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神的玩具
《佐口澌的祭品 ~異端的儀式~》 · 中西鼎 · 1.1萬 字

1
由於警方進行司法解剖的緣故,守夜與葬禮推遲了兩天才舉行。
大石夫婦離世三天後舉辦了守夜儀式,翌日舉行了葬禮。
兩人的葬禮是共同舉辦的。雖然這種情況並不多見,但當夫妻因事故等原因同時身故時,似乎會通過一場葬禮同時悼念二人。雖覺奇異,但確實難以想象在災害等導致多人同時遇難時,會爲每個人單獨舉行葬禮。原來葬禮也存在團體化的形式。這個事實讓我感到難以言喻的複雜心情。
我們被允許參加僅親屬聚集的守夜儀式。這在形式上承認了我們作爲大石夫婦家族成員的身份。但這種形式上的認可毫無慰藉可言--面對具體的死亡,形式上的安慰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結梨愛大概還不理解大石夫婦已經離世。她尚未完全明白"死亡"這個概念,以及肉體功能不可逆轉停止的現象。年長一歲的朋夢似乎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即便無法用語言表達,她也明白某種可稱爲「終結」的事物突然降臨了。因此在整個守夜和葬禮期間,她始終表現得像個順從的「好孩子」。我覺得她真是個聰明的孩子。
我們在火葬場聞到了大石夫婦骨骸焚燒的氣味,隨後將他們的遺骨一塊塊拾入骨灰罈。或許是因爲長期養育孩子的緣故,我覺得他們的骨骼格外強健。那本該是尚未失去功能、仍爲某種目標持續運作的骨骼。但遺憾的是,驅動這些骨骼的核心功能--名爲生命的系統已經永遠消失。我們只能將二人的遺骨塞進狹小的骨灰罈中。
大石家園決定解散了。
不過在各項準備工作完成前,將由附近兒童養護設施的職員臨時入駐,加上原本兼職的坪口女士轉爲常勤,似乎還能維持一段時間的運營。
只是這個過渡期絕不會長久。我想不出一個月,我們都必須離開這個家。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終結的預兆。曾經喧鬧的晚餐時間如今變得寂靜無聲,連窗外風搖窗欞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只要一開口,就難免想起不在此處之人,彷彿會聽見永遠不會響起的應和聲、虛幻的笑語與叮嚀。於是我們都選擇了沉默。感覺就像守夜那晚的光景在無限延續--從那天起,我們就再也無法向前邁出一步。
我向學校請了假,也暫停了打工。自從大石夫婦去世後,我與世界之間彷彿隔着一層無形的空氣薄膜,覺得無論做什麼都無法觸及膜外的世界。既然如此,出不出門都無所謂,閉門不出反而更適合現在的自己。我終日往返於餐廳和自己房間之間,偶爾會想:若是大石先生看到這樣的我,會說些什麼呢。
我多次聯繫芽璃。直覺告訴我,她與這一連串事件必然存在關聯。雖然不清楚具體以何種形式參與--是主動介入還是被動捲入不得而知,但她絕對以與他人不同的特殊方式牽涉其中。儘管缺乏證據,我卻有着不可動搖的確信。我想當面質問她這件事。
但始終聯繫不上。無論發多少條信息,甚至連已讀標記都沒有。
我還向佐口澌高中打聽芽璃的家庭住址。由於芽璃的學籍在佐口澌高中,我拜託相熟的老師通融纔得到地址。
然而按圖索驥找到的所在地,只有一棟毫無人煙的破舊民宅。庭院裏荒草叢生,建築外牆上爬滿藤蔓,外觀褪色嚴重,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氣息。爲防萬一我按了門鈴,但無人應答。
我詢問恰好在隔壁庭院打理花草的住戶,對方說這棟房子自之前居住的老夫婦搬走後就一直空置。他聲稱自己每天都會到庭院幹活,絕對不會弄錯。也就是說,芽璃在學校登記的是虛假地址。
我也嘗試聯繫了主辦佐口澌饗的細川先生。因爲那份控訴佐口澌神作祟的怪文書上印有聯繫方式。
但細川先生似乎也聯繫不上芽璃。據說發信息不回,打電話也不接。而且他所知道的芽璃住址與學校登記的相同,都是虛假信息。
細川先生似乎松園女士在世時就認識芽璃,他非常擔心她的失蹤,據說每天都在幫忙尋找,但至今似乎沒有進展。
葬禮三天後,裝有石夫妻遺物的紙箱由警方送到了大石家園。
「逃吧」我簡潔地回答,「其他人怎麼辦?」
除了這段語音備忘錄外再無有價值的數據。雖然無法解鎖白憐女士的智能手機,但即便能夠解鎖,想必也找不到比大石先生的語音備忘錄信息量更大的內容了。
我們交換眼神,點擊了那段語音備忘錄。
雖然也想到其他幾種選擇。最先浮現的念頭是將這段語音備忘錄交給警方,請求重新調查大石先生的案件。但考慮到這部手機本就是警方歸還的物品,我覺得恐怕毫無意義。警方正是聽完這段錄音後,將其斷定爲精神錯亂者的妄想才歸還證物的。作爲行政系統的一部分,一旦完成自殺報告,恐怕很難再有推翻的可能。
與此同時,我感到無比愜意。輕撫肌膚的微風、蟲鳴聲、樹木摩挲的聲響、落葉發出的清脆聲響、升騰的泥土氣息、愈發濃郁的森林芬芳,以及沐浴月光皎潔閃耀的林間景緻--這一切都讓我心醉神迷。映入眼簾的萬物彷彿都寄宿着神明,一切衆生皆平等地與其他事物相連,所有生命僅因存在本身便彌足珍貴。這種感悟深深滲透進我的精神世界。
2
看來要直接切入正題了。我屏住呼吸,緒途也垂下了頭。
「林檎,我們逃吧」
因此我不僅不信佐口澌神作祟之說,甚至連「這些事件是連環案件」的主張都全然不信,可以說是不屑一顧。
由此推斷,這段錄音應該是在兩人離家後、進入天線山、開始繞廣場轉圈前錄製的。
緒途毫無鋪墊地突然說道。連我都覺得這樣說明太不充分,但她顯然也因慌亂而詞不達意。
想必是我這樣不敬神之人招致了佐口澌神的天罰。想到這一點,無論怎麼懺悔都悔之不盡。念及還有他人會像玩具般被玩弄至死……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至少請讓我用這尚能自由行動、保持清醒的最後幾分鐘,主張佐口澌神的存在,稍稍平息祂的神怒。
錄音中的大石先生繼續說着:
當然,我並非心甘情願赴死。只是在妥協的心理作用下想着:既然非死不可,至少想懷着喜悅而死。
二是這段錄音或許能廣泛傳播佐口澌村發生的怪異現象,最終傳到能制定解決方案的人手中。
無視職員的斥責,我們拿着手機回到自己的房間。
「仔細聽好」緒途繼續說道,「爸爸的死不是自殺--」
「聽說你們偷拿了智能手機,我是來告訴你們必須歸還的」
與其咒罵着無可改變的命運死去,不如爲斷頭臺上所見的美景感動,在自我說服的過程中痛快了結性命……我的心理或許看似奇妙,但作爲立於生死邊緣之人的想法,說不定意外地合理--在錄入這段聲音時,我異常冷靜地思考着。
我再說一次:佐口澌神的作祟確實存在。
但緒途臉上不見喜色,反而蒙上了悲哀的陰影。通過錄音再次體驗重要之人逝去的瞬間--這種預感似乎讓她陷入了抑鬱。
逃離。我認爲這纔是上策。
數據收集完畢後,緒途下定決心般說道:
我很清楚自己已經失去了理智。
--現在說明被佐口澌神操控身體時的感受。
請立刻逃離。
這個村子遭受着佐口澌神的詛咒。一旦被佐口澌神附身,就徹底完了。無論做什麼都無濟於事。
緒途眨了眨眼。在我們聽完遺言前難以置信的事,小林檎似乎早已確信。
據說在戰後因莫須有的罪名被審判、於新加坡處決的學徒兵木村久夫,在行刑前於書本空白處寫道:『人生中再無比這更嚴峻的考驗了』。我也希望能平靜地完成名爲死亡的這場『嚴峻考驗』。
我正悄然接受自殺的命運,心中懷抱着與恐懼同等、甚至更勝一籌的幸福。在我的內心某處,甚至還覺得「不賴」。
因此,無論最終走向哪種情況,倘若緒途、林檎或縫君聽到這段錄音的話──
根據監控錄像顯示,大石夫婦離家時間是十月十日凌晨零點三十分。
我深有同感。"立刻逃離"正是大石先生的遺願。無論對錯,我都想遵循他的意願。
當然,我們也明白像小林檎那樣友善相處纔是正確的。但無論如何都難以產生這樣的心情。
緋紅的脣瓣輕啓。彷彿在說:"到這邊來呀"。
但無論如何,有一件事必須承認:
──我設想了兩種可能性。
看來小林檎是聽到臨時職工的話,前來勸說我們歸還遺物手機的。
調查手機內容時,發現了一個明顯可疑的數據。
所以當我看到細川先生印發的、控訴佐口澌神作祟的傳單時,也只想着「這年頭居然還有人宣揚這個」,徒生厭惡之情罷了。
錄音開始播放。在風聲撞擊麥克風的雜音中,傳來大石先生的聲音:
『先從事實說起。
最終看來,只有智能手機可能成爲線索。
小林檎推開房門走進我的房間。
一是這段錄音可能被與大石家園關係密切的人聽到,諸如緒途、縫君、林檎或坪口君等人。
但我徹底錯了。
當然,恐懼依然存在。這五十一年的人生裏,我從未體驗過如此徹骨的恐懼。
『這段錄音會被誰聽到?我毫無頭緒也無法想象。但我必須記錄下來。作爲遭遇這一未知現象的人類之一,我有義務保存自己的體驗。唯有如此,才能爲未來的人們理解這一前所未有的現象、制定對策提供材料。雖然本該更有條理、更清晰地說明,但時間已經不夠了。我就想到什麼說什麼吧』
但是,在被決定處死之後,對劊子手的溫柔心懷感激,難道不是人之常情嗎?任誰都不願懷着對此世的憎惡而死。即便摻雜些許虛妄,也渴望能以純淨的心念赴死。
我也嘗試過各種抵抗:回憶瑜伽冥想法,在腦中構建驅逐體內某物的意象;默唸佛經;發自內心地向神祈禱--我試了不少非科學的抵抗方法,但毫無效果。一旦被附身,似乎除了束手無策地接受佐口澌神的操控外別無他法。這絕非誘導、洗腦或催眠這類溫和詞彙所能形容。佐口澌神的作祟是完全超越自由意志的、強制性的身體操控。
但現實地考慮,即便這段錄音傳到那般人物手中,推測也要耗費漫長時間才能解決,期間必將犧牲衆多性命。
我願盡情享受這份奢侈而後死去。
「--"逃吧"是什麼意思?」
而通過與佐口澌神相連,我得以與這些自然景象真正從意識深處融爲一體。關於這一點,我只能稱之爲幸福。
佐口澌神能操控我的身體爲所欲爲。既能迫使我自殺,也能令我殺人或醜態百出地跳舞。所以當我們得知被迫進行的不過是殉情時,竟不合時宜地鬆了口氣。畢竟我們原本可能遭到更殘忍的對待……比如縱火、強姦、無差別殺人,光是設想就毛骨悚然--甚至可能會被迫親手殺害大石家園的孩子們……與這些最壞的可能性相比,殉情似乎算不上太糟糕的行爲。至少殉情不會牽連他人,而且能最快了結生命。只要能速死,就能儘快從這場噩夢中醒來。
我們早已明白。接下來我們會圍着這片廣場狂舞至死。恐怕會被強迫奔跑一個多小時,充分消耗體內的ATP以便引發電擊性屍僵,最後互相將利刃刺入彼此胸膛而死。雖然是稍過一會兒的事,但我們已經知曉。因爲佐口澌神如此暗示了我們。
雖然不清楚逃離能有多大意義。佐口澌村居民約有兩千人,假設隨機選擇一人殺害,身邊之人遇害的概率並不算高。加之詛咒從未在短時間內連續發生,立即遭遇詛咒的概率也很低。如此想來雖似過度防衛,但至少逃離能使被咒殺的概率趨近於零。而且重申一遍,我真心想遵從大石先生的遺願。
若有可能,希望警方能沿着這條線索重新調查。這已然涉及詛咒與作祟的領域,但卻發生了命案。懇請警方也能以此爲前提,爲守護國民生命與國家治安,開展富有良知的行動。
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第二種情況或許更理想。畢竟若不徹底解決,作祟現象將會持續下去。
佐口澌神通過電波操控我和白憐,驅使着我們進行這場怪異離奇的自殺。已經無法阻止了。
『突然說這些可能會嚇到你們。不,或許讓你們震驚反而更好。我和白憐即將自殺』
我們聽完這段錄音後,良久都說不出話。需要時間消化大石先生講述的內容,對照現狀,思考自己該如何行動。
草莓般的心臟、藍莓般的肝臟、玫瑰般的大腦、白桃般的肺腑……這些器官組成了她的翅膀。
語氣十分坦率。這果然是臨死前錄製的。我們尋找的線索就在其中。
我和白憐自殺的原因,是被佐口澌神詛咒了。
「可能的話想帶大家一起走。年幼的孩子們或許有些困難--」
「我們逃吧」
唯有在夢中,芽璃纔會出現。彷彿那裏本就是屬於她的位置。
不顧臨時職員的阻攔,我和緒途突擊檢查了二人的遺物,試圖尋找解開謎團的線索。
保有意識卻被剝奪身體自由,是極其恐怖的體驗。直到現在我都提心吊膽,不知何時又會被奪走身體控制權。好比說我體內養着許多蟲子,根本不知道它們何時會扭動心臟瓣膜、像擰抹布般擠壓肺囊、或是攪亂腸道的順序。而當它們侵入大腦的瞬間,一切就結束了。我只能將腦部主宰權拱手讓給這些蟲羣,瞪大雙眼聽任神明的恣意擺佈。
「是詛咒對吧,我知道的」
對死亡的美化,是將死之人所能享受的、唯一的奢侈。
我不清楚佐口澌神如何選定殺戮對象。說不定是靠抽籤決定。只能說是神意安排。我確實是個值得佐口澌神肅清的不信者,但理應存在比我更瀆神的人。考慮到最先遇害的椎田先生正是虔誠的小芽璃的父親,可見這與信仰深淺無關,這位神明根本是個會無差別詛咒殺戮的凶神。
請即刻離開此地,永遠不要再回到這片不祥之地。
她的突然現身令我喫了一驚。「你怎麼在這裏?」我問道。
她浮現出嘲弄般的微笑,揮動那誇張的翅膀。
咦?〈大石夫婦正用難以聽清的聲音說着什麼……〉
作祟是存在的。包括我的死在內的四起事件就是連環案件。神明「存在」着。確確實實存在於這片土地。
也想過將錄音發送給SNS上的網紅。我雖然厭惡這類人,但或許能引發熱議,成爲解決的契機。可是,將重要之人的遺言貶低爲SNS上氾濫的煽情恐怖內容真的合適嗎?況且貶低之後解決的可能性本就微乎其微,反而會給大石家園的孩子們帶來巨大的心理負擔……沒錯,這完全荒謬至極。甚至不該說出口,免得有人產生荒唐的念頭。
月光從雲縫間灑落,格外美──』
所有村民都可能被殺。既然如此,唯有逃出村子。目前尚未聽說獵奇事件蔓延至村外。那麼逃亡纔是避開神明詛咒的唯一對策。
芽璃背上生着巨大的羽翼。
我也知道佐口澌村發生的三起離奇命案被稱爲連環事件。但本就時空遠隔、當事人社交圈迥異的事件,僅因內容離奇就被強行聯繫,我認爲這種歸類本身就不科學。
迄今爲止在佐口澌村發生的三起離奇死亡事件,全都是佐口澌神所爲。是佐口澌神操控村民,讓他們上演了自殺或殺人等瘋狂行徑。就像有着獵奇癖好的孩童玩弄人偶般隨心所欲。
在臨終前--即十月十日凌晨一點,有一段錄音的語音備忘錄。
我至今從未相信過作祟或詛咒之說。甚至可說深惡痛絕。作爲在佐口澌村出生的人,我向來厭惡村民們樸素的迷信思想。這個村莊根植着這樣一種宗教敏感--對遭遇不幸者妄斷「平日行爲不端」,對幸福之人則歸功於「神明眷顧」。小時候我屢屢被這種陳腐觀念所傷。因此我才殷切期盼自己養育的孩子們至少能具備現代意識,擁有理性思考的能力。
首先,自己的身體會完全脫離意志掌控。
在我的房間裏,緒途毫不猶豫地輸入大石先生的手機密碼解開了鎖屏。看來她平時用餘光觀察大石先生操作時記下了密碼。智能手機屏幕大而明亮,若想偷窺他人密碼確實可行。雖然我從未動過偷的念頭,但緒途似乎有過。
美麗而壯觀的羽翼……但仔細看去,竟是由大量人類內臟器官構成。
錄音至此中斷。
據說遺物通常未經清洗便返還,大石先生的貼身衣物保持着吸有大量血液的狀態被送回。雖然裝在袋子裏,但箱中仍瀰漫着令人窒息的血液腥氣。我們逐件檢視這些物品,當場判斷是否與事件相關。
佐口澌神的作祟確實存在。操縱他人進行自殺或殺人的怪異現象是真實發生了的。大石先生賭上性命將這個事實傳達給了我們。
佐口澌神的作祟真實存在。
被操控期間意識仍然存在--雖非完全清醒,清醒度大約只有平時的30%。這只是我的個人感受,或許有人能保持清晰意識,也有人可能完全失去意識。這一點我不敢斷言,但無論意識殘留多少,對佐口澌神的抵抗無疑都是不可能的。
與總是下意識抗拒的我們不同,她與來到大石家園的臨時職工們始終保持着良好關係。
「我們的爸爸怎麼可能這樣死去呢。所以是被佐口澌神詛咒殺害的吧。不用你們說我也明白」
她似乎出於對生前大石先生的信賴,自然而然地得出了這個結論。
省去了說明詛咒的工夫。緒途對小林檎說道:
「……林檎,仔細聽好。爸爸臨終前說了,要我們立刻離開這個村子。他說不知道佐口澌神會詛咒誰,一旦被詛咒誰都無力反抗只能走向死亡。而且住在這個村子裏的任何人都有可能遭遇詛咒……所以逃避詛咒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離開這個村子。明白了嗎?明白的話就和姐姐我們一起離開村子--」
「那不行」小林檎出乎意料地明確拒絕。
「爲什麼?」緒途幾乎喊叫着追問。
「因爲不想給職工們添麻煩」
小林檎如此說道。語氣明確透露出這是她經過思考的意志。緒途被她的態度所震懾,將說到一半的話嚥了回去。
小林檎筆直注視着緒途說道:
「說要逃,具體要逃去哪裏?有能收留我們的熟人嗎?」
緒途稍作思考後搖了搖頭。「……沒有」
「那要逃到哪裏去?」
「東京」
緒途清晰地回答。雖然也可以考慮去其他地方,而且從資金角度而言逃往地價低廉的地區或許更明智,但她似乎堅定地認定了若要離村就必須去往那裏。
「那錢的問題怎麼解決?」
「奶奶給的生活費還有剩餘」
「夠我們每天住旅館嗎?」
「……可以住漫畫咖啡廳,東橫那裏也有流浪的孩子」
「錢用完了怎麼辦?」小林檎加重語氣,帶着諷刺反問,「難道要賣身嗎?」
我的心猛地一沉。不僅震驚於平日品行端正的小林檎竟說出「賣身」如此露骨的詞,更因這番直白的話語迫使我想象逃亡後的真實生活,加劇了內心的動搖。
這種聯想與眼前她的身影直覺性地緊密聯結。一旦牢固結合,這聯想鏈便再難解開。
說完這句話,小林檎哭得更加厲害,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
我回復:『窗外是什麼意思?』
我早已洞悉真相。雖然被繁花擾亂視線,但仔細端詳便能清晰察覺她睡姿的不自然。
關於偷手機的事,我也老老實實向工作人員道了歉。因爲我想到若是身爲最長者的我們與工作人員關係惡化,其他孩子也會難以與他們相處。
我揉了揉眼睛。但視野中的異物並未消失。閉眼片刻再睜開,羽翼依然存在。
這裏不是我的房間。大石家園的兒童房佈局都很相似,傢俱也大同小異,剛睡醒的腦子便錯以爲這是自己房間。
緒途清晰地回答。
花壇。
夜幕降臨。這正是大石先生去世後整整第七天的夜晚。
「所以啊……等你們在某個地方得到滿足,能夠接受現狀時,請毫不猶豫地回來。要是提前聯繫,我會努力不讓職工們難做,也會請求不要給予懲罰。所有麻煩都由我來承擔。所以請不要把這當成永別,說什麼再也不回來……」
很快便收到了回信:
因爲不能讓精神不穩定的年幼孩子們獨自留在這裏,而身爲最年長者的我們卻擅自離開。看到小林檎哭泣的模樣,我重新堅定了這個想法。
她起初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但看着哭泣的小林檎,或許感受到了什麼。緒途露出帶着年長女孩特有的責任感般的溫柔表情,將小林檎緊緊擁入懷中。
緒途故意跺着腳走出我的房間,回到自己房間開始收拾行李。她弄出老遠都能聽見的響動。想必是在向小林檎示威吧。真是孩子氣。
小林檎輕輕合上房門,壓低聲音說:
雖然內容令人在意,但比正文更讓我在意的--是發來這條信息的,正是整整一週都聯繫不上的芽璃。
說到這裏,小林檎的聲線發生了變化。
她發現我後嫣然一笑,活潑地揮起手來。
而她身邊鋪滿了繽紛鮮花。數量之多令人懷疑是否還有夢的殘渣殘留,讓我產生了幻覺。鮮紅的大麗花、橙色的薔薇、白紫相間的波斯菊、粉紅的康乃馨、淡綠的小滿天星--各式鮮花簇擁在她周圍,彷彿隨時要蒸騰出芬芳。我總覺得並非鮮花布置在牀鋪上,而是她正沉睡於花壇之中。
小林檎問道。
淡藍的微明晨光盈滿房間。太陽恐怕還在地平線上,散射着淡淡光芒。隨着旭日東昇,整座村莊將會愈來愈明亮。
即使在緒途的懷抱裏,小林檎依然不住顫抖着哭泣。想必她一直強忍着沒有哭出來吧。自從大石先生去世後,積壓在她內心的悲傷、痛苦與恐懼,此刻彷彿都化作了淚水傾瀉而出。
「爸爸不在了……要是連姐姐和哥哥也消失的話……我,我好寂寞啊……」
我推開窗向外望去--
這兩個字讓我想起某件事。關於花壇的禁忌記憶浮現在腦海,我知曉與花壇相關的不祥之事。
作祟從未在一年內連續發生過。而且歷來的受害者之間也毫無關聯。雖然明白擔心並不合理,但既然作祟本身就不合理,我便覺得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偶然?附近?
「但是呢。我不打算立即離村……因爲那不現實」小林檎剋制地說,「我想姐姐並非出於現實考量要離村,只是離村的願望太強烈,不得不順從這份衝動罷了……」
在這種狀況下突然展現出天真無邪的模樣,只讓人感到脊背發涼。
我房間的窗戶隔着圍牆正對道路。只見芽璃頭戴草帽,身着淡紫色毛衣與白色長裙,正站在那條路上。
於是我輕輕掀開牀單。隨着牀單移動,花朵如波浪般搖曳。
我望向房中尤其凌亂的牀鋪四周。
說不定從收到芽璃信息起,我就已置身夢中。至少我認爲臟器羽翼是夢中之物。在抵達此刻的某個節點,現實與夢境已然交替。
『窗外』
她精準地說中了緒途的心思。這個判斷大概也適用於我。我們似乎是想通過完成大石先生的逃亡遺願,來某種形式地表達對他的哀悼。
3
雖不記得自己何時入睡,但既然陽光普照,想必是陷入了睡眠。也不記得何時關的燈,大概那時順手也熄了燈吧。
只見芽璃站在那裏。
"不會的啦"小林檎答道。
雖然想過追問,但覺得親眼確認更快。
那堪稱凝視的注視方式。彷彿試圖通過視線將某種東西傳遞給我。我不自在別開視線,目光落在芽璃肩頭附近。
「我明白你們想離開這個村子的心情……」大概是怕被旁人聽見,她的聲音很輕,「在爸爸去世前,我是喜歡佐口澌村的。雖然總說討厭這裏,但只要爸爸在,我就能喜歡上佐口澌村。但若是這個村子的神明殺害了爸爸,那我最討厭這樣的村子了。一望無際的田園風光,環繞村莊的山林,悶熱無風的夏日,寒冷多變的冬季--所有所有都討厭透了」
小林檎齜着白牙,清晰地表露出對村子的厭惡。
至此已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界限。
『看看窗外嘛』
瞥了眼手機時間,晚上十一點三十三分。這種時分怎麼可能有女孩子獨自在外走動?佐口澌村的夜晚漆黑得根本杳無人跡,任誰都會避免外出。
「……如果要離家出走,能等到晚飯後嗎?」她斟酌着詞句遲疑道,「這樣雖然不能和你們一起離村,但至少能把你們失蹤的事瞞到第二天早上……」
只見她正帶着祥和的睡容沉睡着。
她鬆弛了眉眼,合攏烏黑的長睫毛,抿着櫻桃色的嘴脣,柔順的髮絲鋪散在臉頰下方。她的睡姿彷彿已從世間所有不幸、苦痛、惡意與荒誕中獲得解放。側臥的身姿將瓷器般白皙的雙手交疊成祈禱狀,伸出被窩的一條腿爲她添了幾分俏皮的睡相。透過窗簾的淡薄微光唯獨在她周身聚成青白色的光暈,宛若天降聖光。
之後我把大石先生的語音備忘錄發送到了緒途的手機裏。畢竟絕不能失去這份重要的遺言。
我緊張地點擊屏幕,打開LINE的聊天界面。
緒途慌忙跑過來,扶住了小林檎的肩膀。
更何況……沒錯。大石家園的地理位置根本不屬於會"順路造訪"的類型。它建在盆地邊緣民居聚集區的盡頭,家園對面只有零星幾戶人家,再往前便是鬱郁蒼蒼的山林。
最重要的是……她無視了我發出的所有聯絡。不僅是我,連細川先生髮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這意味着她並非單純沒回復,而是故意切斷了聯繫。
她的聲音裏滲出溼潤的哭腔,開始混雜淚水。
至今發送給芽璃的所有信息都顯示已讀……這是當然的。芽璃無視了那些消息,只發來『窗外』二字。
單看場景確實令人莞爾。宛如老青春電影中的一幕。她那副模樣彷彿只是偶然路過大石家園附近,順道來看看而已。
她到底想做什麼?
……窗外?
「謝謝。我也最喜歡你了」
黎明降臨了。
不知不覺間窗簾積攢着朦朧微光,陽光粒子灑滿整個房間。
小林檎伸手環住緒途的後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着她的衣服說道。
那姿態彷彿在說"你我之間的交情,爲何不理我?是心情不好嗎?"。雖然那模樣惹人憐愛,我仍保持着拒絕的態度。
她哭了起來。
可我仍不願承認。無法徹底拋棄"一切都是我的錯覺,所有都是精心設計的惡作劇"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林檎是笨蛋」
我和緒途呆立原地,怔怔地望着哭泣的小林檎。她一直表現得那麼堅強,完全沒想到是在強忍淚水。
「姐姐……我最喜歡姐姐了」
那麼,這是誰的房間?
「那我和縫兩個人逃。就算林檎被殺也不關我事哦。可別含恨變成怨靈出來作祟」
仔細想來,我們確實未曾認真考慮過離村後的生活。只有些脫離現實、浮於表面的幻想。但逃亡後依然會餓肚子,需要住所,需要錢。而我們只是貧窮的未成年人,既找不到穩定的工作,也尋不到安身的居所。
第五起────────。
芽璃確實長着與夢中相同的羽翼。美麗而氣派的羽翼……但細看之下,無數臟器如拼貼畫般雜亂無章地分佈其上。仔細端詳雖覺畸形,但恍惚望去仍是色彩斑斕如天使之翼。
信息內容如下:
句尾還附帶着一個雀躍的顏文字。
我的房間竟亂成這樣了嗎……剛浮現這個念頭,便驟然驚覺。
見我繃着臉,芽璃困惑地歪着頭。
我感覺她這句「無論身處何方」也包含了不在此地的大石先生。
緒途卻用幼稚的言辭回擊。
我身處雜亂不堪的房間。
當我解釋「因爲大石夫婦的去世深受打擊,一時衝動才做出這種事」後,工作人員便沒再追問,反而對我們更加溫柔了。
我站在房門附近。站着入睡固然古怪,但至少恢復意識時,我是直立着的。
我隨即注意到了--
於是芽璃停下忙碌的動作,開始仔細端詳我的臉。
「……抱歉說了這麼挑釁的話」小林檎反省着自己粗暴的措辭,「但我認爲立即逃亡是短視的想法。我們根本不具備離村獨立生活的能力--無論是經濟上、年齡上還是社會經歷上。要是被警方輔導怎麼辦?一旦被輔導就會遣返回村,若留下不良記錄,將來能去的福利機構也會受限。現在大石家園只是臨時運營,遲早都要離開村子……雖然我無法原諒詛咒,也想爲爸爸報仇,但即便如此,現在立刻離村還是太過感情用事了」
我們放棄了逃離。
「我們無論身在何處,都是家人對吧」
我也理解這種心情。自從大石先生去世後,總覺得整個村子都讓我無所適從。
「我們無論身在何處,都是家人」
我沒來由地感到恐懼。若是今天大石家園裏有誰遭遇作祟,那就證明我們放棄逃亡的判斷是錯誤的。
緒途抬起頭,驚訝地望着小林檎。小林檎卻低着頭,用右手環抱住自己繼續說:
這番話說得在理。小林檎運用嚴謹的邏輯駁斥了緒途,完全不像初二學生。在她面前,年長三歲的我們反而顯得幼稚。
芽璃背上生着羽翼。
小林檎緩步穿過走廊,走進緒途的房間。我也隨她一同進入。
她揮手時是否有羽翼?不,應該沒有。這意味着那雙羽翼是在我與芽璃對峙期間,或許從她開始凝視我時,悄然出現的。
緒途連連點頭回應道。
在不安的驅使下,熄燈時間過後我仍亮着燈,茫然地醒着約三十分鐘時,手機收到了一條信息。
……花壇?
但期待的證據並未出現。沒有證明我錯誤的跡象,反而出現了佐證事實的材料。
我繼續拉動牀單。然而要反駁事實卻愈發困難。她的睡姿逐漸凌亂,越來越偏離自然狀態。
難以忍受的我猛地掀開被子。
與此同時,原本安置在被子上的她的小臂噗通一聲滾落在地。
她支離破碎的身軀在掀開的被褥間若隱若現,隨即又消失不見。
生理性的嘔吐感襲來,我屈膝癱跪在地。野獸般的嗚咽聲從喉間湧出,幾乎聽不出是自己的聲音,完全不知該如何止住悲鳴。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部分精神確鑿無疑地崩壞,再也無法獲得自由。若讓這種狀態蔓延至整個精神領域,我恐怕會徹底瘋癲。或許變成那樣反而更輕鬆些。
我發出淒厲的嚎叫,瘋狂扯動牀上的被褥,將少女的首級拽到身邊。
沉甸甸的重量傳來。我雙手捧起她的頭顱,讓那張臉轉向自己。
留着粉色長髮的美麗面龐。
是水谷緒途。
我反覆掀動被褥,本是想確認她的軀幹是否還在原處。
但實際空無一物。她的軀幹並不在牀上,而是散落在腳邊。
雖然現場被我破壞得面目全非,但顯然這起謀殺是仿照塗鴉本第五幅畫實施的。因爲畫中描繪的正是在開滿無數鮮花的花壇旁,散落着被肢解屍體的場景。
第五起獵奇事件發生了。
佐口澌神殺害了緒途。
我忽然察覺到人的氣息。
看來對方一直待在房間裏,從後方窺視着我的舉動。因爲方纔全神貫注於眼前景象,我直到此刻才察覺。
頭戴草帽,身着淡紫色針織衫與白色長裙的少女……是椎田芽璃。
芽璃嫣然一笑,用深邃的目光注視着我說道:
「第五位活祭已經獻上了呢。……感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