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喫人般
《佐口澌的祭品 ~異端的儀式~》 · 中西鼎 · 2.4萬 字

1
進入大石家園已經過去三週了。
在此期間,發生了一些事情。
首先暑假結束了,我開始上高中。去的是被稱爲佐口澌高中的學校,正式名稱是石丘高中佐口澌分校。
佐口澌高中原本是一所獨立的高中。但是隨着村莊人口稀疏化的加劇,最終被併入位於站前的石丘高中。所有教師都在石丘高中兼職,每週只來這裏一兩天。因此沒有教師的課程很多,期間我們使用平板電腦自學。
從東京的升學名校轉到邊緣村莊的高中,我已經做好了學習環境會變差的覺悟。然而實際上學後,發現這裏的環境極其舒適。
以前學校常見的課堂景象是:學生偷偷摸摸地自學,而教師則假裝沒看見,一邊嘟囔着什麼一邊在黑板上寫板書。說真的,那樣的課到底有什麼意義呢?大概沒有任何意義吧。相比之下,能夠光明正大地自學,現在反而更輕鬆。
每個年級的學生不到十人,大多數學生從小就是熟人。因此沒有欺凌等現象,整體氛圍悠閒自在。不必非要學習,也不必非要參加學校活動,這種沒有外部壓力的環境也是和平氛圍的原因之一。
緒途也是佐口澌高中的學生,但她不來學校。首先,她幾乎百分之百不會在早餐時間起牀。即使偶爾起牀了,也感覺不是真正清醒,而是睡得太淺自然醒了,迷迷糊糊的,喫完早餐就回到自己的房間再次睡去。她是不上學的。
我沒有問她不上學的原因。反倒是我覺得,每個人都能理所當然地去上學這件事才更不可思議,所以對她不上學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佐口澌高中與普通學校不同,不會因爲出勤天數不足就不能升級,所以這方面的問題似乎也不太重要。在學習能力方面,緒途似乎僅靠自學就能保持頂尖的成績。
據大石先生說,緒途通過偶爾輔導有發育障礙的結梨愛學習來彌補不去學校的問題。大石先生雖然希望她去上學,但知道如果強迫她反而會讓她更不願意去,所以形成了一種平衡狀態。我這個人本來就認爲沒有必要上學,所以覺得只要不影響升級,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也許緒途是因爲安眠藥的影響導致嗜睡,因此難以調整生活節奏。這是有可能的。不過,如果是這樣,她本人應該也知道,所以想要改善的時候,她自己會採取行動的。如果她希望我幫忙,雖然不知道會是什麼形式,但到時候幫忙就行了。無論如何,既然現在她什麼都沒說,我覺得不需要擔心。
順便說一下,我不再喫安眠藥了。因爲開學後生活節奏變得規律,感覺可以戒掉,就下定決心停藥了。從東京帶來的安眠藥快用完了也是停藥的原因之一。要獲得新的安眠藥,需要去新的精神科就診,但根據我的經驗,精神科通常很擁擠,初診預約很麻煩,而且讓大石先生接送我也覺得不好意思。所以我想還不如干脆戒掉算了。停藥後身體狀況沒有太大變化,所以戒掉大概是好事吧。
不過,剛停藥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戒斷症狀,睡眠比以前淺了。那段時間,我夢到芽璃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即使睡眠穩定下來後,見到她的頻率也沒有改變。來到佐口澌村後,我感覺見到她的次數變多了。
留在記憶中的她的形象也逐漸變得清晰。以入住那天的夢爲契機,我能夠想起她的嘴角了。還有那天看到的裸體——說這種話可能會讓人覺得我好色,真討厭——但事實是,我清楚地記得。沐浴在陽光下閃耀着金色的肌膚,小巧柔軟的胸部,纖細的手腳,我都記得很清楚。怎麼說呢,那就像真實發生過的事情一樣自然地留在了記憶中。
就這樣,我逐漸習慣了佐口澌村的生活。
去佐口澌神社,就是在這樣的一天。
2
那天,我騎着自行車在佐口澌村閒逛。是爲了打發從放學到打工開始之間的那段相當長的空閒時間。
我開始在國道沿線的拉麪店打工。雖然工資不高,但好處是可以騎自行車通勤,能省下公交車費。
放學後到打工前的這段時間如何打發,每天都有所不同。有時自習,有時看書,有時和朋友玩耍,也有一次回了大石家園。
那天我決定騎自行車逛逛。雖然佐口澌村是鄉下,但我覺得如果隨意探索,說不定能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秋高氣爽的涼快天氣,正是騎行的絕佳時機。
將這如夢似幻的 浮世重整
而我則紋絲不動地僵立着。但這並非冷靜,恰恰相反是徹底僵住了。想說些什麼,大腦卻如同高燒般停止運轉。情急之下脫口問道:
起初聲音很微弱,甚至不敢確定是否真的存在,但隨着音量逐漸增大,能聽出正在向這邊靠近。
但奇怪的是,我自己也說不清具體哪裏相似。
作爲初次見面的交流,這可謂相當失禮。正慌忙想改口時,眼前的少女卻毫不在意地答道:
從歌聲來判斷,正在接近院內的是個女孩子。
我猶豫了片刻該怎麼辦。
從石階方向傳來了踩踏枯葉的聲響,嘎吱、嘎吱地逐漸清晰。
但這些都被盡數驅散至腦中的迷霧深處。煩人的理論消失無蹤,只剩下純粹的確信——她就是芽璃,唯有她是芽璃。
理所當然。夢境與現實之間,划着明晰的界線。雖然存在混淆夢境與現實的心理作用,但那不過是大腦偶爾受騙罷了。我本就是個有分辨力的人,從未真正相信過夢境與現實會交融。只是因少女的外貌帶來了異常強烈的既視感,才一時陷入了錯覺。
能聽到咬字不清、充滿童真的歌聲。
即便客套地說也算不上唱得好,但全力演唱的模樣讓人產生好感。大概是個善良的孩子吧,我這樣覺得。
芽璃來到院內後,徑直朝我所在的方向走來。
階梯下的人恐怕完全沒想到院內會有人,所以才這般放鬆地唱着歌吧。
明明自己無論如何都回憶不起來,但見到真人瞬間就瞭然於心。
在看到她的瞬間我就明白了。
這麼想着,當我把視線移向院內時,突然被一種奇異的感覺攫住了。
是的。這座神社雖然景觀與夢中的神社不同,但佈局極其相似。鳥居和拜殿的建造位置,以及與周圍森林的位置關係,幾乎一模一樣。
在院內轉悠了一圈後,我得出了一個結論。
比如說……對了,這裏是私有地,而來者與土地所有者有關聯,我可能會因非法入侵被責罵——這種現實的可能性。神社按理應是公有地,但世上總會有領地意識強烈的人。
於此一瞬 腦髓豁然洞開
是佈局。
有人正在爬上階梯。
「你是芽璃吧?」
但是……這到底是什麼曲子呢?
躲藏起來後,各種可能性湧入腦海。
正在爬階梯的人,唱着某種歌謠。
不過,爬上去似乎沒什麼問題。可能原本就建得很堅固,形狀還保持着。還有不鏽鋼的扶手,靠着它應該能爬到頂。
卻發現比想象的要高,看不到頂端。
這上面到底有什麼呢?
「你是誰呀?」
很相似。
如此自報姓名的少女出現在神社院內。
但才爬了幾級,就有點後悔了。爬上去比看起來要困難得多。臺階高,落腳點也不好,如果不弓着腰走,很容易失去平衡。必然要全身用力,抓着扶手往上爬。每爬一級都非常累。
咩嚕嚕嚕嚕嚕…… 咩嚕嚕嚕嚕嚕……
既然都來到這裏了,不確認清楚來者身份實在不甘心。反正一切都是幻覺,不如就在這裏徹底終結所有錯覺。
毫無疑問。
這種偏僻之地,究竟會是誰來?
比如說,倘若夢中的那座神社荒廢了。那樣的話,會不會就變成和這座神社一模一樣的外觀呢?簡直就像是平行宇宙中、經歷了不同進程的同一處場所。
想必她沒料到院內會有人吧。芽璃在與我相遇的瞬間, 字面意義地嚇得跳了起來。宛如被彈簧彈開般。
正當她開始用嘴哼唱間奏時。
仔細一看,扶手比階梯要新。可能是先有階梯,後來爲了安全才加裝了扶手。因爲比階梯新,腐蝕也比較緩慢,支柱雖然被苔蘚侵蝕,但手接觸的部分還留有光澤。
且看我顛狂起舞 聽我一言
仔細想想,我確實有幾個需要躲藏的正當理由。遠比傻站着要合理得多。
因爲在意,我決定爬上去。
「我是芽璃呀」
看來她似乎並不認識我。
能解釋這種既視感的心理學術語,我倒能想起幾個。比如Déjà vu、錯誤記憶、或是虛談症。就算把這件事解釋給別人聽,最終也只會被對方用這些術語裝模作樣地分析一番吧。然而親身感受到這種既視感的本人——也就是我——卻體會到了遠非那些術語所能解釋的異常感。當然,若說這些心理學術語本就是爲解釋這種異常的確信感而創造的,那倒也沒錯……
「哼哼哼~,喵嗚喵嗚喵——」
隨意拐進一條路,眺望着鮮黃綠色的稻田,沿着緩緩彎向筑波山地方向的道路前進。中途變成未鋪裝的路面,從鬱郁蒼蒼茂密的柯樹林下穿過,不斷往前行進,出現了一個枯葉堆積的死衚衕,旁邊有一道石階。
但最終,我還是決定站在鳥居附近,凝神望向階梯方向。
這座神社,非常像我在夢中與芽璃相會的那座神社。因爲在夢中見過好幾次,所以記憶還算清晰。
那獵奇妖美之 祟神異聞
算了,既然好不容易來了,就參觀一下神社院內吧。
我有些慌亂。
直覺讓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身影。
心與身皆 咩嚕嚕嚕嚕嚕……
〽咩嚕嚕嚕嚕嚕…… 咩嚕嚕嚕嚕嚕……
山頂有一個長滿青苔的鳥居。
哎,大概就是說世上確實存在這種不可思議之事吧?
當然是芽璃。
但是……如果真是這樣……那又意味着什麼呢?
我以爲會來夢中神社的人,肯定是芽璃吧。雖然這想法簡單得令人慚愧,但既然聯想到了也沒辦法。
佛陀 基督 親鸞 孔子
皆望塵莫及 其名爲佐口澌
其實這是我的錯覺,實際上拜殿後方另有路徑,她只是要往那裏去才走過來的,但在我感知中卻像是衝我而來。
那歌聲讓我回過神來——意識到可能會和放聲高歌的陌生人撞個正着這種日常性的尷尬,反而讓我恢復了平常心。
既視感、錯誤記憶、虛談症、記憶偏差——種種理性的詞彙在腦海中翻湧。
毫無疑問,是芽璃。她雖在歌聲中報出了自己的名字,但即便沒有這點,我也確信她就是芽璃。
雖然爲溝通成立感到些許感動,也爲確認了「椎田芽璃」並非歌詞而是她真名感到欣喜,但這並不能直接印證眼前少女=夢中少女這個等式。要連接這個等式,還需要確認更多前提。
她所唱的歌謠歌詞,總透着某種古怪。
我慌忙躲到拜殿的陰影后。
芽璃。
原來是神社啊,我想。
我打開地圖應用,但連我現在所在的位置本身都沒有顯示在地圖上。階梯盡頭有什麼也無從得知。在佐口澌村這樣的鄉下,這並不稀奇。從GPS顯示的位置信息來看,可以知道這是通往筑波山支峯——桑菜山半山腰的階梯,但更多的就不清楚了。
佐口澌的巫女 椎田芽璃
發嚕嚕嚕嚕嚕嚕…… 發嚕嚕嚕嚕嚕嚕……
又或者來者是暴徒,可能突然襲擊我。這想象或許有些荒誕,但在這種被襲擊也不會有人來救的地方,保持警惕總是好的。
正當我思考着這些時——
身體很快開始發熱,汗流了出來。我甚至想過中途就下去,但又覺得半途而廢太沒毅力,於是喘着粗氣一路爬到了最頂上。
不過,暴徒的可能性應該還是很低的——我這樣想着。
就這樣,等式被輕易否定,她=夢中少女的假說也隨之瓦解。
我抬頭望向階梯上方。
心情有點像是被潑了冷水。雖然能理解深山裏有神社,但總覺得有點老套。可能是因爲爬了長長的階梯,期待也變高了吧。如果爬得輕鬆點,或許我就能坦率地享受探索的喜悅了。
是相當古老、已經荒廢的階梯。表面生着青苔,爬滿了藤蔓。
另一方面,我在夢中見到的神社,雖然談不上潔淨,卻有一種隨處可見的普通神社的風貌。至少沒有荒廢到這種程度。
正當因想不出下一句話而陷入沉默時,少女蹙眉問道:
眼前的神社,給人一種被管理者棄之不管的印象。雖然還不算完全的廢墟,但看起來正在逐漸變成廢墟。院內高大的雜草叢生,參道上的鋪石也被綠色覆蓋。從鳥居正面看去,拜殿上長滿了青苔,木材也完全褪色。拜殿深處是本殿,那裏垂下的紙垂也因泥土而變色。供奉的陶器擺件上生了黴。
然而隨着腳步聲,還傳來了跑調的歌聲。
她身穿白色連衣裙外搭水藍色開衫,下身穿着牛仔短褲,是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女孩。眼眸大而溼潤,彷彿盛滿了流星羣與銀河,眼尾修長,下垂的眼角讓她看起來永遠像在對誰微笑。雖是個漂亮女孩,但比起美麗,更強烈的印象是稚氣未脫。光澤秀髮上戴着一頂白色寬檐遮陽帽。
儘管如此,不知爲何我卻覺得相似。不僅僅是感覺,還相當確信。
〽左邊右邊的 諸位看官呀
〽恕我遲報家門 在下名爲
發嚕嚕嚕嚕嚕嚕…… 發嚕嚕嚕嚕嚕嚕……
我們撞了個正着。
儘管如此,我還是感到了深深的失望。連自己都覺得奇怪般地沮喪。如同迎面受風般不自覺地蹙起眉頭,世界在瞬間顯得遙遠。
當然,向她展示這種無聊的沮喪也無濟於事。如此任性的感情本該自己消化。
我卻無法很好地掩飾。說不出話來。
無言相對片刻後,芽璃似乎先耐不住沉默,開口道:
「咩嚕嚕嚕嚕嚕……」
咩嚕嚕嚕嚕嚕?
她像插入加載時間般拋出這句奇妙的自言自語後,對我說:
「莫非,來掃墓的?」
「爲什麼這麼問?」
「因爲這座神社後面就是墓地吧?你不是有事纔來的嗎?」
「原來如此,」我說。
芽璃指向我身後。只見一條山道延伸而去。沿着這條路走下去應該就能到達墓地吧。
「連這都不知道的話,你爲什麼來這裏?」芽璃詫異地問道。那稚氣的提問方式也帶着某種既視感。
「呃……」
我再度語塞。
其實坦率說明就好——我只是偶然在村裏閒逛纔到了這裏。甚至本可以藉此打開話匣子。比如問問這座神社的來歷,爲何會荒廢,請她在瞭解範圍內告訴我。
雖這麼想,話語卻哽在喉間。即便試圖強行開口,嘴脣也紋絲不動。彷彿情感與理性各自試圖說出不同的話,正在互相抵消。
「怪人。」少女只喃喃低語了這麼一句,便從我身旁走過。
擦肩而過時,她純白連衣裙的下襬輕輕飄動。與夢中所見不同,是件設計精緻的裙子。望着那衣襬,我脫口而出:
「如果我說在夢裏見過你,你會怎樣?」
當下更該進行符合場景的對話。於是我問道:
就在這時——
「那就是閒得慌?」
「咩嚕嚕嚕嚕嚕……」
「你一直盯着看什麼呀?」
我停下腳步。不知何時芽璃已駐足凝視着我。看來我太過沉迷於對比夢境與現實,連她停下步伐都未察覺。
說着,芽璃直率地向我伸出手來。
「啊……這樣」我被她的氣勢壓倒,只能如此回應。
但記憶本就模糊,夢中的芽璃我也只記得嘴角模樣,這嘗試很快便破產了。
「嗯!!何止如此,還說你是超級值得信賴的人,說我們一定能成爲超級要好的朋友呢!請多指教啦!」
草帽與白裙這兩個要素確實如出一轍啊,我暗自思忖。
我問道。
但眼前的芽璃身着收腰設計與裙襬舒展的連衣裙,其構造複雜得讓我這個男生一眼難以理解。短款下襬清晰露出內搭的牛仔短褲,雙腿微微曬成小麥色。
那是隻冰涼小巧的手。我輕輕回握住。
如此按要素逐一比對,我又發現另一個共同點。
穿短褲可能不便行走,芽璃避開茂密草叢擇路而行。不過或許走慣了,她並未顯得特別困擾。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專注地用指尖試圖讀取信息。當然我完全沒有被讀取什麼的感覺,只覺得頭頂被觸碰着。
那就是普通女孩的手的觸感,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切實握住的觸感,所以我正常地害羞了起來。雖然狀況詭異,但屬於少年的羞恥心依然正常運作着。
雖然直覺認定是芽璃,但仔細審視又如何呢?
那就是白色連衣裙。夢中的芽璃穿着設計簡約的連衣裙,簡樸得像是人偶遊戲裏的娃娃服飾。
「啊……那個」爲轉移話題我開口道,「你這頂帽子很別緻呢」
難以言喻的時光流淌了片刻。芽璃蹙着眉,如同在解讀難題般認真凝視着我的面容。
椎田芽璃,是個電波系女孩。
那麼芽璃戴着草帽這點,不也算與夢境中的芽璃保持着相同佈局嗎?
「你奶奶是一邊說着咩嚕嚕嚕嚕一邊做的嗎?」
「那來幫我掃墓嘛。掃墓意外地有很多事要忙,一個人很辛苦的。好不好?畢竟我和你這麼投緣嘛!」
芽璃似乎因爲能和我說話本身就很開心,歡快地回答:
我實在無法相信她真從指尖讀出了什麼。所以肯定只是幼稚地將一時心血來潮的心聲誤當作神諭罷了。僅因這種程度的理由就獲得全盤信任,讓我覺得實在失衡。雖然不願這麼想,但如果我真是心懷惡意的人會怎樣?
雖然確實希望獲得她的信任,而此刻也實現了。但這個事實反而讓我坐立不安。
最先該懷疑的是記憶偏差。
我不知所措。或許比剛纔以爲她要離開時更加困惑。
「縫爲什麼來這座神社?不是掃墓吧?」
理所當然地,傳來了真實的觸感。與夢中牽手時不同,帶着實在的體溫。
「電波?」
當初比較夢境與現實中神社時,我就發現雖然景緻不同但佈局完全一致。
她走近我,靜靜仰頭端詳起我的臉。
我試着想象眼前芽璃脫下白色連衣裙的模樣。
如果她到這個年紀還相信並覺得自己也能做到,未免顯得太幼稚了……但眼下無法確認真實意圖,我便任由她動作。
「那,你叫什麼名字來着?」
「什麼啊?」我不禁問道。因她古怪的舉動,我反而自然地說出了回應。
「對吧!」芽璃說着取下頭上的帽子,「這其實是頂草帽哦!」
「誒——」成功岔開話題讓我鬆了口氣,「看起來不太像傳統草帽呢,還以爲是hat那類的款式」
呃……也就是說這孩子,是個腦子有點不正常的女孩嗎?
芽璃心情極佳地哼着。爲了分散自己的羞澀,也出於原本的好奇,我問道:
「川上縫」。說起來我還沒自報姓名。
雖然不明白「投緣」從何談起,我還是答道:「這點小事沒問題」。
或許我的大腦是個連主人都無法控制的潛在受虐狂,執意要在她面前轟轟烈烈地自爆,盡情品味自虐的快感。
然而,芽璃做出了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舉動。
我羞恥得恨不得立刻消失。她大概認爲我是個腦子有問題的可疑人物吧。
完全不明白她爲何這樣做。但芽璃似乎覺得這個動作有着某種必然性,眼神異常認真。
「算是吧」
芽璃如同舉手般向上伸出手——
「嗯,我們從推古天皇時代起,就一直通過電波和佐口澌神互相交流哦!雖然古代沒有電波的概念,所以用守護神啦產土神啦『老天爺在看』之類的說法來解釋,但有交流這件事是千真萬確的!」
對了,我想起來了。
芽璃一把抓住我猶豫的手。
我越發混亂了。
啊,真是糟透了。
「不對,完全不是哦!」芽璃明確否定道,「該怎麼說呢,咩嚕嚕嚕嚕和發嚕嚕嚕嚕都是神諭帶來的微妙感覺哦!傳來咩嚕嚕嚕嚕時多半是好事,傳來發嚕嚕嚕嚕時多半是壞事!想象成電波就好啦!是從佐口澌神那裏來的電波哦!」
在無聲中感受了一會兒芽璃的手。
看來嚕嚕嚕嚕代表good,發嚕嚕嚕嚕代表bad?英語的good也有中性含義。回想起來,剛纔的歌謠裏咩嚕嚕嚕和發嚕嚕嚕也都出現了。這是她始終在用的詞。
「奶奶以前經常這樣做的。她說這樣就能窺見別人的內心。你雖然超級可疑,但究竟是不是真的壞人,不看看內心就不知道嘛」
「那個咩嚕嚕嚕嚕嚕到底是什麼?」
「太好啦!」芽璃當場轉着圈歡呼起來。舉動很可愛。雖然她腦子有點問題,但能和可愛女孩共度放學時光,我倒也可以坦率地高興一下。
「你看,這是用類似麥稈的材料編織的吧?編織花紋也很可愛呢——」芽璃將帽子遞給我看,「店員說這是新型草帽,似乎該叫straw hat纔對」
無論怎麼看,都和夢中遇見的是同一個女孩。究竟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白色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在她的肩頭。那正處於第二性徵發育過程中、更偏向少女而非成熟女性的身形輪廓隱約可見。胸部雖已微微隆起,但肩胛骨勾勒出的纖薄陰影更令人印象深刻。纖細的手足線條,從腰際到臀部柔和的曲線——這般想象中的裸體,是否與夢中芽璃的裸體相吻合呢?
少女仰頭看我,眼神如小狗般毫無防備。
「咩嚕嚕嚕嚕嚕呢,有時是好兆頭,有時沒什麼特別意思哦!但如果變成『發嚕嚕嚕嚕嚕』的話,就一定是壞兆頭啦!」
3
「你說在夢裏見過我?嗯嗯,那肯定也是真的!是佐口澌神的指引呢!!」
「不是日語,而是借鑑了某種語言嗎?」
在芽璃帶領下,我們沿着拜殿後方的山道前行。
雖然雜草叢生,但不像院內那樣雜亂無章。大概定期有人修剪。
芽璃浮現天真笑容對我說:
「…………」
這麼一想,她那些摸頭讀心、自稱接收神諭就對我全盤信任的怪異舉動,反而顯得邏輯自洽了。
這次總算順利說明了。芽璃「誒~」了一聲。
雖稍有猶豫,但想驅散迷霧的心情壓過了在無人知曉處違背道德的內疚,我決定試上一試。
「你喜歡這套衣服嗎?」
「是電波呀,把我和你連接起來了哦!所以請多指教啦!」
清晰記得關於芽璃的,唯有一事。
她將手擱在我頭上,保持着專注的神情說道:
她在想什麼?總不會真相信了我說的「在夢裏見過」這種話吧。或許只是覺得既然遇上這種胡言亂語的珍稀人類,不如趁機好好觀摩一番?但她不像會抱有如此惡劣想法的人。
我悄悄觀察芽璃,逐一檢視她臉龐與身體的每個部位,再與記憶中的芽璃對比。
我莫名感到羞赧起來。自覺從剛纔起儘想着些荒誕無稽的事。
是字面意義上的電波系少女嗎?
果然還是有些不自在。或許是因爲她信任我的依據完全是個黑箱。
掌心輕輕放在了我的頭頂。
如此歸類後,竟覺得異常合理。畢竟人類創造語言本就是爲了在裸露的混沌世界中建立秩序。感覺名爲椎田芽璃的少女終於被納入了語言體系的秩序之中,我略微鬆了口氣——至於剛纔分明是自己言行更電波這件事,則被暫且擱置。
暫且中斷了關於夢境的思考。反正這本就不是能立即得出答案的問題。
甚至覺得她乾脆跑開更好。那樣至少我能免於承受更多難堪。
「咩嚕嚕嚕嚕嚕嚕嚕…………」
芽璃驟然停步,回頭望向我。
片刻後,芽璃用指尖輕輕叩了叩我的頭,說道:
正當我沉浸於這般打量時,芽璃如同時裝模特般優雅轉身問道:
我不禁想:那位奶奶恐怕也並非真能讀心吧。大概只是在訓誡孫女時,作爲大人使用的話術之一,配合了將手放在頭上的動作。「奶奶能看透你的心,所以不許撒謊哦」——就是類似這樣的套路。就像「痛痛飛走啦」一樣。
比如法語中的「謝謝」是merci。如果這個merci拆成mer·ci,帶有「good to see」之意的話,mer在法語中就有「好」的意思……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但莫非真有這類語源?
她鮮豔的裸體。
「咩嚕嚕嚕嚕!」這是至今所有「咩嚕嚕嚕嚕」中最明快的聲調。「佐口澌神說啦,你不是可疑的人!」
啊,又回到這個話題了。「我騎自行車在村裏閒逛,偶然發現了這座神社。就一時興起想進來看看」
或許夢中的女孩其實長相與椎田芽璃不同,只是被我主觀認同了。名字相同這一點也讓人在意,但暫且擱置。
餘光望着芽璃,我陷入沉思。
說起來,夢中的芽璃也戴着草帽。不過是常見款式,與眼前這頂外觀並不相同。
「剛纔的那座神社是?」
芽璃臉上綻放明快笑容,彷彿正中下懷般答道:
「是佐口澌神社哦!我奶奶當了近百年的巫女呢。我小學時也每天都來這座神社」
「誒」
「不過奶奶七年前去世了……」芽璃望着荒蕪的山道輕聲說,「但那是享年一百零四歲的喜喪,所以我完全沒放在心上。不,倒不如說很感激神明!因爲奶奶直到去世前一個月都堅持每天四點起牀打掃神社,臨終時也是安詳前往彼岸的……」
「這樣啊」,我應聲道。
一百零四歲。和芽璃年齡相差真大啊。雖然能想到各種可能性,但我並不打算特意追問。
「奶奶可厲害了」芽璃聲音明快,「能預知未來發生的一切,能完全猜中他人所思所想,能憑觸碰就治癒身體不適……據說以前天天都有人慕名而來,神社院內都擠不下了呢」
「嗯哼」
雖然擔心這麼問是否失禮,但覺得沉默更不妥,於是我開口道:
「她是新興宗教的教祖嗎?」
預知未來、透視人心、手到病除,這些分明是新興宗教教祖慣用的宣傳話術。
「噗噗——錯啦」芽璃用食指比出叉號手勢,「奶奶可是天宮大社講務本廳佐口澌支部長……也就是天宮大社的支部長哦」
「抱歉不太明白。那個天宮……是什麼?」
「這個嘛,戰後GHQ頒佈了神道指令,瓦解了戰前的神道體制」芽璃用帶着幾分稚氣的聲線解釋道,「以此爲契機,成立了名爲神社本廳的大型組織,日本絕大多數神社都歸入這個宗教法人麾下。街上常見的神社基本都隸屬神社本廳。不過也有不願加入其傘下的獨立神社,比如伏見稻荷大社就不屬於神社本廳哦。天宮大社也是這類獨立神社之一,雖然規模不大,但總社位於奈良縣。奶奶擔任的就是那裏的支部長」
「這樣」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也就是說,您奶奶並非新興宗教領袖,而是神道的神宮司?」
「正是如此」
「也沒有自立門戶」
「嗯……不過呢,信徒們確實多次提議過要設立宗教法人獨立運營哦」芽璃娓娓道來,「奶奶從1936年到21世紀期間,在佐口澌村擔任了約八十年的巫女。這期間經歷過所謂『衆神通勤高峯』的時期,各地宗教團體都在擴張勢力。按理說奶奶本可以像那些團體一樣成爲新宗教的開山鼻祖。但據說每次有人提出這類建議,奶奶都會斷然拒絕。她說牟取利益或是擴張私慾會觸怒佐口澌神,必須無慾無求地侍奉神明。總而言之,是位真正承襲古風的巫女呢。稍微有點可惜呀。要是當初成立宗教法人,我說不定現在已經是億萬富翁了呢……」
芽璃略顯沮喪地說着。啊,這方面果然還是會覺得遺憾呢——我暗自想着。
「我也很震驚」繼而補充道,「不過我最近剛搬來村裏,上個月才得知這起事件。畢竟不是實時經歷的,或許和村民的感受方式有所不同」
出乎意料的是個極爲普通的墓地。原本看着神社的荒蕪景象,還以爲這裏也會同樣破敗。
接着她清理香爐裏殘留的香灰,從包中取出自帶的線香,用打火機點燃後插入香爐。
雪引山棲息着具有食腐習性的貉和野豬等生物。對山中的生物而言,啄食屍體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若不高效分解屍體,以屍體爲媒介的有害病原菌便會蔓延。動物啃食屍體,正是生態系統健康運作的證明。
芽璃嘴角浮起笑意。總覺得最近我身邊莫名多了好多興致勃勃講述血腥事件的女孩啊。是不是該重新審視下交友關係了?
「我不太瞭解教團運營細節,但資金似乎確實捉襟見肘。加上繼承人遲遲未定,既不清楚該由誰來管理,也不確定打掃後是否會使用……大概就是這麼個狀況」
她深深吸了口氣,啓脣吟唱:
若將芽璃父親遇難的事件稱爲「第一案件」,那麼第二案件發生在前年九月,第三案件則在去年九月發生。
芽璃開始講述發生在佐口澌村的另外兩起離奇死亡事件。
在古舊墓石林立的區域裏,有座打理得相對精心的墳墓。雖歷經歲月侵蝕,仍保持着莊嚴的墓形。石碑上刻着的字跡清晰可辨——『松園家歷代之墓』。
「還沒呢,還有一座想祭拜的墓。希望縫你能幫忙做那邊的事」
對了。來之前芽璃確實說過「掃墓很辛苦,需要幫忙」。如果只是開獨唱會的話,倒也不算太費力。
「……就是這麼個故事哦」
懷疑是野獸肇事的警方與當地獵友會聯合搜山後,發現了真兇。
「這就是奶奶的墓了」芽璃輕聲說道。
我們終於抵達了墓地。
「那麼,我要開始獻祭了」
應該是在延續先前的話題。她的語調一如既往,無從判斷是已整理好心緒,抑或並非如此。
原來如此,在佐口澌村發現的離奇屍體之一竟是芽璃的父親。
親生父親捲入這般事件,她究竟會是怎樣的心情?
芽璃踮着腳尖走過高聳的雜草叢說道:
對這個姓氏,我隱約感到些微異樣。由於當下有更多紛雜的思緒,因此本不打算深究這點心緒波動,但親眼見到銘刻的文字後,這份違和感便不容迴避地浮現出來。
難道是在被認爲少有大型哺乳類動物棲息的筑波山地,出現了熊類動物?
雖然遺憾,但這種事也在所難免吧。想必無數無名宗教團體都是這樣悄無聲息地湮滅在歷史長河中。
芽璃用澄澈的眼眸凝視着墓碑。那雙眼瞳恍若盛滿星光,讀不出絲毫情緒。
我靜靜聆聽了片刻芽璃的獨唱會。
第二起案件發生在佐口澌村西南部的雪引山。
「真是座古舊的墓呢」我評論道。作爲七年前才安葬的墓穴,着實透着歲月的滄桑。
手掌合十結束祭拜後,芽璃開口道:
松園。原來和芽璃的姓氏不同啊,我暗自思忖。
我想起來了。溺亡的男性中有一人名叫椎田聰。而在這座村莊裏,很難想象會有兩位以上同屬罕見姓氏「椎田」且英年早逝的男性。
凝視着嫋嫋升起的香菸,芽璃忽然神情肅穆地開口:
朝着與松園女士墓相反方向行走時,芽璃開口道:
那麼咬穿梶先生腹部致其死亡的究竟是誰?
而以芽璃祖母爲中心聚集於此的信衆們,也不過是件不值得側目的尋常事。
不不,我完全不喜歡。倒不如說最怕恐怖故事了。佐口澌神的神諭簡直錯得離譜,偏偏在二選一的問題上搞錯了——我雖然這麼想着,但覺得不該說出口破壞電波少女的幻想,於是保持了沉默。
兇手是住在梶先生鄰家的南原宏美小姐(27)。她的遺體在距梶先生遺體約五十米處被發現。
啊,是了。
這是座毫無特徵的普通墳墓,若是存在墓石圖錄,多半會被印在首頁的那種。石碑上刻着『椎田家之墓』。
山中發現了從事農業的村民梶篤史先生(57)的遺體。遺體上留有彷彿被啃噬殆盡的痕跡:上面殘留着某種生物的齒印,腹腔被撕開,其中暗紅的血肉與內臟已蕩然無存。
雖說是異常屍體,但考慮到是在山中發現的屍體,不難想象他遭遇了怎樣的自然過程。
思忖間,我們已來到芽璃父親的墓前。
「左邊右邊的 諸位看官呀~,且看我顛狂起舞 聽我一言~」
緒途曾說過的離奇死亡事件。那些受害者之中,不就有一位姓椎田的人嗎?
「這樣」我應聲道,「現在要打掃這座墓嗎?」
「說到底,奶奶所做的就是聚集那些相信她擁有與神明對話能力的人,組建起互助會性質的團體……她擔任着這個團體的顧問工作。這種小型團體恐怕在歷史上都不會留下記錄,但我想古代應該存在過很多這樣的組織吧」
但用現代常識去批判當時的人們未免太不識趣。他們只是單純而樸實地相信着這些罷了。
芽璃的祖母生於1910年代。在那個時代,神佛之力、靈異現象與巫女的神通應該仍被廣泛信仰。正如芽璃所說,而日本史課堂上也講過,當時確實自然形成了許多名爲「講」的民間宗教團體。
那是起獵奇的怪案。四具在積水潭中蠟化的遺體,被發現時竟相互連接在一起——如同希臘神話中的刻耳柏洛斯。
霎時間,緒途告知的事件細節在腦際浮現。那是留有多處疑點的神祕未解事件。
「連請清潔公司的錢都沒有嗎?」我踩着腳下雜草問道。
「這裏還有我父親的墓」
「誰知道呢……可能是衝動犯罪,當時手邊沒有兇器……」
芽璃用長柄勺舀水澆灑墓石。在她的示意下,我也依樣照做。
小學四年級時……這個開頭總覺得不久前聽過。當然,那是不同於芽璃奶奶故事的另一個故事。似乎也是關於某人去世的往事。
「開玩笑啦!」芽璃突然笑逐顏開。
死因是暴食導致的胃破裂。她的胃裏完整地塞滿了從梶先生腹部缺失的血肉與臟器。
看來神社與墓地的管理者並不相同,這裏似乎由自治體管轄。仔細想想,神社擁有墓地的情況確實鮮有耳聞。管理墓地通常是自治體或寺廟的職責。
雖然我也失去了父親與伯父伯母,但死亡及其衍生的情感終究是極其私密的體驗,我完全無法想象。理所當然地無法共情。
芽璃寂寞地低語。
她竟然唱起歌來。
當唱到類似副歌的部分時,芽璃輕撫墓碑柔聲道:「謝謝奶奶一直守護着我」,至此完成了祭拜。
恐怕梶先生無論是死於他殺還是自然死亡,都是因某種原因去世後,屍體被動物啃食了吧。
很快便完成了。芽璃仔細地拔除雜草擦拭石碑,但並未像在奶奶墓前那樣對墓碑說話或唱歌,透着幾分疏離感。
「是呀。因爲奶奶擁有的能力是她與生俱來的天賦,並非通過修行就能傳承的東西。要是隨便宣稱可以繼承,那才真變成宗教買賣了」
「不啦。清掃和供奉都由志願者們輪流負責,我們不必插手。我笨手笨腳的又不會來事,貿然幫忙反而可能給人添亂呢。我只是來澆澆水、上柱香、祭拜一下而已」
這樣她的儀式就該結束了吧?
「奶奶的丈夫未能安享天年便英年早逝了。這座墓原本是爺爺的長眠之所。依照奶奶的遺願,她也被安葬於此」
聽到我的疑問,芽璃說道:
正當各種情緒翻湧致使語塞時,芽璃輕聲說:
「不必在意。逝者都會化作神明……過了四十九日,靈魂便會獲得解脫。只不過解脫時間有早晚之分罷了。所以我並不爲父親的死悲傷……我只是來祭拜成爲神明的他,畢竟生前也談不上喜歡……」
彷彿在何處聽過。而且,似乎就是在這佐口澌村裏聽聞的。
「這樣啊」我接話填補沉默,「令尊已經過世了嗎?」
雖說如此,是否該將這三起事件簡單地歸類爲第一、第二、第三尚存疑問。因爲這些事件唯一的共同點只有「發生於佐口澌村」以及「始終貫穿着奇異的獵奇性」。第一案至今仍是未解懸案,而第二案與第三案則已鎖定兇手。因此新聞媒體從未將三起事件進行關聯報道。真正將其視爲連環案件的,僅限於網絡上的小型社羣。據說由於在佐口澌村這個小小村落裏,短短七年間接連發生三起離奇死亡事件,某些網絡社羣正熱議其間是否存在某種關聯。芽璃似乎也偶爾會瀏覽那些社羣。
「聽得人胃都不舒服了」我說道,「南原小姐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原來真不知道呀~」芽璃露出潔白的虎牙,「剛纔請佐口澌神讀心時發現了。縫原來喜歡恐怖故事呢~那我可要給你講個珍藏的恐怖故事哦!」
或許察覺到了我的發現,芽璃主動開口道:
「嗯。是和奶奶同年去世的,在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
「嗯哼」她似乎對「搬來」一詞產生興趣,饒有興味地應聲,「那你知道還發生過另外兩起離奇死亡事件嗎?」
「這樣」看來芽璃的祖母終究沒有選擇那條路。
「不過也正因奶奶對金錢漠不關心,才導致神社荒廢成如今這般無力打掃的局面呢。要是能多留些積蓄就好了——」
既然明白她在故作平靜,我認爲應當配合這份努力,便儘可能自然地回應:
4
「據警方說,梶先生和南原小姐之間似乎並無超出鄰里關係的交情。但說不定兩人之間其實發生過什麼,南原小姐一直懷着不爲人知的怨恨呢……發嚕嚕嚕嚕嚕嚕……」
椎田。自然與芽璃同姓。
「這樣」
「你奶奶去世都七年了,還沒決定繼承人?」我驚訝地追問。
椎田這個姓氏,究竟爲何令人在意?雖覺似是罕見的姓氏,倒也算不上特別獨特。
「就算如此,何必非要咬死對方呢。用菜刀之類不是更省事嗎」
當然,諸如請神降世、預知未來、治癒疾病這類超自然的現世利益,現代人都明白多半是認知偏差。這些現象基本可以用意識變異狀態、條件反射產生的幻視幻聽、信徒的一廂情願或是心理暗示來解釋。
「所以現在算是實際意義上的解散狀態吧」
「這樣」,我應聲道。隨即開始消化芽璃講述的內容。
仔細觀察後發現,入口對面還有另一處出口。想必那條路通往山丘下方,應該存在不經過佐口澌神社直達此處的路線。從我的方向感,以及比起神社更有使用痕跡的墓地氛圍來看,應該確實如此。
芽璃從水桶放置處取來一個較新的手桶,盛滿水後將長柄木勺浸入其中。而我則提着這個水桶。
曾聚集在佐口澌神社的人們,看來也都按常規的佛教儀式下葬了。考慮到原本神佛習合的傳統,這樣安排也是理所當然。
我們前往取水處重新打滿水桶,準備去往另一座墳墓。
「誒,真的嗎?」
芽璃率先向墓地深處走去。
「啊……果然是因爲那起事件太出名了吧」她用閒聊般的語氣說道。或許是爲了不讓我顧慮,她刻意保持着平常的語調。「我父親在我小學四年級時,在鬼越川以離奇死亡的形態被人發現了」
「不過真是令人喫驚呢~沒想到佐口澌村這種鄉下地方會發生如此離奇的案件」
隨後我們開始清掃墳墓。
但屍檢結果顯示,動物啃咬的說法似乎並不正確。腹部傷口發現了生活反應。生前傷與死後傷的出血量存在差異,前者出血量更大。腹部傷口處殘留着證明大出血的乾涸血跡。也就是說梶先生在生前就被啃食腹部,並因此休克死亡。此外,齒痕也與雪引山棲息的任何動物特徵都不吻合。
「就算這樣,用路邊石塊之類效率更高吧」雖說聽說殺人犯會陷入極度興奮狀態無法冷靜判斷,但總該有個限度。「況且人類光靠牙齒真能咬穿別人的腹部嗎?當真僅用牙齒作爲兇器?」
「呃——不知道呀」芽璃爲難地說着,隨即突然靈光乍現般補充道,「說不定是因爲她每天都認真刷牙呢!」
不不不——我無奈地反駁。
「要是真發生瞭如此異常的案件,應該會成爲全國性新聞吧。爲什麼我直到聽你說起才知道呢」
「這個嘛……或許是因爲戰爭啊政治啊名人醜聞之類,新聞有更優先報道的事項?」芽璃疑惑地偏着頭。
關於第一起事件,緒途曾說過報道內容被淡化了。或許第二起事件也遭到類似處理,被世人當作不起眼的事件遺忘了。畢竟若如實報道這種案件,肯定會引來大量「太過殘忍」的投訴。
說不定網絡新聞曾原貌報道過。但我本身就不常看網絡新聞——上面太多刻意煽動情緒的論調,常讓我因無處宣泄的情緒而困擾。所以不知道也不奇怪。
「然後呢,接下來是第三起事件——」
芽璃正要繼續,我打斷道:
「不用說明了。我自己查」不過並沒有查的打算……
「第三起事件雖然結論是自殺——」
芽璃不顧阻攔開始了敘述。看來是非聽不可了。
第三起事件發生在佐口澌村西側的桑菜山。遺體是在桑菜山最西端與筑波山脈交匯處被發現的。
死者是野木由伽理小姐(27)。她服下大量止痛藥,將所有刀具塞進揹包,將冰鎮醋和鹽水裝入冷藏箱後,便從位於桑菜山山腳的家中出發了。
隨後她沿着並非登山道的獸徑——亦即野獸往來自然形成的路徑——一邊切割自己的肉體一邊向西穿越桑菜山。
中國曾存在一種名爲凌遲的殘酷死刑。劊子手會在受刑人存活期間持續削割其血肉,儘可能延長痛苦後再予以處決。據說技藝高超的劊子手能花費三至五日持續削肉而不讓犯人斷氣。這種刑罰一直延續到二十世紀初,至今仍留存着西方記者拍攝的黑白照片。
野木小姐用揹包中的刀具對自己施行凌遲,不斷向深山行進。起初她切割手臂皮膚,逐漸削除上半身的表皮。每當刀具變鈍便隨手拋棄,當出血加劇時就將醋和鹽水澆在傷口上,如此一邊應急處理一邊向西穿越桑菜山。
「你覺得她堅持走了多久?」
芽璃託着腮,饒有興致地望着我問道。我勉強回答:
「十五分鐘?」
她語氣裏透着滿足感,似乎認爲成功嚇到了我。
爲供養嬰靈,村民建造小祠將其奉爲神明。至此災禍方得平息。那時所建祠堂便是當今佐口澌神社的起源。
芽璃開心地點了點頭。
芽璃停頓片刻,彷彿在向自己的內心發問,隨後若無其事地告訴我:
而「澌(Shi)」若以漢字書寫便是「澌」。此字意爲「水流竭盡」,歸根結底與「死」同義。
「我也這麼認爲。但暫且不論第一起事件,第二起和第三起事件都已明確行爲人,並作爲獨立案件結案了」
這問題或許有些刁難人。但若不指出剛纔那番話的矛盾之處,將其定性爲電波少女的幻想的話,恐懼的餘韻恐怕會持續縈繞。我可不想夢見佐口澌神而半夜驚醒。
正當我陷入沉思時,芽璃開口說道。
況且……無論是野木小姐還是南原小姐,我都不認爲他們是出於自身意志選擇自殺或他殺。怎麼會有人自願選擇對自己施行凌遲,或者不用刀具卻去啃破他人腹部呢?若說是被懷有惡意的某種存在操縱,被迫做出違背本意的行爲,反而更合乎邏輯。雖然接下來必然要追問具體手法究竟是什麼……
而七年前信仰的中斷,導致佐口澌神的怨念再也抑制不住,開始作祟村落……這便是芽璃的論點。
「嗯。第二起事件發生在前年九月二十九日,第三起則是在去年九月十七日。你知道這兩個日期的共同點嗎?」
「會」我說。這是我發自內心的真實想法。
「神(Sama)」與現代語的「大人」相同,乃是對神明的敬稱。
這位神明無論何事都極易作祟,一旦信仰之心有所欠缺,便會立刻降下災禍。因此即便到了現代……也就是這些書籍寫就的1960年代,村民們的信仰依然極爲虔篤,每年農曆八月十五都會舉行名爲「佐口澌饗」的鎮魂祭典。
芽璃帶着近乎滑稽的笑容凝視着我的眼眸。在她通透的瞳孔深處,彷彿棲息着某種存在——或許是芽璃自身攜帶的魔性,或許是名爲佐口澌神的神明,又或許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每起事件都悽慘、狂亂、喪失理智。將這些事件視爲連環案件,無疑是合乎邏輯的聯想。
我轉而開始思考這系列獵奇事件。雖是個不值一提的猜想,但作爲討論的引子還是說了出來:
對佐口澌神的信仰,直至七年前仍由芽璃的祖母延續着。雖想必較之鼎盛時期已大幅式微,信徒也日趨高齡化,但終究延續了下來。
我被她的氣勢所震懾而啞然失語時,她又恢復成平常那般親暱的笑容說道:
一切都只是芽璃的幻想罷了。
自從剛纔起,有個疑問始終縈繞在我心頭:芽璃對於自己父親遇害之事究竟作何感想?爲何能如此平靜地談論起將親生父親捲入的連環事件?但這終究不是靠想象就能明白的事,我便停止了揣測。
「日期?」
看來這位佐口澌神,似乎是淵源相當古老的神明。雖不知推古天皇時代的設定可信度幾何,但至少能確定這些傳說古老到足以被當時的人們真切信奉的程度。
但若就此分別,總覺得會留下什麼不好的餘味。方纔的恐懼似乎仍縈繞不去。雖是幼稚的不安,但既然真心這麼覺得也沒辦法。
被芽璃說「有浪漫色彩」,總覺得有些難爲情……
邏輯上說得通……但我認爲也僅僅停留在邏輯層面。關鍵在於這個世界既無作祟,亦無神佑,更無心靈現象。無論歷史多麼悠久,都不能成爲作祟的憑據。信仰與現實之間,理應劃有明確界線。
翌日週五,放學後我立刻趕往圖書館。有幾個想要調查的事項。
一陣眩暈感襲來。究竟出於何種異常心理,纔會實施如此獵奇的自殺方式?
若只是普通自殺,拋開個人情感不談,從統計學角度看並不罕見。每年都有兩三萬人選擇結束生命。
即便國家已改用新曆,村民們仍固執地沿用舊曆日期舉行祭典,足見他們對佐口澌神懷抱的恭順之意與敬畏之念何等深厚。擔任巫女的是名爲松園志乃的女性,每年她麾下都會聚集衆多侍奉者……
芽璃正了正帽檐,對身旁的我說道:
然而自此之後,村莊便災禍不斷。連年歉收,饑荒奪去衆多生命。山中事故頻發,許多孩子帶着先天疾病降生。
「聽說是個性格開朗的人。職場人際關係良好,有交往的男友,與雙親關係也很融洽。雖然似乎有些酒品不好,但自殺時滴酒未沾。總之沒有任何自殺前兆」
通過瀏覽數本書籍,我大致掌握了佐口澌神的神格特徵與傳承淵源。
「是六小時哦」
「其實我也認爲,真相另有其他」芽璃抬起澄澈的眼眸注視着我。「解開謎題的關鍵呢,我覺得在於第二起和第三起事件發生的日期」
芽璃開始做回家的準備。我也快到打工時間了。
「比如說,存在能操縱人心的異常藥物,或是催眠術,超能力之類……」
我合上正在閱讀的書本,置於圖書館的桌面上。
綜合這些要素,可得出如下推論:
我頓時失語。
「佐口(Sakuchi)」與「坂」、「境」、「崎」、「岬」等詞同源,是表示地形邊界或尖端的古語,常見於地名之中。
「舊曆呢,是依據月相盈虧來對應日期的。初一對應新月,初三對應眉月,十五則對應滿月……雖然並非絕對吻合,但曆法本就是依此設計的。漢字寫作『朔』的「ついたち(月初)」本就含有新月之意,而將滿月稱爲十五夜也是沿襲舊曆時代的習慣。所以在使用舊曆的年代,包括佐口澌神社在內,衆多神社都會在初一和十五舉行祭祀。初一月之力最微弱,故行祭以補其力;十五月之力最鼎盛,故行祭以制其力。人們便是這樣定期調控着月亮蘊含的魔力」
「野木小姐是個怎樣的人?」我問道。
「在每月的例行祭祀中,於最皎潔的滿月之夜祈願的正是八月十五日。總而言之,你明白這是宗教意義上極其重要的日子了吧?」
……話雖如此,究竟該思考什麼,我仍毫無頭緒。簡直就像在苦苦思索宇宙之謎般。不如說,正因不明就裏,纔會調查夢爲何物這類抽象命題來搪塞問題。
此外,關於這位神明被稱爲「佐口澌神」的緣由,書中如是記載:
「所以啊……我認爲是佐口澌神在殺人」芽璃直截了當地斷言。那斬釘截鐵的語氣裏透着不容置疑的篤定。「祂是趁着中秋,自己的力量達到鼎盛的時機對人類下手的。以往佐口澌神被奶奶壓制着力量,無法傷害人類。但是呢……因爲祭祀已不復存在,祂對遺忘神明的人們懷恨在心,正將詛咒之力傾瀉在人類身上」
這是我基於常識的推測。畢竟在如此激烈的自殘行爲下,不可能長時間山地行走。更重要的是,我由衷希望她的生命能更早終結——死亡來得越早,痛苦才能越快結束。那種自我懲罰式的行進本就不該持續太久。
「這樣」,我應聲道。
「縫你,聽聞如此異常的事件接連發生,不會覺得存在某個引發所有事件的罪魁禍首嗎?」
「嗯——祂說確實是自己做的呢」
我在夢中造訪的神社,與在夢中相遇的芽璃,作爲「語言」乃是相同的。
「呃……都是九月份?」
「噗噗——」芽璃趣味盎然地噘起嘴脣。「前年的九月二十九日和去年的九月十七日,換算成舊曆都是八月十五日哦。舊曆轉換成新曆每年會偏移十一天。去年因爲是閏年,額外又多偏移一天,所以總共偏移十二天變成了九月十七日」
「是中秋呀」芽璃浮現出彷彿親眼見過那輪滿月般的微笑。「一年中最美麗的滿月就出現在這天。說到賞月就是指這個日子呢」
首先調查了關於佐口澌神的資料。在館內電腦輸入『佐口澌』,檢索相關書籍。
接着我開始調查關於「夢」的課題。
「畢竟沒有這種程度的理由根本無法解釋啊」
「誒——」雖然還不明白這意味着什麼,但關注日期確實是個有趣的切入點。「八月十五日是什麼特殊日子嗎?」
「哦?超能力?」芽璃似乎對這個假設格外感興趣,聲調突然雀躍起來,「真有浪漫色彩呢!」
雖然我沒有賞月的習慣,但至少聽過這個名稱。「所以呢?」
真是坦率的神明。這下靠兇手自白直接破案了。
5
這句話讓我的緊張感瞬間消散。果然沒錯,既不存在詛咒,神明也不可能殺人。
這麼說來,在芽璃的認知裏,我應當是個喜歡恐怖故事的人設。據她所說,這都是佐口澌神諭示的緣故。
這番話裏蘊含着異常強烈的確信感。與她先前那些缺乏真實感的敘述——諸如電波、讀心術、與神明對話之類——截然不同。能感受到她此刻的言論帶着某種確實的依據。正當我因無法理解其中玄妙而困惑時,芽璃再度開口。
這場名爲「佐口澌饗」的祭典,隨着松園志乃——亦即芽璃的祖母離世,如今似乎已中斷。
夢本質上只是語言,影像不過是其附屬品……這是精神分析學家雅克·拉康所提出理論的某種詮釋。雅克·拉康主張「無意識乃作爲一種語言活動(langage)被結構化」,若將此「langage」直譯爲日語便是「語言」,而夢又是無意識所創造之物,故而夢即等於語言……我本想如此理解,但學術上那似乎並非主流解釋,這個「langage」的正確譯法應爲言語活動而非語言……諸如此類,實際上存在各種見解,但繼續調查下去頗有偏離主題之感,於是我決定暫且採用「夢即語言」這項最普遍的說法。我偏愛如此簡潔的思考方式,也覺得更貼近自身實際感受,更重要的是與其費時探究正確學說,不如多費心思考自己面臨的問題。若此說難以成立,屆時再搬出其他理論便是。
第一起是四名男性在積水潭中溺亡,被發現時遺體竟相互連接;第二起是男性遭啃噬腹部致死,而五十米外發現因胃部破裂身亡的啃食者;第三起則是女性邊切割身體邊行走于山道,最終力竭喪命。
想說些玩笑話緩和氣氛,於是我開口道:
「這三起事件啊,都是佐口澌神在作祟。爸爸和其他六個人,全都被佐口澌神殺害了。是佐口澌神用電波操縱大家自殺的。這是對不信奉佐口澌神之人施予的嚴厲懲罰。而這場殺戮,在我們重新祭祀佐口澌神、平息祂的魂靈之前,將會年復一年持續下去。直到這個污穢的村莊……這個污穢的世界毀滅爲止哦」
但當時村莊正飽受歉收之苦。無力撫養嬰兒的村民非但沒有接受要求,反而將無親無故的嬰兒殺害作爲人祭。
我回想着三起事件。
但如此悖離常軌的自殺聞所未聞,恐怕史上都難覓先例。
『吾乃始皇帝轉世。與日本有緣而來此。請將吾撫養長大送往朝廷。若如此,此村必將獲得莫大福報』
推古天皇時代,流經佐口澌村中央的小瀨川發生洪水,從上游漂來一隻陶壺。村民訝異地將壺撈起查看內容物。
「以上就是我的推論!嚇到了嗎?」
當然,我自己也並非真心認爲存在超能力。但人類的認知確實存在侷限,在現有認知框架內似乎無法完全解釋這三起事件。那麼是否存在着認知範圍之外的某種力量介入呢——本質上我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
她根本不具備自殺的動機。即便存在某種契機,也無法解釋爲何要採取凌遲自戕這種極端行爲。
「嚇到了呢」,我用沙啞的聲音回應道。
不過作爲假設,我想到的是:我在夢中前往佐口澌神社遇見芽璃這位少女,這兩者或許都經由「語言」進行了轉換。
「野木小姐持續六小時在山中邊行走邊切割拋棄自己的血肉,邊行走邊切割拋棄自己的血肉」芽璃用談論野餐般的輕鬆語氣補充,「總行走距離達十一公里。不過獸徑本就不是追求效率的路徑,所以發現遺體的地點距平地並不遠。而且就像漢塞爾與格蕾特的故事那樣,沿途散落着野木小姐的肉片,遺體很快就被發現了」
每起事件都異常至極。而這些怪奇事件,竟全都集中發生在佐口澌村這個彈丸之地。
但芽璃笑着否定說「太短了」,隨即公佈答案:
「縫認爲真相會是什麼呢?」
在現實中遇見芽璃之前,我早已在夢中與她相會。該如何解釋這種奇異現象呢?
「說是已經解決……真的合適嗎?」當然,若將警方純粹視爲隸屬於行政機關的官僚機構,那麼無論他殺還是自殺,只要套用某種既定模式寫好筆錄便可結案。「即便表面已解決,事件的真相似乎並未水落石出」
「明白了。然後呢?」
村民們終於意識到,當日所殺嬰兒已化作怨靈詛咒村莊。
芽璃用彷彿在享受推理遊戲般的口吻問道。
「芽璃不是能和佐口澌神對話嗎?祂本人是怎麼說的?」
壺中竟有一名嬰兒。嬰兒雖不能言,卻借周圍成人之口說道:
共檢索出十三冊。我從中篩選出幾本可能符合需求的書籍告知了管理員。這些全是1960年代由佐口澌村自治體刊發的書籍,沉睡在圖書館深處的閉架書庫裏。
這座被筑波山地三面環抱的村落,昔日曾被稱爲「佐口」。而後,將在此地死去的嬰孩稱作「佐口澌」或「佐口澌神」。不知從何時起,神名與地名相互混淆,村落本身也開始自稱佐口澌村。這一切皆是古代民衆對佐口澌神信仰之體現……
鳥居、拜殿、淨手池、森林、少女、草帽、白色連衣裙……這些要素皆共同存在。
但實際目睹後,發現語言所表徵之物存在着種種偏差。佐口澌神社已化作廢墟,芽璃戴的草帽是堪稱時尚款式的Straw Hat。白色連衣裙也並非夢中那般符號化的存在,而是做工精緻的實體。
至於連衣裙,或許是因爲我對女孩的連衣裙不甚瞭解,纔會在夢中以程式化的形態呈現吧。
如此說來,我在夢中的確與芽璃相會過,只是在語言轉換過程中,外觀上出現了些許偏差罷了。
果然,我在夢中見到了芽璃。
……雖說是自己得出的結論,但這想法實在令人難爲情。如此一來,豈不像是在強詞奪理地主張自己曾在夢中與芽璃相會嗎?我本無此意啊。
此外,還有一點。我總覺得無法解釋爲何夢中見到的芽璃裸體異常鮮明。那應是超越了語言、更爲確鑿的存在——或許可稱之爲某種體驗。
只不過,關於此事深入思考,在與芽璃實際相見後的此刻,總令我感到些許愧疚。對本人並未展現的裸體百般思索,恐怕有違道德吧。
之後我又翻閱了關於既視感與錯誤記憶的書籍,但終究難以認爲此類現象曾發生在自己身上。
6
連環獵奇事件的犯人也好,夢中相見少女的緣由也罷,皆毫無頭緒的我踏上了歸途,回到大石家園。
時刻是17點50分,距晚餐時間尚有四十分鐘。一樓的公共區域裏,小學一年級的結梨愛正在寫平假名練習冊,緒途在一旁看着她。小學二年級的朋夢與小學四年級的奈緒正湊在一起操作公用平板電腦觀看YouTube視頻。儼然一派祥和的黃昏時光。
正當我打開與公共區域相連的廚房冰箱取出牛奶紙盒時,小林檎從二樓的房間下來對我說道:
「哥哥,爸爸說該收拾紙箱了哦」
自入住大石家園三週以來,小林檎便開始稱呼我爲哥哥。
「紙箱?」我反問。
「就是搬家用的紙箱嘛。你還沒整理吧」小林檎從冰箱取出可爾必思倒入杯中。「週一是紙箱回收日,說是希望在那之前收拾好」
「這樣」
先前居住地每逢資源垃圾日都可丟棄紙箱。但佐口澌村沒有資源垃圾日,而是區分成了紙箱日、雜誌日、舊布日等。各類別的回收日每月僅有一次,所以大石先生所言極是。
那些搬家紙箱因拆解麻煩,我部分原封不動當作收納箱,部分拆封後便棄於房間角落。於我而言現狀並無不便,但確實顯得邋遢,既然被提醒了還是老實整理爲妙。作爲應當成爲表率的大哥哥而言亦是如此。
緒途彷彿聽聞趣事般悄然而至。
但即便是我——當伯父伯母因無差別殺人而被殺害時,我並沒有流淚。他們是無私地以純粹人道主義立場撫養無依無靠的我的人。我認爲他們是高尚的人,也心懷尊敬。但終究格格不入,既無法敞開心扉,在葬禮上也流不出眼淚。雖然對殘忍的無差別殺人犯懷有憤怒,但那也不過是世俗程度的怒火,並未伴隨當事人應有的激烈情緒。
緒途露出古怪表情。「佐口澌神社……是建在村子盡頭的那座?怎麼會想到調查這麼不起眼的神社?」
「她很內向呢。非常怯懦,就算大家一塊兒玩也融不進圈子。感覺比我這轉校生更難以適應班級。小學生都很直率,對玩不到一塊的孩子就不會產生興趣,所以她就被班級孤立了。反倒是我經常帶她參加班級活動呢。那時她特別開心,最後成了好朋友。嗯……說着說着就開始懷念了。不過芽璃後來就不來學校了」
上面畫着若干具屍體。雖是拙劣的畫功,但都能看出是屍體。或許是想表現全身腐爛的狀態,輪廓模糊不清,眼球凸出,空洞的眼窩淌着鮮血。嘴角還流淌着不明液體。畫這幅畫的人,恐怕對人類的屍體並沒有太多認知。完全是憑想象繪製的、如同拙劣漫畫般的圖畫。但透着種詭異的生動感,令觀者心生不適。
由於畫功稚拙未能立刻察覺,但一旦明白怎麼看就只能看出這個形態。作畫者意圖描繪的是四具屍體相連的特殊屍骸。
雖說已經處理掉了,但「若是黑歷史筆記被發現」的想象仍會使人心情低落。突然被勾起這般想象,令我有些手足無措,但有人願意幫忙整理行李自然求之不得。我便應允了。
「自創詞彙?」
那是應該早已丟棄了的黑歷史筆記。爲什麼會在這裏?我明明記得處理掉了,而且本來打包紙箱的人就是我。我根本不記得放過這本筆記。這本筆記的存在,在多重意義上都極不尋常。
看到那泛黃的封面,我猛然驚覺。
「嗯哼~見到她了?在哪兒?她還好嗎?」緒途連珠炮似地問道。
「果然是因爲她父親那件事的緣故嗎?」
我自覺這個問題有些越界。但關於芽璃人格特質的疑問始終縈繞心頭,便鼓起勇氣問出了口。
但仔細看去,這些屍體的下半身是相連的。四具上半身從軀幹處粘合,共享着同一個下半身。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緒途認識芽璃?」
我該如何說明呢。「關於佐口澌神社由來的書籍」
「她會不會用些自創的詞彙?」我問道。
但……或許芽璃對於父親被殺一事,單純感到欣喜也未可知。因此在她心中,堅信父親被佐口澌神所殺與同佐口澌神對話獲得的喜悅,或許並不矛盾。
隨後緒途稍恢復冷靜說道:
「我突然想見見芽璃了。改天我們三個一起玩吧」
我雖故作糊塗,但其實是寫過黑歷史筆記。約莫小學四年級時似乎寫過。之所以說「似乎」,是因爲這段時期的記憶模糊不清。自小學五年級夏季起,我的記憶便出現了奇妙的斷層。
我不由地想追問下去。既覺得這或許是解開我當下混亂局面的線索,而且即便不是也足夠引人好奇。
「對不起,緒途。我也不知道爲什麼這本筆記會在這裏」我說道,「明明應該已經扔掉了,我也不記得打包過,甚至根本不怎麼記得畫過——」
「誒~」緒途略顯意外,「讀了什麼書?」
——是由松園女士撫養的。
我向她解釋了芽璃使用的「咩嚕嚕嚕嚕」——「咩嚕嚕嚕嚕」代表good,「發嚕嚕嚕嚕」則意味着bad,並說明了她經常把「咩嚕嚕嚕嚕」掛在嘴邊。至於接收到神明電波的說法則按下未表。聽完這番描述,緒途放聲大笑。
她原本大概是想開玩笑吧。比如以『原來縫還寫過這種筆記啊。哈哈哈』『快還給我啦——』這樣的氛圍。
確實。芽璃曾說過與我同歲。佐口澌村是個小村落,每個年級不到十個孩子,同年級的孩子之間想必交往甚密。
——爸爸和其他六個人,全都被佐口澌神殺害了。
「嗯。不如說佐口澌高中的同屆應該都認識吧。畢竟芽璃讀過佐口澌小學嘛。儘管沒來高中上學,但學籍應該還保留着。實際狀況我就不清楚了」
緒途回憶着往事,似乎昔日的情緒再度湧現,激動地說道:
內向。緒途所知的芽璃,似乎與我認識的她略有不同。我認識的芽璃是個無比開朗、略帶脫線氣質的電波少女。
「這樣」
緒途說道。我深有同感。比起筆記被看到的羞恥,更多的是因讓她看到詭異內容而產生的愧疚。
「是這麼回事嗎」
嘩啦嘩啦翻動着封皮寫着『四年二班 川上縫』的塗鴉本,她不快地皺起眉頭。似乎是讀到了什麼令人不悅的內容,顯得十分反胃。
我察覺到這幅畫的異常之處。
「嗯……也是」緒途彷彿被說服般開口道,「那我就說了。芽璃在小學四年級時,曾用水果刀刺向胸口企圖自殺。據說幸好刺得不深,被送醫搶救了,這件事當時在村裏傳得沸沸揚揚」
「嗯,算是吧」
但筆記本上記載的內容似乎遠超想象地令人不適,讓她無法這樣輕鬆應對。
或許她以爲至少共享所見內容能稍微緩和氣氛。
「是發生過難以啓齒的事情嗎?」
「比如「咩嚕嚕嚕嚕」之類的……」
我一時失語。這遠比想象中更爲沉重。
「怎麼問這個,莫非是愛?」緒途戲謔地說。
她說着浮現出興致盎然的笑容。今日的緒途梳着編入辮子的馬尾髮型。三週前還是粉色的髮絲,如今已褪成淡金色。這是自然褪色形成的顏色。據說有種褪色後仍能保持時尚感的染髮劑,她的髮色每日如紅葉般變幻卻始終保持着美麗色澤,實在奇妙。
「當然有啊。眼前擺着筆記本和自動鉛筆時,總會想寫下一兩件羞恥往事——這纔是青春期的本性嘛」
「說不定能找到縫的黑歷史筆記之類嘛」
她的語氣彷彿在說服自己。接着又用輕快的口吻對我說:
「不過既然人都已經不在了,再說這些也無濟於事。而且聽縫說,芽璃現在變得很開朗了對吧?那就……挺好的。人生本就是跨越種種艱辛的過程啊」
我毫不猶豫地丟棄了那本筆記。內容雖未能直視,但當即決斷捨棄確是事實。
「但芽璃不去上學,是在她父親遇害的很久之前哦。我記得大概早了將近半年。芽璃輟學的原因,似乎在那之前就存在了」
緒途此刻似乎也察覺到這點,瞪大雙眼凝視着仍朝向我的塗鴉本。
「這樣」
「這些細節還是直接問本人比較好」
「要幫忙嗎?」
乍看之下,這不過是畫了四具屍體的圖畫。只是輪廓模糊、正在腐爛的屍體在那排列着。
這又是個難以說明的問題。「有個讓我產生興趣的人」
我應了聲好。
「圖書館」
「啊哈哈,那什麼呀」
「誒——她以前完全不會開這種玩笑呢」,緒途拭着眼角的淚花說道,「看來是變得開朗了呢。這是好事呀。總之她能有精神就太好了」
緒途翻開筆記本,向我展示其中一頁繪畫。
繼而我想起昨日芽璃說過的話:
沿牆擺放着四個紙箱。呈二乘二的長方形佈局,靠裏的兩個僅拆除了包裝,靠外的兩個則處於半開封狀態充當收納箱。只需將這些紙箱內的物品取出安置於房間,整理工作便告完成。
「不是那樣」雖然說不清,但或許吧。
「你剛纔說芽璃後來就不來學校了……」我追問道。
「芽璃是個怎樣的孩子?」我問道。
「是呀」
然後重新開始整理行李。
我將緒途取出的教科書類物品安置在房間合適位置,腦中迴響着她方纔的話語:
「學校裏大家都知情,只有我不知道對吧?」我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道,「反正遲早會傳到耳朵裏,說出來也沒關係吧。我又不會泄露給旁人」
「「似乎」是指?」
緒途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她朝我露出一個想回以笑容卻笑不出來的微妙表情。
這屍骸酷似某種神話生物。
她從我的紙箱裏抽出一本筆記簿翻閱着。
「芽璃原本是由松園女士撫養的。但松園女士過世後,她開始由父親撫養,之後就不去上學了,最後居然鬧出自殺未遂了不是嗎?所以大家都猜測問題出在芽璃父親身上。我本來也不太喜歡那個人。至今我都懷疑那傢伙是不是對芽璃動過手」
緒途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對我說道:
子女對父母的情感,難道不也是這種程度嗎?抑或這些想法,不過是我對自身薄情之處的自我正當化?
我們立即開始作業。緒途一邊從紙箱中取出先前學校使用的教科書和筆記,一邊問道:
初中二年級時,我發現了自己的黑歷史筆記。雖連書寫之事都已遺忘,但無疑是自己的筆跡,更重要的是實際拿在手中時,「這是我寫的筆記」的實感強烈襲來。
這只是惡意揣測。是摻雜道聽途說與假設的臆想。不該再繼續深入這個念頭了。
——刻耳柏洛斯。
「這麼說反而更在意了,還是告訴我吧」
「我只知道小學時的芽璃呢。她初中就沒來上學了」
與緒途一同來到我的房間。
「唔——但是……」
與連環獵奇事件中,第一次事件屍體的形態驚人地相似。
「這年頭還有寫那種筆記的傢伙嗎」
「你今天去哪兒了?」
「你爲何看起來這麼開心?」我問道。
「是個叫芽璃的女孩……」
「芽璃?難道是椎田芽璃?」緒途探出身來。
「學校的人?」緒途追問。她雖是家裏蹲,卻認識佐口澌高中所有同班同學。
「原來你也知道芽璃父親的事啊」緒途睜圓了眼睛,「其實六年前我們調查離奇死亡事件,其中一個原因也是因爲芽璃的父親是受害者之一。不過倒不是出於什麼非要解決事件的正義感,只是單純成爲關注契機罷了。畢竟芽璃父親風評很差,不太受人待見」
或許是因爲一直想着這些漫無邊際的事,我竟沒注意到緒途偷懶停下整理,正偷偷胡鬧。
「誒?」她認識芽璃?「啊,是的」
緒途用銳利的眼神瞪視着空中。她對可能導致芽璃自殺未遂的那個父親,至今仍懷着怒意。
我曾思索芽璃是懷着怎樣的心情接受父親被殺的事實。既自稱能與佐口澌神對話,又斷言是佐口澌神殺害了父親——這種矛盾在芽璃心中究竟如何調和?按理說即便是神明,也不會想與殺父仇人正常交談纔對。
看來松園志乃並非芽璃的血緣祖母。雖然覺得年齡差得是有點多,原來是養祖母。
「喂……這幅畫,是不是有點瘮人?」
……完全無法理解爲何會發生這種事。不明白爲何竟會發生這種事。
但發生之事確鑿無疑。證據正橫亙在我與緒途之間,炫耀般地展示着泛黃洋紙上稚拙的圖畫。
沉默的霧靄濃重瀰漫,幾乎令人窒息。無法用常識解釋的現象,正清晰地發生在眼前。
第一起事件的預言,竟描繪於小學時期的我的塗鴉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