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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趁鬼不在

《佐口澌的祭品 ~異端的儀式~》 · 中西鼎 · 1.6萬 字

《佐口澌的祭品 ~異端的儀式~》全一冊 第一章 趁鬼不在插圖(1)
《佐口澌的祭品 ~異端的儀式~》 · 全一冊 · 第一章 趁鬼不在 · 第1張插圖

1

從高中一年級的冬天起,我開始服用一種名爲布魯梅納的安眠藥。

雖已忘卻具體緣由,但我確實患上了失眠症。自此每晚都需要服用一片。

安眠藥本是爲了強制無法入睡的身體進入睡眠狀態,使用後反而會讓人睡得淺,因而頻繁做夢。雖不清楚詳細原理,大體機制應是如此。

於我而言並非漫長夢境,而是如同電視節目轉場畫面般接連浮現的短夢。雖會因這些夢境感到疲憊,卻早已習慣。

漸漸發現,在這些夢境中,總會出現一位現實中從未相遇、甚至素未謀面的少女。

毋庸置疑是奇妙的現象。即便是相識之人也不可能夜夜入夢,更何況她是陌生人,或許根本就是虛構的存在。

少女名叫「芽璃」。與我同齡,是高二學生。這些關於她的個人信息,我都通過夢中那種毫無依據卻確信無疑的直覺全然知曉。

雖然名字深深烙印在記憶中,容貌卻模糊不清。

曾讀過某本書上提及「夢本質上只是語言,影像不過是其附屬品」。不知此說在學術上是否正確,但細想確實頗有同感。

對於她名叫芽璃這點頗有把握,可一旦要描述其容貌,言辭立刻變得笨拙。只能說比起同齡女孩更爲嬌小,帶着幾分稚嫩氣質——甚至連這些描述我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實記憶,哪些是自我補全的想象。

那天我也夢見了芽璃。

她站在建於小丘之上的神社院內……應該是神社吧。夢中的風景總是曖昧不清,但大抵如此。

芽璃望着我,忍俊不禁地咯咯笑着。心生好奇的我開口問道:

「爲什麼笑呢?」

她隨即伸手按着腹部,像孩子般彎起身子笑道:

「因爲你啊——」

猛然驚醒了。

我正乘坐從東京開往茨城的特急電車。似乎是長途旅行的疲憊讓我打起了瞌睡。

好像又夢見了芽璃。但夢的細節隨着甦醒已然淡忘。

當夢的餘韻徹底消散,意識完全清晰時,列車員用毫無抑揚的聲線報出了目的地——石丘站。

大石先生說完,便快步走向設施深處。

2

車廂裏除大石先生外並無其他乘員。但空氣中依稀殘留着孩童的氣息——車門內側貼着卡通人物貼紙,座椅以孩子氣的方式極端地後仰着。後座還擺着一個小布偶,旁邊放着兩個塞滿食材的環保袋。或許是採購途中順道來接我的。

廂型車不知何時已行駛在鬱郁蒼蒼的山林間。聽說大石家園所在的佐口澌村位於深山之中,現在應該是行駛在通往那裏的縣道上吧。

但考慮現實別無選擇。我只是一介高中生,既沒有積蓄又未成年。獨自一人連學費都支付不起,租房連租賃合同都無法簽訂。若不接受國家援助,根本無法正常生活。

凝視着擋風玻璃前方的景色,我回想起來到此地的原委。

距離十八歲只剩一年。在這種尷尬的時期入住養護設施,總覺得有些奇怪。

根本不用想,她完全不是我認識的那類人。我從小學到高中,讀的都是禁止化妝和染髮的古板學校。交友範圍也僅限於那種傳統學校的相關人員。其中當然不會有像緒途這樣的女孩子。說不定連朋友的朋友中也沒有。

道路的坡度變得陡峭起來。大石先生更加用力地踩下了油門。

不過考慮到表露遺忘之事未免失禮,我便採取模棱兩可的態度應了句「好久不見」。

大石家園是棟雙層日式宅邸。車內的大石先生說明這是將近十年前翻新古民宅所建。雖然保留着傳統三角屋頂設計,外牆卻使用了漆黑嶄新的鍍鋁鋅鋼板。外壁顯眼處還鑲着金色切割字體的『培育兒童未來 大石家園』標語。

是個外表相當張揚的女孩子。頭髮染成了粉紅色,還紮成了雙馬尾。作爲人生經驗尚淺的高中生,我還是第一次和這種風格的人交談。她的肌膚如瓷器般白皙,細長而清晰的雙眼皮深邃中帶着幾分挑逗。嘴脣如同抹過口紅般紅潤。

「這樣啊」大石先生遺憾地說,「纔剛換的呢。看來還是得請電工師傅來一趟」

「不必客氣。不用放在心上」

「對了,我改姓了。我是淵羽呀」緒途說道。

「是小學四年級暑假時吧」

出現了一名初中生年紀的少女。她的五官輪廓分明,眉毛濃秀,嘴脣豐潤,透着倔強的氣質。她穿着印有英文字母的白色T恤與淡綠色短褲,尚未完全發育的四肢曬成小麥色,帶着少年般的英氣。

「哈哈哈,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石先生似乎並不在意,「你長高了不少啊」

隨着呼喚聲,通往內室的拉門應聲而開。

車輛很快啓動。大石先生嫺熟地操縱着方向盤說道:

「有個叫水谷緒途的孩子和你同年級。房間引導和設施規則說明就拜託那孩子了」大石先生語速很快地補充道,「在這裏稍等好嗎?我得先把採購的東西放進冰箱」

站在玄關門扉前,緊張感愈發強烈。此前我一直刻意避免深入思考入住設施的事,以此減輕心理負擔,如今卻到了必須面對的時刻。站在這棟建築前,不得不真切意識到從今天起生活環境將徹底改變。

「好的,還請多多關照」

就這樣,我被獨自留在了玄關。大石家園有五個孩子,自然會顯得忙得不可開交吧。我實在不太習慣這種家庭劇般的氛圍,感覺有些坐立不安。

或許是注意到走近的我,車窗緩緩降下,駕駛座的男子開口道:

大石先生以極其自然的動作推開玄關門說道:「我回來了」。屋內立刻傳來孩子們齊聲的「歡迎回來」。

失去監護人的我必須接受其他成年人的庇護直至十八歲。但已沒有任何親近的親戚能擔任我的監護人。因此工作人員建議我入住兒童養護設施或自立援助之家,並表示確定接收單位後會聯繫我。

在唯一的親人伯父伯母去世後,我與兒童諮詢所的工作人員進行了面談。

應該是居家打扮。她只穿着一件長款連衣裙。白與粉的雙色設計相當別緻,無袖的款式讓她纖細的四肢展露無遺。那宛如人偶般的手腳,彷彿輕輕一推就會折斷。她左腕上則戴着一隻黑色手鍊。

「沒錯。真是令人懷念呢」

我將攤在桌面的文庫本收進隨身包,拉着行李箱走向車門。

「吶吶,你會去巴而可百貨或是HIKARIE之類的地方嗎?」她拋出問題,不等我回答就搶過大石先生的環保袋,「這個我送到廚房去!縫君待會兒可得好好給我講講東京的事哦!」

途中大石先生曾說着「都是好孩子」「就像共享住宅一樣」「保持自然就好」等話語試圖緩解我的緊張。雖然當時毫無感覺,此刻卻莫名忐忑,實在有些難爲情。

我道謝後坐進車內。

「哎呀,洗手間的燈泡又壞了啦!明明兩週前才換過,這麼快就壽命終了了」

「我是初中二年級的紺野林檎。請多指教」

「這是好事。雖然印象中你是個內向的孩子,現在倒是沉穩了不少呢」

「你叫什麼名字?」

確實,我在同學中屬於身高拔尖的那類。以前按身高排序總是站在前排,如今卻排到了後方。

「縫君來佐口澌村是第二次了吧?還記得嗎?」

大石先生說得輕描淡寫。或許是刻意用平淡的說話方式,不讓我產生感恩的心理負擔。

「今天開始請多關照了」大石先生說道。

我容易遺忘往事。尤其是小學五年級之前的記憶,彷彿沉入了記憶沼澤的泥濘深處。之後的往事尚能依稀回憶,但小學五年級夏天左右卻存在着奇妙的記憶斷層,連我自己也不知緣由。

自父親去世後,我從未憶起過大石先生。不,即便父親在世時,他也只是個見過一面、存在感稀薄的叔叔。方纔重逢時都沒能喚起任何記憶。爲何偏偏會記得他從事兒童養護工作?這些信息本該是父親告知的,我卻毫無被傳授的記憶。彷彿唯有這段文字信息偶然被衝上了記憶的淺灘。

「是啊」感覺到繼續裝糊塗已到極限,我老實坦白道,「非常抱歉,我完全沒印象了」

總之我向兒童諮詢所的工作人員提及了大石先生。查詢行政數據庫後,確實登記着名爲大石徹的人物。工作人員以此爲我們牽線搭橋。

3

正是大石先生。他是位身材修長的中年男性,戴着時髦的黑框眼鏡。

雖然小學四年級時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但此刻望着他,卻喚不起任何記憶。

她完全沒提前準備要說的話,完全是現想現說的樣子。這讓人有些無所適從,空氣中飄蕩着尷尬的氣氛。她不願與我對視,或許也是因爲什麼都沒準備的內疚感吧。本來她看起來就像是怕生的類型。

「有參加什麼運動嗎?」大石先生問道。

今日要來接我的大石先生曾提過會開廂型車前來,想必就是這輛了。

「川上縫」我回答道。

「誒」

當被問及過去的自己時,總會感到發燒般的羞赧。或許正是因爲存在記憶斷層的緣故——由於毫無印象,總不免擔心自己是否做過什麼荒唐事。於是我望向窗外,只輕聲說了句「現在也還是很內向」。

究竟爲何會突然想起這件事呢?

不久,水谷緒途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我是高中二年級的川上縫」

從今天起,我將入住名爲大石家園的家庭式養護機構。這種機構類似於兒童福利院,是專門收容無依孩童的設施之一。

大約十秒過後,二樓傳來房門吱呀打開的聲音,接着是下樓梯的腳步聲。

我站在原地,等待着聲音的主人現身。

抵達佐口澌村後,映入眼簾的是無邊無際的水田。遠處筑波山脈層巒疊嶂,茅草屋頂的獨棟房屋緊密排列在田埂間隙。雖事先聽大石先生提過,但實際比想象中更爲鄉間。目之所及沒有任何商業設施,充其量只能看到幾處廢棄的草莓銷售點。

「川上?真的嗎?」她確認道。「該不會是川上君吧?」

「應該是你記錯了吧」我說道。

其正式地名爲茨城縣新治郡佐口澌村。新治郡原本有超過三十個村落,但經過多次市町村合併後,如今只剩下佐口澌村。

「沒有,我是歸宅部的。不過似乎天生個子就高」

淵羽?

就在這時,我突然想起因墜落事故過世的父親的朋友大石先生——我記得他從事兒童養育事業。

佐口澌村是位於石丘市西側、人口約兩千的小村落。

「你是東京人吧?」小林檎聲音雀躍地問道。

「那個,我們見過面的哦」

「喲,縫君。好久不見」

走出檢票口來到環形廣場時,只見褪色的出租車之間停着一輛白色廂型車。

「和小學生時期相比是理所當然的吧」我苦笑着回應。

她匆忙消失在玄關深處。正茫然間,手裏只剩一個環保袋的大石先生朝屋內喊道:「緒途——!」

她輕輕低頭行禮,我慌忙回禮。

「嗯,是的」

我躬身拖着行李箱,跟隨提着兩個環保袋的大石先生走進屋內。

整體而言,是個非常美麗的女孩子。只是,無論是那不現實的髮色,還是那彷彿難以想象會沐浴陽光的虛弱體態,都讓人感覺缺少某種生活的氣息、或真實的存在感。那女孩避開我的視線望着下方,口齒不清地說道:

「馬上就叫人來嘛!爸爸總是這樣把問題往後推」

她偷瞄般瞥了我一眼。然後突然用走調的聲音發出「咦?」的一聲。

「爸爸」

真的嗎?我會有這麼張揚的熟人嗎?

在失去唯一的親人伯父伯母后,我投靠了父親生前的友人大石先生,決定入住他位於茨城縣佐口澌村經營的家庭式養護機構。

是哦。小學時,有個叫淵羽的女孩子。

「在這種地方長談也不合適,快上車吧」

玄關十分寬敞。三和土臺階上擺放着近十雙的兒童鞋。色彩尺寸各異,男女款式混雜,脫鞋方式也各不相同。牆上貼着記錄孩子們日程的日曆,似乎用以管理各人安排。旁邊擺着異域紋樣的陶瓷傘架,插滿孩童使用的各色雨傘。

「即使和同齡人相比也算高個子呢」

少女不滿地鼓起腮幫子,隨即轉向我說道:

爲轉換話題,我開口道:

廚房那邊又傳來了「緒途——!」的呼喚聲。這次比剛纔的聲音更大了。還夾雜着小林檎喊「姐姐——!」的聲音。被這麼呼喚都不過來,看來水谷緒途是個相當我行我素的人吧。

廂型車拐出國道,駛上陡坡。沿路民宅連綿不絕,各家石垣首尾相接。不久石垣中斷處出現一道嶄新門扉,這裏似乎就是大石家園的入口。

大石先生還記得我,表示正好有空牀位,建議我入住他的設施。想必也是出於對已故父親的情誼。比起陌生的設施,我也覺得父親友人經營的機構更合適,便請求大石先生接收。就這樣決定入住大石家園了。

「非常感謝您願意接收我入住」

「我是水谷緒途。呃……由我來說明大石家園的規則。因爲我是最年長的,所以被硬塞了說明的差事……不對,我是主動請纓。該從哪兒說起呢。門禁吧。啊,在那之前得先把行李搬到房間呢。你的房間位置——」

她從入學開始就戴着眼鏡,因爲比較稀奇,我記得自己偶爾會打量她。她總是在筆記本的角落畫着雙眼分得特別開、絕妙地不可愛的貓的塗鴉。她看起來朋友很少,而我朋友也不多,所以在這一點上我或許對她抱有共鳴。我雖然不太記得小學五年級之前的事,但也不是完全失憶,所以對她還有局部印象。

和她一、二年級時是同班。聽說三年級夏天,她轉學去了外縣的小學。所以雖然從未說過話。

「是那個淵羽同學?」我說道。

「對呀,川上君」

隨着這句話,小學時的她的形象,如同殘像般重疊在了現在的她之上。戴着眼鏡的文靜淵羽緒途,與粉發雙馬尾的水谷緒途重合在了一起。

這樣對比着看,竟覺得有幾分相像,真是奇妙。那時的她,想必也擁有着和現在一樣的漆黑眼眸吧。

我不知是否該說「好久不見」。畢竟我們從未交談過,只是遠遠望見過彼此、知道對方的存在而已。對我們這般疏遠的關係而言,「好久不見」這樣親密的措辭實在太過逾矩。

但我很高興。連自己都驚訝於這份欣喜。想必是因爲我對身處陌生之地孤身一人感到不安吧。又或許是因爲知道至少有個知道名字的人在而安心。說得誇張些,我甚至感受到了命運。

緒途似乎也很高興。看來她對於要有同齡異性成爲同居人這件事,多少感到了壓力。但對方至少是知道名字的川上縫——她似乎爲此鬆了口氣。能讓她感到安心,我也很開心。

緒途邁着輕快的步伐,帶我參觀大石家園的佈局。

大石家園的結構略顯複雜。設施一樓有作爲生活中心的公共區域、廚房、低年級組房間、大石夫婦房間,以及洗手間、浴室等用水場所。公共區域與廚房、公共區域與低年級組房間各以一扇門相連。特別是廚房與公共區域之間,只要拉開隔扇便能作爲同一個房間使用。二樓則有高年級組房間,以及辦公室、倉庫、儲物櫃等實用空間。

或許的優先考慮隨時看顧幼童的視線,自然就形成了這樣的格局。感覺是先打造適宜幼兒成長的環境,再用填充其他必要房間剩餘空間的樣子。

接着我被帶到了二樓的房間。

我的房間是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標準西式單間,配有書桌、空書架、牀和衣櫃。打掃得一塵不染,恍若酒店入住前的客房。

將行李箱和隨身包放在牆角後,緒途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我則坐在牀沿。

不久緒途開口了。與在門口交談時不同,此刻她的語氣很自然。

「孩子們之間都互相叫名字哦。畢竟這裏算是模擬家庭制度嘛。所以我會叫你縫」

「好」我答道。

「你也叫我緒途吧。當然,對其他孩子也要直呼名字」

「明白」

作爲最年長的男生,我的洗澡順序排在孩子們中的最後一位,但在我之後還有大石先生和名叫坪口的輔助員要使用浴室(家庭式養護之家由夫婦二人加一名輔助員共三人運營。據說與常有人員變動的兒童養護設施最大區別在於夫婦常駐)。所以果然不能遲到。

我故作自然地推開門。

「對了,入住指南」

「這樣」雖然我只記得名字。「然後你就進設施了?」

「什麼啊這」我感到一陣無力感。

更需要嚴格遵守時間的是洗澡順序。六個孩子要輪流洗浴,若不遵守自己的入浴時間,其他人的時間也會隨之錯位。

「大石先生啊」看來是暱稱。「應該知道吧。或許是爲了照顧我的情緒,他在車裏隻字未提這件事」

下到一樓時,透過廚房門的磨砂玻璃瞥見裏面亮着燈光。

「總覺得你身邊經常有人去世呢」緒途說出率直的感想。但她似乎立刻意識到這話過於直白失禮,連忙補充道,「那伯父伯母是怎麼去世的?」

「那麼川上君——不對,縫爲什麼會來這種天涯海角般的地方呢?」

衆人齊聲說完「我開動了」,晚餐便正式開始。

「這樣啊」緒途保持着恰當的距離感附和道。

「我想是」雖然我沒有看電視的習慣,但從事件性質來看,電視上應該進行了大規模報道。案發現場聚集了大量媒體,事件發生後也持續蹲守,甚至還有不懂分寸的記者找到我家。我本來就不喜歡電視,因爲這個事件更加厭惡了。爲何能將他人不幸變現的工作如此橫行於世呢。

「嗯,從毫不起眼的窗戶,在平凡無奇的時刻墜落這樣的事故——據說正因爲太過平常反而罕見」我解釋道,「保險公司甚至懷疑過自殺,但我覺得父親沒有任何自殺的徵兆,而且選擇白天的辦公室作爲自殺地點也很不自然。總之由於無人目睹墜落瞬間,官方結論判定爲事故。我也這麼認爲」

「撫養我的伯父伯母去世了。因爲沒有其他監護人,所以就來了這裏」

「你在做什麼?」我問道。

「嗯哼」看來她輾轉了不少地方。

與父母會面需視具體情況而定,但原則上設施會介入兒童與父母之間,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聯繫。這一點似乎引起很多兒童不滿,指南中對此進行了冗長說明——不過這些都與我無關。

然後一直待到現在——緒途繼續說道。我覺得她的人生也足夠波瀾萬丈了。不過這種事情對傾聽者來說更新鮮,所以反而會覺得對方的經歷更刺激吧。

明天是休息日。若在平日,前夜我常會熬夜。但設施裏早餐時間固定,還是早點睡爲好。

「雖然今天是第一次交談,但大概能想象」我望着她幻想系色彩的雙馬尾說道。

「不,我並沒有什麼特別印象」並非客套,事實如此。

「嗯哼」緒途不可思議地應和着。

我只是如實回答,但她們都聽得雙眼發亮十分開心。看來對東京充滿了強烈的憧憬。

高中畢業的同時也要離開設施。此後便無法獲得經濟援助,因此建議提前打工攢夠生活費。粗略估算需要一百萬日元左右。

「大石徹醬」

「因爲每次寫檢討書我都在思考這些嘛」緒途說,「那家設施的逃跑者比其他地方都多。果然是因爲太嚴格了。所以我和朋友策劃了集體逃亡。某天清早我們偷偷溜出建築跑到新宿,最後還是被兒童諮詢所抓回來了」

「且不論這個觀點是否正確,你找藉口倒是很有邏輯性」

「無差別殺人?」緒途發出驚訝的聲音。彷彿在說這次又是無差別殺人?

門禁是十八點,但事先說明理由的話可以適當通融。

接着第二年少的朋夢也進了浴室,但她似乎有想看的電視節目,進去五分鐘就了跑出來,結果被訓斥是「烏鴉蘸水」後又給拎回了浴室。

「我也想問問緒途來大石家園的理由」我說。

也可以上補習班。國家會提供名爲「特別培育費」的補助金。不過因爲有金額上限,超出部分則需要打工賺取。從說明來看,若要認真準備大學考試,打工賺取差額幾乎是必需的。

「誒——」我不禁單純地感到佩服,這經歷簡直像是電視劇。

「難道是上週電視上報道的那起?」

中斷閱讀不感興趣的網絡文章後,我暗自決定就寢。

「天涯海角」

「大石石是誰?」

關於公共區域的平板電腦、電視和電話都有詳細的使用規則,但基本上會優先讓低年級組使用。

「沒錯,是光天化日之下在公園持刀亂砍的標準無差別殺人。包括伯父伯母在內共有四人死亡,兩人重傷」

午夜十二點。

「說起來昨天大石石做了這個呢。說不定把這份冊子交給你我的工作就完成了」

零用錢每月四千日元。但可以拜託購入小說和參考書。與父母有聯繫的孩子有時能獲得額外的零花錢。緒途也是其中之一,據說她每月都會從祖母那裏收到固定金額的錢。這似乎就是她能在穿搭上投入資金的原因。

「不過呢,後來進的兒童養護設施實在不適合我。那是個從起牀到就寢都像軍隊一樣按分鐘規劃作息的地方。違反規則輕則禁止看電視,重則會被關在小房間裏寫檢討書。而且你也看得出來,我根本不是能遵守這種規則的人吧?」

「啊,這樣」緒途顯得有些泄氣。「小學三年級時老師聯繫了兒童諮詢所,被認定存在忽視養育的情況」

「大石石知道這件事嗎?」緒途問道。

「對吧?」或許察覺到我的視線,緒途故意晃着腦袋讓雙馬尾搖擺起來。「我早上起不來是因爲體質屬於夜貓子型,不守規則是因爲遵守規則的大腦功能比別人弱,相反創造性和什麼什麼性的創意能力比較強對吧?所以指責我的這些特性,我覺得超級不講理呢」

「之後由伯父伯母撫養我,但他們上週也去世了」

「……?這種事常見嗎?你不覺得蹊蹺嗎?」

「看吧」,我回答道。

她穿着紅格紋睡衣。款式雖簡潔,但寬鬆的廓形與放大的格紋相得益彰,紐扣材質也顯精緻,頗有品味。原本就身形單薄的緒途,在這身服裝襯托下更顯輪廓柔和,恍若中性氣質的少年。長髮解開披散在肩頭。

緒途將桌上那本用訂書釘裝訂的A4紙冊子遞給我。封面正如她所說,寫着『入住指南』的字樣。

4

「是什麼事故呢?」

「墜落事故。父親從隨處可見的普通辦公室窗戶摔了下去。在沒人注意到的時候,不知不覺就……」

時間在忙亂中飛逝,轉眼就到了熄燈時刻。

雖然看起來簡樸且多是預先做好的料理,但非常美味。負責晚餐的坪口據說有在日本料理店工作的經驗。

之後我陪着結梨愛和朋夢玩耍。應大石先生之託,我在他處理文書工作時幫忙照看孩子。

其實我不願讓人知曉服用安眠藥的事。畢竟世間對依賴藥物者總懷有偏見。伯父伯母得知我服藥時,目光也曾驟然冰冷。他們似乎認定服用此類藥物會使人墮落——這並非出於理性判斷,恐怕更多是源於某種固執觀念。

「我可沒有縫這麼波瀾萬丈的人生哦」緒途回答,「故事很老套。我來自單親家庭,被母親所忽視。所以在縫印象裏,我應該是那種瘦骨嶙峋的髒兮兮的女孩吧?」

推開房門。本想着輕聲開啓,門軸卻發出吱呀聲響。或許是因房屋骨架沿用古民宅結構,部分門窗閉合不甚靈便。下樓的腳步聲也比預想中更響。但願沒有吵醒任何人。

談話暫告一段落。或許因爲持續不斷地交談,彼此都需要休息了。

晚餐結束後,大石先生的妻子白憐女士立刻帶着最年少的結梨愛前往浴室。雖然驚訝於這麼早就要洗漱,但似乎不提前開始洗浴就無法讓所有人都洗完。

「但小學五年級時外婆摔倒骨折了。加上其他健康狀況惡化,已經無法撫養我。我就被送進了茨城的兒童養護設施」

或許是因爲一整天都與人共處,神經有些興奮,遲遲無法進入睡眠狀態。漫無目的地擺弄手機間,十分鐘、二十分鐘徒然流逝。

「對,就是比屋定老師」

雖已過熄燈時間,我仍亮着燈仰臥在房間的牀上。

工作日早餐七點半開始。晚餐十八點半開始。

隨後走向一樓廚房——那裏有服藥用的自來水。

休息日早餐八點半開始。午餐十二點半開始。晚餐十八點半開始。

「啊,是縫」緒途開口道。

「老師是我們都認識的人嗎?」

「縫纔是,來這裏做什麼呢?」

「之後通過臨時保護所,從初三開始我就來大石家園了」

「難得的機會,要一起看嗎?」緒途問道。

晚餐期間,小林檎爲首的孩子們不斷追問我關於東京的事情。「原宿好玩嗎?」「會去巴而可百貨或HIKARIE嗎?」「見過明星嗎?」「東京真的臭烘烘嗎?」「擠滿人的電車很難受吧?」就是諸如此類純真的問題。

按年齡從小到大排列分別是:小學一年級的結梨愛、小學二年級的朋夢、小學四年級的奈緒、初中二年級的林檎、高中二年級的緒途,以及我。除了我和緒途外,大家的年級都不重疊。

「所以我是被父親獨自撫養長大的。但他在我小學五年級時遭遇事故也去世了」

「設施之類的地方,在世人心目中就是這種印象呀」緒途咯咯笑着說。她似乎想通過自嘲與我建立共鳴。「你是什麼原因呢?父母生病了?」

但既已到此,折返反而可疑。腳步聲想必已被聽見,此時返回二樓反而顯得反常。

她滔滔不絕地抱怨着,似乎積攢了相當多的不滿。

晚餐菜單有:麻婆豆腐、蓮藕金平、拍黃瓜、魔芋、加入中華高湯的味噌湯、充足的白米飯,自選飲料。我要了橙汁。

「這附近真的什麼都沒有呢」小林檎鼓着腮幫子抱怨,「學校周邊只有稻田,便利店也只有一家小衆的,去電車站必須坐公交,就算到了電車站除了百貨公司也沒地方玩,沒有電影院,沒有保齡球館,卡拉OK不知爲何在租車行的二樓,服裝店可能因爲沒有年輕人光顧,淨是些黑白淺褐色的素色衣服,還有——」

若對方也是這類不理解的人就麻煩了。更何況我不願在入住首日就留下壞印象。

我心頭一緊。看來有人在。

十八點半,我們聚集到公共區域用晚餐。

「你父母呢?」

身爲高中生的我可以擁有智能手機。但由於信號弱且流量有限,被建議在設施內連接WiFi使用。

廚房裏站着緒途。

「都不在世了」我說後悄悄觀察緒途的神色。雖然很少對人提及這些,但總覺得如果是緒途應該能自然接納。莫名覺得她不會過度同情或小題大做——或許是我過於自信,但我確實想傾訴。「母親是自殺的。據說是因爲抑鬱症,但詳情我也不清楚」

「這個嘛,誰知道呢?」我故作糊塗。

「是遇上了無差別殺人」

高中生的熄燈時間是二十三點。熄燈後禁止串門。順便一提,設施內禁止戀愛。

「這樣啊」緒途說道。

設施內包括我在內共有六名兒童。

「不,之後三年是由外婆撫養的。你看,設施總給人不好的印象吧?對年長者來說尤其如此。所以外婆雖然腰痛嚴重還瀕臨認知障礙,卻堅持說「」然如此就由我來撫養」,於是我就搬到了外婆居住的佐口澌村。從東京轉學也是這個時候。趁這個機會,媽媽也解決了諸多懸而未決的問題……比如和早已斷絕關係的父親正式辦理離婚手續,我的姓氏也改成了和媽媽一樣的水谷」

總覺得異常疲憊。因爲完全捉摸不透孩子的想法,不得不時刻自問玩耍方式是否合適,精神上相當耗神。孩子們不畏懼沉默,會突然安靜下來,卻又冷不防地靠過來,實在令人費解。要想和孩子玩得融洽,似乎需要掌握情感上的竅門。

『入住指南』的內容如下:

緒途深深靠在學習椅的靠背上。順勢她瞥向書桌桌面,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緒途嘎吱搖晃着學習椅,望着天花板繼續說道:

從行李箱拉鍊袋裏取出布魯梅納的藥板,悄悄藏了一粒在掌心。

「要我來猜猜看嗎?」緒途輕快地走近說道。

「你猜猜看」我回應道。

「是來喫安眠藥的吧」

我頓時語塞。警惕感如淤泥般在胸腔蔓延。

服用安眠藥對我而言是極其私密的事。雖不能相提並論,但比起講述來設施的原委更不願讓人知曉。想到這個事實已被看穿,自然感到不適。即便明白緒途並無惡意,生理性的厭惡感仍油然而生。

我強壓下即將浮現的不悅,儘可能平靜地問道:

「你怎麼知道的?」

只見緒途將手伸進家居服口袋,取出一個小型藥盒。

她打開取藥口,裏面裝着淡青色的小藥片。

是布魯梅納。她服用的安眠藥與我完全相同。

「因爲我也在喫安眠藥呀」

話音未落,心中的警戒已化作甜蜜的連帶感。同爲精神科就診者這一不健康卻甘美的連帶感,讓胸腔微微發燙。

彷彿找到了同類。生存不易的同類、局外人的同類、流淌着名爲安眠藥的藍色血液的同類。

我自己也覺得這種心理變化太過輕率。僅因服用相同藥物就立刻產生同伴意識——現在的我實在淺薄且自以爲是。

但喜悅是真實的。幾乎要溢出笑容的程度。

我小心控制着不讓情緒外露,開口問道:

「是因爲緒途也喫安眠藥,才猜到我在服用嗎?」

「嗯,是呀」

「覺得深夜晃到廚房的人肯定是來喫安眠藥的?」

「不,白天就看出你是有精神問……不是含糊其辭的那種,而是真正在醫院配藥、能挺起胸膛自稱的精神問題者哦」緒途說着點亮手機屏幕,上面顯示着正在遊玩的益智遊戲。「我會在這裏消磨時間,其實也是在埋伏等你過來呢」

「我們能夠相遇就值得祝福呀」緒途淡然說道,「難得的機會,來講些有趣的故事吧」

她向前彎腰將指尖抵在地板上,模仿溺死體的姿態。

「也就是說,是在平時與河流不相通的場所發現的?」

「確實」若按這個假設,四名成年男性集體殉情本身就很反常。「死因確定是溺斃沒錯吧?」

「在我小學四年級時,這個村子裏發現了四具屍體——」

「止水?」

從語氣聽來,她似乎將某種幻想投射到了我身上。果然安眠藥這種催化劑會助長此類誘惑。

「好了,講完了」

「恭喜入住」

「絕對是溺斃」緒途肯定地回答。

看來緒途是一邊玩遊戲一邊在廚房消磨時間。竟然特意爲我等待到這種程度。

緒途說着對我綻開笑容。我也像天真孩童般回以微笑。事後回想,笨拙的我爲何唯獨那時能自然回以笑容,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流暢互動。

「這個」

緒途仍掛着頑皮的笑意仰頭望我。我沉默地凝視着她面容的中央區域。

我莫名感到幸福。那一刻的我們沉浸在連自己都不明緣由的幸福中。彷彿是將腦袋埋進內啡肽的煙霧裏享受其功效。緒途也帶着深夜特有的、毫無剋制的笑容。

「正是如此」緒途點頭道,「據說警方能相當準確地區分溺死體與其他死因的屍體。通過檢查內耳是否有損傷、肝腎中是否檢測出浮游生物等多種方法驗證,結果都顯示是溺斃」

「那就搞笑故事吧」我試着指定。

我在腦中重新梳理緒途講述的內容:

「當真」

「離奇死亡是什麼意思?」我問道,「不是普通溺水身亡的意思嗎?」

六年半前的冬天,從天線山流淌而下的鬼越川中發現了奇特的屍體。

緒途開始講述起六年半前發生在佐口澌村的離奇死亡事件。

「誒,這什麼?怪談?」

「聽說四具屍體竟然黏連在一起了」許是講得興起,緒途的聲音帶着幾分亢奮,「被發現時,蠟化的四具屍體已經完全粘連在一起。具體如何連接不得而知——報道沒有披露細節。但考慮到越靠近水底水溫越低,屍蠟化程度越高;越接近水面溫度相對較高,腐敗程度更深而非蠟化……說不定是上半身分離、下半身相連的狀態呢。簡直就像希臘神話中的刻耳柏洛斯呢」

風搖動着窗戶,發出嘎噠聲響。其間混雜着遠處鈴蟲的鳴叫,恰似怪談的配樂般縈繞耳際。唧唧唧唧唧唧……

不快的記憶甦醒,羞恥心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我像是要否定自己的想法般加快語速:

「嗯,啊哈哈」緒途發出筷子掉落般的笑聲,「恐怖的故事可以嗎?」

時針已過凌晨一點。而明早早餐八點半開始。雖不算熬夜太晚,但也到了該就寢的時刻。

原來如此。雖然不太妥當,但這種心情我能理解。因爲小學生往往善惡觀念模糊,既非常遲鈍又渴望刺激。我自己也記得參與過這類黑色話題的討論。雖不願回想但確實有過。

「有什麼故事?」

「總之就是四名男性在詭異地點溺斃很可疑?」

「你覺得四具半蠟化的裸體屍體,在相同水域中浸泡三個月……會發生什麼?」

「告訴我詳細吧」

她真的備齊了這麼多的故事嗎?聽起來像是情緒高漲時隨口說說的感覺。

被發現溺斃的是椎田聰先生(37)、須山裕貴先生(36)、田間孝弘先生(42)、永野典武先生(22)四人。雖然四人年齡層各異,但共同點是都居住在佐口澌村或鄰近的石丘市西側——也就是這片區域附近。據警方驗屍確認,四人的死因均爲溺斃。

從村莊視角望去,西側的山稱爲桑菜山,西南側的山稱爲雪引山,東南側的山稱爲小野越山,東側的多座山脈則統稱爲東筑波地區。其中小野越山有個別稱叫天線山,因爲山頂建有拋物面天線等通信設施。

緒途從口袋取出手機查看時間。我也受其影響瞥向自己的手機。

「……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果然什麼都沒準備嘛」

5

「倒不是通曉整個法醫學領域,只是對這個案件特別熟悉。這起事件在小學裏也傳得沸沸揚揚,大家偷偷傳閱週刊雜誌呢。畢竟自己村裏發生案件衝擊力太大了。通過請教學霸前輩,再把這些內容講給同班同學聽,我自己也加深了理解」

「有令人發笑的故事、悲傷的故事、恐怖的故事,還有不可思議的故事哦」

「是布魯梅納呢」緒途的聲音雀躍起來,宛如在路旁發現美麗野花時的語調。

「其中還有水流尚存的區域稱爲灣處,幾乎不換水的區域則叫積水潭。灣處和積水潭都可以理解爲大型水窪或池塘。而這四人就是在積水潭——也就是大型池塘中被發現的」

我故作糊塗地問道。於是緒途露出雪白的牙齒說道:

「好,這就講」

「對吧」緒途應道,「說實話,到這個階段就已經有點詭異了。因爲止水域水流緩慢,水質淤滯還常有異味。假設是投水自盡,爲何非要特意選在骯髒的水潭裏赴死?何必選擇如此自懲式的死法?」

「搞笑故事還沒想好呢」

佐口澌村東、西、南三面被筑波山脈環繞,即處於所謂盆地地形之中。地理學上似乎稱之爲七合盆地。從山上流淌而下的數條支流帶來了肥沃土壤,使這片土地適宜水稻種植。

不久緒途輕快地說道:

「是布魯梅納同伴呢」

「河流的水量並不是恆定不變的嘛」緒途解釋道,「雨後水量會增加,乾旱時河道會變窄。所以山裏有些地方在漲水時與河流相連,平時卻不相通,或者水流微弱形成積水區。這種地方就稱爲止水或止水域」

「也行」

「誒——」聽起來像是山裏人特有的知識。我不禁產生一種奇妙的感慨:原來緒途真是在山區長大的啊。

「有播報哦。我就在電視上看到過」緒途說,「不過篇幅很小,大多數節目都只用『發現離奇屍體』這類溫和措辭報道。畢竟屍體蠟化粘連這種事,新聞裏不好明說吧?所以我覺得是主動迴避了這些細節」

「和你一樣哦」

我一時語塞。明明剛纔還沉浸在幸福氛圍中,我爲何突然要開始聽未解決案件的故事。

「據說那是因爲肺部有空氣纔會浮起,而肺部完全進水的徹底溺死體很難浮上來。除非是肺部尚存空氣時突然溺斃的人」緒途帶着靦腆的笑容直起身。

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緒途正壞心眼地笑着,從故事發展來看也必然如此。況且我本來就不擅長恐怖故事,屬於會直接嚇破膽的類型。

真是詭異駭人的事件。若說有什麼疑問——

緒途正要繼續講述,我卻忍不住打斷:

「嗯。或者說連究竟是他殺、是自殺還是事故都尚未定論呢」緒途保持着歡快的表情說道。

緒途開始往馬克杯裏倒礦泉水。看來是要服用布魯梅納了。

緒途竊笑着悄然靠近。

但話題既已開啓,而緒途又顯然想講述。況且聽到這種事難免會在意,於是我換上認真的語氣說:

不久她後退一步說道:

「…………」我沉默片刻後問道,「呃,當真?」

「在水裏待了將近三個月都沒被發現」

想象到這裏我不禁開口:

「誒?什麼啊好可怕!」我不覺提高了嗓門,「等等。也就是說完全不知道兇手是誰?」

「總覺得……有點毛骨悚然呢」

我試着想象那四個人的行動。

「不是,是真實事件。是確確實實發生過的事」

她將敞口的塑料瓶遞給我問道:

「不僅僅是發現屍體這麼簡單,該怎麼說……是離奇死亡呢」緒途說道。

「正是如此。那個積水潭與河流的連接處最多隻是偶爾有細流淌入的程度。所以他們並非在河流中溺亡,而是在積水潭中喪生的。這意味着他們是生前來到積水潭附近,進入潭中,在潭中死亡,最終從潭中被發現」

「這樣啊」我說。

「然後這四人是裸體溺斃的……」緒途說到這裏停頓片刻,似乎在整理敘述順序,「那個,屍體不是會浮上來嗎?以那種腰部浮在水面,四肢軟垂着的姿勢——」

我出示自己的布魯梅納。理所當然地與緒途的藥片完全相同。

「因爲在意嘛。想着說不定這個人也和我一樣呢。在想是不是活在相同世界觀裏的人呢。在想是不是懷着同樣苦惱的人呢」

我覺得自己當年在新聞上看到過也不足爲奇。當然也可能看過卻忘記了,尤其是我這種情況,所以姑且還是問了一句。

「正是如此」緒途點頭道,「這樣一來屍體就會產生變化。具體來說就是會發生屍蠟現象:首先是體內脂肪分解爲脂肪酸和甘油;接着這些脂肪酸與水中的鎂、鉀等鹼性物質結合發生皂化反應——就是高三會學到的製作蠟燭和肥皂的化學反應。也就是說,身體部分會變得像蠟燭一樣」

「嗯,我明白」我苦笑着回應。

「沒錯。而這四人溺斃的時間是十二月份,正值嚴冬」緒途繼續說道,「冬季山地樹蔭下的水潭底部溫度極低,導致腐蝕遺體的細菌活動非常緩慢。所以屍體腐敗進程極其遲緩,遲遲沒有浮起,直到二月底臨近春天時才終於浮出水面」

「這種事件沒有大規模報道嗎?」

在天線山的鬼越川發現了四具屍體;四人不知爲何死於水質淤滯的髒污積水潭;並非別處殺害後搬運而來,確是在潭中溺斃;因在冷水中死亡導致屍體腐敗遲緩,部分軀體形成屍蠟;由於蠟化作用,四具屍體以粘連狀態被發現……

「不,還有更蹊蹺的一點」她的語氣像是在說別急着下結論,「對了,補充一下,被發現時遺體都是全裸的。在積水潭附近的樹蔭下,找到了四人份疊放整齊的衣物。也就是說四人脫掉衣服仔細疊好後才入水的」

沉默降臨。如同悄然改變的看不見的潮汐線般的沉默。虛構的海流濺起水花,蜿蜒流向虛構的彼方。就在潮汐線將變未變之際,緒途用微微彎曲的食指指向我:

「你倒是很瞭解法醫學嘛」

原來如此。確實可能是無需傳達的細節。電視播出受BPO等倫理機構監督,避免過度刺激觀衆。同時也要顧慮觀衆投訴,進行自我約束是自然的選擇。

「縫喫的是哪種?」

「你也要喝嗎?」

「謝謝」我回應道,隨即忽然想到,「不過入住設施值得祝賀嗎?」

「被殺害後拋屍潭中——這樣想反而更自然,但看來並非如此?」

我懷着幸福的心情催促她繼續。於是緒途也興致勃勃地開始講述:

「誒——」我應聲道。疊衣服這個行爲很符合自殺前的特徵。若地點不是這裏,死者也不是四名男性而是情侶的話,我大概會判定爲殉情。

「真得不能再真?」

「呃……會發生什麼呢?」

四名男性因某種緣故來到深水潭附近。不知爲何總覺得他們眼神空洞,彼此間瀰漫着生疏拘謹的氣氛。抵達目的地後,其中一人縱身躍入水中。以此爲開端,一個接一個投身於漆黑的積水潭中。

「沒錯。比如若是進行水上運動時遭遇水難事故溺亡還好理解,但佐口澌村周邊根本沒有什麼能享受休閒運動的像樣場所……而且屍體發現地點也有些古怪……縫知道止水嗎?」

「真得不能再真。這個村子裏發生過未解決案件呢」緒途回答道,「事件發生在六年半前。那時我正被佐口澌村的外婆撫養着。當時經常在村裏看到巡邏車,媒體也偶爾會來。小學裏還發過通知要求我們不要接受媒體採訪呢。所以大家都興奮地想着說不定能上電視。雖然最後誰都沒被採訪到啦」

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喝」,我答道。

我們並肩服下安眠藥,各自返回房間。

懷着千萬別做怪夢的願望,我沉入睡眠。

結果並未夢見離奇死亡事件。

取而代之的,是夢見了芽璃。

6

我正置身於白天夢境中出現過的那座建在小山丘上的神社境內。鳥居、拜殿和淨手池以略顯刻板的佈局呈現在院落中。

眼前的景緻與白天的夢境分毫不差。雖知夢境本應充滿隨機變幻,但夢中的我仍斷定「與白天相同」。換言之,「與白天相同」這個認知正在神經突觸間傳遞——既然是在夢中,這樣理解也無妨。

然而,一股強烈的羞恥感仍洶湧襲來。只想立刻逃離此地,將自身藏匿於某處的劇烈羞恥心攫住了我。夢境時常會催生出不合常理的強烈情感,此刻正是如此。究竟爲何會感到如此羞恥?

答案很快浮現。

我竟是赤身裸體。是字面意義上的一絲不掛。猛然意識到這點時,我頓時狼狽不堪。難以忍受的恥辱感席捲而來。絕不能讓任何人看見我裸體的模樣。絕不能讓任何人知曉我裸體的事實。倘若敗露,我苦心建立的信譽、自尊、體面、人際關係——所有一切都將徹底崩塌。夢境特有的強迫觀念讓我對此深信不疑。

這份不安立刻應驗了。

眼前佇立着芽璃。她神色自若地凝視着我。

「爲什麼光着身子?」

芽璃脣角漾着淺笑。

幸好。她似乎並未輕視我的裸體。

「不知道。回過神就已經這樣了。……我可以離開嗎?」

我只用簡短的語句回應。或許因爲是在夢中,無法組織複雜的言辭。

「要去哪裏?」芽璃問道。

「沒有你在的地方。太羞恥了」

芽璃聞言露出皓齒,哧哧輕笑。

芽璃向我伸出手。我自然而然握住那隻手。沒有半分羞赧或靦腆。宛如偷食禁果前的亞當與夏娃。

她戴着草帽,身穿白色連衣裙。草帽是寬檐的常見款式,連衣裙則是孩童穿的簡易設計,既無拉鍊也無扣鉤。或許只要舉手套上就能穿好。

芽璃說着。這時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她的衣着。

「你能來到這個村子我很開心。歡迎來到佐口澌村」

「話雖如此,我還是想離開」

芽璃說道。確實如此。我已經無法理解自己方纔爲何會感到那般羞恥。

正當我思索着自己這種奇妙心理活動時,忽然察覺到一個變化。

而實際上,她最後的話語逐漸模糊難以聽清。芽璃本人也彷彿不是在對我說話,只是將心音自動傾訴而出。

就這樣我目睹了芽璃的裸體。唯有她的胴體,在醒來後仍鮮明地烙印在記憶中。

「別在意。」芽璃用某種難以讀懂情緒的聲線說道。

於是芽璃說着「這個嘛,是這樣的」,繼續道出下一句話:

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啊——我這樣說道。

並非她的裸體不美。恰恰相反,我明確認爲很美。也確實覺得性感。但就是無法激起情慾。

「吶,我可是知道你的一切哦……你向人展示的與隱藏的我都知道……你無法對任何人言說的慾望……你無法與任何人分擔的悲傷……你無法與任何人共鳴的苦惱……你無人察覺的求救信號……全部全部我都知道……因爲呼喚我的人是你啊……我聽見你在不斷呼喚着『救救我』『救救我』……但已經不用擔心了……我會拯救你的……很快一切都會明白了……很快一切都會終結了……很快一切都會得到回報了……很快所有救贖都將降臨……」

「我們之間何必見外。不用覺得羞恥啦」

難以言喻的感動震撼着我的心靈。彷彿世間萬物都顯得無比美麗的強烈感性浪潮席捲胸腔……(後來回想,這不過是夢境特有的情感失禁)。

「那我也把衣服脫掉吧。兩個人都光着身子的話,就不用拘束了」

「那麼你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呢?」

她輕巧地褪去了衣物。是否穿着內衣已記不真切。

爲何要爲裸體感到羞恥呢?明明只是以出生時的原初形態存在罷了。

從樹隙穿透的鎏金般陽光傾瀉在她肌膚上,映出璀璨金輝。芽璃仍保持着未完全發育出女性圓潤曲線的少女體態。胸脯有着柔和的隆起,腰肢纖細,臀部小巧。四肢修長,肌膚泛着夏日餘韻的淡淡曬痕。整體骨架纖巧而比例勻稱,我暗自思忖。宛若大自然渾然天成的組成部分,是一具不着雕飾的美麗軀體。

芽璃如同自言自語般低語:

「看吧,沒什麼好羞恥的」

羞恥心消失了。

凝視這具身體時,我不知爲何並未產生情慾。明明是同齡少女的美好裸體,按理說產生邪念也不足爲奇。因此這種感受着實奇妙。彷彿缺失了本該存在的某種反應。

但既然心存疑慮,我便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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