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編輯·夏目琴葉
《獻給你的故事》 · 森日向 · 2.3萬 字
教室白色的窗簾在夏日的微風中飄蕩。
上午結束了月考,考試結束後的鬆弛感瀰漫在迎來放學時間的教室裏。
有人和朋友閒聊着開開心心地離開了教室,也有零星幾個小團體的人打開了便當,暢聊着下午要去哪裏玩。
悠人也同樣在這安穩平和的氣氛之中發着呆。
他並沒有什麼要事,只是想避開放學時間段的擁擠。
再加上沒有什麼格外親密的朋友,因此也沒人找他閒聊。
爬上長長的坡道上學,安安靜靜地上課,無視掉那些拼盡全力地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們回家——轉入到位於岐阜縣的這所重點中學之後,這便是悠人持續了兩年零三個月的日常。
再有半年多一點的時間,這樣的日常也將迎來終結。
之後升入大學,大概就會迎來人際關係更加淺薄、生活也更加自由的日常了。
「你在看什麼?」
「啊,你說這個啊?」
悠人旁邊的座位上有兩名女學生正在聊天,她們的對話也傳進了悠人的耳朵裏。
悠人並沒有在意。
然而兩人提起的書名卻還是讓悠人的心中泛起了漣漪。
那種讓心底都被染成一片漆黑的厭惡感。
悠人強忍住那種久違的感覺。緊閉雙眼,試圖平復自己急促的呼吸,不讓那種感覺從心中噴薄而出,沾染全身。
「啊,我聽說過這本書。前幾年還很火呢——」
那優哉遊哉的聲音依舊傳進了悠人的耳畔。
不要聽,不要聽。
「嗯嗯,就是那個天才初中生作家」
悠人的後背頓時冷汗直流。
而這,就是柊悠人與夏目琴葉的相遇。
悠人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過分的唐突讓悠人有些摸不着頭腦。
修剪到及肩長度的頭髮在風中搖擺,她的髮色略顯淡薄,柔和地反射着窗外的陽光。身穿夏季制服而裸露着的纖細手腳也白皙得令人目眩。但其中最爲動人的,則是那雙閃閃發光的雙眼,悠人也不禁看得入迷。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的震動讓悠人的意識回到了現實之中。
「冬月老師,雖然很失禮,但是您的這份再稿質量還是很糟糕」
過了一會兒,總算是沒有了旁人的氣息。抬起頭來,四下已是空無一人,僅剩遠方傳來的蟬鳴填滿了偌大的教室。
「久疏問候,冬月老師」
升上高中之後,悠人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情。
——一切皆起源於那件事情。
悠人搖搖頭,將縈繞在自己心中的過往輕輕拂去。
「冬月老師,雖然很抱歉,但是您的這份原稿實在是沒法出版」
腦海裏三年前自己還是個初中生時的記憶逐漸浮現。
當時有些許交情的編輯們所說出的話又一次在內心深處蠢蠢欲動。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
「啥玩意兒?」
那個女生好像說了要讓自己寫小說。
「那沒準只是瞎貓碰死耗子恰好走紅吧」
「冬月老師?」
「什麼破小說」
當時的記憶險些就要再次支配大腦,悠人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但是,微風總是那麼突然間地拂面而來。
「……別說久疏問候了。會主動聯繫我這種消亡作家的人,也就只有稻村小姐你了。而且我之前也說過了,請你不要再用筆名來稱呼我了」
隨隨便便地念一下書,上一所算是還過得去的大學,過上慵懶的大學生活,然後找一份可以準點下班的工作,既不做出什麼一鳴驚人的成果,也不犯下什麼難以挽回的過錯,過上波瀾不驚,無比平凡,沒有任何起伏的日子。
而且,社會上也基本上不再有人關注自己了。
看到出現在屏幕上的那個名字,悠人有些猶豫要不要接通。
隔着一張桌子的正前方,一位笑容自信燦爛的女生正凝望着自己。
「你好,我是音羽出版社的稻村」

「你誰啊?」
悠人乾脆趴到了桌子上,不讓自己再聽到一句話,靜靜地等待議論者的離去。
自己已經不需要那種令人焦急的、抓心撓肺的熱情。
那件事情令悠人對自己的無能而感到絕望。
難不成暴露了?
冬月春彥——悠人在五年前以這樣的筆名實現了華麗的出道。
這件事情也讓悠人被迫認識到了自己的筆力——也就是才能的上限。
「容我拒絕」
「好像叫『冬……』」
耳畔還殘存着那個女生充滿自信的話語迴響。
『請讓我成爲你的責任編輯』
素不相識的這位女生口中的話語令人有些混亂,過了整整五秒鐘之後,悠人回答道。
可是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對方掛斷電話,悠人也只好死了心按下了通話按鈕。
「爲什麼」
蘊含着水汽靜謐的陣陣涼風吹進了屋裏。
「夏目琴葉」
悠人有些憤憤地抱怨着。
悠人以稻村聽不到的音量做了幾次深呼吸,讓自己不斷加速的心跳逐漸平復下來。
柊悠人剛一入學,就離開了身在名古屋的父母,在此處獨居。
之所以這樣做,並不是出於什麼積極向上的理由。
柏油坡道穿過斑駁的樹蔭沿着校門口向下延伸,再往前,一望無際的田野上羅列着平整的水田,河流在其中流淌。
閉上雙眸,便是她那英勇燦爛的笑容。
也讓悠人開始忌諱曾經無比鍾愛的文學創作。
被人喊出名字的悠人抬頭望向前方。
儘管已經過去了快半天,可當時的記憶卻總是揮之不去。
但願眼前這平穩的日常得以延續。
房間的中央是一張長方形的矮桌,上面還攤放着昨晚看完沒有收起來的參考書和筆記本。
被囚禁在往日回憶中的悠人在這樣的稱呼方式中嘆了口氣。
除了稻村以外的編輯們都逐漸離去,悠人也漸漸地迷失了寫小說的正確方法。即便迄今爲止自己已經編織出瞭如此之多的故事也好。
夾雜着夏日暑氣的風又一次吹拂在兩人之間。
不過是想要逃避而已。
「好熱……」
牆邊立着兩個書櫃,裏面塞滿了教科書和參考書,最下層還有一個黑色的箱子和一堆書塞在一起。房間裏除了書櫃以外也就只有一個裝衣服的箱子了,實在是沒有什麼有趣的地方。
受賞作出版之後,也有其他的出版社陸續投來橄欖枝,因此悠人和好幾位編輯都曾有過合作。連續出版了幾部著作,雖然稱不上是大紅大紫,但是銷量也的確可圈可點。
畢竟一位初中一年級的少年拿下了小說新人賞的大賞。
眼前是在晚霞之中閃爍着瀲灩波光的木曾河。
伴隨着陣陣風吹的聲音,窗簾在空中飄舞,堆在講臺上的講義也被吹得漫天飛揚,隔壁書桌上的參考書書頁也在不斷地翻動。
「柊悠人前輩」
悠人深深地嘆了口氣。
當時的記憶也果真自作主張地在腦海裏復甦了。
最後一部作品的出版也都已經過去將近三年了。
「哈哈,笑死。那就不叫天才了。話說名字叫什麼來着?」
不可能的,應該沒事。
三年的時間已經足夠漫長,漫長到了能讓自己從世人的記憶中徹底消失。
女生笑了笑。
當時的那位責任編輯就是稻村。
二十年的房齡,木質的三層公寓,八張榻榻米大小的一居室。騎自行車上學只要十五分鐘。
這條河約莫有兩百米寬,河水的流速如同行人的腳步一般平穩。幾隻白鷺站在水淺處,虎視眈眈地盯着河水中的游魚。將視線轉向河流的下游,供遊客們搭乘的船隻漂浮在河面上,它們可以順流直下,駛向遠方。
望向更遠處,便是那深綠色的羣山。
「冬月老師,雖然很遺憾,但是您的這份企劃書確實不是很行」
從敞開的窗戶之外放眼望去,可以看見學校的大門。
對方沒有等待悠人回答,便繼續說了下去。
而今天在教室裏發生的事情也取而代之似的浮現在了腦海之中。
「柊前輩,請讓我成爲你的責任編輯」
悠人走進房裏,把裝着便利店便當的袋子放到桌上,推開向南的那扇窗。
「不過最近好像完全沒有聽過他的名字了」
推開大門,八曡大的房間裏籠罩着一股夾雜着榻榻米味道的熱氣,悶熱也環繞在悠人身上。夕陽從側邊的窗外投射進來。
悠人想要過上不會留存在任何人記憶中的平凡人生。
「你好」
在學校裏度過的這兩年零三個月,悠人每天都眺望着這幾近相同的風景。
琴葉沒有用手按住自己被風吹亂的頭髮,而是直直地凝望着悠人的雙眼,說道。
「前輩,請你去寫你的小說」
成熟的女聲通過揚聲器傳到了悠人的耳朵裏。
可是在距今三年之前,悠人初三的時候,一切都因爲某件事情而急轉直下。
悠人悄咪咪地嘆了口氣。
打過照面之後,那個自稱爲夏目琴葉的女生便和悠人之間展開了『請你去寫小說』『不要』『爲什麼』『不爲什麼』這樣如同小孩子似的一問一答。最後,很不耐煩的悠人中斷了對話自顧自地離開了。不過從比自己小的女生面前落荒而逃倒也有着幾分悔恨便是。
當時還引起了規模相當驚人的討論。
突然間出現在教室裏,大言不慚地說什麼『當責任編輯』『快去寫小說』的那個叫做夏目琴葉的女生。從領結的顏色上判斷她應該是高一的學生,但是她堂而皇之地闖進高三學生的教室裏,甚至面對身爲前輩的悠人表現出了絲毫不露怯的態度,一切都讓人深感這個女生的不簡單。
「不好意思」
稻村道了個歉,便喊了一聲悠人的真名。
「……小柊」
帶着些許猶豫的呼喊將稻村果穗的苦惱展現得淋漓盡致。
身爲責任編輯,她相信悠人依舊有着未來,也期盼着曾經的天才作家·冬月春彥的下一部作品。
在其他編輯都不斷離開的情況下,唯獨稻村從來都沒有放棄過悠人。
「……抱歉」
悠人向稻村道歉,心中滿是辜負了他人期待的罪惡感。
悠人也在內心深處祈禱着稻村不要再對自己心存期待了。
「今天是有什麼事情嗎?如果是新作的話,我上次也說過了——」
「啊不是的。今天是告訴你給你寄了個快遞已經到了而已」
「快遞?」
悠人走到門前,打開郵箱,裏面果真放着一個比固定信封稍大一些的茶色包裹。寄件人一欄上也的確寫着稻村的名字。
「我看到了。你給我寄了什麼?」
「最近收到的粉絲來信——」
悠人拿着包裹,愣在了原地。
「小柊?」
「謝謝你。但是你不用轉寄給我的」
「但是……我想讓你知道,其實有人一直在等着你」
悠人很想抱怨一句『多管閒事』,但還是忍住了。
稻村的聲音顯得有些詫異。
「那就這樣吧。小柊,今天突然間聯繫你不好意思。如果哪天你想寫書了,什麼時候都可以聯繫我的,我會等着你」
「不是的。文學部的人基本上都是自己創作,或者就是評論啥的。我的社團活動是全面性地去支持作家的創作——說得簡單一點就和製作人差不多」
「你這人……」
「編輯部?部長?」
「我開玩笑的。我是去問了前輩你的班主任老師,我說你有東西忘在我這裏了,他馬上就把你家的地址告訴我了」
悠人望向窗外,太陽已經下山了,小橋流水人家所點亮的璀璨光芒也美輪美奐地倒映在河面上。
悠人呻吟着說道,夏目琴葉便高興地笑了。
可現在纔剛過早上七點,這個點跑來按門鈴實在是太沒常識了。
「什麼意思?」
「……這和其他人沒關係」
「如果說你忘了什麼」
「是的,所以我需要作家。如果沒有能夠進行創作的作家,那編輯部也沒東西編輯不是」
「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嘛,我瞎編的」
然而悠人的決心完全是徒勞,很快他便發現了疑點,吐槽道。
琴葉若無其事地笑道。
估計是送報紙的或者是什麼上門推銷的。
悠人回到房間裏,沉默地把包裹給塞進了書櫃底下的那個黑色箱子裏。
「編輯是絕對不可能泄露作家個人信息的」
「就是你忘了給我一個確切的答覆」
「那不應該是文學部嗎?」
他告訴自己——決不能被這個女人給牽着鼻子走。
出版社的人的確不太可能幹這種事情。
「怎麼就沒關係了。成立社團可是需要足夠人數的。還是說你在撒謊?其實壓根就沒有什麼社團?」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兩人的聲音太大,在不遠處閒話家常的主婦們都望了過來。
「哦哦,辛苦了……不是哪來的這種編輯啊!」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悠人這纔想象了一下在旁人眼裏自己和琴葉的模樣,在感受到主婦們那湊熱鬧不嫌事大的視線之後,他舉起了白旗。
敞開的窗外吹來的涼風令人在夏天都能感到一絲寒冷。
「夏——夏目琴葉」
那份閃耀,不知爲何令悠人想起了夏目琴葉的雙眸。
「你的事情?」
「好吧……」
他無法相信眼前的光景。
「太好了,你還記得,甚至還記得人家的全名」
「……我不是已經拒絕過了嗎。而且責編又是什麼鬼東西。你是出版社的人嗎?」
這個問題讓琴葉沉默了一小會兒,隨即她便強顏歡笑似地開始含糊其辭。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對了,稻村小姐,你應該沒有跟別人說過我的事情吧?」
悠人用手捂住了額頭,長嘆了一口氣。
就在意識逐漸遠去之時——
悠人決定裝死,便再次躺進了被窩裏,然而緊接着,
悠人想是這麼想的,但是也沒說出口,只是問『那你這個編輯部是什麼』。悠人留意着不能被琴葉給牽着鼻子走,可是卻不知爲何有種逐漸陷進沼澤裏的感覺,應該只是錯覺吧。

悠人和琴葉在一條單向車道的柏油馬路上並肩而行。左右兩邊都是遼闊的農田,翠綠的水稻在風中搖擺着身姿。四處都瀰漫着一股夏日水田裏特有的水、泥土、青草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悠人氣沖沖地推開門,然而下一秒便愣住了。
積極向上的樂聲從手機揚聲器裏流淌而出,悠人醒了過來。
果不其然。
昨天那通電話過後,悠人複習功課到了比平常更晚的時間,導致現在他依舊睡眼惺忪。可即便不困也好,早起時的低血壓也還是讓悠人在早上沒什麼精神。
身穿制服、長髮及肩的女生露出了略帶微笑的表情。
「欸?就已經把我給忘了嗎?」
「怎麼可能」
我校教職員工的隱私保護意識着實是令人歎爲觀止。
「你來這裏幹什麼……」
悠人心想也許永遠都不會有這麼一天了,伴隨着寒暄掛斷了電話。
「嗯?你剛纔是不是想說跟蹤?」
「社團活動呀。就跟棒球部足球部美術部之類的差不多」
火冒三丈的悠人立馬起身向着門口走去。
「那當然是靠着跟——啊不對」
琴葉閉上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比剛纔還要洪亮的聲音應了一聲『好的!』。果不其然,她的聲音也更加吸引了鄰居們的興趣。
努力地與睡魔做着鬥爭,想要起牀的悠人最終還是沒有經受住回籠覺的誘惑,又躺在毛毯上昏睡過去。
那可忘不掉。
「所以我忘了什麼?」
就在這短短的一段時間裏,如同暴風雨般的奪命連環call也絲毫沒有停歇,不僅如此,門外那個人彷彿是在挑戰門鈴的極限響應速度一般狂按,好懸沒把門鈴給按壞。
「我還是高中生呢,哪來的出版社,前輩你腦子有問題吧」
「說到底,你那個編輯部是個什麼玩意兒?哪家出版社的?」
「早上好,前輩」
「……好的」
稻村的語氣聽起來好像有些不太釋然,但是也沒有過多追問。
在悠人的人生裏,這個女生無疑在危險人物排行榜裏斷層第一。而且現在依舊在刷新着自己的記錄,彷彿不願意讓其他選手後來居上。
悠人抱着頭回到了房間裏。
「這和我是不是出版社的人沒有關係!成爲責編所需要的是熱情!」
這時,想到了些什麼的他開口問道。
琴葉突然間換上了一副正兒八經的表情,打斷了悠人。
「什麼玩意兒啊!」
從入學到現在,悠人從來都沒聽說過什麼編輯部這種極度詭異的社團。現在是個好機會,繼續追問下去沒準能讓她死了這條心。
悠人的這個問題其實帶着半分調侃的味道,然而反倒是琴葉有些無語地笑道。
陷入錯亂的悠人只能說出一些意義不明的話語。
「啊,嗯,嗯?——啥?」
稻村的回答十分堅決。她的語氣中甚至還隱隱帶着幾分怒氣。
※
悠人知道就算讓琴葉離開估計也是徒勞,不僅如此,她還很有可能繼續狂按門鈴,甚至是用力地拍門。自己這個獨居的高中生本就已經吸引到了周圍鄰居好奇的視線,因此像這種會騷擾到別人的事情還是需要儘可能地避免。
「打個比方——就是你告訴了別人我就是小說家冬月春彥」
「『我的社團活動』?那其他人呢?」
悠人逐漸地恢復了冷靜。
慢吞吞地從被窩裏爬出來,伸手關掉在桌面上不斷鳴響的手機鬧鐘,樂聲戛然而止。
「有病吧!誰啊一大清早的——」
稻村是在關心悠人。所以如果說了這麼難聽的話,無疑是很失禮的。悠人足夠成熟,讓他能夠考慮到這一點。或者說,是三年前的慘痛教訓讓他學會了這些。
屋裏響起了極度缺乏常識的門鈴聲轟炸。
「啊,沒有」
「算我求你了,能不能安靜點。你先去前面的便利店裏等我,我換身衣服就過去」
「也是……抱歉,問了你這麼奇怪的問題」
叮咚——房裏響起了比手機鬧鐘破壞力更強的聲音。
被嚇了一跳悠人支起了身子。
「求你了姑奶奶……能不能安靜點……」
唯獨不想被你這麼說。
「對了,我忘記跟你說了,我是編輯部的部長」
「不對啊,你怎麼知道我家在這的」
清晨的夏日陽光同樣毒辣,悠人的額頭上冒出了汗。而另一邊,琴葉那白皙得令人無法聯想到夏天的肌膚上卻完全沒見出汗。也許是因爲只有悠人自己在推着自行車。由於突然間殺上門來的琴葉是走路上學的,悠人也只好推着車走。悠人上學的路程需要騎十五分鐘的自行車,換成走路的話估計就得要四十分鐘了。今天恐怕是要踩着點才能趕得上班會。當然,一旦發現快要遲到,悠人就打算毫不猶豫地扔下琴葉騎上自行車揚長而去。
「我是以責任編輯的身份,來和你一起去上學的」
悠人的追問果真讓琴葉閉上了嘴,她的視線也在四處飄忽。悠人在心裏竊喜自己戳中了她的痛處,看來這下是能夠當成拒絕的藉口了。
「嘛,不過你也挺不容易的。如果你這是正兒八經的社團活動的話,那我其實也是想要參加一下的。不過看來是沒戲了呢~呀~真挺遺憾的。不過確實也沒辦法——」
話音剛落,幾秒鐘之前還有些動搖的琴葉卻突然間竊笑着盯着悠人。
「編輯部是我在今年正式創立的。從校規的角度上出發,爲了給予社團招募社員的機會,創立的第一年裏是沒有人數限制的。也就是說,編輯部的確是正兒八經的社團活動」
「什麼?」
悠人自然不知道這樣的校規。但是,正常人誰會去了解創立社團這種極其繁瑣的校規呢。
悠人思考了一下琴葉是不是在撒謊,但是很快就得出了否定的結論。因爲只要去查一下就知道是否存在這個編輯部了。
「你,你故意挖坑讓我跳的!? 」
「挖坑這樣的說法也太難聽了。我可什麼都沒有說哦~?只是前輩你自己誤會了些什麼而已」
琴葉戲謔般地望着悠人這樣說道,突然間又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在那雙灼熱瞳孔的注視下,悠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能答應下來我真的很高興。謝謝你」
琴葉停下腳步,重重地朝着悠人低下了頭。
在這之前琴葉的行爲舉止都相當輕佻,可是如今的這番話卻十分的禮貌,悠人也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悠人問道。
「所以你到底是想幹什麼?甚至不惜要去成立一個社團」
聽到這個問題,琴葉有些害羞地紅了臉,剛纔認真的表情早已不知所蹤。少女表情上的變化也讓悠人不自覺地感到心跳加速。
「我以後的夢想是成爲一名編輯。所以想趁着在高中的時候多積累一些經驗」
「經驗?」
「是的。和作家一起齊心協力地創作出作品,並且將其傳達給世人。不管是什麼類型的故事都可以。我從小就很喜歡看書,純文學、推理小說、青春小說、幻想小說、科幻小說、就連恐怖小說也好,我都來者不拒的。所以不管前輩你寫出了什麼樣的作品都好,我都會以編輯的身份負責到底的,所以——」
琴葉很是熱情地說着。
這樣的話自己就有機會找到一個拒絕的理由了。
「爲什麼啊,前輩你等會兒」
按捺不住的悠人問道。
「是的」
「這個叫做《梨花》。雖然只是讀後感文集,但也是有名字的。前輩你不知道嗎?」
「我花了一個星期,把這兩年學校出的讀後感文集都給讀完了」
「欸?可是……」
「你果然知道我就是——」
但是悠人也對那個本子的顏色和外觀有些眼熟。
「一起喫個午飯不也是一種選擇嗎」
「我確實沒淘到什麼金子。但我剛纔也說了,前輩你的作品無與倫比。技壓羣雄。甚至讓羣雄和你相比都顯得黯然失色。我找到的是一個裝滿了黃金和寶石的藏寶箱。這就是前輩你的作品」
「你是不是傻。有這閒功夫不如去好好學習」
琴葉好像也有些被嚇到似的閉上了嘴,悠人尷尬地別過了臉。
可是這位不知來路的後輩口中的讚美,自己居然也有那麼一瞬間當真了,甚至還感到了喜悅。
「……你該不會是故意滾下去吧?這麼說來你摔倒時的動作也怪怪的——」
琴葉的模樣有着幾分陶醉。
依舊默不作聲的琴葉用直勾勾的視線凝視着悠人。
「你去找文學部那些人不好嗎?爲什麼要找我這個素不相識的高三學生呢?而且我一直都是不參加任何社團活動的」
「不要再說了」
琴葉好像有些疑惑,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覺得你現在也非常強行」
因此,
「我讀過前輩你的作品了」
「不準跑!!!!!!!!!!!」
「我記得這東西一個人得寫五張原稿紙,算下來就是五千多張,從容量上說已經超過十部小說了」
居然連一個比自己小的女生都贏不了——實在是何等的屈辱。
「不管你說再多都好,我也不會寫小說的」
「這個是……讀後感的文集?」
那是如同來自地獄最底層的嘶喊聲。
這是從昨天開始就一直縈繞在心中的疑惑。
她的這個動作讓悠人頓時屏住了呼吸。
「來找你一起喫午飯。順帶着聊聊天。今天早上我確實是有點太強行了」
失去平衡的悠人好不容易纔用腳撐住了地面。
悠人有些呆滯地問道,琴葉點了點頭。
他本打算就這樣把琴葉扔在原地,揚長而去——
悠人背過身去,騎上自行車踩下踏板。
踏板異常的沉重,就像是被踩下了剎車一般。
突然間沒有了阻力的自行車也往前猛地一衝。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嘛。而且都是因爲前輩你今天早上這麼粗魯地對我做那種事情,才害我溼成那樣子的。你就沒覺得自己也有不對嗎?我今天溼到連內褲都要換一條新的——」
然而身後卻不斷地傳來異響,自行車也完全沒有前進。
「你閉嘴!不管怎麼想這裏都應該是男主角瀟灑地轉身離去的劇情吧!而且哪有女主角像你這樣面目猙獰地拉着別人的自行車不讓走的!快放手,我要走了!」
悠人頓時屏住了呼吸。
悠人猛地一回頭,只見到漲紅了臉的琴葉用自己全身的重量在拉着自行車的後座。她岔開雙腿,用力地踩在地面上,甚至就連制服裙下的風光都一覽無遺,但是她本人好像卻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面前的這位少女究竟對自己的真實身份有多少了解?爲什麼會來找自己寫書呢?
「這裏難道不應該是被女主角的熱情所打動的劇情嗎!!!!!!!還有你剛纔那個諧音梗也太爛了!!!!!!!!!!!!!」(注:原文中的編輯『編集者』和變態『変質者』發音相近)
「哼,前輩,你說這樣的話真的好嗎?」
「這就是爲了成爲編輯所需的學習。要想成爲專業人士,就這點閱讀量必須要信手拈來纔行」
悠人的聲音低沉到令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悠人誠惶誠恐地問道,琴葉卻沒忍住笑了。
「你笑什麼啊。你剛纔那番話的語氣很難不讓人這麼想」
「所以你又有什麼事情」
「那你爲什麼還要看?」
「不知道……話說這個不重要。你剛纔說的讀過我的作品,指的是這個嗎?」
「……不好意思,我根本就沒有什麼才華」
悠人意識到自己的視線已經無法離開琴葉,反應過來之後不無詫異地說道。
像自己這種從創造故事的世界中逃之夭夭的人,實在是不適合去回應她那太過純粹的夢想。
「你幹嘛啊!」
被她那莫名強大的壓迫力給唬住的悠人閉上了嘴。
那玩意兒怎麼看都不像是悠人——不像是冬月春彥的小說。
琴葉找了搖頭,用雙手摟住了自己胸前的那本《梨花》。
她的表情也讓悠人不由得着迷。
「確實呢。裏面有很多寫得不情不願的內容,也有很多是亂寫的。還有一些人直接把書的簡介給抄上去了,或者就是不停地重複相同的內容。就算水平稍微高一些的,也沒幾個人是能把起承轉合這樣的構成給寫明白的」
「抱歉,你想表達的我都明白了,今天就到這了」
琴葉四處打量了一下。
「是的,我讀過前輩你寫的讀後感」
「不,不就是區區五張原稿紙嗎,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
身後甚至還傳來了一把彷彿被詛咒過的女人聲音,聽起來既不像是哀怨也不像是呻吟。
「我是想着能不能在河裏淘到金子嘛。畢竟在這堆讀後感裏偶然也會出現一兩篇令人眼前一亮的。我就想着能不能找到這些人,成爲他們的責任編輯,一起創造出小說」
琴葉心滿意足地微笑着,重新拆起了便當。
「求你了快閉嘴。是我錯了」
「纔不是呢。前輩你認真的嗎?」
她的手裏拿着一個黃色封面的A4規格本子。
說到這裏,悠人連忙剎住了車。
「就是因爲這樣才誇張的!前輩你在區區五張原稿紙裏創作出了一個故事。真的是令人難以置信。那可是讀後感啊?高一的時候你用書中的登場人物進行二次創作,寫出了一個懸疑故事。而且裏面還包含了前輩你自己的思考。高二的時候你用自己的第一視角和書裏的主人公進行辯論,修辭的手法也讓對話劇顯得十分的生動有趣。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讀起來這麼有意思的讀後感。前輩你真的是才華橫溢——」
距離早上琴葉摔進水田裏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午休時分。
「我作爲責任編輯要求你重新考慮一下!!!!!!!!————啊」
「爲什麼選我?」
「你這也太恐怖了!壓根就不是什麼編輯而是變態啊!」
琴葉手一滑,便一下子鬆開了自行車的後座。
學校每年都會佈置這樣的暑假作業,然後在秋天的時候把學生們的讀後感製作成文集分發下去。
周遭的視線已經把悠人紮成了刺蝟。她絕對是故意的。
※
「我比較喜歡一個人喫午飯。還有,不要這麼大搖大擺地跑到高三的教室裏來好嗎?」
自覺有些羞恥的悠人找了個藉口。
「因爲前輩你的作品,無與倫比」
最後『啪』地一聲,我們的女主角摔在田裏,濺起了滿天的泥水。
悠人希望自己的疑惑不過是杞人憂天,更希望琴葉可以不知如何作答。
「你怎麼回事」
悠人心中一陣自嘲。
悠人當然也有寫過讀後感。
「你說的……是我嗎?」
悠人也感受到,對於琴葉而言,這是一個無比重要的夢想。
「這不是容量的問題。讀後感和小說不同,這玩意兒估計是世界上最無聊的東西了。你看這些東西……」
琴葉說着便將手伸進了自己那個深藍色的書包裏。
悠人急急忙忙地朝後望去,只見琴葉也同樣地失去了平衡。踉踉蹌蹌地險些向後倒去的她想要保持住平衡,可是卻因爲角度不太對,完全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隨後便一個跟頭栽倒在了長滿草的河堤上,沿着水田的方向一路滾落下去。
琴葉依舊保持着講述自己夢想時的那份熱情,望向了悠人。
悠人注意到琴葉手裏的那本《梨花》貼着大量的便籤紙。
「你把全校學生的讀後感都看了一遍嗎?」
「今天不好意思了」
早上琴葉摔進水田裏之後,悠人連忙把滿身泥濘的她給撈了上來。不幸中的萬幸是琴葉摔下去的那個地方全是柔軟溼潤的泥土,因此沒有受傷。悠人載着她一路到了學校的保健室。琴葉身上的制服大概也是在保健室裏借到的。順帶一提,琴葉的書包放在了馬路上,得以倖免於難。不然的話她的教科書和現在送進嘴裏的便當估計也和她一樣滿身泥濘了。
悠人在教室裏喫着小賣部裏買來的麪包,琴葉突然間出現在了他的面前,很是自來熟地坐了下來。然後便興沖沖地在悠人的桌子上打開了自己的便當盒。
悠人斬釘截鐵地說道,彷彿是在斬斷自己心中的留戀。
琴葉的聲音也有些大了起來。
自己根本就沒有什麼才華。這是在三年前便已經看清了的事實。
「你嚐嚐」
琴葉把便當盒的蓋子當成碗,往上面放了好些菜,遞給了悠人。
「幹嘛呢?」
爲什麼這人會如此的唐突呢。
悠人完全無法理解面前這個女生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這是道謝。在我摔進田裏的時候,是你把我給拉起來的。我稍微有那麼一點點的感動,你還挺紳士的」
「我怕你淹死在水田裏我睡不好覺」
「請你不要自作主張地就把我變成農田的肥料。不過要是我真的淹死了,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和惡毒的話語所背道而馳的,是琴葉那燦爛的笑容。
「總之來嚐嚐味道吧。不要老是喫小賣部的麪包了,對身體不好。作家的健康管理也是編輯的一環呢」
「就沒見過……」
『就沒見過有編輯像你這樣的』——悠人在說出口之前剎住了車。
好險。差點就當着琴葉的面說漏了嘴。
「那我就心存感激地嘗一下」
「請」
高湯雞蛋卷、章魚香腸、涼拌菠菜、燉芋頭。
「好喫……」
對於早餐不存在、中午啃麪包、晚上便利店的悠人來說,這是十分久違的家常菜的味道。
「對吧」
琴葉觀察着悠人的反應。竊喜之餘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
「……你不要岔開話題」
「這可就不太方便了……」
悠人本以爲琴葉會慌慌張張地試圖說服自己,然而琴葉卻只是默默地凝望着自己,她的模樣着實令人意外。
琴葉望着悠人,有些疑惑。
「這纔是你的真實想法吧……」
琴葉這麼一說,悠人也突然感覺那如同義務一般的課程、那早已司空見慣的平凡風景,好像都顯得稍微特別了一些。着實是不可思議。
「之前我也說過了,不管你做什麼,我都不會寫小說的」
「前輩你的文章,看起來像是在吶喊」
這女的到底是在謀劃些什麼?
也就是說,琴葉想讓悠人寫小說,並且自己也積累一下作爲編輯的經驗。
琴葉以無比直率的眼神說道。
不到一秒鐘的事情卻讓悠人感覺無比漫長。
風兒在橋上輕輕地拂過。
夏日晚霞中那溫熱的微風有些粗魯地吹起了琴葉的頭髮。
「我不是一開始就說過了嗎?」
「而且你自詡爲編輯,真的很無知」
悠人感覺血液頓時衝到了腦子裏去。不可能的。
悠人雙腿發軟,動彈不得。
琴葉那純真的笑容讓悠人不經意間看得入迷。
「你傻啊!快下來,底下有石頭的,要是磕到碰到麻煩就大了——」
「如果你真的肯爲了我而寫小說,那我可以將性命置之不顧」
琴葉背朝着夕陽,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如果那個女孩子不是你這種危險人物的話倒是能夢寐以求一下……」
「說得簡單一點,你不就只是在過家家而已嘛?我真的沒空陪你玩下去了,我還要備考呢」
「升上高中之後雖然學習壓力變大了,但是也有更多機會學習新知識了。畢竟平時看書的時候是肯定不會去看物理教科書的」
「我想成爲作家的依靠。我想和作家一起齊心協力地創造故事。我可以幫忙構思靈感和情節。收到原稿了我可以通宵達旦地去閱讀,我也可以努力地去總結感想和修改意見。如果作家遇到了瓶頸,那我可以不斷地去試錯幫助作家突破。花再多時間商討都可以。只要作家需要,那麼無論是收集資料、取材、宣傳——我什麼都可以做」
※
「我也沒想着靠着食物來勾引你。剛纔我也說了,我是認真的。健康管理——不過這個好像有點誇張,總之我對你的飲食生活實在是看不下去。從明天開始我每天都給你做便當吧。如果你那方便的話我早上和晚上都去你家做給你喫吧?」
「不用跟我客氣的。從明天開始我會把你那份便當也給做好的,所以你不用再買麪包了」
「欸?不是,你給我等會兒」
琴葉那無比高漲的熱情撲面而來。可是悠人也不能就此退縮。
「學校前面的坡道太陡了,現在這個季節會把人熱得大汗淋漓。但是爬到坡頂之後驀然回首,看到遠方那遼闊的景色時心情就會變得很幸福呢。涼風拂面的時候也會讓人覺得特別清爽」
和這位名叫夏目琴葉的少女相遇之後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
悠人已經知曉了自己並無才華,因此才放棄了寫作。事到如今早已沒有了什麼留戀——
「……確實正如前輩你說的那樣。我不是出版社的人,也不是什麼職業編輯,我只是一個高中生,能做的事情也十分有限」
悠人和琴葉喫着午飯,閒聊着有關校園生活的事情。
悠人下定決心,想要擺脫現狀。
「我有言在先啊,我可不會因爲喫人嘴軟就寫小說的」
回過神來的悠人慌慌張張地衝到欄杆邊俯視着河流。
話音剛落,琴葉便面帶着微笑朝着後方緩緩倒去。
「你在吶喊,其實你真的很想創作故事」
倒不是說琴葉的廚藝不對勁,而是自己這種被人投食一般的狀況不對勁。
在悠人迄今爲止的生活中,琴葉是格外少見的那一類人。
「沒事的」
「可是夏目你現在不就只是在給我做便當,還有跟我一起上學放學嗎?」
「前輩?」
完全超脫現實的絕美光景讓悠人的心頃刻就被俘虜。
琴葉腳步輕快地邁步向前,她轉了個圈和悠人面對着面,兩人都停下了腳步。
這就是琴葉以實際行動給出的回答。
「把我當成一個任勞任怨的女朋友不也是一種選擇嗎?」
琴葉的身影消失不見,底下頓時傳來刺耳的落水聲。
「嘿嘿」
悠人自己都覺得說得相當過分了,然而琴葉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哭泣,只是直直地凝望着自己。過了一會兒,她緩緩開口道。
「所以……」
「你幹什麼……」
「夏目你說我很有才華,但其實你錯了,並沒有」
比方說琴葉尤其擅長找到事物好的一面。
悠人知道自己的說法非常難聽,但是不說得難聽點,是沒辦法讓琴葉放棄的。
「你是怎麼理解成這樣的?犯規啊姑奶奶?」
「這就是我的回答」
「你又不是出版社的人,不過是區區一個高中生,你又能做些什麼呢。頂多也就是讀一讀寫好的原稿然後發表一些自以爲是的感想而已吧。你的計劃呢?校對和印刷廠的對接呢?出版發行前的工期管理呢?上市推廣呢?」
「你要我跳,那我就跳」
「夏目,其實你到底想幹什麼……」
悠人笑不出來。回顧現狀,好像一切都被琴葉所牢牢掌控。琴葉並沒有強行地逼迫,而是做做便當,一起上學放學,聊聊家長裏短,這也讓悠人無法予以拒絕,就這樣溫水煮青蛙似地過去了一週。悠人最近甚至已經養成了依賴,開始在中午的飯點期待今天能喫到什麼好喫的。而在上學放學的路上,身旁有琴葉存在的違和感也已經消散到了約等於無的程度。
「吶喊……?」
「不是,你這挺毛骨悚然的」
這一週裏,琴葉遵從了自己的宣言,每天都給悠人做便當。早上跑到悠人家門口等着,放學了就跑到悠人的教室裏和他一起回去。
「咱樂觀也不是這麼個樂觀法」
「我只是想更加了解前輩一些」
悠人倒是也對琴葉留下了一些印象。
什麼升上高中之後學習壓力變大了,什麼學校前面的坡道太陡了很煩人之類的——基本上都是琴葉在喋喋不休地說,悠人則不時回答或是吐槽兩句。
「……能不能不要再這樣了」
琴葉已經站到了橋樑的欄杆上。
「可是!」
悠人心中頓感不對勁。
悠人好不容易纔假裝平靜這樣回答道。琴葉也微微地點了點頭。
琴葉大喊道。
或者說——
悠人向站在欄杆上的琴葉問道,他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狂跳。
「如果還能順帶着把前輩你感化一下就好了」
下意識的心跳加速讓悠人說不出話來。琴葉見狀也是莞爾一笑。
「說人家是危險人物也太沒禮貌了。不過既然你說早上和晚上不方便的話,那就是說中午方便咯」
悠人自己都覺得這番話是在強人所難無理取鬧,羞愧地低下了頭。就算琴葉想要一笑置之也沒辦法。對彼此來說也許都需要一段時間冷靜下來好好想想。
「爲什麼?對男高中生來說,有女孩子來到自己獨居的家中做飯難道不是夢寐以求的場景嗎?」
抬起頭來的悠人僵住了。
「有的。夢想成爲編輯的我不會看錯人的,請你相信我」
世上其實大多數都是琴葉那般樂觀開朗的人,只是如今的自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是在誇我很神祕莫測嗎?」
「這可是我親手做的」
但是,琴葉在學校裏頂多就是和悠人聊一聊最近看了什麼書,完全沒有采取過什麼逼迫悠人寫小說的行動。
看着笑眯眯的琴葉,悠人嘴角痙攣着卻說不出話。表達抗議的話語在腦海裏四處翻湧,可是卻找不到任何一句可以用來抗衡琴葉那壓倒性的行動力。這絕對不是因爲自己想再多嚐嚐琴葉的手藝。
「嘴上說說誰不會。那如果我說想寫一個跳橋的情節,讓你真的從橋上跳下去,你跳嗎?」
悠人想起了琴葉剛纔的那個問題,然後又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回答。
放學路上,兩人並肩走過一條小橋。悠人望向身旁琴葉那被夕陽照亮的側臉。
橋底下流淌着一條平緩而清澈的河流,距離橋面大概五米的距離。潺潺的流水聲不知爲何與面前的少女顯得甚是相稱。
然而,下一刻琴葉的書包掉在人行道上的聲音便打斷了悠人的思考。
『讓你真的從橋上跳下去,你跳嗎?』
絕美的晚霞勾勒出琴葉的身影,她緩緩地轉過身來。橋上那纖細的欄杆甚至還沒有一隻腳寬。
「無知……」
身體動彈不得,口中一陣乾渴。
「你還真是有自信」悠人苦笑道。「可是你錯了,因爲最瞭解我的人是我自己」
波濤翻滾的河面上並沒有琴葉的身影。
悠人全速地衝向橋邊,沿着河堤狂奔直下。
儘管視線已經一刻不停地搜索着琴葉剛纔落水的地方,可還是找不到人。
就在悠人開始做最壞打算的時候,橋下靠岸的一側傳來了水聲。
仔細一看才發現琴葉正從河裏往岸上爬。
「夏目!你沒事吧!」
在感到無比安心的同時,悠人來到琴葉身旁伸出手把她拉了起來。
「謝謝」
「你沒受傷吧!? 」
「我沒事,比起這個,剛纔我跳河的那一幕能成爲你寫作的材料嗎?」
琴葉的問題讓悠人說不出一句話來。
甚至無法立刻理解到她的意思。
寫作的材料?
悠人覺得自己小瞧了琴葉。
跳河不僅有可能會受傷,還有可能造成更加嚴重的事故。可琴葉卻絲毫不在意。
她從頭到尾都只是爲了小說去思考、去行動。
琴葉的覺悟此刻撲面而來。
不得不承認,就算只談論熱情也好,夏目琴葉也絲毫不遜色於那些曾經和悠人一起合作過的專業編輯。
悠人呻吟似地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
「……抱歉。我確實小看了你的覺悟」
「是的。後天你陪我去個地方。我不會逼你寫小說的」
公演很快就結束了。
「渡邊前輩,你好」
悠人從書包裏取出學校的運動服外套,塞給了琴葉。

「我們要往哪兒去啊」
「挺有意思的。演技精湛,舞臺裝置也很出色」
「帶我來這裏幹什麼?」
「那——」
「……你先把這個穿上」
「非常有趣。舞臺裝置和表演水平都很棒,不愧是全國大賽常客的實力。今天真的非常感謝你邀請我過來觀看演出」
越想就越是空虛,但悠人還是說服自己『這也是一種選擇』。
然而唯獨今天和平時不太一樣,悠人騎着自行車行駛在一條陌生的道路上。
「要你管」
「你可以轉過來了」
「……我瞭解你的覺悟了。但是這和我要不要寫小說是兩碼事。我也不應該故意繞着圈子找你的麻煩,堂堂正正地堅定拒絕就好」
琴葉向男生打招呼,悠人雖然不認識這個叫渡邊的人,但琴葉好像和他是老相識了。
平靜下來的琴葉舒了一口氣。
琴葉接過悠人的運動服,迅速地擋在自己的身前。
琴葉帶着悠人來到了市內最大的一個市民中心。這裏擁有一個大劇場和一個小劇場,可以用於正式的管弦樂團演奏和戲劇舞臺表演。
琴葉的表情頓時明亮了起來,朝着悠人湊了過來。
「太好了。我們學校的戲劇部可是全國大賽的常客」
「我可沒答應過啊!」
但是,過了一會兒渡邊便陰沉着臉,下定決心似地開口問道。
「別問這麼多嘛」
「跟着我來就知道了。你不是答應過我今天無論是什麼事情都會陪着我的嗎?」
悠人順從地轉過了身。
※
今天早上,身穿淡黃色露肩上衣配上深藍色寬鬆長褲的琴葉一如既往地來到了悠人家裏。她那身無比陽光的穿搭——尤其是裸露的肩膀讓悠人有些不敢直視。
表演時長大概不到一個小時。
「我也瞭解前輩你的想法了」
劇本是相當直率和清爽的青春羣像劇,共計十餘人的演員們用流利的臺詞演繹着各自的角色。各色道具和舞臺裝置雖然沒有多麼華麗,但也能看出製作之精細,給觀衆們帶來了一場精彩的表演。
悠人和琴葉經由正門走進了大廳。
「……前輩?」琴葉有些疑惑地歪着腦袋。
琴葉沒有對悠人的這番話立馬給出回應。
悠人無視了琴葉的玩笑話,這也讓她的表情有些不滿。
琴葉的表情有些無語。
顧問老師在表演開始之前上臺進行了發言。
「我們今天的演出怎麼樣」
耳邊傳來了琴葉的聲音,心癢難耐的感覺使得悠人不由得縮了一下脖子。
被近身到面前的悠人不由得別過了視線。
這下終於要放棄了嗎。悠人還沒問出口,琴葉便打斷了他。
「是不是也該告訴我你今天到底想幹什麼了」
「前面左拐」
悠人望向舞臺,上面站着一位有些眼熟的老師,應該是社團的顧問吧。
悠人倒是很無語,因爲他壓根就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剛纔的那句玩笑。
「今天是帶你來看我們學校戲劇部的定期公演」
戲劇部的成員們在舞臺上深深地鞠下一躬,接受着來自觀衆們的掌聲。
回過神來,悠人已經被按在了足以容納上千人的大劇場觀衆席中央的座位上了,琴葉也在他的身旁坐下。
被說到心坎上的渡邊頓時稍稍紅了臉,有些支支吾吾地感謝夏目給出如此高的評價。
「這裏是……」
屋頂如同船頭一般巨大的建築物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得益於那白色的巨型支柱,建築物的整整一面都由玻璃幕牆構成。前方是一片草坪,住在附近的孩子們正在開心地玩耍。
琴葉這才意識到自己那慘不忍睹的模樣。
琴葉甚是刻意地嘆了一口氣。
大廳裏也是人頭攢動,甚至還有很多看起來都是同齡的高中生。
「戲劇部?看他們幹什麼——」
「感覺像是在約會一樣呢」
一名身穿制服的男生來到了兩人身旁。
「誰會認真地去聽全校集會說了些什麼啊……」
琴葉露出了悠人從未見過的十分溫柔且符合常理的笑容。
悠人坦誠地道出了自己的感想。儘管並不怎麼了解戲劇表演,但應該也算是質量上乘的一場演出了。各個部分的完成度都很高,讓身爲門外漢的自己也能看得足夠樂呵。
週六上午九點。
「這裏是市民中心」
「你也太冷淡了,這樣子沒有女孩子喜歡你的」
即便悠人詢問今天的目的地,琴葉也始終含糊其辭,只是把他給帶了出來。兩人同乘一輛自行車儘管在法律上來說不太推薦,但是考慮到沒有穿制服,悠人倒是也能接受。
「我不是在問路……」
「不是在這裏轉彎,下一個路口再左拐,這裏的坡道很陡的」
最令人悲傷的是悠人雖然載着一個比自己小的女生在後座,可她並不是自己的女朋友,甚至是一個自稱爲編輯的有些糟糕的傢伙。
悠人轉過身來,琴葉已經換下了溼透的制服,穿上了運動服,她有些害羞地站在原地。琴葉從橋上跳下來的時候倒是這麼坦然,但是換了身衣服卻這麼難爲情。悠人雖然想是這麼想的,但還是沒有說出口。
短暫的沉默隨着潺潺的流水一併流向遠方。
儘管悠人第一次來,但他也的確知道這個地方。
悠人也打算起身離開,琴葉一聲『你等會兒』,拉住了他衣服的下襬。望向出口,那裏人潮湧動,也許是不想去人擠人吧。
先是例行公事地感謝觀衆們到場,隨後解釋九月底會舉辦高中戲劇的地方大賽,戲劇部爲了參賽而每天刻苦練習,今天要表演的劇目就是參賽劇目諸如此類。
「那你肯寫小說了嗎!? 」
「要開始了,別說話了」
發言結束,顧問老師退場之後,觀衆席上的燈光也隨之熄滅,幕布緩緩升起。
「但是,我最後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你都高三了,爲什麼會不知道啊?全校集會的時候不是偶爾也會表彰他們嗎?」
騎了小一陣子,琴葉示意悠人停下。
畢竟今天完事兒之後就不用再被她纏着了,悠人想想倒也覺得心情還不錯。儘管心中有那麼一絲絲的寂寞,但也還是努力地將其隱藏在了內心深處。
完全溼透的夏服白色襯衫已經貼在了琴葉身上,本應隱藏於衣服之下的肌膚與藍色的布料也透了出來。居然是藍色的……
「夏目同學」
「欸……?啊……」
兩人開始了談笑。
琴葉拉着悠人的手一步不停地往前走。
「請求?」
悠人按照琴葉的指示騎着自行車。
「那!」
悠人踩下自行車的踏板的力度比以往更加沉重,但是坐在後座的琴葉好像並沒有聽到他的喃喃細語。
感受着琴葉在自己背後窸窸窣窣地穿衣服的動靜,悠人說道。
悠人沒有吝嗇自己的掌聲。
「你,你先把頭轉過去」
平時這個時間悠人都會待在自己家裏或者是圖書館裏學習。
房屋新舊交相混雜的街道、最近剛剛開業的咖啡店、長久佇立的圖書館。這條道路比起悠人平時上學的那條路要更加靠近市中心。
謝幕結束之後,戲劇部的成員們回到了舞臺側翼,觀衆們則起身離開劇場。
『我對這玩意兒不感興趣,這不能怪我吧』悠人想是這麼想的,但還是沒有說出口。
「演出怎麼樣?」
悠人四處環顧,發現觀衆席只剩下四成左右的空座位了。
「全國大賽嗎……我還真沒聽說過」
「幹什麼嘛」
「劇本怎麼樣呢?」
聽到這個問題,琴葉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悠人看見渡邊在琴葉直率眼神的凝視下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在一旁看戲的悠人也跟着有點緊張——然而下一刻。
「劇本怎麼樣?前輩?」
「啥……」
琴葉突然把話茬拋給了悠人,害得他愣住了。
要不隨便誇兩句應付過去算了。
本來打算矇混過關的悠人看見琴葉那灼熱的眼神之後卻猶豫了。
「我覺得……」
「夏目同學,這位是?」
渡邊這時才第一次正眼望向了悠人,他的視線中隱隱約約地帶着幾分敵意。
從渡邊的這種態度上判斷,悠人也能察覺出他估計對琴葉有意思——就算沒到好意的地步也八九不離十。
沒有比這更加尷尬的事情了。爲什麼自己會出現在這裏當電燈泡呢。
「這位是柊悠人前輩。咱們學校的高三學生。然後這位是渡邊亮太前輩,同樣也是高三,是戲劇部的部長」
渡邊始終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悠人。而另一邊,悠人好像也隱約察覺到了琴葉把自己帶到這裏來的理由。
爲了徵求他對於戲劇部這個劇本的意見——也就是編輯部的社團活動。
正常來說悠人是不可能答應的。但是作爲琴葉不再逼迫他寫小說的最後一個請求,倒也算是沒什麼辦法。
「我是柊,今天的演出很精彩」
「謝謝,我是戲劇部部長渡邊」
「不是。我只是編輯而已,創作是作家的工作」
「我可沒說過今天是讓你來發表意見的哦」
琴葉語氣確切、自信滿滿地斷言道。
方纔還在抱怨的成員頓時沒了聲。
「畢竟我是以編輯部的身份來幫忙的,這點基本信息還是需要去調查一下的」
其他的成員們也應和似地開始議論了起來。
悠人做了個免責聲明,回答道。
琴葉依舊面帶着微笑,只是她的眼神冷若冰霜。
悠人總算是理解到爲何自己也會被牽扯進其中了。
「但是也僅此而已了。老實說,我覺得這個劇本太平庸了」
「嗯」
「大家還記得四月份的時候曾經給新入學的學生們表演過一場嗎?」
琴葉幫着渡邊補完了這句話,他也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
「寫得完的。易如反掌」
渡邊怒目圓睜地瞪着悠人,甚至順勢揪住了他的衣領。
悠人低聲問道,琴葉略微點頭。
渡邊貌似也已經沒有了推開琴葉繼續逼問悠人的勇氣,他垂下視線,有些猶豫地開口說道。
沐浴在衆人目光中的琴葉顯得有些坐立難安。
成員們都饒有興致地望向了琴葉。
琴葉自己貌似也沒有想到渡邊會動手,慌慌張張地闖進了兩人之間把雙方拉開了。周圍已經聚集了十幾名戲劇部的成員,雖然離得有點遠,但也還是憂心忡忡地觀察着幾人。
在擔心自己會不會又被揪住衣領的同時,悠人說道。
「我也是一樣的看法。就算要改,也必須要大改設定和故事本身了。而且改完之後也很難說劇本能不能盤活」
悠人朝琴葉使了個眼色,渡邊便有些驚恐地望向了琴葉,琴葉自己倒是沒有什麼反應,只是輕微並確切地點了點頭。
也許是覺得說的太囉嗦會很彆扭,悠人決定迅速進入正題。
「說得簡單一點,角色塑造得很失敗,故事本身也非常老套。整體而言缺乏劇情上的爆點,你們究竟想跟觀衆表達些什麼,以及想給予觀衆什麼樣的感動,我都統統看不出來。就這樣」
「所以今天他們是拜託你來看演出嗎?」
「你怎麼知道的」
「而且九月中還有學校的文化祭呢。我們一直都是把文化祭當成是地方比賽的演習的……」
「只是你們戲劇部成立了八年,雖然多次參加全國大賽,但是從來沒有拿過一次獎」
「……夏目同學你和他的看法一樣嗎?」
悠人在心裏悲嘆自己的倒黴,順帶着詛咒了琴葉兩句。
悠人在心中抗議『這也怪不得我』。
然而,她的笑容看起來卻有着幾分造作,甚至有着極強的壓迫感。
渡邊的怒吼響徹在劇場之中。
「請大家放心,這位作家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而且,渡邊前輩你也認識他」
「是的,基本一致」
然而悠人的腳卻碰到了觀衆席上的座位,伴隨着一聲悶響,琴葉也動作迅速地轉過身來。
雖說琴葉只是表達了同意,但是見到她同樣不留情面地進行批評,悠人也有些驚訝地望着她的側臉。
悠人瞥了一眼,卻發現琴葉用責備的眼神望着自己。
然而。
面對如此狀況,渡邊抬高音量說了一聲抱歉。戲劇部的成員們便自然閉上了嘴,望向了他們的部長。渡邊身爲部長的威嚴與地位一目瞭然。
「嗯……」渡邊面色凝重。「就算現在開始寫,初稿最早也要到八月末才能出來了。這樣的話能不能趕上九月底的地方比賽就很難說了。而且也沒辦法利用暑假時間進行排練」
……悠人頓時有些極度不祥的預感,他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打算跑路,不引起任何一個人的注意。
「你媽的……!」
「但是批評意見這種東西只要上網一查……」
「劇本不算太差,打磨得也還可以」
「部長,爲什麼我們要聽這個女的瞎說?編輯部不就是一個剛剛創立而且只有一個人的社團嗎」
「你沒問題吧?柊前輩?」
倒不如說,要是琴葉認識這樣的人,那直接拉着他來看演出不就好了嗎,爲什麼還要找自己——嗯?
『這女的誰啊?』『編輯部是什麼玩意兒?爲什麼要讓她摻和我們的事情?』『現在怎麼改啊』
一位女生有些詫異地問道。
琴葉滿臉都是微笑。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琴葉。
「那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你覺得這個劇本應該怎麼辦?」
琴葉臉上早已沒有了那溫柔和善的微笑,而是面色凝重地直直盯着渡邊。渡邊貌似也沒辦法將自己的視線從琴葉身上移開。
大受打擊的渡邊很是消沉。
——和自己同樣都是高中生的琴葉居然擁有比肩職業劇作家的評判能力?
「什麼……」
「他們讓觀衆填一下調查問卷,我就把自己想到的給寫上去了,然後他們就來聯繫我了」
「什麼……」
「渡邊前輩!」
這句話頓時在場上炸開了鍋。
觀衆已經基本走光了,在幕布另一端收拾東西準備撤退的戲劇部成員們都好奇地探出了頭。
琴葉會埋頭苦讀全校學生的讀後感文集,會殺到別人的家門口去,就算摔進田裏跳進河裏也絲毫不會退縮。她甚至可以爲了小說而將性命置之不顧。對這樣的人來說,上網搜索一點信息真的沒有什麼好佩服的。悠人自己也對琴葉產生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對未獲獎學校的評論意見是非公開的」
「你別急嘛……」
「渡邊前輩你拜託我這個編輯部的人來觀看演出,說明自己應該也對劇本的質量很沒把握吧?」
悠人深感渡邊對自己的態度和對琴葉的態度有着天壤之別——他在半分無奈之中觀察着渡邊的模樣。與此同時也感覺這樣子就不需要摻和進去了,暗自鬆了一口氣。
「你還去幹了那種事?」
渡邊的聲音確切地迴響在劇場裏。
渡邊貌似對琴葉這種徹查到底的態度很是敬佩,但是悠人清楚琴葉對於『編輯』的執念可遠遠不止這個程度。
悠人深深地嘆了口氣。
「要改的話太難了。還是下定決心重新寫一份劇本比較好」
悠人有些慌亂,一身肌肉而且身材高大的渡邊已經快把他給拎起來了。
「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周圍的戲劇部成員們有的和渡邊一樣露出了消沉的表情,也有人滿臉不服氣地瞪着琴葉。人數比大概是一半一半。
「話,話不是這樣說的!」悠人在害怕之中表達了抗議。「我只是來發表一下意見而已」
戲劇部的成員們貌似都一致認爲只能繼續沿用現在的這個劇本。
「既然夏目同學這麼問了,那我就斗膽回答一下」
「部長,可是我們已經沒有時間重寫了啊」
不過悠人倒也覺得這是相當符合現實的考慮。
渡邊好不容易纔開口這樣問道,可琴葉卻搖了搖頭。
悠人有些意外,畢竟上哪找琴葉負責的作家呢。不過雖然劇本的創作工期相當緊迫,但如果是有經驗的作家,倒也不是說沒有可能。
她的舉動也讓戲劇部的成員們頓時喧鬧了起來。
「我沒問你!」
渡邊啞口無言,而憤怒很快就扭曲了他的表情。
悠人眉頭緊蹙,心想這傢伙在說什麼呢。
畢竟對一個初次見面的人說得太難聽也不太好——
「如果十天的話沒準來得及。可是用這種速度怎麼可能寫得完劇本呢」
「很抱歉沒有提前告知大家。我之所以拜託編輯部來觀看我們的表演,是因爲夏目同學確實有着十分犀利的評判劇本的眼光」
琴葉的回答沒有半點猶豫。
琴葉略顯困惑地皺起了眉頭,隨後瞥了悠人一眼,示意讓悠人開口。
悠人和渡邊一個賠着笑,一個板着臉。
「這樣……不過還是謝謝你了」
悠人話音剛落,渡邊便氣沖沖地衝了上來。
「如果十天就能給你們一份新劇本的話呢?」
「你說什麼!」
「這個……」渡邊心虛地點了點頭。隨後便有些難以啓齒地開口了。
「我們每年都會讓所有成員一起集思廣益創作劇本。靠着這樣的做法我們戲劇部也成功地參加了很多屆全國大賽,只是……」
渡邊也相當驚訝地望向了琴葉,點了點頭。
「……夏目同學。我是看中了你的能力才拜託你的。可是我們完全不瞭解你口中的那位作家,把劇本交給這樣的人我們會很擔心,而且就算完成了,質量方面也很令人不安」
悠人也在心裏同意渡邊的意見,你說改的話倒是還好,可是從零開始重寫再怎麼說也太勉強了,而且從剛纔那番話中判斷,戲劇部裏貌似沒有專門負責創作劇本的成員。
「當時夏目同學也填寫了我們的調查問卷。而她的意見和去年全國大賽的評委——和那些專業劇作家的意見完全一致。不管是讚賞還是批評,都非常的確切」
「所以……是夏目同學你來寫嗎?」
「評判劇本的眼光……這是什麼意思?」
仔細一想,琴葉確實沒有這樣說過。
琴葉只說過讓悠人陪她來一個地方,是悠人自己以爲今天是來發表一下對演出的意見。
「那,那你不是答應過嗎?你說不會再讓我寫小說了」
沒錯,琴葉在河邊親口這樣說道,說不會再讓悠人寫小說。
然而琴葉卻若無其事地反駁道。
「可這也不是小說啊,我想讓前輩你寫的是劇本」
「什麼玩意兒……?」
悠人愣愣地半張着嘴。
出乎意料的展開原來真的會讓人無語到半張着嘴,悠人腦子裏甚至產生了這樣無關緊要的想法。
「你這是偷換概念!」
「我不覺得這是偷換概念。雖然小說和劇本都是故事,但區別可大了。而且」
「而且什麼……」
琴葉收回了臉上的笑容,視線筆直地凝望着悠人。
「你對人家的劇本一通狂噴,批評得這麼過分,你該不會覺得自己還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吧?」
琴葉的這番話讓悠人完全僵住了。
悠人回想着自己剛纔向渡邊所說的話。
誠然,悠人的確以爲自己的任務就是來發表意見的,因此對着渡邊一通言辭辛辣的批評。
然而批評往往是不好聽的。
接受別人的批評固然痛苦,可是在批評過後心中依舊會殘存着不安。
聽完悠人那番話之後,就算真的把劇本給修改過來了,戲劇部的成員們估計也沒多少自信去參加比賽了。
悠人向當時因爲自己而受傷的那個人祈禱般地道歉。
悠人面朝渡邊,短促地呼出一口氣,說道。
這樣的話不就和那些人一樣了嗎。
這其中有些人的眼神和渡邊一般懇切,也有人神色不安,甚至還有人狐疑地盯着自己。但是,這些人都有一個共通點。
渡邊也簡短地回答道,點了點頭。
「我剛纔也說了。這是夏目同學的意見,雖然我對你這人看不太順眼,但這並不代表我就要排斥你的作品」
但是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是悠人自己說出瞭如此不負責任的話來。就算是被琴葉誘導着說出來的也同樣如此。
琴葉清澈的聲音迴響在悠人的耳畔。
悠人驚訝地望向渡邊。
可是對悠人而言,這無疑是一個重大的決定。
要論爲何。
琴葉的這句話既是說給悠人聽的,也是說給渡邊聽的。
「……這樣啊。我是相信夏目同學的能力纔來拜託她的。既然她這麼信任你的話,那我也應該信任你」
『所以我不能答應你』——悠人話還沒說出口,琴葉便握住了他的手。
琴葉嘗試說服自己的時候是那麼的自信滿滿,可是當自己真的答應下來,琴葉卻又是那麼的語無倫次,誰又能想象得到呢。
三年前那痛苦的回憶——那些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的身影在悠人的腦海中閃過。
可是——
「那倒不是……」
三年前他已然知曉了自己才華的上限。
這個事實讓悠人咬住了自己的嘴脣。
悠人說不出話來。
「我這次確實是用了狡猾的方式把你給騙了。但是,和創作有關的事情我絕無半點假話」
「什麼……?」
「我心中的人選非前輩你莫屬。在讀到前輩你的文章之後,我便非你不可了」
望向琴葉,她卻以一副呆滯的表情凝視着悠人。
何等的強詞奪理。可是琴葉看起來是那麼的認真,她那撲面而來的強大說服力讓悠人說不出話來。
琴葉的熱情總是讓人產生一種她是否在燃燒靈魂一般的錯覺。
「難道說,前輩你無法信任我嗎?」
——自己真的能寫嗎?自己真的應該寫嗎?
只是悠人無法坦率地承認而已。
「欸……啊,那個,你真的肯寫了嗎?」
「請你相信我」
不可能敵得過她的熱情與覺悟。
他們都十分純粹地希望自己的表演可以更上一層樓。
渡邊的眼神十分懇切。
(抱歉)
「夏目,你這什麼表情啊」
因爲如此愚笨地相信着自己的琴葉就在身旁。
「嗯,我寫。所以你也要加油哦,責編老師」
「前輩」
和初次相遇的那一刻起,琴葉便未曾有變地不斷越過悠人所劃定的界限,悠人長久以來都蹲在一個平靜安穩、可是卻幽暗昏沉的地方。琴葉毫不猶豫地牽起了他的手想要將他帶向陽光普照之處。她是那麼的強硬,也是那麼的直率。
「嗯,好的!也請老師多多關照!」
那是既無裝腔作勢、亦無多加掩飾的誠懇請求。琴葉也絲毫不在意周遭戲劇部成員的目光,正因如此,她的話纔會如此地動搖悠人的內心,讓他首次產生了猶豫。
琴葉朝着悠人深深地低下了頭。
悠人的這番話頓時讓琴葉的臉頰染上了紅暈,看起來是那麼的閃耀。
渡邊冷不丁地問道。
「所以前輩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這樣一來不就對上了嗎?」
「什麼……?」
作爲一個感知到自己能力上限並因此封筆的人來說,缺乏自信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琴葉與悠人正面相對,四目相接。
悠人曾經發過誓,自己不會再次執筆。
完全被琴葉給擺了一道。
「我……」
而且他身上還揹負着理應贖清的罪惡。
琴葉確實不會在這件事情上說謊。在這一個星期和琴葉的相處之中,悠人也十分深刻地感受到了琴葉對於創作那真摯的熱情。她甚至可以冒着生命危險豁出去。
「我寫,請把劇本交給我」
「這個……」
渡邊以評頭論足般的視線打量着悠人。
「你是不是無法相信自己的才能?」
「請你去書寫你的故事。爲了你的故事,我可以付出一切」
「前輩」
悠人無奈地笑了笑。
渡邊驚訝地睜開雙眼,沉思了一陣之後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來。
「如果前輩你願意寫的話,那我什麼都可以做。如果前輩你無法相信自己的話,那我會連同前輩你那份一起去相信」
「你的實力真的像夏目同學所說的那樣嗎?你十天就能寫出比現在更加優秀的劇本嗎?」
有資格面對面地去進行否定性批評的人,往往也只是那些對作品負有責任的人。畢竟光說不練假把式。
「夏目同學你說的是真的嗎?」
「如果你不相信自己的話,那就由我來相信」
悠人深感自己不可能敵得過琴葉。
「……嗯,所以我」
如同火焰般灼熱的話語也將悠人內心深處的堅冰逐漸融化。
「前輩,拜託了,請你來寫這個劇本吧」
而悠人也產生了想要去回應她的想法,儘管只是一絲一毫也好。
兩人的對話始終簡短。
(請你容許我這一次的執筆)
而四周的戲劇部成員們也都直勾勾地盯着悠人。
「嗯,拜託了」
「你真的放心把劇本交給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