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於受輕蔑的黑暗世界
《佐口澌的祭品 ~異端的儀式~》 · 中西鼎 · 3.4萬 字

1
擁有魔性眼瞳的少女正注視着我。那雙瞳仁在她可愛的臉龐中顯得過分璀璨,幾乎要將人吸入般熠熠生輝,彷彿兩顆恆星深嵌於她眼底。修長的睫毛在空中彎出優雅弧度,悉數朝向我的方向。
椎田芽璃正站在水谷緒途的房間裏。在盈滿淡藍色晨光的房間中,顯得格外清涼。
芽璃綻開笑顏說道:
「你看……這就是第五個活祭吧?獻給佐口澌神的祭品,至此就全部湊齊了。終於獻上了所有祭品,你覺得如何?」
我無言以對。只是被她一如往常的姿態,以及那過分泰然自若的態度震懾住了。
毋庸置疑,芽璃的態度異常至極。此前才相擁慶賀重逢的友人,此刻竟在眼前化作支離破碎的屍體。常人理應哭喊、戰慄或嗚咽。然而她卻全然不爲所動。
非但如此,她竟擺出認同活祭的態度。並且還作出彷彿知曉塗鴉本內容的發言。更甚者,居然向我徵求感想。異常層層疊加。
「是芽璃殺了緒途嗎?」
如此樸素的疑問脫口而出。雖知從狀況來看已無需多問,我卻不得不問。
於是芽璃若無其事地答道:
「沒錯哦」
我頓時語塞。
眼前,芽璃正嘩啦啦地翻動着某本筆記本。
正是那本畫着獵奇殺人預告的『四年二班』塗鴉本。看來是從我房間取來的。
望着那些令人不禁蹙眉的詭異屍體圖畫,芽璃發自心底地歡笑着:
「真令人懷念啊……和你一起策劃這些的日子,真是快樂呢……」芽璃尋求共鳴般瞥了我一眼。「當你提出第二個活祭是「空腹屍體與飽腹屍體」的創意時,我笑得前仰後合呢……當然第一個活祭也很精彩。而第五個活祭,可是我最得意的傑作哦。當時你還誇我『天才天才』呢……誒嘿嘿……我想既然要獻上活祭,總該有一個能讓收到祭品的神明欣喜的美麗活祭嘛」
芽璃滔滔不絕地說着。
但我完全無法共鳴芽璃的話語。畢竟我連畫過這本筆記本的記憶都沒有,更別提對每一幅畫的相關軼事了。
好不容易問出口的,是個極其根本的疑問:
「爲什麼芽璃會知道我的筆記本里的畫?」
兩人依舊談興正濃。雖然想過詢問父親「可以去嗎」,卻又不想打斷他們的談話。況且就算問了,大概率也會被反對吧。
但我還是稍有猶豫。我想,如果就這樣回到父親身邊,我又將回到那枯燥無力的日常生活中了。我想把與她玩耍時的那種非日常感,把與眼前這個人發自內心的緊密連結感,把身邊有着特別之人的幸福感,一起帶回那味同嚼蠟的日常生活中。所以我說道。
「來吧,全部回想起來吧!我們相遇那天的種種!!還有通過電波相連那天的種種!!咩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我試着喊了聲「喂——」,但聲音被鬱郁蒼蒼的杉木林吞噬,消失無蹤。
我心想還不如在家打遊戲有意思。來之前我就拜託父親讓我獨自看家——因爲有心儀的遊戲想玩,但父親半強制地把我帶來了。對此我也心懷不滿。
已經不記得從中獲得了多久的樂趣。只是很快又感到厭倦了。
困惑間,芽璃輕輕將手放在我的頭上。恰如當初在佐口澌神社相遇時那般。
就這樣玩着玩着,太陽開始西斜。
酷熱難當,全身乏力。
要克服空想,只能藉助空想。所以我召喚了芽璃,通過和她玩耍來排遣孤獨。這樣一來,門就不會來襲,窗簾也不會動,菜刀也靜止不動,鏡子也默默履行着自己的職責。也就是說,芽璃不僅僅是朋友,還曾是我某個時期的精神支柱。
大人們交談時,我實在無聊透頂。他們聊的都是我無法理解的話題,即便能聽懂,似乎也不是小孩子會覺得有趣的內容。兩人越是談得起勁,我就越是百無聊賴。
被吻了之後,我像着火一樣害羞。而另一邊的芽璃,似乎對吻本身並不感到特別害羞,嘴角掛着從容的微笑。
她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眯起眼睛說道:
於是芽璃對我失去記憶一事露出些許寂寞的神情,鼓着臉頰答道:
稍作回憶後我想起來了——芽璃這個名字,正是我幼年時期每天一起玩耍的幻想朋友的名字。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2
她說得行雲流水,彷彿在解釋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問道。於是她輕啓溼潤的脣瓣答道:
「我們一定會再見的」她的語氣中帶着某種確信。「願佐口澌神的保佑與我們同在」
當我意識到自以爲的歸路逐漸模糊,自己已經偏離道路時,頓時驚慌失措。慌忙折返後卻來到一片開闊地,便不禁呆立原地。從這片空地延伸出數條難以辨識的道路——不知是正確的道路、還是踩出的小徑、還是私自開闢的路、還是野獸踏出的獸道,抑或只是樹木間隙偶然形成的通道。更糟糕的是,我根本不記得曾到過這片空地。
接下來,就只剩下對芽璃說「再見」了。
由於大石先生表示儘量不想離開大石家園,我和父親便兼作旅行地來到了茨城縣的佐口澌村。我們在山腳下的咖啡店匯合。
少女正坐在瀑潭的巖塊上,將雙足浸入水中。
我們來村裏是爲了見大石先生。父親嘴上說是爲了兒童養育事業相關的應用程序開發前來聽取意見……但這多半隻是藉口,他真正的目的應該是與曾經的大學同窗重溫舊誼。
我喝了瀑布的水,解了渴。
「合作?」
奇妙的悸動襲來。與學校裏女生的交談,和與她對話之間,似乎存在着天壤之別。當然,也與和年長或年幼的女孩交談時不同。
小學四年級的暑假,我第一次造訪了佐口澌村。
芽璃也穿着衣服走進了水中。
「可以問問你的名字嗎?」
當我告訴芽璃差不多該回去了,她說可以給我帶路。
從窗外望向店內,兩人仍在熱火朝天地繼續着談話。
父親說了句「去吧」。
「你是誰?」
直到此時,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迷路了。
「我是川上縫」
我走出咖啡店,坐上了鞦韆。
僅僅報上姓名,卻似乎給她帶來了某種決定性的震驚。她不停地眨着眼睛,時而低頭時而仰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就在那時。
不久,我發現了一道小瀑布。
「是呀。小學四年級的秋天,我們共同策劃了五起獵奇事件。就是這本筆記本哦」芽璃將寫着『四年二班』的塗鴉本封面轉向我。「而這個計劃還具有向偉大祟神佐口澌獻上活祭,喚醒祂的御靈,滅絕地球上道德敗壞污穢不堪的人類的意義呢」
稍微往前走一段,要是覺得可能會迷路,立刻折返就好。
我感覺像是重獲新生。而且這個感想,大概並不誇張。如果那天我沒有找到這個瀑布,沒有遇見芽璃,我可能真的會走向不幸的命運。
她察覺我的靠近,只將視線轉向我。那雙眸中蘊藏着如雙子月華般的光輝。
幼小的心靈想着「可能會死在這裏」,這種想法並非誇大其詞。若當時因中暑昏倒,在這森林中無人施救,我的生命或許就會輕易消逝。
那是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嬌小的身形,整體輪廓纖細,初見時恍若人偶。垂至腰際的秀髮光澤動人,讓我聯想到日本娃娃。她身着藏青色素面T恤,領口有些褶皺,從中隱約可見肩胛骨的輪廓。似乎沒有穿內衣。下身穿着白色短褲,赤着雙足,涼鞋就放在身旁。
隨着魔法詠唱般的「咩嚕嚕嚕嚕」聲,我的意識回到了小學四年級的暑假時光。
霎時間,強烈的孤獨感席捲而來。與其說是爲了下山,不如說是出於不願承認迷路事實的心情,我開始盲目前行。
我用沙啞的聲音回應:
「電波?」我重複道。
那是一個完全沒有任何前因後果的、突如其來的吻。但在某種程度上,我感覺到那個吻是必然的。那是我們這些孩子爲了傳達用言語無法傳達的東西而進行的吻。那是填補千瘡百孔的現實縫隙的吻。
我答道。
「這是當然的啊……因爲這本筆記本是我們的合作啊」
去程很是愉快。杉木林投下的濃密樹蔭、森林馥郁的芬芳、激發探險心的崎嶇山道,一切都充滿新鮮感,讓我興致勃勃地不斷前進。
如今面臨同樣危機的當下,與名爲『めり』的女孩相遇,讓我有種命中註定的感覺。
然後,芽璃做了一件令人驚訝的事。
水很冷,而且非常美味。
我忘我地朝着那個方向奔去。既有瀑布就必有飲用水。而且瀑布附近應該有河流,順着河流而下或許就能回到外邊。
去看看吧,我這麼想着。
那家咖啡店的庭院裏有個手工製作的鞦韆。似乎是店主興趣所致DIY的產物,我在進店前就想着要坐上去試試。比起公園裏的鞦韆,這個顯得更新奇有趣。
在芽璃的建議下,我穿着衣服就跳進了瀑布潭的水中。
「我是椎田芽璃」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瀑布之聲。
芽璃用如同雙重大花般的眼神,直直地注視着我說道。
小學四年級的我還不懂得,山路與鋪裝道路不同,回頭望去竟會是完全陌生的景象。我不知道去程時未見的分岔口,回程時卻會赫然顯現;不知道去程時看似相連的道路,回程時卻會莫名中斷。
不僅如此。在單親家庭長大的我,從上小學前就經常被獨自留在家中看門。
我們父子之間吵架並不罕見。畢竟小孩子多多少少都會感情用事,而父親卻從不認可孩子氣的任性,對任何事情都要講一番道理。
芽璃將嘴脣彎成微笑的形狀,如是說道。
然後,她用耳語般的聲音說:「我們來玩吧」
她問道。聲音出乎意料地稚嫩,甚至比同齡人更顯幼齒。
太天真了——我後來如此想到。
芽璃似乎從小就一直在這座山裏玩耍,她毫不費力地把我送到了山腳下。只花了大約十分鐘就下山了,讓我有點意外。
注視着她,我莫名感到心神不寧。
同時也發現了一位少女。
沐浴着夏日陽光,茂密的杉木林散發着潮溼的熱氣。落葉覆蓋的地面傳來令人不適的觸感。蟬鳴聲中透着執念,不知名的蟲鳴此起彼伏。詭異的紫花搖曳生姿,同樣的花朵在前路星星點點地延續着。
我突然想到,再不回去的話,父親可能會擔心——聽說他其實已經是驚慌失措了,但小孩子對這種事情總是遲鈍的。
聽到這個名字,我也感受到了一種宿命般的震驚。但需要片刻時間才能把握其中的緣由。
我忽然注意到咖啡店後側有條小徑,蜿蜒通向山中。在夏日陽光下,這條小路在一個充滿想象力和逃避現實的孩童眼中,宛如從無聊中解脫的璀璨出口。又像是尋找寶藏的冒險之旅的起始之路。
「我能去外面玩嗎?」我問道。
那天,我和父親發生了爭執。
我再次望向店內。
「就算相隔遙遠也沒關係哦。因爲我們是通過電波相連的呀」
「相隔如此遙遠的我們,怎麼可能合作?」
就這樣,我回到了咖啡店的後面。
當與父親意見一致時,我能體會到一種絕對正確的全能感;但當與父親意見相左時,我便如同乘坐沉船般忐忑不安。這種時候我會自暴自棄地反抗,但父親絕不會因爲我是孩子而讓步,總是用理論將我駁倒。真是個缺乏大人風度的人。
但等到想要返回時,卻再也找不到來時的路了。
「那本筆記本不可能是我和芽璃的共同創作。因爲當時的我住在東京,而你住在佐口澌村啊」
「沒錯呢」
這種時候總是倍感孤單。由於孩童世界的幻想與現實尚未充分分化,我總是被各種荒誕的幻想所困擾:房門會突然襲擊我、窗簾後會鑽出什麼人、廚房的菜刀會朝我飛來、洗手間的鏡子裏會冒出人影……好些這樣光怪陸離的幻想湧上心頭,讓我飽受不安的折磨。
大石先生曾說兩個大人兩個孩子的組合比較平衡,打算從大石家園帶一個孩子過來。但不巧那個孩子好像感冒了,最終變成我們三人會面。
後來回想起來,我當時應該是快要中暑了。
正值愛玩年紀的我們,就這樣玩了起來。芽璃開玩笑地向我潑水,像鬧着玩一樣推我的背。我一邊尖叫着,一邊把她對我做的一切全都原樣奉還。於是她也高興地發出了尖叫聲。
她渾身溼透。不僅是浸在瀑潭中的雙足,全身也都溼透,長髮緊貼在T恤上。這讓她看上去帶着某種咒術般的神祕氣質。側臉顯得成熟,身形卻仍是孩童模樣。彷徨於成人與孩童的邊界之間。這位少女彷彿置身於獨屬於她的獨特領域。
水涼涼的,感覺很舒服。全身的不適汗水消失了,體溫也回到了適當的狀態。雖說叫瀑布,但規模很小,所以並不危險,還可以用瀑布的水淋在頭上玩耍。
她輕盈地走向我,吻了我。
那就是我來到佐口澌村時發生的事情。
我把渾身溼透的事情對父親和大石先生解釋爲「掉進了河裏」,大概是爲了掩飾害羞吧。
之後的我變得異常文靜,大概是因爲初吻的餘韻仍在,無論做什麼都會想起那件事吧。
我墜入了愛河。
3
被芽璃喚起記憶後,各種感覺在腦海中閃過。
對那段回憶本身的酸甜感到的害羞。想起那天芽璃的可愛而產生的心神不寧。對自己連那樣的事情都忘記了的無能爲力。對芽璃爲什麼直到現在才告訴我這件事的疑慮。
……但最終,最強烈地留在我心中的,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抹去的、決定性的怨恨——無論被告知怎樣的故事,殺死緒途的就是芽璃,而且大石夫婦很可能也是被芽璃所殺。
……但最終,我選擇順從衝動撲向芽璃揮拳相向。如此毫不猶豫地對他人施暴,讓我內心暗自震驚。但若是重要之人被殺,任誰都會如此情緒化吧。
然而我的拳頭卻被輕易擋下。
芽璃身邊配有保鏢。我實在太疏忽大意,直到拳頭被那名男子攔下的瞬間才意識到他的存在。我甚至根本沒預料到會有第三者在場。他一直站在敞開的門扉另一端——二樓的走廊上,始終窺探着室內狀況,隨時待命以便在芽璃遭遇危險時立即施救。
那是個近兩米高、肌肉發達的白人男子。他如同捕捉蒼蠅般輕鬆攥住我的拳頭。那一瞬間,我本能地意識到自己絕無可能在格鬥中勝過這個男人。
「米卡埃爾」
芽璃呼喚道。
被稱爲米卡埃爾的男子即使被喚名也毫無笑意,只是肅然地履行職責。
他用寬大的手掌狠狠扇了我一記耳光。
我輕易就失去了意識。
當我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置身於完全的黑暗之中。
視野真的如同消失的遊戲畫面般,只剩下一片純黑。
若只是普通的黑暗,午夜關閉房間燈光就能實現。等眼睛適應後,至少能捕捉到物體的輪廓。
但此刻我所在的,是連一勒克斯光線都無法透入的、如同色值#000000所呈現的那種純粹而平坦的黑暗。無論睜眼閉眼,視野都不會產生任何變化。
我又回到了這個除了自己以外,感受不到任何他人存在的空間。芽璃也失去了實體,化爲了僅存聲音的存在。
然而幻覺逐漸變得寫實化、精細化、立體化。
譬如散發着七彩光芒旋轉的雲朵,或是綻放耀眼光芒的孔雀。看到後者時心情會輕鬆許多,說實話甚至感到有趣。而前者則總會讓我陷入抑鬱情緒。
芽璃站起身,她的氣息逐漸遠去。
我不由得反問道。雖然有許多事情想問,但自己可能被使用了藥物這一可能性最讓我動搖。不過芽璃連殺人都敢做,事到如今沾染藥物或許也算不上什麼了。
那語氣彷彿孩子說着「好恨啊——」一般,帶着戲弄般的恐嚇。
我被監禁在了mun khang之中。
話音未落,芽璃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溫暖而柔軟。
聽着她的敘述,我不寒而慄。雖然未能完全理解情況,但被帶進如此詭異的房間已是事實,這種實感正陣陣湧上心頭。
爲了什麼都看不見的我,芽璃開始簡單說明房間構造。
芽璃輕聲笑了笑,答道:
「房間大約六張半榻榻米大小。除了你現在躺着的牀,還配有簡易淋浴和廁所。就在牀鋪背面,待會兒你可以摸索看看。另外還設有通風孔,能始終保持空氣清新。連食物都是經過特殊設計,無需開燈就能送入室內。總而言之,mun khang就是爲了讓人類能在完全黑暗中維持體面生活而建造的設施——可以持續數日,若條件允許甚至能生活數年」
不明白。究竟是藥效尚未顯現,還是已經顯現卻無法自覺,亦或者所謂藥物不過是芽璃的虛張聲勢——一切都無從判斷。
除了內臟料理,還會提供炒飯、燴飯等餐食。似乎是爲了考慮在黑暗中進食的便利性而設計的菜單。
這似乎就是mun khang被建造的目的,以及這棟建築所具有的效用。
我是在做夢嗎?不,若說是夢,意識又過於清晰。況且若真在做着只能凝視黑暗的夢,光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
「……我記得」我答道。第一次在佐口澌神社遇見芽璃時,她確實是這麼說的。
「那就讓你永遠生活在黑暗中吧」
她的語氣中,微微透露出一種身爲能與佐口澌神相連之人的選民意識。
「是什麼理由?爲什麼是癌症?」
我問道。我本想用諷刺的語氣,卻發出了比預期更痛苦的聲音。
這時,我忽然感受到了氣流的擾動。
這頭象一邊用雙足行走,一邊像揮鞭般甩動長鼻發出鳴叫。只見從它的鼻子裏又鑽出第二頭象。當第二頭象甩動鼻子時,出現了第三頭。接着第四頭、第五頭、第六頭……就這樣象羣不斷增殖。
「我認爲縫擁有與佐口澌神相連的才能……。所以接下來要做的,並非強行讓沒有素養之人聆聽佐口澌神的聲音以致瘋狂,而是打開你與佐口澌神之間的那扇封閉迴路」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正蜷縮在之前丟棄食物的角落,徒手撿起那些殘渣塞進嘴裏。在黑暗中無需顧忌體面,我四肢着地四處搜尋食物,挨個舔舐、吞食。雖然有些飯菜已經乾癟變形,有些沾滿灰塵,但都無所謂了。我忘我地沉浸在這屈辱的進食中,當飢餓感消退時,大顆淚珠止不住地滾落。
「其實呢,那是騙人的」芽璃笑着說。「即便是沒有才能的人,只要服用刺激血清素5-HT2A受體的藥物,再通過視覺阻斷讓大腦枕葉和顳下回興奮起來,就能接收到佐口澌神的神諭。雖然最初只能暫時性地交流,但若持續維持那種狀態數日,就會即便離開mun khang也能聽見佐口澌神的聲音……任誰都能成爲巫哦」
食物是通過類似拉麪店或蕎麥麪店外賣使用的「食盒」裝置送入室內的。外面的人(通常是那個名叫米卡埃爾的面無表情的白人)打開外側蓋子,將餐食放入食盒。接着我再打開內側蓋子取出食物。通過這種方式,可以在不透光的情況下完成送餐流程。即使不巧內外蓋子同時打開,由於外側也是暗室設計……也就是說我被雙重暗室包圍着,依然不會有光線滲入。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正身處一個完全遮光的房間裏。
沉重的關門聲響起。接着傳來上鎖的聲音。
視覺阻斷產生的幻覺與藥物引起的幻覺,其機制和性質各不相同。但同時經歷兩者的我,根本無法區分。
畢竟人類的感知系統本就是以接受一定輸入爲前提而運作的,當輸入極端匱乏時就會異常敏感,這種故障便會製造出幻象。
但芽璃否定道「不是哦」,並用甜美的聲音說:
由於置身黑暗,無法判斷對方與我的具體距離。但既然能感受到氣流擾動,想必不會太遠。還聞到了少女特有的馨香。
「至今爲止,已經有三人通過使用mun khang的方法變得能和佐口澌神對話了」芽璃說道。「但是呢,由於種種原因,利用mun khang與佐口澌神對話被視爲一種邪法」
我將注意力轉向自己的內在。
雖然心想她是從哪弄到違禁藥物的,但還是沒問出口。
「mun khang呢,是九十年代初由奶奶的一名信徒建造的」芽璃說道。「那時候瑜伽啊冥想啊意識擴展什麼的正流行。一個一邊讀着博士課程一邊參加這類研討會的文科生建造了mun khang。那人的想法是:佐口澌神說到底不過是變性意識狀態下體驗到的幻覺之一,所以只要條件齊備誰都能聽到其聲音,通過並用藥物和視覺阻斷就能做到……。雖然他身爲信徒,但或許可以說是個徹底的無神論者吧。畢竟他將佐口澌神簡單地視爲幻覺而忽視了」
芽璃故作戲弄狀。我不由想揍她,但還是忍住了。本來就沒有在黑暗中準確擊中她的自信。要是誤打到牆上,反而會弄碎自己的指骨吧。
是否存在藥物起效的徵兆呢?
「如果我始終無法理解芽璃的話,會怎樣?」
從那天起,我在飲食方面變得順從了。雖然芽璃諷刺地說「真是乖孩子呢」,但我並不在意。
「…………」我連隨聲附和都做不到,只是默默聽着芽璃的話。
身旁似乎有人站了起來。
數十頭大象整齊列隊,將鼻子變形爲喇叭吹奏起來。音波撕裂了世界,這次又出現了小型象羣。
我想至少該對她回一句怨言,並且……雖然不願承認,但因對孤獨的恐懼,我想喚她回來,便這樣說道:
芽璃嗤笑着,彷彿在說「不用明說你也懂了吧」。
阻斷其中之人的視覺,強制與佐口澌神連接,最終令人瘋狂……這是一棟被詛咒的建築。
幻覺中的她身上刻着無數疑似分屍案留下的深深傷痕,特別是頸部的傷口如玫瑰般呈現暗紅色。
「爲什麼要建造這種莫名其妙的設施?」
芽璃的手鬆開了。與此同時,我嚐到了彷彿被拋入宇宙般的孤獨感。
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頭粉色的大象。它外形如動畫角色般用雙腳站立,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皮膚皺紋等細節異常寫實,逼真到令人不適的程度。
最初只是感覺房間變亮了。當然並非真正變亮,只是發生了這種視覺異常。第一天僅僅看到了些無聊的幾何圖案。
緒途的幻影混在遊行隊伍中,很快從視野裏消失了。
真是問得多餘,我暗自腹誹。「這裏是哪裏?」
難道是因爲剛纔那記耳光導致失明瞭?不,似乎也並非如此。我不記得受到過足以致盲的衝擊,況且即便失明,視野也不該呈現這種狀態。以前讀過視網膜脫落患者的體驗談,據說至少能感受到光感。但現在我連絲毫光感都捕捉不到。
來到mun khang五天後,我已經能看到與現實無異的——不,是比現實更加鮮明的幻象。
「……你是打算逼瘋我嗎」
大小各異的象羣奏響各式樂器,毫不理會我便開始遊行。有的敲擊鐃鈸,有的演奏行進鼓,有的吹奏蘇薩號,有的鳴響小號。而在粉色象羣中,赫然站着粉發的水谷緒途。
菜餚主要以肝臟、內臟等料理爲主。據說隔絕陽光會導致營養不足,因此在mun khang修行中傳統上偏好高營養價值的食物。雖然不知道這種說法在現代科學中有多少依據,但我想應該並非全無道理。
牙齒咯咯作響。眼淚也幾乎要湧出。殺害瞭如父母般撫養我的大石夫婦,殺死了緒途,如今連我也要被推入瘋狂深淵嗎。
「第一個理由雖然也是大問題,但第二個纔是更嚴重的」芽璃說道。「正因爲有第二個理由,早在藥物違法之前,使用mun khang就已經被禁止了,如今mun khang的存在本身更成了禁忌。只是因爲奶奶從佐口澌神那兒得到了『不可破壞』的神諭,纔將近三十年沒有拆除,但實際上教團恨不得儘早拆毀它,它簡直就是教團的癌症啊」
「嗯——是呢,還是不是呢?」
雖然不清楚芽璃具體對我使用了何種藥物,但根據她所述的內容來看,恐怕是這類致幻劑中的一種吧。
幻覺完全不受主觀意志控制。無論搖頭嘗試、想象別的事物,還是放聲哭喊,都無濟於事。閉上眼睛當然也無意義——這本就是不言自明的嘗試。
我的身體顫抖起來。或許是因爲黑暗中無人注視,恐懼輕易地化爲了身體的反應。
就像這樣,有時我會看到與自身經歷相關的幻覺,有時也會看到看似與自我無關的純粹視覺幻象。
「說到底,被賦予與佐口澌神對話才能的人,本就是擁有特殊耐力、能承受與佐口澌神對話的人呢」芽璃說道。「所以沒有才能的人即便勉強獲得了對話的能力,最終還是會發瘋的」
但在飲食問題上,最終我還是屈服了。
4
致幻劑被混在食物中提供給我。起初我拒不進食,拿到手就立刻潑灑在房間裏丟棄。一方面覺得絕不可能喫芽璃準備的食物,另一方面即便最終會餓死,也比陷入瘋狂、或因精神痛苦而消解對芽璃的憎恨要強得多。若是心靈反被她俘獲,那還不如死了乾脆。
所有料理都經過複雜而濃重的調味。想必這樣的口味更容易掩蓋致幻劑的味道。
「是爲了和佐口澌神對話呀」
「我呢,希望縫能想起往事,也希望你能理解我」芽璃說道。「而爲此,與佐口澌神相連是最好的方法……。我笨嘴拙舌的,若不借助佐口澌神的電波來傳達,恐怕無法讓你明白真相。所以我才決定,將你關在mun khang裏,直到你理解我爲止」
我像孩子般急促地追問道。或許是因爲這問題似乎與正發生在我身上的狀況有關,不由得心急起來。
「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嗎?和佐口澌神對話的能力,只是奶奶偶然擁有的力量,並非通過修行就能繼承的東西」芽璃說道。「雖然我也能和佐口澌神對話,但無法將這份力量分給任何人。說到底這終究只是個人擁有的能力罷了」
芽璃發出嘿嘿的笑聲,這樣答道:
「……我呢,覺得若是縫的話,即使和佐口澌神相連也一定沒問題的!」
「但奶奶當時也爲繼承人問題頭疼不已,所以就批准了那人建造mun khang。之後有三名男性利用mun khang進行了修行。本來的mun khang是用於進行muntsam瑜伽的場所,也不會使用藥物,但他們卻將mun khang單純作爲視覺阻斷裝置來使用。結果三人都成功與佐口澌神建立了連接,但之後嘛……吶」
「因爲我們通過電波相連呀,咩嚕嚕嚕嚕嚕……」
據說LSD、裸蓋菇素、麥司卡林、DMT等致幻劑會刺激大腦內的血清素5-HT2A受體,從而引發幻覺。尤其作用於大腦皮層中的血清素受體被認爲是觸發幻覺的關鍵,但其具體機制至今尚未明確。藥物的歷史雖悠久,但藥物醫學價值受到關注卻是近年之事,因此相關研究在最近才得以迅猛發展。
「爲什麼成了邪法?」我問道。或許是因爲對藥物的恐懼,聲音有些顫抖。
「芽璃對我用了藥嗎?」
與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芽璃用歡快的語調回答道。
「給你用的藥在mun khang被建造的九十年代是合法的,但現在已成違禁藥物了」芽璃流暢地答道。「這是成爲邪法的原因之一」
「是mun khang哦」芽璃答道,「在藏語裏意爲黑暗之屋。「mun」代表黑暗,「khang」代表房間。正如其名,這是專門建造的完全黑暗的房間」
「醒了」我答道,隨即突然心生疑問:「在這麼黑暗的環境下,芽璃是怎麼知道我醒來的?」
我從未想過幻覺竟如此不可控。它們如此自主地出現又消失,這個事實給我帶來了更深的恐懼。無論看到多麼令人不快的幻象,我甚至連移開視線都做不到。
雖然置身於完全的黑暗之中,我卻彷彿能看見她那魔性的笑容。
「因爲所有通過mun khang變得能和佐口澌神對話的人——無一例外全都瘋掉了哦——」
「醒了嗎?」
那人出聲問道。是稚嫩的少女嗓音。是芽璃。
被監禁在mun khang的第二天夜裏,我感受到了難以忍受的飢餓。從食道到大腸的所有臟器都在收縮,遭受着幾乎要消失般的痛苦。這痛苦蔓延至全身,頭也劇痛不已。彷彿被巨大的鬼怪將身體如抹布般擰絞。
「藥物?」
「自那以後,奶奶纔開始公開宣稱『與佐口澌神對話的能力並非他人所能繼承』。這是爲了不再出現效仿他們的人吧」
從第一天開始,幻覺就理所當然地出現了。甚至讓我客觀地覺得「原來這種狀態下真的會產生幻覺啊」。
被芽璃握住手,我竟不合時宜地感到了安心。本該憎恨的對象,卻讓我獲得了勇氣。雖因這份愚蠢而陷入自我厭惡,卻無法否認內心確實湧起了欣喜。
藥物會致幻,而mun khang的視覺阻斷同樣會產生幻覺。
「我不想死的……我不想死啊……要是聽到大石石遺言那天就逃走就好了……要是發現塗鴉本那天就離開村子就好了……要是沒有縫,如果沒有縫就好了……」
但就身體疲勞而言,兩種幻覺都極其耗神。在親身體驗之前,我從未知道幻覺會如此讓人疲憊。眼球彷彿在放射皓皓光芒,將所有能量都傾注在製造幻象之上。
躺在黑暗中,僅僅看着幻覺,轉眼間就感到飢餓,時間流逝,又到了芽璃準備的含致幻劑的進餐時間。我開始期待起用餐,無論是什麼都喫得一乾二淨。
然後……極其偶爾地,我會看到一些既不像源於自身體驗、也非視覺性的幻象。那彷彿是植根於他人記憶的幻景。
恐怕是源自芽璃記憶的幻象吧。
她與佐口澌神相連。而通過mun khang,我似乎也與佐口澌神產生了聯繫……雖然我自己並未察覺。因此通過mun khang,我偶爾也會看到以芽璃記憶爲藍本的幻象。
但想通過這些幻象推測她身上發生的事是不可能的。芽璃雖說過「希望你能理解我」,可即便我最大限度地試圖體諒,從這些幻象中也難以獲取關於她的線索。畢竟以她記憶爲基礎的影像支離破碎,即便能看到也扭曲如幻影,缺乏連貫性。
記憶中反覆出現的是四名男子。平均年齡三十多歲,全都掛着粗俗的笑容。在幻象中出現時,他們總是嘲笑着這邊。連不明就裏的我都不禁感到厭惡的笑容。
但現實中芽璃是否真的被投以同樣的笑容,就不得而知了。因爲記憶每次被回想起都會發生變化,每次回想其特徵都會被強化。
所以重要的並非事實關係,而是讓芽璃留下如此記憶的事件確實發生過這一點吧。我應該集中思考這個關鍵。
芽璃經歷了與這四人有關的、令人厭惡的事。
……但想到這裏,我的思考就停滯了。因爲我覺得無論她遭受過什麼,對於殺害緒途和大石夫婦的罪行,都不存在酌情寬恕的餘地。
假設芽璃的過去悲慘得超乎想象。假設那是慘烈痛苦到令人覺得不如一死了之的程度。
即便如此,又能怎樣?她殺了人這個事實不會改變,我對她的憎恨也不會改變吧。
不……在感情方面,來到此地後,確實產生了奇特的扭曲。
我常常夢見芽璃。和進入mun khang前所做的夢相同。若將夢也視爲幻象之一,那麼這可謂是繼藥物與視覺剝奪之後的第三類幻象。
做着芽璃的夢,雖不願承認……但我確實感到了安心。心靈的尖刺漸漸溫柔融化,溫暖的感觸在胸中擴散。我真想永遠沉浸在這個夢的陽光中,被她微笑注視着。
會產生這種想法,說明我有多麼孤獨。被關在這片漆黑中已超過兩週,不與任何人交流,只被灌輸着幻象。終日大腦亢奮,爲了補充能量只能喫內臟料理。在這樣的我看來,偶爾得見的芽璃之夢,宛如救贖之光。
芽璃的背上,生着由內臟構成的羽翼。
那怪異的羽翼起初令我困惑。但隨着每次夢見她,我逐漸習慣了那對翅膀。無論生出怎樣的羽翼,芽璃都依然是芽璃,不會改變——我開始產生這樣的心情。漸漸地,連那對駭人的翅膀在內,夢中的芽璃都讓我覺得憐愛。
我恐怕是腦子開始不正常了。居然會覺得芽璃惹人憐愛。
現在的我,已經無敵了!我終於克服了對死亡的恐懼!只要懷着被殺也無所謂的心態,就什麼都能做到。侵犯芽璃、強暴她、殺害她、解剖她、甚至食人都無所謂!
幻象沒有出現。眼前唯有幕布般的漆黑。只能感受到芽璃的呼吸、觸感、以及柑橘與乳製品混合般令人窒息的香氣。
芽璃掌握着我的生殺大權。若不能博得她的歡心,我就會被殺。
我動搖了。萬萬沒想到會從芽璃口中聽到這樣的話。本以爲她會爲我的暴行尖叫、大聲呼救、或是顯露恐懼。
就這樣我進入了芽璃體內——
視野被閃爍的光芒籠罩。這道光芒比以往任何幻象都要耀眼,令人難以承受。我愕然呆立,任憑這道炫目的流光湧入眼中而無從抵抗。
我自己也明白這是個瘋狂的念頭。畢竟這個女人殺害了我重要的女性好友,殺害瞭如父母般的兩位長輩,是個獵奇殺人犯。
我必須坦白:與芽璃對峙時我所感受到的,並非對失去三位重要之人的憤怒……
我解開芽璃的腰帶,褪下她的牛仔褲。她的牛仔褲構造與男款相同,所以操作起來毫無困難。爲方便我脫衣,芽璃微微抬起了腰。
「讓我造個孩子」我換了個說法,帶着報復剛纔被戲弄的心情。
於是芽璃發出了少年般奇異的笑聲。
而是安心。
將自身的基因注入她體內,留下子嗣。
當我在連衣裙上摸索時,芽璃開口道:
那是被四名男子嘲笑的幻影。至少芽璃是遭遇了那樣的記憶。我認爲那件事在以某種形式影響着她的精神。
這場強暴竟異常順利地進行着。不過這還能稱之爲強暴嗎?既然對方說了『想上就上』,感覺更像是一場普通的性交。
換洗衣物每三天會被送進房間一次。每週會收到一塊抹布,用來打掃房間。
我依循本能將芽璃推倒在地。
她的語氣帶着些許遲鈍,似乎未能完全理解自身處境。我彷彿能看見她茫然困惑的表情。
太荒唐了,我心想。這不過是命名問題罷了。面對掌握生殺大權的人,任誰都會受生存本能驅使而不得不順從。若想稱之爲斯德哥爾摩綜合徵就隨他們便,若認爲這只是潛意識選擇了最合理的生存策略也無可厚非。
我只是靜靜聽着芽璃說話。聽着她孩子般漫無邊際的閒聊。
之後我大概每隔兩三天,就會因對死亡的恐懼而顫抖。即便是遲鈍的我,被逼入如此絕境也會意識到死亡。
「在做什麼——」
「……在做什麼呢?」
在生命終結前,至少還想做一次的是什麼呢?
我不想死。意外的是,我發現自己竟然如此珍惜性命。我原以爲自己能更平靜地面對死亡,必要時可以毫不猶豫地獻出生命。但我錯了。我和普通人一樣……不,是比普通人更不想死。
「閉嘴!!」
當想到不願死去時,復仇之心已完全消失。想要爲緒途和大石夫婦雪恨的念頭,早已蕩然無存。甚至卑劣而可恥地,我只想着能否饒我一命,能否設法放我一馬,我恨不得跪地求饒。
褪去她的內衣。內褲和文胸一樣都是運動款式。
我終究會死的啊。
無論採取何種立場,我的行動都已明確:
我將陰莖抵在陰道口。在黑暗中果然需要芽璃協助才能繼續。她握住我的陰莖引導方向。
乾脆利落地把我這個做出如此悖德、不敬、犯罪行徑的人殺死纔好。
我的生殺大權掌握在芽璃手中。只要她一時興起,幾天不給我送餐,我的生命就會消逝。或者如果命令那個叫米卡埃爾的白人處置我,我的生命會更早終結。
插入的瞬間。
芽璃輕描淡寫地說道。
即便稍加討好她,恐怕我也難逃一死。
芽璃說道。由於暗室是雙層結構,即便芽璃到來,我也只能聽到門鎖開啓的聲音,光線依然無法透入房間。
原來如此,若害怕死亡,反過來接受就好!想着死了也沒關係就好!這樣對死亡的恐懼就會消失。爲何我沒能早點發現這麼簡單的道理?
因爲我已知曉芽璃是這一連串事件的真兇。滅口是必然的。活着回去的可能性近乎爲零。
事後回想起來,這段對話實在蹊蹺。因爲我從未向芽璃提過想要留下子嗣,那隻不過是我內心深處的念頭之一。然而她卻像讀心般,精準地拋出了這番犀利的嘲弄。
這聲音完全不像平日芽璃的語調。帶着宛若他人的低沉迴響,讓我理解這句話花費了些時間。
正因爲不知何時會死,才如此痛苦。若是能痛快一死,就不必再苦惱了。
監禁我之前,芽璃曾說過『希望你能理解我』。而我也確實看到了可能成爲理解芽璃線索的幻象。
但我的推測僅止於此。即便被告知『希望你能理解』,但對於殺害了三位重要之人的芽璃的心情,我已再無深究的意願。
「嗯。要是能懷上就造唄」
「你呀,可是擁有與佐口澌神相連的資質呢。做了這種事的話,就會徹底與佐口澌神融爲一體哦」
橫豎都是死的話,不如佔有這個女人。
我才十七歲,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太多未曾體驗的事物。想到獲得這些體驗的機會將被永遠剝奪,因這過分的不合理,我的胸膛幾乎要裂開。
是她平日那種天真無邪的語調。
然而芽璃卻在嘲弄我。她輕蔑着只因區區強姦就得意忘形的我。這讓我陷入深深的困惑。究竟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她才能說出這樣的話?
既然如此——
被愚弄了。我惱羞成怒地吼道:
不過當時我的大腦早已沸騰,根本沒在意這種細微的違和感。
但至少她願意進入這個房間與我單獨交談,說明對我還抱有一定好感。
我是神!是全能的!是惡魔!是魔人!是惡鬼羅剎!
這種時候,我反而慶幸芽璃沒有出現。否則我恐怕真的會跪地求饒,乞求活命。
這是二十天來首次直面芽璃。雖然領取餐食時會有簡短交談,但正經對話已是久違。
若註定要死,在此之前我還想做什麼呢?
就在這個階段,芽璃開口說道:
當直面赤裸裸的死亡恐懼時,我像嬰兒般嚎啕大哭,淚流不止。死亡恐懼總是不期而至,讓我毫無心理準備地與之對峙。而一旦被恐懼攫住,就只能無止境地哭泣,直到淚水流乾。
通過觸感我確認到:她穿着與初見時相同的白色連衣裙。裙下是長款褲子,估計是牛仔材質。連衣裙外罩着針織開衫,由於材質較厚,應該與初見時那件不同。經歷了二十天的視覺剝奪,我的觸覺變得相當敏銳。
儘管如此,我依然確信這是正確的判斷。即便想法異常,但判斷本身或許正常——我懷着這種奇妙的自信。
「已經,回不去了哦」芽璃說道。「再說一次。再也回不去了哦」
當視野徹底染作純白時,椎田芽璃的記憶放映開始了。
我心想若做出這種事,或許會被殺。不如說被殺也是理所當然。
一個惡魔般的念頭,悄然在腦海中浮現。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再也無法回到未想過它的狀態。儘管這個想法如此荒誕不經,我卻能瞬間確信其「正確性」。
會死的啊。
我用挑釁的語氣刻意選擇露骨的措辭。
「一切都會知曉,指什麼?」
另一方面,性行爲通常被視爲愛的證明。對最憎恨的對象施行最親密的行爲,沒有比這更悖逆的事了。
接下來只要稍稍挺腰,性行爲就要開始。
雖說如此,由於血液過於上湧,最初我並未清晰感受到她胸部的觸感。並非出於性興奮,而是源於更本質的情感——我正沉醉於與死亡毗鄰的刺激感中。同時也帶着終於能實施期待已久反擊的解脫。所以性快感本身,或許其實並不那麼重要。
我將體重向前傾去。
就算即便付諸行動,最終大概率會被那個叫米卡埃爾的外國人阻止而以未遂告終,反遭殺害。但若真如此,能爲緒途和大石先生殉死,也算是富有尊嚴的死法,並不算壞。
毫無預兆地,她突然出現了。
當然我也曾有過向芽璃復仇的念頭。雖說終日被幻象折磨,但畢竟有二十天時間,自然會產生這種想法。趁見面時突然襲擊,將她按倒在地掐死——我認爲這是最可行的殺人方法。
「不過摸個胸就得意忘形,真是可笑呢」
剎那間,彷彿全身細胞都在贊同這個念頭地,執行的慾望如血液般在體內奔流。
我想起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徵」這個詞。指在綁架或監禁等犯罪中,人質對加害者產生正面認知或好感的心理現象。我是否也患上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徵?
「是想造小寶寶嗎?」芽璃在黑暗中說道。「光摸胸可造不出寶寶哦?」
但死亡的恐懼不知爲何反而助長了我的興奮。光是想到可能被芽璃殺死,下半身就開始膨脹,全身血液都向那裏匯聚。想要將精液傾注在這個女人身上的衝動愈發強烈。
我戛然而止。但內心早已將念頭清晰化作言語。
「可以嗎?插進來的話,一切都會知曉哦?」
「讓我上你」
我無法滿足芽璃的期待。所以她終有一天會視我爲無用之人而處置吧。
聽着她滔滔不絕的閒談,我不禁想到:
也就是說我尚未面臨生存危機。這個事實讓我感到安心。
況且……即便我回應了她的期待,生還的希望也十分渺茫。
「咩嚕嚕早呀~」
被監禁的第二十天,芽璃再次來到了mun khang。
我帶着輕蔑反問。因體位佔據優勢,我終於能在精神上壓過她一頭。純粹是男人的可笑自尊作祟。
然而當真面臨實施時機時,我卻完全提不起動手的念頭。雖然盤算着成功就能復仇,失敗也能光榮赴死,這堪稱雙保險的必勝策略。但即便這麼想着,當芽璃真切地站在面前時,我卻完全沒有毆打她的衝動。
她發出介於「呃」與「誒」之間的短促聲響,被我牢牢壓制在身下。
事到如今還提什麼佐口澌神——我暗自嗤笑。明知佐口澌神的存在卻隨意提及,總覺得透着幾分幼稚。尤其是從芽璃口中說出時。
廁所從第一天起就能熟練使用,但掌握淋浴方法花了三天時間。
「誒嘿嘿嘿嘿」果然是從未聽過的聲線。「嘿嘿嘿,想上就上唄」
那就是「什麼都不做」。
我會死。無論有多少不甘,多少執念,多少悔恨,我都難逃一死。
她的手指觸到陰莖。芽璃的陰毛掠過我的指尖。
沒錯,讓我死好了——我如是想。
我也脫下褲子和內褲。我們在黑暗中彼此裸露着性器。
我已經聽不進芽璃的話。走到這一步就只想着越快開始性行爲越好。
5
椎田芽璃出生於佐口澌村。「芽璃(meri)」這個名字取自宮澤賢治『古斯柯布多力傳記』中的角色涅莉(neri)。芽璃的母親喜愛繪本,收藏了許多繪本裝飾在書房架子上。『古斯柯布多力傳記』是芽璃母親最珍愛的繪本之一,總是擺放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
旁邊並排放着『銀河鐵道之夜』。據說若芽璃是男孩,就會根據柯貝內拉這個名字取名『寬馬』,可見芽璃母親對繪本的癡迷程度。
芽璃對這個名字懷抱着既喜愛又厭惡的複雜情感。正因爲是個性化的名字,才能強烈感受到與亡母之間的羈絆而喜歡;但另一方面又覺得,或許正是這個名字才導致自己無法融入同學圈子,成了個思維行動都愚鈍的人。兩種想法交織成了複雜的心緒。
在『古斯柯布多力傳記』中,涅莉在故事開篇就被人販子綁架,此後幾乎再無登場機會,只是個無力的配角。如果自己的名字取自主人公『布多力』的話,自己或許能成爲更外向的人,更順利地融入班級圈子……芽璃小學時曾有過這樣的幻想。
芽璃的母親在她三歲時離世。因此芽璃對母親毫無記憶。但偶爾她會想,如果母親還活着,或許會成爲意氣相投的母女吧。芽璃與母親之間確實存在着諸多共同點。
比如說,都相信神明存在。
和芽璃一樣,母親也信奉佐口澌神。她是松園志乃教團的信徒。在信仰虔誠的祖父母與曾祖父母影響下,自然成爲了氏子。曾祖父戰後創辦公司取得成功,他們都堅信是託神明的福;就連「椎田」這個姓氏,也是聽從佐口澌神啓示後改的。結婚時爲了不改變椎田這個姓氏,甚至讓丈夫入贅,可見信仰之深厚。
芽璃被松園志乃收養,也是因爲母親是教團信徒的緣故。
在芽璃三歲那年的某天,母親帶着她前往佐口澌神社。
當日,芽璃的母親幾乎以只着內衣的裝扮出現在佐口澌神社。
她渾身佈滿慘不忍睹的傷痕。左眼窩周圍紫腫隆起,眼睛半閉着。左側鎖骨上方有大片暗褐色斑狀瘀傷,右側也有類似傷痕。手臂上還有幾處擦傷般的紅痕。而她正用右手緊緊攥着芽璃的小手。
正在院內打掃的志乃見狀震驚不已。她自幼認識芽璃的母親,但從未見過她如此狼狽的模樣。
詢問緣由時,母親始終沉默不語。彷彿無論如何都不願啓齒。她將芽璃的手交到志乃手中說道:
「請暫時收留這孩子」
不等志乃阻止,她便快步走下佐口澌神社的石階離去。
次日,志乃得知了芽璃母親自殺的消息。據說她從桑菜山的懸崖縱身躍下。當時佐口澌神社每天都有五六名志願者聚集,因此村裏發生的事自然傳到了志乃耳中。
當天中午,志乃收到一封郵件。寄件人是芽璃的母親,裏面裝着信件、存摺和銀行卡。似乎是生前寄出,特意安排在她死後才送達志乃手中。
信中詳細記錄了她遭受丈夫家庭暴力的經過。丈夫的暴力已達到偏執的程度,彷彿刻意要讓她淪爲奴隸般屈服,剝奪她的人格與判斷力。字裏行間透露出她深信唯有自殺才能逃脫掌控的絕望。
但她絕不能拋下芽璃。雖考慮過母子共赴黃泉,但轉念一想這有違人倫。女兒的生命是神明賜予的,雖由她孕育卻非她所有。然而將芽璃留在丈夫身邊亦不可爲,這也同樣違揹人道。
因此,她明知是強人所難卻仍懇求:
單間和室整理得還算整潔。有着不過分注重外觀但講究實用性的單身男性特有的利落感。芽璃坐在榻榻米上等待時,父親拿出了一盒看似高級的點心禮盒。
志乃清晰記得芽璃母親來到佐口澌神社時的模樣。她全身佈滿慘不忍睹的傷痕,明顯是遭受他人暴力所致。
最後聰這樣說道。
芽璃完全被這些點心迷住了。不僅非常美味,父親還說可以盡情喫個夠。
是芽璃的父親……椎田聰。
時隔六年與父親的重逢,給芽璃帶來了新鮮的震驚。沒想到自己的父親竟是如此溫文爾雅的人。
被發現了,芽璃心想。
芽璃說了「好吧」。頓時,聰臉上綻放出花朵般燦爛的笑容。
但最終,這類問題從未發生。
就這樣,芽璃由志乃撫養長大。
「當然,我不是說要馬上這樣。我會一直等到芽璃做好心理準備。但在這之前,希望你能允許我像這樣偶爾和你說說話。因爲爸爸依然愛着芽璃,從未有一刻忘記過芽璃啊」
志乃早已做好心理準備:若生父前來要回芽璃,便向兒童諮詢所告知家暴事實,必要時對簿公堂,再申請成爲養父母……她雖不諳行政程序,不確定這個計劃有多少可行性,但至少做好了這般覺悟。
關於生父是個惡劣之人這件事,她不時從志乃那裏聽說。雖對父親毫無記憶,但從志乃的敘述方式來看,想必是個十足的惡人。因此芽璃自行想象出了惡魔般相貌的人物。可萬萬沒想到竟是這般面善之人。
「當然,對於六年來撫養芽璃的恩情,我由衷感謝,對此我非常慚愧」,椎田聰輕描淡寫地說道。「但被說成誘拐實在令人遺憾」
從此芽璃開始了放學路上與父親見面,短暫交談的日子。兩人交談的時間日漸延長,親切交換笑容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松園女士,請代我撫養芽璃。我的父母祖輩皆已離世,唯今能託付的只有您。即便您無法親自撫養,佐口澌神社也有數名志願者。能否拜託誰收爲養女?
那是在當年的佐口澌饗結束一個月後,佐口澌村吹起盆地特有的幹冽寒風,天氣愈發寒冷的時節。
說話聲突然靠近房間。接着門被敲響,傳來「椎田先生——」的呼喚。
芽璃覺得,父親或許並不是壞人。或者,也許他曾經是壞人但現在已經改過自新了,通過交談能夠相互理解。同學們不也是吵架後又和好,培養着友誼嗎。同樣的事情應該也能發生在父親身上。
「但是呢,爸爸已經深刻反省了。我下定決心要成爲清白正直的人,再也不讓人產生任何誤解。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再次和芽璃一起生活。想要重新修復我們的家庭關係」
總之,志乃決定樂觀地認爲事態順利推進皆是神意。
她在戰後混亂期曾受託照顧孤兒、爲孩子們尋找養父母。此外還爲失業者介紹工作、提供借款、分享食物、撮合姻緣……當時做了許多國家無力顧及之事。如今教團的根基,大抵正是源於那時積下的恩情。
聰加強語氣,配合着手勢說道。
父親住在一棟陳舊的小型單身公寓。鐵皮屋檐已經完全鏽蝕,白色外牆也泛黃。風一吹就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本以爲他會表現出悔過態度的志乃,被這意外反擊弄得措手不及。
芽璃獨自行走在放學歸途時,看見一個陌生男子佇立路旁。
被戳中痛處了,志乃心想。
讀完信件,志乃陷入沉思。
父親打開門,門口站着公寓房東老人、松園志乃,以及一位撫養芽璃的六十多歲男性志願者。
說出口後,志乃內心略有後悔。芽璃還在房間裏,不該使用如此激烈的言辭。
「你還有臉說」,志乃怒吼道。「你不是個虐待妻子逼她自殺的惡魔嗎」
「我明白的。芽璃還是不相信爸爸呢……」
即便要尋找養父母,佐口澌神社的志願者也都年邁,如今要找到能撫養孩子的人怕是不易。
僅被微笑注視就幾乎要卸下心防。但芽璃在最後關頭繃緊了神經。奶奶說過他是壞人。不能輕易相信。
「芽璃,我是你的爸爸啊」
聰語速飛快卻充滿感情地說着這番話。
父親說「明天同一時間,我會在同一個地方等你」。
芽璃感受到視線停下腳步時,聰開口說道:
這句話帶給芽璃雷擊般的衝擊。
就在這時。
「松園女士,說起來你們才更符合誘拐的定義吧?」聰繼續說道。「當初你們接手芽璃時,有正式與兒童諮詢所溝通,或者向家庭法院申請監護權嗎?沒有吧?既然如此,你們就只是擅自撫養芽璃,如果我向警方控告你們帶走孩子,恐怕被審判的會是你們哦」
那麼,明天再試着聊聊吧,芽璃心想。
然而那已是七十年前的往事,早已化作遙遠過去。
「但我已經反省了。如今我終於明白,這世間唯一的親子羈絆,這毫無私心相連的血脈紐帶,比海更深比天更高的、名爲親子的深遠羈絆,纔是比任何事物都珍貴且無可替代的!所以我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然後回來了。雖然產生了種種誤解,但請相信我重返佐口澌村完全是出於良知」
芽璃沉浸在和父親的閒聊中忘記了時間。學校的事、喜歡的視頻博主的事、對志乃的不滿……話題無窮無盡,什麼都可以暢所欲言。父親總是很開心地傾聽她說的每件事。
按理說應該告訴志乃奶奶,但芽璃覺得將自稱「被志乃討厭」的他的事情告訴志乃並不公平。而且就算說了,也只會被禁止再見父親,這對還想多和父親說說話的她來說並非好事。
某一天。
「誒?」芽璃失聲驚呼。胸口彷彿被鑿開般疼痛。大人們的對話複雜難懂,但芽璃早已對聰敞開了心扉。
芽璃的父親一次都未曾現身佐口澌神社。豈止如此,甚至連一封聯絡都未曾寄來。女兒被陌生人撫養的狀況下,爲何毫無行動?莫非他對芽璃毫無興趣?若真如此,已非薄情所能形容,簡直像是喪失了爲人最重要的部分。
從公用玄關進入,二樓角落就是父親的房間。廁所是各房間單獨使用,但浴室是共用的。芽璃從未來過這種地方,感覺像來到了祕密基地般新奇。
「這也是我後悔的事情之一」聰平靜承認。「再次重申,喪妻之痛對我打擊很大。而且得知松園女士保護着芽璃後,我認爲亡妻的妄想肯定已經傳達給您了。或許會憑她的證詞坐實我莫須有的家暴罪名,剝奪我撫養芽璃的權利……想到這些,我就害怕得不敢去見芽璃。……是的,我逃跑了。在這一點上,我唯有深刻反省」
「滿口謊言。那種傷痕絕不可能是自殘。我親眼所見的」
「對不起啊芽璃……看來志乃奶奶無法原諒我的所作所爲。所以以後我們還是不要見面了」
在這孩子長大成人前,我必定會壽終正寢吧。
附上的存摺內有約三百萬日元。雖知作爲撫養費微不足道,但這已是我三十一年人生攢下的全部積蓄。懇請用於芽璃身上。銀行卡密碼是****。
「沒錯,並非所有傷痕都是自殘」,聰爽快承認。「您說得對。我確實毆打過她,對此我深感懊悔。但那是爲了保護芽璃。當時精神錯亂的她試圖傷害芽璃,我才情不自禁動了手。我知道當時過於激動造成了不必要的傷害。但任何有孩子的父母,都會同樣情緒失控吧」
聰這樣說道。對這個提議芽璃確實有些猶豫。畢竟與父親放學後見面的事對周圍人都保密,而進入家中感覺像是越界的行爲。
「盡是空洞的漂亮話。夢話留着睡覺時說」志乃當即駁斥。
正如聰所說,志乃在接收芽璃爲養女時沒有辦理任何手續。對秉持獨立獨行世界觀的志乃而言,法律程序彷彿遙不可及。
看到芽璃猶豫不答,父親明顯沮喪地說道:
芽璃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因爲她能感受到聰正拼命地想與她建立聯繫。
正在耕作的農夫目不轉睛地打量着他。由於聰身着黑色雙排扣西裝,他在佐口澌村的田園風光中顯得格外醒目。
志乃擔心地問道。芽璃將喫了一半的點心放在矮桌上,小聲回答:「我沒事」。越是享受與父親的交談,背叛志乃的愧疚感就越發強烈。
真該拍下芽璃母親的照片,志乃深感懊悔。那樣就能證明聰施加的暴力遠超合理範圍,完全無法用他的謊言來解釋。本可以更有效地讓芽璃明白這個男人的危險性的。
「從這兒走幾步就是爸爸的家了。今天天冷,要不要來坐坐?」
「但請記住。我對芽璃的愛永遠不會改變」
小學三年級的芽璃,對自己所處的世界只能以符號化的方式理解。她認爲善人就該有善人般的面貌和溫和的氣質,惡人就該有惡人般的猙獰表情和威壓舉止。所有事物都以一元化的形態存在,像保齡球瓶一樣單調地影響着現實。小學三年級正是隻能以如此單純形式認知世界的年齡。所以不能責怪當時的芽璃不諳世事。就連大人也或多或少會以這種簡單模型來理解世界。
這時椎田聰卻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開口:
「你這是誘拐」,志乃加重語氣對聰說道。「我可以報警的」。
當然,剛開始撫養芽璃時,她已做好若聰來要孩子就全力抗爭的準備。但他非但沒來要回芽璃,甚至連一個聯絡都沒有。所以老早就解除了武裝。
志願者們大多已退休,將芽璃當作孫女般疼愛。其中不乏具備育兒經驗之人,甚至還有養育過六名子女的。他們多數留宿在志乃家中照看芽璃。原本擔心人手不足,但衆人皆被芽璃的可愛征服而爭相照料,反倒成了多餘憂慮。
「怎麼樣,這是特意爲芽璃準備的」
聰繼續說道:
父親來到芽璃身邊時,她已是小學三年級學生。
公用玄關的門開了,傳來了有人說話的聲音。
被這麼一說,就彷彿自己做了錯事一般。
該不該告訴志乃奶奶父親來過的事呢?芽璃思考着。
志乃覺得芽璃來到佐口澌神社、以及自己此刻閱讀這封信件,都是天命使然。這種境遇彷彿是上天的安排,宛若神明在指示自己撫養芽璃。對於重視宗教感受的志乃而言,單憑這一點就足以成爲撫養芽璃的理由。
「芽璃,你沒事吧?」
正當她準備無視對方徑直走過時,男人開口了。
這是個帶着幾分倦意的男人。眼神異常筆直,透着奇特的動物性直覺。面部輪廓棱角分明,表情中繃着永不鬆懈的緊張之弦。整體看似神經質,但當他對上視線綻開笑靨時,竟能浮現出意想不到的柔和笑容。令觀者不自覺放鬆警惕,輕易卸下心防……椎田聰正是擁有這般天生蠱惑者面相的人物。
自此,志乃與志願者們開始了在佐口澌神社撫養芽璃的歲月。
「芽璃是由志乃奶奶撫養的吧?其實爸爸呢,一直被志乃奶奶討厭哦。因爲啊,我無法相信神明存在。如果真有神明,爲什麼世界上還會有戰爭和飢餓,悲傷與痛苦也永不消逝呢?我就是這麼想的。但是呢,說了這些話之後,就被志乃奶奶和媽媽冷眼相待了。所以芽璃肯定也從志乃奶奶那裏聽到了關於爸爸的壞話吧。當然我無法全盤否定。因爲爸爸確實也有不對的地方」
即便如此也無妨——她如是想。若將餘生奉獻給這個孩子是佐口澌神的旨意,自己甘願順從這般命運。
儘管如此,她幾乎早已下定決心要撫養芽璃。
「六年不聞不問,現在才擺出父親架子?」志乃厲聲道。「一次都沒露過面,談什麼『爲人父母』!」
芽璃在爺爺奶奶們的熱鬧呵護中成長。期間她從未感受過孤獨、無助或缺乏關愛。這或許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段堪稱純粹幸福的時光。
回到家後,芽璃滿心想着父親的事。
若由自己撫養,能借助所有志願者的力量,確實更爲合理。但她已九十八歲高齡,待芽璃成年時將達一百一十三歲。雖自認在超高齡者中算相當健康,但客觀來看仍是隨時可能離世的年紀。
從任何角度看,由佐口澌神社撫養芽璃都並不現實。
「我的行爲構成誘拐的可能性爲零。因爲我現在持有芽璃的監護權啊」
觀看這段影像的我認得這個男人——在mun khang中,曾見過他嗤笑的幻影。
芽璃決定保守這個祕密。
「這是誤解」,面對情緒激動的志乃,聰以清晰的口吻反駁。「事關亡妻名譽,我不願大聲宣揚,但我妻子生前患有心理疾病。她患有妄想症,散佈根本不存在的家暴謠言,許多傷痕都是自殘所致。妻子選擇自盡讓我非常悲痛,我也一直懊悔爲何沒能拯救她。但關於我逼迫她自殺的說法,我必須主張這是無端的誤解」
「爸爸好開心。芽璃願意來我的房間呢」
志乃怒火中燒。這個男人知道撫養孩子有多辛苦嗎?至今一次都沒露過面,居然還好意思說這種話。
聰露出沮喪的神情,用悲傷的聲線對芽璃說道:
芽璃被志乃帶着離開了聰的房間。
次年三月,志乃的健康狀況急劇惡化。
她住進了信徒經營的石丘站前醫院。爲她準備了最頂級的特需病房。
被醫生診斷病危那天,大批信徒聚集在她牀邊。
這是百歲有四的善終。信徒們既悲傷於她離去後教團的未來而茫然,又莫名感受到某種靈驗,爲她得享天年而欣慰,就這樣沉浸在矛盾的情緒中。
但即將離世的當事人志乃卻無法同樣釋懷。
自己還不能死。
還不行,還不能死。自己必須再活十年。必須維持生命直到芽璃成年的一百一十三歲。
若我死了,椎田聰必定會接近芽璃。屆時由他撫養芽璃將成爲順理成章的事。既然他持有監護權,這也是理所當然。律師說過,即便現在他若認真起來,隨時都能從我們手中奪走芽璃。
志乃多次諮詢律師,詢問能否中止聰的監護權。但從各方面看似乎都不可能。日本非常重視親權,每年認可親權中止的案件僅有數十起。與國外相比這個數字低得驚人。即便六年前的家暴能完全證實,也不可能剝奪聰的親權。只能眼睜睜等着惡魔般的生父接近芽璃。
只要自己活着,就能帶着芽璃遠走他鄉。或許會構成誘拐罪,但誰在乎呢。對自己這風燭殘年之身,多一樁罪名也無妨。但她不能強求志願者們也有同樣覺悟。聰清楚她的狀況,必定會算準志乃死去的時機接近芽璃。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想活想活想活,我必須活到一百一十三歲……。
志乃真想如此吶喊。但聲音已無法發出。
臨終之際,志乃獻上祈禱。
啊……佐口澌神啊,懇請賜予神之恩寵,讓芽璃能安穩生活,讓她得以安寧入眠……。
懷着這樣的心願,她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松園志乃以百歲有四高齡壽終正寢。
志乃去世後,聰再次接近了芽璃。
他來到芽璃居住的、原是志乃家的教團所有房屋,主張由自己撫養芽璃。
然後他強硬地拉起芽璃的手,將她帶往自己家中。雖是強制手段,但因持有親權,在法律上是自然結果。
陌生的膠狀液體吐在芽璃掌心,當瀰漫房間的緊張感驟然消散時,聰用近乎諂媚的異常溫柔嗓音說道:
起初芽璃甚至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芽璃認爲自己變成了可恥的人,背離了人倫正道。而這種「絕不能讓他人看穿我的骯髒本質,否則必將毀滅」的強迫觀念,將她逼入絕境。
然而事後,那天的情形卻異常清晰地烙印在記憶中——粘稠的空氣……帶着唾沫腥氣的呼吸……向下探索的手指觸感……父親電視屏幕上播放着與我同齡的女孩對着葡萄酒瓶小便的詭異影像……父親泛着血色的黏膜組織……垂落的電燈拉繩……天花板的木節如同眼睛般凝視着我們二人……
但自己必須找回它們。雖然連必要性都無法理解,恢復原狀難如登天,但她內心的某處確實在渴求着。
你被狹隘的認知束縛了。接下來要做的事,無法用自傷或自殺未遂這種片面的尺度來衡量。這不是消極傷害生命的行爲,而是積極開拓未來的壯舉。
芽璃正體驗着「離人感」。這是指自我認同感與現實感同時缺失的狀態,作爲性虐待的危害之一而廣爲人知,因大腦中線區域功能抑制所致。
怎樣才能找回真實感?再這樣下去的話,我肯定會發瘋的。
不到三天,芽璃就變得足不出戶。她偏執地確信:只要踏出家門一步,遇見她的人必定會看穿她內心的邪惡——不,絕對會被看穿。
那天夜裏,第一次性虐待發生了。
雖然從未深入交談過,以往也從未留意過他們。但此刻卻莫名在意。
聽了五分鐘左右,芽璃終於承認自己確實聽到了這個聲音。既然現實感本身已經失常,此刻再多一兩個幻聽也無所謂了——她如此說服自己。
大約也是在這個時候,聰開始帶朋友來家裏了。
透過短褲傳來他柔軟性器的觸感。
芽璃拿起最大的出刃刀,卻隱約覺得「不對」。便將出刃刀放回原處,改拿起水果刀。
醒來時,世界的模樣已然改變。
例如有孩子會在公衆場合沉迷自慰,或執意觸摸成人生殖器。有些孩子即使被斥責仍會持續這種行爲。與這些孩子相比,芽璃的行爲雖然只是暫時性的,且她能憑理智立即停止,但此舉確實嚴重降低了她的自我評價。
『以上是防災廣播——』
我甚至直覺般地知道了他們的名字:須山裕貴、田間孝弘、永野典武。這三人應該就是在第一起獵奇事件中,與聰一同殉情自殺的人。
就這樣芽璃被帶到了聰的家中。
當芽璃躺在牀上茫然望着天花板時,她聽到了佐口澌小學放學時刻的廣播:
咩嚕嚕嚕嚕嚕嚕嚕…………
聰撓着頭說道。芽璃因他樸實的笑容而安下心來。
聰又取出了高級點心禮盒。正是之前芽璃嘗過後讚不絕口的那款點心。
好想變回原來的自己。
「嘎哈哈哈」,男生們的笑聲響起。他們似乎以爲平時不開玩笑的芽璃罕見地開了低俗玩笑。他們拍手大笑這突如其來的古怪行爲,甚至笑得前仰後合。
更何況面對親生父親,會全面信任也是情有可原。因爲孩子們從小就被灌輸着「父母會如聖人般養育子女」這種毫無根據的信念。
芽璃覺得這是種誘發不安的奇異感受。她輕拍自己的臉頰,連肌膚傳來的觸感都如同他人般疏離。
一切都變得無比遙遠。
自己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積極?芽璃在心中反問。
雖然稍顯寬敞,但依舊破舊。聰說明道:除餐廳廚房外的兩個房間中,一間是芽璃的臥室,另一間是聰的臥室兼客廳。
她彷彿聽到了「來廚房」的指令。
正當芽璃斷斷續續思考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奇異的聲音。
瞬間浮現「應當如此」念頭的芽璃也笑着附和他們的氛圍,內心卻羞恥得想要消失。全身汗腺噴湧而出,羞恥感讓整個身體都麻木了。
聰時常買來如同洋娃娃穿的華麗少女風服飾。他讓芽璃換上這些衣服,興致勃勃地拍下許多照片,然後心滿意足地滿足自己的性慾。
芽璃衝動地緊緊握住了他的胯間。
工作日總在固定時間響起。同樣的廣播,芽璃早已聽過無數次。
她原本喜歡和聰交談。他既善於傾訴也擅長傾聽,總是興致盎然地聆聽一切。芽璃對聰懷抱着矛盾的情感——喜歡白天的他,卻厭惡夜晚的他。
在持續麻木與羞恥心、自罰情緒與自我否定、陣發性湧上的痛苦悲傷、失控的過度換氣與盜汗的某一天——
只見聰已準備好早餐正在抽菸。若在平日,光是看到他的身影就會感到胸悶。無論心情如何,身體總會先產生生理性排斥。
但今日毫無感覺。聰也如同舞臺佈景般缺乏真實感,無法在芽璃心中激起任何漣漪。
但這天的對話變得極其生硬流於形式。她無法捕捉往常能心領神會的對話精妙之處,也難以理解他的話語。
怎樣才能找回?要怎麼做才能變回原來的自己?
芽璃反覆確認家門是否鎖好。即使明知已經上鎖,仍不得不這樣做。
『這裏是防災廣播。現在是下午三點。小學放學時間到了——』
「因爲今天是我和芽璃開始共同生活的紀念日,所以下定決心準備的。不過從明天起又得節衣縮食了呢……」
她突然注意到前方聚在一起談笑的男生們。
芽璃決定不予理會。但聲音依然持續傳來。
芽璃用力搖頭。看來自己的腦子比想象中更不正常了。竟然會被幻聽命令去自殺。
『接下來,我們小學生將要放學了。請各位居民守護我們安全回家——』
他們的臉,我曾在mun khang的幻象中見過。
「今天的事,是隻屬於芽璃和爸爸的祕密哦」
聰稱他們是在網上認識的、擁有共同愛好的「同好」,並要求芽璃好好招待他們。
雖然志乃多次告誡過芽璃聰是個危險人物,但或許奶奶對父親的偏見太深了。至少現在的他是個好人——畢竟他身上完全沒有惡人的氣質。
「這樣」
理智上當然明白這些與自己有關。所以當被老師點名或朋友搭話時,她都會做出「應當如此」的反應,表面上似乎也能應付過去。
芽璃撐起身子。剛纔還沉重的身體,在聽從聲音指示時竟莫名地靈活自如。
爲迎接芽璃,聰似乎搬了家。新居是2DK格局的租賃公寓。
打開水槽下方的收納櫃——聲音命令道。
但聽着廣播,芽璃不知不覺已淚流滿面。淚水沿着脖頸滑落,在牀單上聚成小水窪,浸溼了她的後頸。
芽璃震驚了。即便現實感稀薄,她也明白用水果刀剖開胸膛會發生什麼。皮膚撕裂,血管切斷,大量出血,視線模糊,意識遠去,最糟可能會致死。雖不諳醫學知識,但她清楚這比割腕危險得多。若真付諸行動,絕非自傷行爲所能形容,將會構成自殺未遂。
是幻聽吧,芽璃心想。畢竟根本不可能會響起「咩嚕嚕嚕嚕」這樣的聲音。
父親沒有責備芽璃輟學。反而顯得欣喜,似乎爲女兒變得離不開自己而歡呼雀躍。
但由於缺乏「應付過去」的真實感,她始終擔心自己是否真的舉止得當。雖然原本在學校就性格消極且容易焦慮,但此刻感受到的是不同於平日情緒的更根本性的不安。
走進餐廳廚房時。
在如同沉入水底般模糊的現實感中,芽璃這樣想道:
沒錯。你接下來要做的是將胸膛化爲電波接收器。爲此必須在胸中植入接收信號的器具。所以你必須親手剖開胸膛。這一點連我也無法代勞。
光是聽到外面的人聲就會嚇得渾身發抖。如果他們闖進自己家怎麼辦?如果發現了她,察覺她是個卑劣的人,並在全村宣揚的話?自己肯定會迎來毀滅。
通往學校的路彷彿變成沒有岔路的迷宮。即便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仍感覺如同迷失方向。
其中一個男生就坐在觸手可及之處。
用它剖開你的胸膛——聲音繼續說道。
芽璃依言打開櫃門。裏面插着刀架,收着三把菜刀:一把普通的三德刀,一把小號水果刀,最後是巨大的出刃刀。
「芽璃喜歡爸爸嗎?」
隨後聰詳細闡述了將此事外傳可能帶來的危害:爸爸會陷入困境,芽璃也會受牽連,甚至可能波及曾經在佐口澌神社撫養過她的人們,會遭朋友疏遠,讓老師失望……他用各種話語反覆說明。聰擅長詭辯,而芽璃又容易輕信他人,要讓她察覺父親說辭的荒謬可謂難如登天。
芽璃順從聰的指示溫柔相待。深陷離人感的她,無論被要求什麼都會執行,且毫無感覺。
就在這時。
直到某天,異變突生。
這段防災廣播每年都由佐口澌小學的學生錄製,通過村內喇叭每日播放。
自那日起,芽璃的離人感持續不斷,甚至到了汗流浹背也想不起要開空調的程度。每當發現芽璃這種失常狀態,聰總是高興地予以糾正。
自己變成了下流的女孩。
現在是工作日的白天,家裏只有芽璃一人。廚房也空無一人,瀝水架上倒扣的餐具在熒光燈下泛着白光。
通過這冰冷的觸感,芽璃間接意識到自己正在悲傷。也醒悟到自己已陷入無路可走的絕境。
前往學校的路上。
輕微的離人感人人皆會經歷——聆聽無聊講話時突然走神,或某個平凡瞬間突然感到現實感稀薄之時。但受虐兒童的離人感往往強烈到病態程度,成爲無法自控的困擾,嚴重影響日常生活。
直覺告訴芽璃,自己遭遇了不好的事。即便沒有接受過系統性教育,生理性的厭惡感也讓她明白這一點。但她無法衡量這件事的惡劣程度——或許每個人都會做這種討厭的事,又或許這是絕不能觸犯的禁忌。
抵達學校後,無論是課堂、課間休息還是與朋友交談,沒有任何事物能給芽璃帶來真實的觸動。一切都像是隔着電視屏幕發生的景象,與自己毫無關聯。
「最喜歡了!」芽璃元氣滿滿地回答。
芽璃津津有味地品嚐着聰準備的點心。在愉快的閒聊中,聰這樣問道:
拿起刀——聲音說道。
此後,性虐待以每週兩三次的頻率持續着。有時因生理性厭惡,芽璃會突發性哭泣。但這種時候聰總會變得格外溫柔,給她買最愛的冰淇淋和點心。被這樣安撫後,芽璃漸漸覺得順從對方纔是自然的選擇,拒絕反而成了「任性」,便想着只要放空意識幾十分鐘就好。於是她以忍受牙醫治療般的心態,等待着父親的行爲結束。
佐口澌小學每個年級只有不到十人,所以芽璃從一年級就認識他們。
對,就是那個——聲音肯定道。
從三歲到小學四年級這六年裏,芽璃是在志願者們傾注的滿滿愛意中長大的。作爲偉大巫女的女兒,她多少被寵溺着撫養成人。因此比起同齡女孩,她缺乏戒心,容易輕信他人。
自己的心與身體都已支離破碎。心指揮身體行動的自然機能,外界狀況引起內心變化的必然關聯,感知眼前事物真實存在的能力,自己正在度過人生的實感,身體的健康,能正常與人交流的心理狀態——全部消失無蹤,且不知如何找回。既沒有重拾的力量,也失去了找回的必要性。
映入眼簾的所有事物都如同紙糊般失去真實感。芽璃莫名喪失了「這些確實存在於此」的實感。房門另一側、衣櫃深處、物品陰影——所有視線不及之處都彷彿虛無。世界僅存於目之所及的範圍,她感覺自己被囚禁在這牢籠般的狹小空間裏。
芽璃的行爲屬於「性化行爲」,是受性虐待兒童有時會出現的偏差行爲。他們會無意識地做出超出正常範圍的性行爲。
那麼,接下來會怎樣呢
麻木的芽璃毫無抵抗地接受聰的索求。雖然偶爾會突發過度換氣症狀,但她既不明白髮作原因,也失去了思考原因的意願。
咩嚕嚕嚕嚕嚕嚕嚕…………
不對——聲音否定道。
或許該讓父親帶自己去精神科。雖然聰肯定不願送我去精神病院,但總比聽從幻引導向死亡要好。
死亡?聲音挑釁地反問。
你不是已經死了嗎?——聲音繼續說道。
既然連活着的實感都沒有,換成「已死」的說法又有何區別?早已死去的你竟然害怕死亡,豈不可笑?亡靈會畏懼利刃嗎?幽靈會害怕刺殺嗎?死者會對被殺顫抖嗎?
閉嘴閉嘴閉嘴——芽璃在心中默唸。她緊握水果刀,拼命搖頭。
聲音以清晰的語調說道:
活下去,芽璃。你必須奪回自己的生命。必須找回被剝奪的性命,開拓屬於自己的人生。你爲何而生,又爲何而活?你理應爲自己而降生,爲自己而生存。誰都不能否定你爲自身使用生命的權利,也絕不容許任何人否定。最大限度地爲你自己使用這條生命吧。芽璃,現在正是實現降生意義的時刻。
閉嘴——芽璃再次默唸。但這次的念頭比先前微弱。她被聲音中傾注的迫切漸漸打動。
自己早已死去。
或許真是如此——芽璃心想。她將自己的肉體拱手讓人任其榨取,同時封閉了「正在度過自己的人生」這一根本感知。自己早已死去,甚至可能比單純死亡更不堪。因爲她在死亡之上,還將屍體的所有權贈予了他人。
深吸一口氣。
心情漸漸平靜下來。聲音仍在左後方彰顯着存在感。
你是誰?芽璃問道。
我是祈願你幸福——或曾祈願你幸福的、所有人類情感的集合體——聲音答道。
我真的能爲自己而活嗎?芽璃追問。
沒問題,世界定將改變——聲音斷言。
芽璃下定了決心。
並非全然相信聲音的話語。或許她只是在妄想驅使下試圖自殺——理智的部分如此思考。
但即便全是妄想,這也是她人生中久違地爲自己採取行動。光是這一點就令人無比暢快愉悅。
芽璃相信,此刻的行動將成爲奪回人生的開端。
菊池他們一直在欺凌我。藏起我的物品、在教科書上亂塗亂畫、半開玩笑地撞我。雖然是隨處可見的欺凌,但那是基於明確惡意的「欺凌」。
6
但佐口澌神的力量正在急速衰退。因爲這份力量本就是我與芽璃意念交融、共享世界觀時才得以特異強化的存在。自從我與芽璃斷絕聯繫、不再信仰神明後,她已無法施展出與往日同等的神力。
那三年間,於我而言值得一提的大事一件都未曾發生。小學畢業也好,升入初中也罷,乃至平淡的初中生活——似乎都未在她心中留下任何印記。
所以我製造了襲擊事件。我記得每毆打他們一次,就感受到無比的愉悅,心情變得無比暢快。
我記憶的斷層也逐漸彌合。因爲我失去的記憶,正好與芽璃的記憶相互對應。
我變得無法融入班級圈子,過度恐懼自己可能受到傷害,再也無法信任大人,一味沉迷於與芽璃的對話。
最近父親經常發火。爲些瑣事就對我大聲斥責。昨天只因爲我到晚飯時間還在打遊戲,就漲紅着臉喋喋不休地罵了半小時。最近他喝酒的日子增多,晚上害怕得不敢去廚房……不過是這種程度的話題。說到底,只是彙報了每個家庭都司空見慣的普通問題。
若這份感知能永恆持續,若再無人能奪走——
與芽璃肌膚相親的第三夜,我看到了她自殺未遂的幻象。
每次與芽璃結合,她的記憶便奔湧而來。連接越深,記憶的真實感就越發強烈。
然而通過芽璃傳來的電波,連受虐時的感官體驗都共享給了我。於是我那和平的世界觀,被輕易摧毀了。
正如芽璃反覆強調的,我似乎也擁有與佐口澌神溝通的資質。而她說過,有資質的兩人通過性接觸能彼此增強力量。雖似神祕學理論,但既然她如此斷言,想必確有其事。
芽璃用輕蔑的語氣說道。
與芽璃斷絕聯繫後,我將那時發生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佐口澌神容易附身於醉酒、聽音樂進入恍惚狀態、意識朦朧或做夢之人。簡而言之,就是容易侵入現實感模糊、接近變性意識狀態者的內心。
她用水果刀橫向切開了自己鎖骨下方的肌膚。
芽璃用明快至極的嗓音說着。與至今所見的陰鬱幻象截然不同。可見她將能與佐口澌神相遇視爲人生的轉折點。
因爲芽璃殺害了我的父親。
我越是築起心牆,芽璃就越發慫恿我加固壁壘。具體而言就是反覆向我講述她經歷的恐怖事件,灌輸外界何等危險的觀念。這手法近似邪教煽動信徒不安使其沉迷信仰。我越來越敵視世界,活在只屬於我和芽璃的陰暗貶損的世界觀中。
在這種時期聽聞芽璃的遭遇,衝擊實在過於強烈。因爲這是關於初戀女孩毫無過錯卻被大人們榨取、徹底摧毀、打入不幸深淵的故事。
我觸摸芽璃的胸脯,確認傷口的觸感。七年前的舊傷已癒合爲細窄平坦的疤痕,但質地異於周遭皮膚,帶着緊繃感。
在這深淵般的黑暗世界裏,與她肌膚相貼,感受溫暖的體溫,融化被孤獨凍結的心靈——她的手指觸碰我的身體,由此確認我的存在,天真無邪的親暱聲線溫柔包裹着我。通過手指、臂膀、雙脣與性器,將彼此給予的肯定最大化,將愛意增幅——與這無上的喜悅相比,正義感、倫理觀、復仇心、尊嚴等形而上的概念全都微不足道。
此後三年間,芽璃在米卡埃爾家中終日恍惚度日,從不外出。
殺害四人後神清氣爽的芽璃,向我這個與她共享世界觀的人,也尋求着人生的解放。
「鏘——!是我殺的呢。我幫你處理掉了不需要的人哦!」
「能與你相遇也是託佐口澌神的福」芽璃接着說。「那天佐口澌神告訴我,去桑菜山的瀑布就能遇見名叫『川上縫』的男孩。實際見面時連名字都完全吻合,讓我大喫一驚呢。然後我們相遇了,雖然短暫,但確實彼此相連了」
但她的所作所爲,我絕無法容忍。因爲我尊敬父親,感謝父親,深愛着父親。
一旦伸手觸碰,便再也無法回頭。在性行爲開始前尚存的復仇之心、對芽璃的反抗意識、對她毫無猶豫逾越法律的道德厭惡、關於人類尊嚴的崇高思考——在這孤獨的漆黑深淵中,所有這一切都在時隔二十日重新觸碰到他人肌膚的原始歡愉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本不過是無心的抱怨。
我忘記了芽璃,忘記了自己引發的暴力事件,也忘卻了父親的死與自己有關,在新天地裏若無其事地開始了生活。
或許還有父親去世的打擊。正如緒途所指出的,遭遇痛苦經歷時總是容易遺忘——這話竟不幸言中。我以父親的死爲契機,遺忘了引發這一切的與芽璃的交流。這種記憶喪失被稱爲解離性失憶,常見於受創傷性精神打擊之人。聽了芽璃的故事而處於二次創傷狀態的我,想必也更容易引發解離性失憶吧。
那道將我與世界隔絕的薄膜,那種將我與人生剝離的感知,那個將我驅逐出自己身體的錯覺——如今都如魔法般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溫暖充盈全身。
反擊的念頭也並未完全泯滅。在腦海角落,我始終盤算着對芽璃的反攻。比如若能逃出mun khang,就立刻衝向警局——即便無法證實佐口澌神相關的謀殺,至少能以監禁罪立案;又或者只要能夠逃脫,總有機會實施復仇。但這些想法僅僅停留在「腦海角落」,對現實幾乎毫無影響力。
我能與芽璃對話了。但這件事卻讓我的命運扭曲向了詭異的方向。
通過親吻,我得以與佐口澌神交流。進而通過佐口澌神,我與芽璃能在心靈深處對話。
但對我而言呢?
就這樣,我們構思出了那個計劃——
那就是離別時芽璃給予我的那個吻。
「當然,僅憑親吻就能連接佐口澌神可是了不起的才能哦。畢竟爸爸和那些『同好』們無論嘗試多少次,直到臨死前都沒能連上佐口澌神呢……」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件,將我們的關係徹底撕裂至體無完膚。
芽璃一定以爲我會欣喜若狂吧。
製造五起謀殺案,向佐口澌神獻上活祭,請祂的神威毀滅這個污穢墮落的惡德世界。
當然,我也並非無條件屈服。暴力的陰影始終縈繞不去。那個名叫米卡埃爾的高大白人負責每餐將食物送入mun khang,彰顯着存在感。我很清楚若傷害芽璃,必會遭他毒手。在這種處境下,潛意識選擇的最合理生存策略,或許就是順從芽璃,向她傾注全部愛意。其中的心理機制連我自己也難以參透。
她也不再上學。事到如今早已沒了上學的心思。既然親手操控過成人生死、改變過世界軌跡,再重返校園埋頭苦讀便顯得荒謬至極。
那時的我們沉醉於全能感之中。我們自認爲是擁有改變世界之力的特殊孩童,堅信只要兩人團結就能無所不能。以爲能將世界塑造成喜歡的形狀,以喜歡的方式生存下去。
芽璃擁有的佐口澌神力也與日俱增。我與芽璃共享的世界觀越深入,情緒越高亢,這位神靈就越是強大。
芽璃在聰他們飲酒之日,就預先讓佐口澌神潛入他們心中。這是精神層面的操控,無需接近他們身邊。
三年時光何其漫長。對處於成長期的孩子而言更是如此。因此芽璃對我的執著已達異常之境。她只是日復一日凝視着我的一舉一動。
爲植入電波接收器具,她親手剖開了自己的胸膛。
受芽璃感化的我,用金屬球棒襲擊了六名同班同學。在課堂上毆打了以菊池勇吾爲首的六人。
即便佐口澌神的力量衰退,唯有米卡埃爾始終擔任着她的僕役。
與我相連時她所體會的全能感,能夠親手掌握命運的主體感,以及與命運之人永遠相伴的極樂感——這一切都是她人生中體驗過最幸福的感受,絕非輕易能遺忘之物。
整整三年,芽璃只凝視着我一人。
芽璃的心理年齡停滯在小學五年級左右。她無法理解對話脈絡,經常詞不達意,過度以黑白二分法看待事物,難以進行復雜推理。雖然無法深入交談,但作爲聊天對象卻意外稱職。或許因爲mun khang中本就不需艱深話題,也或許她本身的嬌憨彌補了不足。
我已經連續三天三夜,不斷索求着芽璃的身體。
聰死後,芽璃住進了一個名叫米卡埃爾的白人家中。米卡埃爾是美國人,曾在日本體育俱樂部工作,原本也有妻兒。但一場交通事故讓他目睹妻兒在眼前喪生,自此便深受悲痛發作與閃回症狀的折磨。絕望的他嘗試了蜂窩煤自殺。
那一天的事,被芽璃作爲人生最美好的回憶珍藏。
她只是默默注視着我的動向。
我嚴厲譴責了芽璃,宣稱再也不想和她說話、絕對不會原諒她,並宣告了絕交。
覆蓋世界的透明薄膜正在消失。冰凍的世界逐漸融化。曾經遙遠的世界正向我靠近。黑白的世界染上了鮮豔色彩。
小學四年級正是對世界懷抱無條件信任的年紀。我相信善意充盈世間,邪惡終將滅亡。認爲只要正直生活自然能獲得幸福,只要不是窮兇極惡之徒便至少不會遭遇最壞的情況。覺得周圍大人們都是爲了託舉自己而存在。
我天生就是極易接收電波的體質。因此要與佐口澌神溝通,只需微不足道的契機便已足夠。
但芽璃卻將我隨口對父親的抱怨,理解成了殺人請求。對芽璃而言,父親是擾亂和平的惡之象徵,是觀念性的禍害,是萬惡之源。是能當即斷定必須儘快處置的存在。
一氧化碳使米卡埃爾的意識陷入朦朧。處於這種狀態的人更容易被佐口澌神附身。芽璃藉助佐口澌神之力操控他的身體實施了自救。
然後在滿月之夜,執行了第一起謀殺。
她的心智成長也停滯在了那時。曾與我完全同步的幸福記憶禁錮了她的成長。彷彿潛意識判定:若心性繼續變化,就將永遠失去重現當年幸福的可能。
這對我而言想必相當不便。但對芽璃來說,或許正合心意。
芽璃操控了我的父親,讓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從辦公室的窗戶跳樓自殺。
對於本就不勝酒力又酗酒的父親,芽璃要侵入其內心想必易如反掌。
就這樣,我們親密無間的時期畫上了句號。
「從那以後,我就能與佐口澌神對話了」
而當時的我,對他人的惡意異常敏感。受芽璃創傷的影響,即便是輕微的戲弄,我也會心悸、呼吸急促、胸口彷彿要裂開。我自己也明白這是過度反應。但持續半年後,想要用金屬球棒痛揍他們的慾望已變得難以抑制。
我多想否認這世上會發生她所說的慘劇。
「佐口澌神告訴我許多事呢。比如數花壇花朵時,三的倍數會帶來好運,七的倍數則會招厄;夢中聽見鶯啼是吉兆;雨天觸碰鋁箔不祥;十七世紀神聖羅馬帝國的鍊金術師亞當布雷希特·巴爾薩姆的故事;動物散發的磁力能治病;絕不能描繪城市停電的景象……」
某本書中寫道:過於完美之物,無非是崩塌過程中顯現的一種現象。我們所共享的甘美一體感,終究也只是曇花一現。
我的人生屬於我自己。我擁有自己的生命,能憑自己的雙腳屹立於大地。我擁有自己的身體,能用自己的雙手改變世界。
制定計劃的過程令人雀躍。雖然只是構思五種殺人手法,畫些喪屍襲城的塗鴉,卻讓我們感到生機勃勃。唯有沉浸幻想時,才能暫時忘卻自己身處腐朽世界的事實。
當厭倦身體交纏,我們便撫摸着彼此的肩臀隨心閒聊。但因共同話題稀少,只能談論花草蟲鳥與天空流雲。並用無意義的玩笑逗笑芽璃。
父親酗酒的原因,大概是我在學校引發的事件吧。正如大石先生所說,父親本就不勝酒力,原本也不是愛喝酒的人。
芽璃在交談中多次講述自己遭受性虐待的經歷。一旦開始訴說,她便會失控般不由自主地詳述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
遇見芽璃的翌日起,我就能聽見她的聲音了。
夢中見過的她的裸體並無此疤痕。或許是她隱藏傷痕的意願,影響了夢境意象。
這對芽璃本人而言,即便談不上淨化心靈,至少也起到了滌盪作用。據說將創傷轉化爲語言是治癒的第一步,傾訴有時能緩解症狀。
我們度過了三天三夜的蜜月時光。在mun khang中雖無法感知太陽方位,但以三餐一眠爲一日計算,大約是流逝了這般光陰。
我按芽璃所求訴說愛語,在她要求擁抱時整夜相擁,如交頸鴛鴦般親吻,以她渴望的節奏交合,變換體位,配合她心血來潮的中斷提議,在她酣睡時提供臂枕,在漆黑中互相沖洗冷水澡,像純真的戀人般歡笑。這是毫無藉口的全面臣服。
從那天起,米卡埃爾成了芽璃的僕從。父母曾是基督徒的米卡埃爾天生具備與神明連接的資質,極易通過佐口澌神進行操控;加之他本人也渴望將自己的人生封存於遙遠過去,盲目追隨某個宛如上位自我的存在。他主動獻上全部財產與居所,心甘情願成爲芽璃的奴隸。
芽璃說道。此刻她的聲音比面對面時更顯稚氣。或許因不見身形,聲線印象反而格外鮮明。
聆聽芽璃的訴說,連我的心也彷彿受了創傷。或許可稱之爲二次創傷受害。
歸根結底,我只做了一件事。
我沉醉於與芽璃的性事,在幾乎融化大腦的恍惚與極樂中熱烈愛着她,持續注入自己的種子。
得知父親死訊那天,我驚慌失措地聯繫了芽璃。結果芽璃用宣佈驚喜般的語氣說道:
她應該正展露笑顏。我能感受到這般氣息。
終於,佐口澌神的力量增長到足以實施第一起謀殺。
而另一方面,芽璃卻從未有一刻忘記過我。
我如此熱愛「活着」這件事!
自己能通過神明與遠方女孩通信這種不科學的想法,隨着升入小學五年級逐步理性認識世界的過程中,自然就被遺忘了。
即便我已不再與佐口澌神相連,她仍能通過電波窺探我的身影。那感覺彷彿窺視着畫質粗糙的電視屏幕——或許因爲往昔我們的羈絆過於深刻,她依然能看見。
對她而言最重要的事件發生在我初二那年。
我在大掃除時發現了那本畫着世界滅亡計劃的塗鴉本。
芽璃睜大了雙眼。心中泛起微弱的期待:看到那本塗鴉本的話,說不定他會想起她,重新與她相連。
但翻開塗鴉本的我只是厭惡地皺起眉頭。對已遺忘過去、淪爲平凡初中生的我而言,自己曾畫出如此令人不適的畫作這一事實實在難以接受。
我甚至沒有細看內容,隨手就將塗鴉本扔進桌旁的垃圾桶。
這一連串動作雖在一分鐘內完結,卻讓芽璃感到了深切的悲傷。
芽璃久違地向着佐口澌神獻上虔誠而專一的祈禱。
神明大人。求求您讓我與他重新相連。請讓我們二人繼續那個曾被窺見的夢想——毀滅這個穢染世界的夢想。
於是,佐口澌神開口道:
汝可有覺悟犧牲世間萬物?
芽璃在心中如此應答:
當然。我願獻上整個世界。我願將地上所有生靈的生命盡數獻予您。
當真?佐口澌神詰問。
汝擁有非凡的才能。若發自內心深切渴望,或許真能實現願望。明白這點後,仍要向我祈求世界滅亡嗎?
是的,我祈求——芽璃答道。
我渴望世界滅亡。爲了確證我存活於世的實感,爲了我唯一的夢想。
她彷彿聽見了無形神明的笑聲。
自那日起,佐口澌神的力量開始逐漸迴歸芽璃身邊。
芽璃最先做的,便是遠程操控我從垃圾桶中取出塗鴉本,藏進房間角落。
我對芽璃而言是最易操控的對象。我既擁有與佐口澌神溝通的資質,又曾與她深度連接。
我將塗鴉本從垃圾桶取出,塞進無人會發現的抽屜縫隙裏。
那時的她已能對我進行二十四小時監視。再三強調,正因我擁有連接佐口澌神的資質,且曾與芽璃相連。我既是芽璃最易監視的對象,也是她最想監視的存在。
萬事俱備後,芽璃現身於我面前。此舉旨在強化我心中「芽璃」的形象,以便進一步觀察與操控。
若重要之人尚存於世,毀滅世界時便會心存眷戀。對我而言越珍貴的存在,越需要提前清除。基於如此冷酷的算計,她殺害了大石夫婦。
芽璃立刻通過夢境對我施加影響。
以往她尚存顧忌,唯獨不曾操控過我。但這次她決定不擇手段。
自此,我做夢的時間較以往更長了。
第五起謀殺選擇緒途作爲受害者,亦是出於同樣理由。只因緒途對我而言是珍貴的存在。
即便在意識層面遺忘了芽璃,我的靈魂深處卻仍烙印着她的存在。這份驅使着我渴求黑暗的衝動,或許正是爲了驗證她所灌輸的邪惡世界觀確實存於世間。
很快就將知曉一切了……很快就將終結一切了……很快就將得到報償了……很快就將全部迎來救贖了……
芽璃常在我的夢境中如此低語:
奇妙的是,觀看這些圖像反而讓我獲得安寧。彷彿精神平衡得以維持。
就像完成實證的科學家般,我確信了世間確實存在邪惡,證明了我的想法沒有錯。
我有着絕不可告人的詭異癖好。
她間接殺害了我的伯父伯母。她通過尋找到易與佐口澌神連接且懷有毀滅慾望之人,操縱其實施了無差別殺人。
但唯獨那時不同,我會飢渴地搜尋常人掩目不敢直視的、令人血液逆流的圖像與視頻。
今年適逢佐口澌饗舉行。這對芽璃而言正是良機。她將祭事化作增強佐口澌神力量的媒介。雖說是爲慰靈佐口澌神而舉辦的祭典,但身爲巫女的芽璃能一定程度操控力量流向。
第三起事件後,發生了令芽璃欣喜的事。
緒途是由我親手殺害的。
每隔兩三個月,我就會病態地渴求並收集暴力、獵奇、令人不適、引發厭惡的事物。
佐口澌神的力量與日俱增。
在此之前,她已列出多名具備與佐口澌神連接資質且酗酒成性等易被附體者。當日從中篩選出兩人實施操控,完成了第二起謀殺。
芽璃凝視着這樣的我,確信六年前她留下的創傷至今仍未癒合——
他仍在無意識中被過往囚禁着。
這是她首次殺害父親與同好之外的人。故而芽璃曾以爲自己可能會遭受良心譴責。
更何況,緒途是所有人中最易殺害的對象。
對芽璃而言,我的隱私形同虛設。她知曉我所有隱藏的祕密,甚至連我自身都未察覺的潛意識,她也瞭然於心。
她開始出現在我的夢境中。
隨後她將大石先生的存在植入我的潛意識,引導我前往佐口澌村。
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爲何會有這種需求。有時會苦惱於自己是否異常,幾乎快要厭惡起這樣的自己。
我患上了睡眠障礙。
第三次事件的祭品候選衆多。因佐口澌神之力較前年更盛,加之第三次事件屬自殺行爲,只需操控一人即可執行。
但實際動手後,卻什麼感覺都沒有。只是如同機械地填完事先制定的清單般淡漠。
主治醫生推斷或許是複雜家庭環境帶來的壓力與學業負擔疊加所致。由於生性認真,凡事追求完美反而形成壓力……醫生如此向伯父伯母解釋。
兩年前的中秋滿月之夜,芽璃實施了第二起獵奇殺人。
畢竟她的居所裏,住着最易操控的人。那個對她而言最易灌輸電波、實施二十四小時監控、連日常行爲模式都盡在掌握的人。
正因爲我就住在那裏。
次年,她實施了第三起獵奇事件。
不止於夢境。連現實中的我也徹底處於她的掌控之下。
其二,芽璃意識到要讓我參與計劃,必須先行奪走我所珍視之人的性命。
很快便壯大到足以實施獵奇殺人的程度。
芽璃的計劃順利推進。
芽璃決定選擇目標羣體中罪孽最深重者作爲祭品。野木由伽理曾酒駕肇事逃逸,導致受害者重度傷殘。反正人類終將滅亡,殺戮順序本無差別,但優先處置有罪之人讓她更心安理得。
平時明明厭惡這類東西,若不小心在網上看到都會極度不適。
其一,單純出於便利。大石先生當時酩酊大醉,白憐女士又具備易接收電波的體質。
但如今回想,這種衝動其實萌芽於與芽璃相連的那一年間。
選擇大石夫婦作爲第四起謀殺目標有多重考量。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