有關係。我們這些參與書籍出版的人必須要去保護作家纔行。冬月春彥是一個早熟的天才,可當時他也只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初中生……」

「所以事到如今你纔想要挽回敗局?」

「你愛說啥就說啥」

同事啜飲了一口咖啡,露出了夾雜着無奈和嘲諷的苦澀表情。

「所以你有勝算嗎?你不是一直都在聯繫他嗎?他好像沒怎麼搭理過你吧」

「……有沒有勝算還不知道。所以纔要去確認」

稻村說着,望向了自己手中的手機。屏幕裏是一個打開了的短信軟件。

『文化祭上會有公演,還是先通知你一下』

在學校廁所的隔間裏依舊能聽到外面傳來的熱鬧聲響。

悠人不知道第幾次地嘆氣。

背後流出了令人厭惡的汗,但這並非是因爲九月的炎熱。

今天是文化祭的當天,戲劇部下午會打頭陣進行公演。

然而悠人從一大早開始就一直蹲在廁所裏不出來。

這倒不是說喫壞了肚子,而是因爲自己寫的劇本就要上演了。

這傢伙居然還沒有死心嗎——

「我的手一樣也在抖呢」

「夏目,你……」

「嗯,手汗也很厲害」

望向身旁,兩位朋友也十分投入地注視着舞臺。舞臺上的亮光也照耀了兩人眼角中的眼淚。其餘的觀衆們也都同樣入神地凝望着舞臺。

「要說我把你當什麼了,我只能說,我把你當成一個蠻不講理、不聽別人講話、喜歡鑽牛角尖的人」

「好過分!」

悠人牽起了琴葉的手,她也高興地點了點頭。

(好厲害……)

作家和責編——悠人意識到了琴葉的言外之意。

「美智,你在幹什麼呢。往這邊走,磨磨蹭蹭的待會演出都要開始了」

『畢竟這麼多年的生全都凝聚在了死裏面』

雖然感覺看到一半起身離開有點違反禮儀,但考慮到這只是學校的文化祭,所以應該還算可以吧……大概。

趁現在,讓我們忘記那種種煩心事,一起去見證我們共同創作的故事的結局吧——琴葉的笑容中傳達出了這樣的意志。

回過神來,另外兩人已經走到了稍遠一些的位置了,她們望着美智揮了揮手。美智也把自己剛纔看到的那一幕藏在心裏,朝着兩人的方向一路小跑。

美智苦笑着想到,這又不是什麼什麼運動社團,何來實力強不強的說法。

「稍微看一下嘛。走也走累了,要是看不下去的話就走唄」

「剛纔那番話你當沒聽見好了,總之我們沒時間了」

或者說,他說不出口。

蓮有些不解日和爲什麼會做到這份上,而日和給出了這樣的回答。這也讓蓮意識到,順利地超度亡魂並不是一件波瀾不驚的事情。

「但與此同時你充滿了對創作故事的熱情,也有着與之相應的能力,你一定會成爲一個優秀的編輯的」

琴葉繼續說道。

「那當然了!你把我當成什麼了!而且這個廁所總讓我覺得會爬出來那種有很多隻腳的蟲子,我也挺害怕的!」

「我還挺意外的,原來夏目你也會覺得害怕和緊張」

被抓住了把柄的蓮無法拒絕,只好讓日和一起來協助自己的工作。

「這個就不用說了!」

但是掌心上傳來的感覺卻讓悠人的大腦稍微冷靜了一些。

悠人自認爲寫得還是不錯的,而且戲劇部的成員們也都說劇本十分有趣。可是一想到劇本會讓其他對此一無所知的普通學生和校外人士看到,悠人就比小說出版的時候還要緊張好幾倍。他實在是太過害怕別人究竟會如此評價自己創作的故事。

(這個劇本也太強了)

「前輩?我知道你在裏面!戲劇部的公演馬上就要開始了,你躲在廁所裏幹什麼呢!快給我出來!」

「……其實我也和前輩你一樣害怕今天的公演。因爲這直接關係到劇目是否有趣。在這種意義上,比起之後正式比賽上的評價,更加令人緊張」

戲劇部的劇本已經塵埃落定。今天文化祭上的預演結束之後就是正式的比賽了。餘下留給悠人的工作就是一些細微的調整了,基本上可以說是已經功成身退的狀態。

琴葉笑了笑,歪着腦袋窺視着悠人。

「誰啊!? 」

悠人輕輕地嘆了口氣,望向琴葉。

那個時候劇本就已經基本完成,兩人共同來到戲劇部裏的頻率也大大減少,小幅度的修改工作也不需要會面商討。如果說這些就是兩人沒有見面的理由的話,倒也不是說不過去,只不過換做是過去的琴葉,應該是會跑到悠人身邊喋喋不休地纏着他讓他寫小說的。

悠人沒有說是自己的責任編輯。

「請你再多誇誇我。比方說天才和超人啥的,哦對了,還有超級可愛的編輯之類的!」

琴葉靦腆地笑了笑,像是一個惡作劇被揭穿的孩子一般。

知曉自己病情的日和看起來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近在咫尺的死亡。而且她還顯得十分狡黠和可愛地提出了一個切實的請求。

自從那天的水族館之旅之後,悠人就有快一個月沒跟琴葉見過面了。

穿着一身黑的青年這樣唸叨着。很快他的身份就被揭曉爲是一位名叫蓮的死神。死神的工作是來到那些死期將近的人類和動物身邊,順利地把他們的亡魂超度到地府。蓮在上司死神的指示下打扮成高中生,接近了白川日和——她患上了一種血管變脆的罕見病,一個月之後就會香消玉殞。蓮爲了將她的亡魂安穩地超度到地府而接近了她。

悠人在混亂之中還是打開門走了出來。

「看起來……應該不是男朋友吧」

剛鬆了口氣的悠人被嚇得喊了出來。

悠人自我安慰似地說道。與其讓琴葉在自己身上浪費時間,還不如去找找其他能寫小說的傢伙呢。

《獻給你的故事》全一冊 第二話 戲劇插圖(2)
《獻給你的故事》 · 全一冊 · 第二話 戲劇 · 第2張插圖

美智嘗試邀請了一下兩位朋友。

演員的表演、舞臺裝置和印象照明之類的演出效果也都打磨得令人完全不覺得是高中戲劇的水準。

門外傳來了那無比熟悉而又令人有些懷念的聲音。

「不會吧,你該不會是在害怕吧?所以才躲在廁所裏不敢出來見人?」

三人入席就坐,過了幾分鐘演出便開始了。

夏目琴葉的同班同學羽田美智和兩個朋友在文化祭上逛了一通之後,想起了琴葉曾經說過她在給戲劇部幫忙。

『你有空的話可以來看看。尤其是劇本,寫得真的超級超級好的!』

然而,蓮在大街上超度一隻死貓的亡魂時,卻碰巧被日和給撞見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暴露給了人類着實是嚴重失態。

這是出乎悠人預料的行動。在極近的距離被琴葉凝望着,悠人的大腦深處好像也有一些麻痹了。她身上傳來的淡淡芳香更是加速了這種感覺。

然而,這一個月裏琴叶音訊全無。

腦海中浮現出的是那位半分強行地逼迫自己寫劇本的責任編輯的臉。

『難不成你也是爲了超度我纔來的?原來我時日無多了啊。我懂了。沒事的,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包括其他的死神。但是,我有一個心願』

琴葉直勾勾地盯着悠人,緩緩地握住了他的雙手。

「可是我不怎麼喜歡看戲劇啊」另一人這樣抱怨道。

「好吧」

在劇目的間隙,美智不由得感嘆。

美智心裏感覺還挺意外的。雖然琴葉的性格十分開朗、平易近人,但她並不是那種會跟別人產生深交的類型。倒不如說她甚至還有點避免和他人走得太近。至少在班裏面琴葉並沒有什麼特別親密的朋友。

「不了……我就不去了。夏目你去看吧。就算沒有寫劇本的人在也不會影響到表演的……」

「和那個傢伙也算是撇清關係了……」

兩人一起來到那些死期將近的人身邊,將他們的亡魂超度到冥府。和事務性地進行處理的蓮不同,日和會十分深入地踏足那些人的生活之中。和他們交談,一同歡笑、悲傷,不僅僅是關注這些人的留戀,還會去貼近他們的人生。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悠人也有一種失去了本應存在之物的空虛喪失感。

就在這時,有人敲了敲廁所隔間的門。

「這也是一種選擇」

美智順帶着還想起了琴葉的這句話。兩人的座位靠得很近,偶爾會聊聊天,但是琴葉給人一種總是在看書的印象。因此能讓琴葉給出如此高評價的劇目,美智也稍微有些興趣。而且大熱天的四處走動已經讓她疲憊不堪,在開足冷氣的地方坐下來觀賞戲劇也確實很有吸引力。

「要不要去看看戲劇部的劇目演出?」

來到體育館的時候基本上已是座無虛席。三人四處尋找着能不能讓大夥並排坐下的位置。

悠人愣了一愣,別過了臉,隨後緩緩搖頭。

但是琴葉卻露出了十分純真的笑容。

被嚇了一跳的悠人也沉默地敲了敲門。過了幾秒鐘之後,他屏住呼吸留意了一下門外的狀況,看起來好像沒啥奇怪的。對方好像真的只是來找廁所的,悠人剛覺得有些對不住人家,下一秒門外便傳來了用力猛踹廁所門的聲音。

美智遠遠地看見一個男生拉着琴葉的手走進了舞臺的側翼。從領帶線條的顏色上看,對方應該是高三的學生吧。琴葉臉上的表情有些高興又有些害羞。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距離比較遠美智看錯了。

「不過,這樣子就都結束了……」

「只要作家在的地方,那麼責編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辭」

『下一位預備死者是白川日和,高中生啊,這麼年輕』

「啊」

琴葉鬧彆扭似的撇着嘴,看到她這副模樣,悠人頓時感覺她還挺孩子氣的。但是孩子氣的人不是琴葉,而是想要用輕鬆的話來搪塞內心真實想法的自己。而且琴葉居然害怕很多腿的蟲子,該不會是馬陸之類的吧。悠人苦笑了一下。

「那我們出發吧」

琴葉憤慨之餘卻也沒把手撒開。

「夏目……這裏可是男廁所啊……」

隨着燈光的熄滅,聚光燈聚焦在了舞臺之上。

「啊,我們學校的戲劇部聽說實力很強呢,去看看也行」

「不是,退一百步來說,就算你真的能上刀山下火海,你總不至於闖進男廁所來吧……話說你剛纔是不是說作家……」

不過在咖啡店裏遭到了悠人那樣的嚴詞拒絕,大概也的確是放棄了吧。

「快走吧,公演馬上就要開始了」

「我,我纔沒有害怕!」

『你讓我來協助你的工作』

『原來你是死神啊』

琴葉滿臉得意地說道。一個月沒見,她的態度還是那麼的滿不在乎。

「給你臉了是吧」

小說、漫畫、電影——美智對這些娛樂手段還算是比較喜歡的,但無論是什麼樣的作品,一旦故事薄弱,那麼檔次一下子就掉下去了。看到一半就會讓人失去興趣。但是這出戏劇不同,美智沉浸到了在反應過來的時候都已經看完一半了。

這個故事有着十足的熱量。不對,說熱量好像可能不太準確。

超度了太多靈魂而身心俱疲的蓮,以及絲毫不在意自己的死亡,反而對他人的死亡無限溫柔、努力靠近對方的日和。兩人的對話、獨白和行動。被他們所拯救的靈魂。故事的一切時而如同春日的暖陽一般溫暖觀衆的心,時而如同冬日的飛雪堆積在觀衆心中。

沒錯,這場演出不僅僅有着歇斯底里的熱量。

其中有着十足的溫度,能讓人體會到不斷輪轉的無數的晝夜與季節。有着難以估測的深度。而支撐這一切的一定是劇本。

(不知道會不會有原作的小說或者漫畫呢)

但是美智並沒有聽過這個劇目的名字《給予死神重要之物》。

(難道是原創劇目?)

美智下意識地想到了剛纔那個拉着琴葉手的高三男生,但是很快就打消了自己心中不切實際的妄想。區區一個高中生是不可能寫出這種水準的劇本的。如果他真能寫得出來,那大概就是——

故事來到了高潮。

貼近人們的日和感化了蓮,蓮也開始和日和一起思考即將面臨死亡的人們的想法,工作時也比以前更加認真細緻了。與此同時他也逐漸地被日和所吸引。不久後,蓮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想再多看看她還活着的樣子。

一個月的期限過去了,可是蓮無法給予日和死亡。意識到蓮工作延誤的另一位死神出現在了兩人之前,故事的緊張感頓時升騰了起來。

『被這樣的小姑娘給迷住,還擾亂了工作秩序。我想你應該也清楚,如果少了一個亡魂,那麼就會有一條本該降生的生命消失。現在亡羊補牢還爲時未晚,如果你下不了手的話,那就由我來超度她的靈魂』

蓮迅速地帶着日和當場逃跑。

這是隻有兩個人的逃亡之旅。可是來自冥府的追兵還是將兩人逼到了絕境。

『蓮,你知道嗎,我其實很怕死的。我也很不想死。所以當我知道你是死神的時候,我還想着,如果能和你親近起來的話,也許就不會丟掉性命了』

日和所坦白的想法讓蓮大受打擊。表面上看起來已經接受了自己死期的日和實際上無比的恐懼。她之所以能如此地親近那些迎來死期的人,也是出於對死亡恐懼的反轉。

蓮爲了保護日和,下定決心要和來自冥府的死神們戰鬥。那是一場絕對沒有勝算的、充滿了絕望的戰鬥。

※靠在體育館最後面的牆壁上觀看錶演的稻村也和其他的觀衆一樣嘆了口氣。

(這個完成度實在是超乎想象)

「我還沒聾呢!」

悠人自己當然也很高興,而且安心的感覺要更勝一籌。

她的樣子看起來是真的很開心,悠人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蓮低聲呢喃着,卻好像聽到了一聲若有似無的『嗯』。

琴葉睜大了眼睛,雙眸中閃耀着光芒,看起來高興得不得了。

琴葉狡黠地笑着這樣說道。

渡邊感慨地凝望着觀衆席,或者說,是在遙想着不久後就會到來的正式比賽。

「前輩!不要磨磨蹭蹭的!」

「什麼叫磨磨蹭蹭啊……」

「去哪啊……」

極度爲難的悠人朝着舞臺側翼轉過身去,可是渡邊和琴葉以及其他負責幕後工作的成員們都竊笑着望向悠人。

有一位女性倚靠在體育館後方的牆壁上,儘管由於場內燈光昏暗,加之距離太遠,悠人看不清她的臉。可是那人在文化祭這樣的場合裏依然散發着過於不相稱的幹練成熟氣質,那若隱若現的剪影也看起來有些眼熟,那是編輯稻村。

「我說!你有沒有聽見他們的掌聲!」

她居然大老遠地從東京跑過來了?東京到岐阜可是單程都要三個小時的。

大部分觀衆貌似都以爲這場演出是根據現有作品改編而成的,但是在得知了其實是原創劇本、並且創作者只是一位高中生的時候,大家都顯得十分驚訝。

(故事應該差不多要進入終局了)

琴葉拉起悠人的手,把他從舞臺側翼拉到了觀衆席的角落裏。兩人從難以抑制興奮的觀衆身旁走過。

雖說悠人提供了劇本,但畢竟還是外人。而且說到底,演員之外的人走到舞臺上面去也挺奇怪的。悠人有些難辦。

十多年後,一位長相酷似日和的女高中生和朋友走在路上,疾馳的汽車險些要撞到她,蓮及時出手將其救下,兩人簡短地交談,便再次各自邁步開去。可是女孩卻下意識地回頭張望,她不可思議地凝望着蓮的背影,故事也就此落下了帷幕。

「好了,前輩,我們走吧」

就這樣,故事迎來了結束。

「好厲害呢,到現在掌聲都還沒有停下來」

琴葉在舞臺側翼眺望着會場,高興地眯起了眼睛。

日和露出了微笑,蓮屏住了呼吸。

蓮本該遭到嚴厲的處罰,可是由於那些和日和一起超度到冥府的亡魂全都遠超標準般的健全,大受好評的蓮最後也只是得到了輕微的警告。之後,蓮以他高超的業務能力在其他的死神之中也變得名聲大噪。

稻村在體育館內四處環顧。

通完宵之後還沒合過眼的稻村坐上頭班車就從東京來到了岐阜,但是這一趟倒也算是沒有白來。

經久不息的掌聲催促着演員們的謝幕。

『蓮,你來把我超度吧。我不想讓那些絲毫不瞭解我的死神把我送走,我想要你,我想要我如此喜歡的你來完成這件事情』

「你在幹什麼,趕快以劇作者的身份上臺謝幕啊」

他的故事能把觀衆帶入到故事世界之中,幻想的體裁中卻彷彿處處透露着現實,對故事和角色的描寫方式也是充滿了感情。這個劇本大概是爲演員量身定做的吧,這是隻有戲劇纔會具備的優點。但是,如果能以文字的方式讀到,它的質感也一定會讓人驚歎到忘記呼吸。

「從會場裏離開的人都在討論剛纔演出的感想呢。我還看見有人哭到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渡邊這麼說着,拍了拍悠人的肩膀。他在這場表演中擔任監督,因此並沒有站到臺上。

「我還是第一次見觀衆的熱情這麼高漲」

這裏已經不是體育館了,而是成爲了將觀衆盡數席捲而入的故事世界。現實與故事之間的界限消失了,觀衆們都親身地體驗着蓮與日和的喜怒哀樂。觀衆對於將兩人逼到絕路的死神們的感情也是無限地接近真實,有人憤怒地咬緊了嘴脣,有人恐懼地顫抖着身軀。

「啥,啥玩意兒?」

他突然間轉向了悠人這邊。

悠人險些被雷得沒站穩,但還是能理解琴葉想表達什麼。

在悠人對這番說辭提出疑問之前,就已經有幾位戲劇部的成員衝上來圍住了渡邊。

前方都是起立鼓掌的觀衆們。

悠人有些疑惑。考慮到琴葉陽光外向的性格,她估計說的是去跟戲劇部的成員們分享喜悅,並且幫忙收拾舞臺退場之類的吧。悠人一整個早上都躲在廁所裏,沒有爲準備工作出過一點力,因此善後工作還是打算參與一下。

「部長,你快看!我們的演出在網上爆紅!很多觀衆都在網上幫我們宣傳呢,大家都讚不絕口的!」

琴葉把悠人帶到了會場後方的音響燈光間。

『蓮你從一開始就很溫柔哦。其實你可以完全不聽從我的請求,直接把我超度的。也許我只是讓你稍微坦誠了一些。所以,向着如此溫柔的蓮,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

「真是沉重啊……」

「這位是負責本次劇本創作的高三學生柊悠人同學」

在渡邊的強行推搡之下,悠人一下子就被從舞臺的側翼推到了幕前。

蓮注視着日和,過了好久才用顫抖的聲音回答道。

微弱的掌聲很快便轟如雷鳴,席捲了整個會場,變爲了震耳欲聾的聲響。

雖然一路走來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悠人也覺得,接下了這份劇本的創作委託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悠人嘆了口氣——他最不擅長的就是應付這種事情。但是既然都已經被推上臺了,也沒辦法縮回去了。

悠人心不在焉地打了聲招呼,眼神空洞地掃視着觀衆席,卻不由得驚歎出聲。

「善後工作我們自己收拾就行了。文化祭結束之後有慶功宴,我待會把時間和地點發給你們。你倆可以先走了」

「我聽不見!你在說什麼!? 」

大家都非常興奮,渡邊也有點被嚇到了。悠人在一旁聽着,也驚訝於居然效果如此之好。悠人漸漸地產生了取得遠超想象的成功的實感。

儘管對於那名編輯並非是自己而稍微有些羞愧,但是能夠作爲粉絲再一次見證冬月春彥的故事,也讓稻村純粹地感到高興。

每當演員們從臺前經過,觀衆席中都會爆發出歡呼聲。

儘管她好像是在說些什麼,可是那雷鳴般的掌聲讓悠人完全聽不清。

「真的太成功了!」

『那是因爲有你在啊,日和。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是沒辦法做到這一點的。都是因爲有你——』

蓮下定決心,要親自將日和的靈魂超度到冥府。

就在這個時候,琴葉向着一行人略微點頭,還說了一句之後就交給你們了。

然而,觀衆席上開始傳出了些許零星的掌聲。

(雖然和巔峯期比起來還有點差距,但是編輯的水平應該也很不錯)

悠人很想問問到底要往哪裏去,但是由於會場裏亂哄哄的,到最後也沒跟琴葉說上話,只能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前走。

『可是,我已經不害怕了。因爲我已經見到了太多太多的人,見到了太多太多的死』

『他們都在蓮你的超度下,無比安穩和幸福地迎來了自己的死亡。所以,我已經不再害怕了』

日和繼續說道。

悠人走到臺前,站到了演員們隊列的邊緣處。

然而,扮演蓮的戶川和扮演日和的樋川卻拉起了悠人的手,把他帶到了隊列的正中央。悠人已經死了逃跑的心,任由兩人拉着自己。

悠人無奈地笑了笑,隨後深深地再次朝着觀衆低下了頭。

在側翼看完全場的悠人感覺自己的冷汗都從後背上流下來了。

「你趕快給我上去」

蓮想說自己已經變了,可是日和卻搖了搖頭。

「您辛苦了」

(不愧是冬月春彥的故事)

蓮將手放到日和的額頭上,輕輕地撫摸,日和便頓時失去了所有力氣,癱軟了下來。蓮抱着懷裏那溫熱尚存的身軀,自己也無力地跪倒在了地上。

「走?去哪……?」

琴葉迎接了從舞臺上回來的悠人。

「我在這裏三年……不對,可能是從戲劇部創立以來」

「這次的表演你功不可沒。雖然你不是演員,但也跟觀衆們打聲招呼吧!」

大家穿過舞臺側翼,經由臺前徐徐走出。

『我知道了』

「好了,走吧」

這樣的介紹在臺下引起了軒然大波。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去與你相見的。即便你的靈魂轉世重生,我也一定會去見你。就算你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也好』

如果稻村不從事編輯這一行業,也許也會是這其中的一員。

會場一片寂靜,沒有任何人鼓掌。

身旁的琴葉扯了扯悠人的衣袖,她得意洋洋地露出了笑容。

「剛纔還有報社和電視臺的人提出想要採訪我們呢!」

也不知道琴葉是不是早有預料,她向部長渡邊使了個眼色,兩人點了點頭,於是渡邊便心領神會地說道。

已經停止了呼吸的日和,臉上是無比安穩的表情。

看到顯然並非演員的悠人登上舞臺,臺下的觀衆有不少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你帶我來這裏幹啥啊——」

悠人話音剛落,琴葉就打開了燈光間的門。

悠人望向房內,瞬間凝固在了原地。

「其實今天我請來了一位特別嘉賓哦」

琴葉的話在悠人的耳畔掠過。

看到房間裏的那個人,悠人的大腦一片空白。

那是一位坐着輪椅的少女。

悠人懷疑自己的眼睛,但自己是不可能把她給看錯的。

「遙香……」

悠人好不容易纔從喉嚨裏擠出乾涸的聲音,呼喊着她的名字。

那是對悠人而言無比重要的,妹妹的名字。

「哥哥……」

遙香的話語貌似也來得很不容易,還帶着些許震顫。

沉默降臨了。

牆外的會場一片喧鬧,歡聲如同遙遠的海浪聲一般化作平靜的噪音迴響在燈光間裏。

在思考遙香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之前,一直埋藏於心中的罪惡感頓時湧上心頭。這三年來,絕對無法忘懷的傷痛也伴隨着當時的記憶一同鮮明地復甦。

遙香比悠人記憶中的樣子要成熟了一些。悠人也發現她那昏暗的表情中恢復了些許生氣。但也許這只是悠人下意識的錯覺。

《獻給你的故事》全一冊 第二話 戲劇插圖(3)
《獻給你的故事》 · 全一冊 · 第二話 戲劇 · 第3張插圖

可她依舊坐在輪椅上,這是悠人永遠無法消除的罪惡。

悠人在想自己是不是應該磕頭道歉,或者是等待着妹妹的辱罵。心情宛如一個等待判決的罪犯。

就在悠人陷入不解之時,遙香有些猶豫地開口了。

被書給堆滿了的房間。

悠人不記得自己向她透露過這樣的信息,不僅如此,自己應該連妹妹的名字都沒有提起過。

「……謝謝你,遙香」

遙香補充道。

「坦誠地道謝就好了。因爲你們都很珍視對方呢」

「……」

遙香表情柔和地笑了笑。悠人從未想到有朝一日還能看到妹妹的笑容,高興的不能自已。

「是我不好,如果我能早點告訴你——」

想要解除這三年多來的隔閡,應該沒有話比一句謝謝更爲合適了。

悠人這樣說道,遙香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嘆了口氣。

突如其來的事態讓悠人慌亂不已。

遙香說着說着聲音也嘶啞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仰起頭來,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琴葉這樣說着,又突然間露出了有些尷尬的表情。

就在兄妹二人開始互相道歉的時候,琴葉打斷了他們。

「哥哥」

「三年前我確實是在學校裏聽到了很多空穴來風的謠言,還因爲心理上的壓力沒辦法走路,也沒辦法再去接觸小說和電影了」

「我也一樣,沒有好好地向哥哥你表達我的想法,害得你痛苦和自責了這麼久。對不起」

「那如果我說我想看你創作的故事呢?」

「嗯,哥哥,也謝謝你」

遙香有些靦腆地笑了笑,這時她好像才終於察覺到了悠人那驚呆了的模樣,有些不安地問道。

面對這會讓人聽得面紅耳赤的讚美,悠人有點心癢癢的。

遙香的音調一下子低沉了下去。

黃昏之時,倚靠着被夕陽所照耀着的書櫃的兄妹二人。

「之後我們就用手機保持聯繫,琴葉小姐還親自來了名古屋一次。當時我聽說哥哥你在和琴葉小姐一起創作劇本,所以就拜託她帶我也來看看」

「所以,我今天就是來向你表達出一切的」

「畢竟……三年前我的小說傷害了你,還害得你變成這樣子……我還以爲你已經不想再接觸故事了,尤其是我創作的故事。我還在想,你會不會恨我呢」

「哥哥,我一直都在等待着你的故事,不管是過去也好,還是現在也好」

在那個狹小而又空氣不流通的小房間裏,卻展開了無限廣闊的世界。

遙香露出了十分純真的笑容。

帶着些許甘甜和香草味道的老書的味道。

觀衆們都已陸續離場,體育館內的靜謐也透過玻璃滲入了燈光間裏。

妹妹意料之外的發言讓悠人有些呆滯。

在罪惡感的驅使下,悠人難以忍受地開口說道。遙香搖了搖頭制止了他。

「那個……哥哥……」

真是夠蠢的。

「不誇張!甚至比我說的更厲害,哥哥,你看着」

悠人愣住了。應該是琴葉說的吧。

「可是……這三年來你都沒有聯繫過我」

「不是的,這不是哥哥你的錯。錯的是那些造謠和傳謠的人」

「是我把你妹妹帶過來的」

「那果然還是……」

「演,演出?」

當然蠢的人不是遙香,是悠人自己。

「琴葉小姐一開始還給我寄了信」

悠人低着頭,無法直視遙香的眼神。

「但是哥哥你沒有才華是不可能的。從小就聽你說過那麼多故事的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哥哥你的才華無與倫比」

「什麼……?」

「遙,遙香?」

悠人頓時耷拉着肩膀。這麼說來,剛剛認識琴葉的時候,琴葉也曾經殺到了自己家門口來,當時透露了自己個人信息的人不正是班主任嗎。

遙香以毫不動搖的視線凝望着悠人。

「帶……不是,你怎麼知道遙香的聯繫方式的……」

「我……」

「遙香,這不是你的錯。都是我不好,一聲招呼都不斷就離開了家」

「不都是因爲哥哥你突然間什麼招呼都不打就離開了家嗎!你什麼都不跟我說!」

「我問你班主任的」

「再怎麼說也太誇張了……」

心臟頓時被揪成一團的悠人握緊了拳頭,彷彿是在忍受這份煎熬。

「……這個……嗯,我確實是這麼想的,實際上三年前我有好多企劃都被斃掉了」

悠人從來都沒有想過,遍體鱗傷、甚至已經沒辦法走路和閱讀的遙香並未怨恨自己,甚至還期待着身爲作家的自己的未來。

看到遙香這副模樣,悠人只能呆立在原地。

遙香堅定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迴響在房間裏。

「哥哥你知道嗎?你的小說裏的一字一句都能溫柔地貼近讀者的心。幸福的時候能讓人的幸福增添數倍,難過的時候能夠安慰受傷的心。痛苦的時候能成爲前進的動力」

「演出,真的很精彩」

遙香的話讓悠人頓時抬起了頭。

「不是的,哥哥」

「好了好了,你倆都打住吧」

想問和想說的話堆積如山,可這反而讓悠人說不出一句話來。

遙香繼續說道。

「你說想看演出……是爲什麼……?」

遙香有些詫異地歪了歪頭,悠人猶豫半晌,道出了自己的疑問。

與此同時,遙香也好像是下定了決心,開口說道。

看到安穩地微笑着這樣說道的遙香,悠人找不到任何一句反駁的話語。長久以來對自己的欺騙就如同是完成任務的結痂一樣,伴隨着些許疼痛被漸漸剝落。

「其中最讓我感動的部分大概就是一直逃避着死亡命運的日和最後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並且死神蓮也超度了她的靈魂。我的眼淚都掉得停不下來……而且不知道爲什麼,我能感覺到,這就是哥哥你的故事」

遙香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她還好嗎。身體怎麼樣了。大老遠地趕過來沒事嗎。她是一個人來的嗎。她看了剛纔的演出嗎。她已經可以去接觸故事了嗎。這三年裏她過得怎麼樣呢。

「哥哥……?你怎麼了?」

「沒事……」

「我們的溝通不夠……真的太匱乏了。對不起,遙香……」

遙香說着,從輪椅上放下了腿。

「爲什麼指的是……?」

「我從來都沒有恨過你。三年前的事情也好,你和你的小說也好,我都沒有過任何的怨恨。我也不覺得自己被你傷害了」

這時琴葉插嘴進來說道。

悠人也知道琴葉說得其實沒錯。

「嗯……」

「不是,你到底說了什麼,他纔會把我家裏人的聯繫方式告訴你啊……」

悠人不解地問道。

「啊,不好意思,我不應該打斷你們的」

年幼時分的記憶突然在悠人的腦海中復甦了。

「我以爲你嫌我礙事,所以纔沒有聯繫你的。可是想到如果這樣能讓哥哥你重新開始寫小說的話,我覺得這也是一種選擇」

「……可就算是這樣,我的小說導致了你變成這樣也是事實。所以我一直覺得你恨我也是當然的,所以我已經沒有了再創作故事的資格……」

琴葉很是乾脆地解答了悠人的疑問。

「一切?」

悠人聲音顫抖着向妹妹道歉。這三年裏,悠人一直逃避着不敢寫書,過着死氣沉沉的生活。他也無法面對遙香,只能以被憎恨了爲由持續地搪塞自己的心情。這是何等的侮辱,同時也是一種傷害妹妹的行爲,只是悠人絲毫沒有察覺。

琴葉故意使壞似地笑了笑。悠人已經無力吐槽她了。

遙香點了點頭,繼續支支吾吾地說了下去。

過度的驚訝讓悠人說不出話來。這一個多月以來完全沒有和琴葉聯繫過,沒想到她居然在背地裏做了這麼多。但是比起這個更加讓悠人疑惑的是——

悠人的坦白顯得極爲痛苦,遙香也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這不是因爲你沒有才華,而是因爲你對我的罪惡感擾亂了你的思維而已。而且哥哥你沒有把這個當成是理由,因爲你是那麼的溫柔,也是那麼的頑固,你只會想着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

「哥哥,我聽說你覺得自己沒有才華」

「這個是祕密哦」

悠人的話讓遙香頓時氣憤地鼓起了臉。

可是遙香沒有在意悠人的擔心,她用手臂撐着輪椅的把手,額頭上也滲出了汗。

遙香短促地呼出了口氣,下一刻——

她用自己的腳站了起來。

她甚至張開雙手,保持着平衡一步一步地向前邁進。

在些許的不穩與晃盪中,遙香慢慢地來到了悠人身邊。

「遙香,你能走路了……!」

悠人握住了向自己走來的遙香的手,撐住了快要摔倒的她。

「嗯,復健過之後我已經一點點地恢復行走能力了。而且就像今天看了哥哥你參與的這場戲劇表演那樣,我也能夠去看小說和看電影了」

「遙香……你真的很努力了……」

悠人說不出話來。他甚至都無法想象這究竟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和生理性疾病不同,治療和復健在心理性疾病上的效果完全不同,難度也不可同日而語。對於那些看不見,機器也測不出來的心病,只能持之以恆地、慎重地去對待。

「嗯,確實努力過了」

遙香點了點頭。

「可是,我能堅持下去,都是因爲哥哥你曾經向我訴說過的那些故事支撐着我的心」

「我的故事……」

悠人呆呆地呢喃着。換做平時,他絲毫無法想象自己創作的故事裏會有着這樣的力量。可是遙香真摯的話語在悠人的心中強烈地迴響着,不可思議地讓悠人產生了去相信的想法。

「哥哥,我有一個夢想」

「夢想?」

「嗯,在復健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了,今天看完這場表演之後,我總算是下定了決心」

遙香注視着悠人,視線中滿是光亮。

「我想當一個劇作家」

「琴葉小姐!」

儘管不清楚琴葉計算到了什麼地步,但是一切都按照她的預想發展下去總讓悠人有些不舒服。不過吧……

「我已經徵得渡邊部長的同意了!」

「夏目!夏目!快叫救護車……!」

遙香在悠人的攙扶下,靠着自己的雙腿慢慢地走回到了輪椅邊坐下。

遙香微笑着說道。

「我去叫救護車」

也就是說,這已經是悠人對着戲劇部的公演大放厥詞,並因此接下了劇本創作時的事情了。

琴葉的回答讓悠人睜大了眼睛。

她臉色蒼白,腦袋上流出來的血也止不住地不斷蔓延。

琴葉過分周到的計算讓悠人完全驚呆了。

「哥哥,我很期待你的新書哦」

琴葉彷彿是在向神明祈禱一般,在胸前雙手合十,露出了極爲感動的表情。

「……嗯,不過寫得好不好就不知道了」

「……?」

「謝謝」

「你的意思是……讓我成爲前輩你的——成爲冬月春彥的責任編輯嗎……?我能和你一起創作小說嗎」

「所以,哥哥你以後也要繼續寫小說哦」

停滯不前的時間彷彿重新開始了流動。

下一刻,琴葉栽倒在地上的沉悶聲響便迴響在悠人的耳畔。

「嗯,我太清楚夏目你的實力了。拜託你了,能當我的責編嗎?」

琴葉無力地倒在了冰冷堅硬的地板上。

悠人愣在了原地,只能茫然地注視着自己面前的絕望光景。

悠人突然意識到,如果琴葉沒有找到自己,並且沒有強行地逼着自己寫劇本的話,那麼就絕對不可能存在當下這個瞬間。

「這也是一種選擇」

「你是不是該坐回到輪椅上了」

悠人嘆了口氣,轉過身來。

「……遙香」

「雖然我也想創作自己的原創劇本,我也想把哥哥你的小說改編成劇本」

「同意?你什麼時候去問的……」

琴葉的身子突然晃了一下。

悠人苦笑着這樣說道,然而,就在這時。

「樂意至極!我什麼都會做的!要不要我再跳一次橋!? 」

能夠和遙香之間消除誤會無疑是琴葉的功勞。這樣的話回應一下她的期望也是一種選擇。而如果這也是妹妹的心願的話,那麼悠人就更沒有理由拒絕了。

悠人慌張地取出手機,想要打電話,可是卻因爲沾在手上的血以及極度的顫抖而沒法操作。

琴葉高興到了讓悠人望着都覺得有點害羞了。她甚至手舞足蹈地表現着自己的興奮,活像一個小孩子。

但是,遙香的下一句話卻有些出乎悠人的意料。

遙香的尖叫聲讓悠人的意識回到了現實之中。

然而琴葉卻只能痛苦地喘着粗氣,對悠人的呼喊沒有任何反應。

「前輩,這可是來自可愛妹妹的請求哦,實在是很難拒絕呢」

這時,站在一旁的琴葉也高興地笑着,窺視着悠人的表情。

那過分鮮豔的紅色讓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變成了黑白。

悠人拼命地呼喊着琴葉的名字,可是他的聲音卻無法喚醒琴葉,只能空虛地迴盪在房間裏。

「夏目!你怎麼了!? 」

「那就把這次的劇本改編成小說吧!」

悠人感覺一直束縛在自己心裏的東西逐漸得到了消解,心情舒暢地點了點頭。

「就你多嘴,別在這偷笑了」

爲什麼剛纔還在天真地歡呼雀躍的琴葉突然間暈倒了。

悠人睜大了眼睛。遙香過去就連接觸故事都做不到,她的這句話讓悠人的心頓時湧起一股暖意。最後推了妹妹一把的正是自己創作的劇本,這更讓悠人感動。

琴葉驚訝地呼喊着,她的聲音迴響在房間裏。

悠人茫然地睜大了眼睛,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然後她就像是一個斷線的木偶一般無力地倒了下去。

「嗯,我也有點累了……」

「夏目,你能再幫我一次嗎」

悠人點了點頭。

「誒,那,那就是說,前輩你肯寫小說了!? 」

琴葉的腦袋重重地磕在地板上,緩緩流出的鮮血也在地板上蔓延開來。

「跳橋就算了……」

「夏目!你別嚇我!夏目!喂!夏目!」

遙香抬起頭來,真摯地凝望着悠人。她的這番話很明顯不是在開玩笑。

「這個不好吧,而且這是寫給戲劇部的東西」

「哼哼,從一開始接受他們劇本創作邀請的時候,我就猜到會不會發展成這樣了,所以私底下和他交涉過了」

悠人觸碰着琴葉的肩膀,呼喊着她的名字。

悠人連忙衝了過去。

「太好了!謝謝你!前輩!」

琴葉驚訝地注視着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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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獻給你的故事 全一冊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編輯·夏目琴葉
  3. 03第二話 戲劇正在閱讀
  4. 04第三話 爲了誰
  5. 05尾聲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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