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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話 明日

《我心之劍》 · 十文字青 · 4萬 字

啊——

就快被融化了。

太陽、月亮、星星、天空、微風、草木,一切的一切彷佛都不存在。

友友就在身旁——列列就在這裏。

親吻友友的肩膀——親吻列列的胸膛。

無數次的親吻——別這樣,就快把持不住了。

只要兩人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就不會感到寂寞——我一直很寂寞。

我總是孤獨一人,突然被帶到語言不通的陌生國度——沒有人瞭解我,一個也沒有。

父親總是不在家,我從來沒見過母親——從小到大,總覺得我跟別人之間存在着一道看不見的牆壁。

我總是一個人——我總是孤獨的。

現在不同,我還有友友——我還有列列。

想不到我還能和他人擁有這樣的羈絆——我不是一個人了。

可是,爲什麼呢?——每當兩人在一起,就會想起離別的時候。

我感到害怕——不要離開我。

害怕——緊緊地抱着我。

莎莉一直嚷着叛徒、叛徒——抱緊一點。

我沒有背叛任何人的意思——讓我忘了這一切。

不要這樣——列列,你哭了嗎?

別再說了——你怎麼了,列列?

求求你——爲什麼哭了?我不是在你的身邊嗎?

列列一腳踢開壓在身上的飼主。掙扎着起身之後,剛好被綠色巨人宛如樹幹般的手臂擊中。飼主見狀,忍不住高聲大笑。

「那當然!」米粒般大小的神職人員大叫一聲。「下賤的靈魂沒有救贖的價值!不要往自己的臉上貼金!」

不對,臭味是來自自己的身上。身體已經開始腐爛了。

「啊,列列。我是在做夢嗎?心裏面真的有點害怕。」

在某處的夜空之下行走着。

「你的罪孽不容饒恕!」

「還是乾脆死了算了?」莎莉的身上瀰漫着濃濃的腐臭。「死了之後,一切就結束了喔,痛苦也就跟着消失了喔。」

「這是條不歸路,吾兒。」亞雷卡德的肉體開始崩解。

身體好沉重。

「列列。」

「你的靈魂正發出傾軋的聲響,眼看着就要徹底崩潰了。」飼主脫下卡烏爾的面具,笑得十分開心。「我聽得一清二楚。」

入夜之後獲得解放,執行獵殺人類的任務。

這就是懲罰嗎?

飼主的聲音。

「了不起,果然是一名出色的殺手。」

暗黑騎士特拉歐洛。不,應該是莫蘭·亞雷卡德,我的父親。

莎莉吐出腐爛的舌頭。「別傻了,想都別想。列列,你殺了莎莉,是個叛徒耶。」

「身爲聖騎士的我殺死了無數的魔王以及魔女,身爲暗黑騎士的我屠殺了無數的人類。即使並非出於本意,命運依然引導我來到鮮血淋漓的荊棘路。而我只是順從噬血的本性,走上這條不歸路罷了。列列,吾兒啊,你也是一樣的。」

就這麼簡單。

彷彿是爲了獵殺而生。

淚水流盡之後,或許就能破涕爲笑。

飼主脫下僧服,露出赤裸的身軀。平常總是被僧服所遮掩的雪白乳房以及腹部佈滿了一道道的傷痕,彷佛一條條毒蛇。

神職人員只有米粒股大小,數量卻十分可觀。這些米粒大小的神職人員全都附在身上,難怪腳步如此沉重。

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的證據。

那就拜託你了。

「這是真實的世界。」

沒有所謂的啓示。

列列發現了一件事。左眼的視力受損,只能感應光線,或是看到物體模糊的輪廓。不過說也奇怪,他們的相貌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這裏又是哪裏?

然而今晚我還是得繼續獵殺人類。

房門突然開啓。

露西亞。

「你的父親不會樂見你走上這條路。」

灼熱的肌膚。爲什麼?

「列列一下子就不見了,好久都不回來,因此無論是早上、白天、晚上,醒來的時候也好,睡着的時候也罷,我都會夢到列列。夢中的列列會說話,只是有點粗暴,所以我知道那只是一場夢。不過列列不在身邊的時候,我真的很寂寞,所以我許了個願望,希望夢境永遠不會結束。」

飼主將食指插入列列的口中。

「列列。啊,列列。真的是你,列列。真的是列列。」

「這也是命運的安排。」臉色慘白的男子說道。

我被露西亞抱在懷中。

「你一直在呻吟,到底是怎麼了?要不要喝點水?」

「卡烏爾,我們走吧。」

「叛徒。」

「真是嚇死我了。我叫了你好幾次,你就是一直昏迷不醒。萬一失去了你,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怎樣,這實在是無法想像。說真的,我連自己爲什麼還活着都不知道。」

「——列列!列列!你還好吧?列列!」

「你犯下了大錯,列列。」不知道是誰突然開口。

既然如此,又何必在耳邊嘮叨。

啊,友友。我快要不行了——是我傷害了列列。

救救我——列列。啊,列列。我在這裏。

彼此的體溫證明了一件事。

「你希望得到救贖嗎?」

腳步沉重,異常地沉重。

「別誤會了,列列。」布朗多羅也開始腐爛。「我們雖然在你的身邊,你卻只有一個人。」

「不容饒恕的罪孽!難以遁逃!無論何時、無論何處,罪孽將會如影隨形地跟着你!」

夢。到頭來還是一場夢。

也沒有所謂的救贖。

我知道。

「這種觸感、這種體溫。嘴脣的滋味,還有心靈相通的感覺。真希望我不是在做夢。」

「你被詛咒了。列列,我的兒子。」

「他們將自身的愚昧刻劃在我的身上,我清楚記得這些傷痕都是怎麼來的。即使事隔多年,記憶依然鮮明,想忘也忘不了。」

如果可以發出聲音,應該會說出「請救救我」的回答吧。只可惜喉嚨只能發出野獸般的低鳴。

這真的不是夢境嗎?

是的,友友。是我沒錯,我就在這裏。

「嗜血……」卡爾邦喃喃自語。

「列列根本就是披着犬皮的魔性之狼,亞雷卡德隊長。」比利·布朗多屣笑了笑。「簡而言之,就是極度地嗜血。我們只是鎖定目標,告訴他獵物在哪裏,滿足他的嗜血需求而已,想不到他居然恩將仇報,害我落得這步田地。」

然而眼淚、輕撫以及體溫,卻如同夢境一般消失無蹤。

「當然不是,卡烏爾。」

「不對,列列。應該再往前踏出一步,然後——沒錯,就是這樣。」亞雷卡德在一旁做出指示,卡爾邦則是將雙手交抱在胸前,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心手相連、互相依偎。再讓我哭一會兒,好嗎?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

若不是夢境,不知道該有多好。

請你們消失吧,別再來煩我了。

爲什麼?——列列,是我不好。

好安靜。莎莉和其他人全都閉上了嘴巴。好一個安靜的早晨。

「痛苦吧,繼續痛苦吧!唯有徹底的痛苦,才能抵達那個境界。我是在某座教堂的孤兒院長大的,負責照顧孩子的祭司常常對我拳打腳踢,讓我受盡了屈辱,甚至連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會忍不住發抖。爲了尋求救贖,我立志成爲神職人員,卻因爲性別的問題受到輕視與侮辱,甚至被視爲精神異常,遭到囚禁,每天夜裏都受到那些愚夫的玷污。爲了等待神的啓示,我咬緊牙關忍了下來,甚至將足以撕裂靈魂的痛苦視爲神所賜予的考驗。卡烏爾,看仔細了。」

「這是單方面的癡心妄想。」布朗多羅的笑聲格外地爽朗。「你已經不算個活人了,又怎能奢求死亡的解脫?」

露西亞身上的無數傷痕開始蠢動。毒蛇,果然是毒蛇。好幾只……不,好幾十只、甚至是好幾百只的毒蛇爬滿全身,鑽進身體的每一個孔穴、每一條縫隙。列列只感到無比地痛苦。不,他已經很痛苦了,如今的痛苦更甚於此。

友友——列列——兩人正活在當下。

「我喜歡你,列列。只要有了列列,我什麼都不在乎。不要離開我,列列。」

於是我被帶走了。

「那可不行。」亞雷卡德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你逃不了的。」

「死亡的人是我們。」亞雷卡德的聲音。

「這不是騎士的戰鬥方式。」布朗多羅洋洋得意地開口。「不過卻是相當有效率的殺人方式。就這層意義而言,殺手的稱號絕對當之無愧。」

列列無法點頭,也無法搖頭。閉上右眼、張開左眼之後,腐爛的莎莉、布朗多羅、亞雷卡德以及卡爾邦正圍繞四周,冷冷地俯視着列列。米粒大小的神職人員也出現了。謝天謝地,這不是夢境。

一大羣人的怒吼。仔細一看,赫然是身穿染血的僧服,肉體早已腐爛的神職人員。莎莉的母親也在其中。早就不在人世的神職人員齊聲唱和。

是誰?啊——裘努·卡爾邦。

友友貼了上來。

全身上下傷痕累累。這裏少一塊、那裏缺一角,令人不忍卒睹。兩個人都一樣。所以一個人根本站不起來,唯有互相彌補對方的不足,才能勉強起身。一個人辦不到的事情,透過互相扶持、彼此協助,兩個人一起克服。

可是我聽不見。靈魂在哪裏?

「啓示從未降臨,唯獨痛苦不斷地加深,最後終於引導我面對殘酷的真相。沒錯,那些人根本就是個錯誤的真相。沒有人可以導正徹底的錯誤,那些人應該回歸偉大的洪流。生命是個循環,我們的便命就是加快循環的腳步。」

是嗎?沒錯,說的也是。

甚至連剛剛斷氣的首級都開口說話。

身體受到劇烈的搖晃。列列閉上左眼、張開右眼之後,友友的臉龐頓時映入眼簾。

他們的聲音無時無刻在耳邊繚繞。

「列列,這種展示方法已經是第三次了。」腐爛的莎莉提出建議。「還是換一種方法吧。需要莎莉陪你一起動腦筋嗎?」

啊——

「揹負罪孽的人只有你一個。」卡爾邦也開始腐爛了。

的確,不過有點不太對勁。莎莉、布朗多羅、亞雷卡德、卡爾邦以及那些米粒大小的神職人員全都不見了。不可能啊,到底跑哪去了?

「就說了嘛,他是個叛徒。」腐爛的莎莉啐了一口。「根深蒂固的叛徒,更是性好殺戮的變態。他總是獨自闖入敵陣,殺了又殺、殺了又殺,一殺起來就沒完沒了。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有點恐怖。」

我也一樣。

「這點倒是跟亞雷卡德隊長很像。」布朗多羅微微苦笑。

「其實你看得見吧?」腐爛的莎莉喃喃自語。「列列,我們在這裏。除非你死了,否則我們永遠不會離開。」

「你無法逃避。」卡爾邦輕拍列列的肩膀。「認清事實吧。」

我當然知道。

飼主撲倒列列,整個人壓了上來。

四脣相印,列列從夢中甦醒。

「……我們的未來將何去何從?」

列列緊緊地擁抱友友。

沒有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寂靜的早晨終於結束,祕密基地人去樓空。

魔女軍團開始移動。

傍晚下起的大雨絲毫沒有止息的跡象。對於露宿野外的星鎖而言,這無疑是天外飛來的災難。

地點是位於大布爾諾聯合王國德蒙公爵領地與大王領地之間的卡拉爾河西岸。渡過卡拉爾河之後,就可以抵達大王領地,然而星鎖已經在原地停留了三天的時間,原因不明。大衛·林奇隊長保持緘默,絕口不提往後的行程,因此大家都猜測接下來將會展開一場大型的作戰。事實上在前任隊長依然活着的時候離隊而去的影犬領袖伊安·布萊克華德帶着神祕女子於帕梅克重新歸隊之後,隊上就瀰漫着一股詭異的氣氛。影犬的活動大爲熱絡,除了收集情報之外,想必也肩負起聯繫其他魔女討伐隊的任務。星鎖本隊也跟艾南德,涅布展開密切的接觸,除了騎士之外,甚至連從士也配備了最新式的火打槍,全隊正展開密集的武器訓練。綜合所有的跡象,一場大戰勢必在所難免。現任隊長比前任隊長更注重情報的管制,或許這也是出於敦促隊員主動備戰的領導方針。

雨中無法點燃營火,不過隊上早就下達了嚴禁燈火的管制命令。只有在入夜之後纔會立起營帳,白天的時候則是分散四處,各自訓練或是原地休息。駐紮地雖然位於河岸,卻是人跡罕至的蠻荒之地,用意顯然是爲了避人耳目。

「會不會冷?」

聽見對方的詢問之後,塞爾吉·法連德爾立刻搖搖頭。

「不會。今天的氣溫比較高,還挺舒服的。」

「那就好。」

喬納森·克洛姆史帝德正在站哨。原本在站哨期間是禁止私語的,不過這場雨勢相當猛烈,帳篷又四散各處,喬納森和塞爾吉的附近根本看不到其他人影。即使刻意提高音量,恐怕也會淹沒在滂沱的雨聲之中吧。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卻又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想問就問吧,幹嘛這麼嚴肅。」

「關於那個傳聞,你有什麼看法?」

「你是指那件事嗎?」

塞爾吉脫下頭盔,甩了甩頭髮。喬納森見狀,也比照辦理。站在樹下的兩人雖然可以仰賴茂盛的枝葉充當雨傘,然而雨勢實在過於強烈,多少還是淋溼了兩人的身子。

「我也不知道,畢竟不是親眼所見。聽說留下遺言的女影犬生前跟那個傢伙十分親近,不過這應該也是傳言,沒有人熟悉影犬的內情。」

「也對。抱歉,我問了個蠢問題。忘了它吧。」

總有一天,優魔吉將會遭到報應。當然,這也是犧牲。

然而爲了彰顯衆人的存在,同時也爲了與人類站在對等的立場進行交涉,採行國家的體制還是有其必要性。於是魔女們達成了共識,分頭進行各項的準備工作。無數的魔女和魔術師在戰場上壯烈犧牲,並不單單只是爲了博得英勇的美名,而是爲了證明自己的決心,以換取其他同伴的認同。數百名、甚至是數千名魔女和魔術師的犧牲促成了堅定的友誼以及絕對的信賴,讓魔女軍團成爲最團結的戰鬥勁旅。即使是拒絕與其他種族溝通的成員,也開始傾聽魔女的意見。大家都爲了共同的目標努力邁進,就算是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塞爾吉輕噫一聲,一張臉埋入喬納森的胸前。「……我纔是真正的傻瓜,看看我做了些什麼。好歹我也是個騎士……」

沒有人願意委身於不毛之地、默默地迎接飢渴而死的命運。除了不惜一切地犧牲、戰勝敵人之外,沒有其他的選擇。

「這當然是我努力的目標,不過……」

「塞爾吉……」

「當初殺死莎莉的時候,你倒是很爽快嘛。」

你只是一團黑霧罷了,不要教訓我。

「你所揹負的罪孽實在是過於沉重。」裘努·卡爾邦不但已經開始腐爛,部分肉體甚至呈現乾屍狀態。「夠了,列列。別再勉強自己了。」

佔有領地,建立國家。

「讓所有的恩怨劃下句點,一了百了。」莫蘭·亞雷卡德彷彿是一團黑霧。「當初我也是如此,活着只會替自己帶來無盡的痛苦。」

「……意思是這也是出於無奈?」

「不必將責任一肩扛下,塞爾吉。列列是我的朋友。我不知道他把我當成什麼,至少我一直將他視爲朋友。明知朋友需要幫助,我卻並未伸出援手,不能替朋友做些什麼。塞爾吉,這不是你的錯,我也有責任。」

友友邊哭邊笑。「如果只有你一個人,絕對可以輕易地逃離此地。就算魔女或是魔王追了上來,也可以輕易地甩掉他們。可是多了我之後,事情就不一樣了。我派不上任何用場,只會成爲你的負擔。看看我的身體吧。我已經瘦得不成人形了,就算想喫點東西,也是食不下咽。我已經跑不動了,連走路都很困難,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是真的,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不過沒關係,這樣也好。我是個膽小鬼,沒什麼勇氣,早知道就應該趁你不在的時候自我了斷。沒錯,我應該這麼做,卻讒什麼也辦不到。勉強找出一個理由,大概就是怕你回來的時候大喫一驚吧,說不定還會因此而大爲自責,認爲都是自己的錯。到時候你一定會徹底崩潰。我不希望你變成那樣,所以必須把話說清楚。列列,聽我說。列列,我是個卑鄙的膽小鬼,沒有勇氣自我了斷,請你終結我的生命吧。沒關係,真的。能夠跟你生活在一起,我已經感到很幸福了。是真的,這是我的真心話。我已經活夠了,沒有任何遺憾。列列,謝謝你的陪伴,謝謝你對我的照顧與愛護,我真的很幸福。像我這種人,真的應該享有這種幸福嗎?如今我唯一的遺憾,就是連累你被困在這裏。我比任何人都喜歡你,列列。我喜歡你,甚至是深愛着你,列列。所以我希望你能夠重獲自由。你擁有對抗命運的力量,列列。爲了讓我獲得解脫,也爲了讓你重獲自由,請你終結我的生命吧。往後就爲了我勇敢地活下去。來吧,列列。動手吧,快點動手吧。死在你的手上,也是一種幸福。」

只見塞爾吉墊起腳跟,以自己的雙脣輕輕地含住喬納森的下脣。簡而言之,就是——

戰勝敵人,是唯一的出路。

「沒錯,我們都犯下了深重的罪孽。不是隻有你而已,我、布朗多羅隊長、其他的騎士和從士、甚至是打從心底支持戰爭的一股民衆都揹負着同樣的罪孽。即便如此,我依然無法捨棄長劍,因爲我要保護故鄉的父母和弟妹、領地的人民、還有你。塞爾吉,你是我最重要的兒時玩伴。除了仗劍而戰之外,現在的我想不到更好的辦法,所以往後我將繼續作戰,繼續與魔女搏鬥。」

「沒那回事——」

犧牲,這就是犧牲。

「如果我說錯了什麼,儘管教訓我無妨。得知隊長的死訊之後,浮現腦海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自作自受。」

「不要走,拜託。不要丟下我。」

「我……」

「放心吧,喬納森。」塞爾吉強顏歡笑。「我們的領地就在隔壁,這輩子我都是你的兒時玩伴,永遠也不會改變。我是個陰險狡詐又工於心計的人,多少也能幫你出點主意。若需要幫忙,儘管開口就是了,到時候我一定盡力而爲。」

身子被拖住,無法動彈。友友哭了出來。

滂沱的雨勢在不知不覺中逐漸緩和。

「你就好好地累積功勳,一步步往上爬吧。或許這種說法有點自私,但希望你可以連我的份一起努力,讓全世界都知道克洛姆史帝德家族有個了不起的繼承人。我對你有信心,你一定辦得到。」

「卡烏爾,怎麼啦?」

總有一天,她也會成爲魔女、成爲大家的同伴。她是個聰明伶俐、倔強好勝的人。優魔吉天真地以爲她一定可以成爲值得信賴的朋友,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現在回想起來,這種想法實在相當愚蠢,畢竟優魔吉改變了她的命運、改變了她的一生。可是那天在海頓市郊重逢的時候,若優魔吉選擇見死不救,結果又會如何呢?在那種情況之下,她顯然是必死無疑。一旦她死了,列列·伊吉爾也不會成爲獵殺人類的卡鳥爾,魔女露西亞也無法脅迫他襲擊塞恩的教堂、暗殺魔女討伐隊的隊長,讓人類陷入恐懼與混亂之中,趁機重整魔女軍團的戰力,更別說是偷偷潛入夏路洛的周邊區域了。

「到底還在猶豫什麼?」

我也不想去啊。不想丟下友友,更不願離開友友。

「你說什麼?」

年輕女子當然是聽不見。

當時若不是優魔吉出手救了她,事情也不會演變成今天的局面。

大布爾諾的首都、也就是大王之都夏路洛北方4摩典(約32km)的地區有個當塔努山谷,又稱之爲「大黑熊的爪痕」。周圍沒有高山,底部也沒有河川,大家都不知道這座山谷是怎麼形成的。山谷的底部雲霧繚繞,向來被人類視爲禁地。

莎莉哈哈大笑。笑得這麼開心,都不怕腐爛的下巴掉下來嗎?「你想得美!別以爲自己可以獲得寬恕!列列,你死後也會跟莎莉一樣,成爲在人世間旁徨遊蕩的亡者!」

「現在呢?你打算怎麼做?」莎莉附在耳邊低語,腐臭味撲鼻而來。

列列閉上左眼,聞了聞黑暗的氣味。那是什麼?有一股討厭的味道。不是腐臭味,也跟我、莎莉、布胡多羅、卡爾邦先生、父親以及神職人員身上的味道不一樣。氣味。真的是氣味嗎?或許氣息的字眼比較精準。無孔不入的濃稠氣息,令人感到渾身不舒服。這傢伙的怨念還真不是普通的強烈。這傢伙?是誰?是誰躲在黑暗之中?隱身於暗處的人。黑暗。居然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可是……喬納森……」

列列突然發現一件事。他的臉上戴着卡烏爾的面具。之前只有右眼的部分開了個洞,如今連左眼的部分也有個小洞。難怪戴上面具之後,還是看得到莎莉和其他人的身影。

回頭一看,基奇它卡火紅色的雙眼正凝視着優魔吉。

「過錯!」「過錯!」「過錯……!」「罪孽!」「罪孽!」「罪孽……!」

「如果你感到痛苦,我願意與你一起承擔。放心吧,這點小事不算什麼。我的身體夠強壯,復原能力迅速,平常也很少感冒。有時雖然會陷入低潮,基本上還是很耐操的,這也是我唯一的優點。」

犧牲。這也是犧牲。

「我做了一個夢!」友友大叫。「我夢見列列不見了!即使就在我的眼前,我還是擔心列列會突然不見、突然消失無蹤!若真的要丟下我一個人,不如現在就殺了我吧!」

「其實我也很矛盾。」塞爾吉仰望天空。「想不到竟然在這種情況下再度聽到那個傢伙的名字……實在是太可惡了。不過另一方面,我也知道傅言還是有幾分真實性。無法全盤否定。總之我心裏面一片混亂,完全理不出頭緒。」

「塞爾吉……」

優魔吉不只一次前來關心兩人的情況,然而他們卻無視於優魔吉的存在,總是緊緊地互相擁抱。骨瘦如柴的年輕女子有時會在傷痕累累的年輕男子耳邊呢喃、傻笑,或者是哭泣。即使豎起耳朵,也聽不出她到底說了些什麼。並非聲音過於微弱,而是毫無意義的囈語實在是難以辨識。年輕男子從不答腔,據說是失去了聲音。男子時而摟着女子、親吻女子、或者是端詳女子,不過絕大多數的時候都只是凝視着虛空的一點。多年的魔女修行告訴優魔吉,年輕男子似乎看得到一般人看不見的東西。有時魔女會召喚那種東西,藉由遺恨的契約加以使喚,不過除非使用起源自東方、在魔女安蝶的手中發揚光大的魔術,否則任何人都無法看見他們——人稱亡者、惡靈,抑或是亡靈的存在。當然,這是在正常的情況之下。

「死亡是平等的,吾兒。」亞雷卡德說道。

喬納森點點頭之後,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邊竟然找不到第二個跟懷中的塞爾吉一樣惹人憐愛的女人。若問喬納森·克洛姆史帝德是否深愛著名叫塞爾吉·法連德爾的女人,一時之間恐怕難以做出回覆。然而若改成是否希望塞爾吉獲得真正的幸福,答案絕對是肯定的,而且是毫不猶豫、不假思索地肯定。然而喬納森無法爲塞爾吉做些什麼,甚至連在身邊保護她都不行。

「我們願意寬恕你!」米粒大小的神職人員也湊上一腳。「數不清的罪孽!你是罪惡的代名詞!唯有一死,才能替自己贖罪!」

當年佔領達布爾的魔女安蝶也有同樣的構想,最後卻無法實現。

阿拉雅。魔女歐可娜賜名的那一天,彷佛已經是多年前的往事了。事實上的確經過了一段日子,出現在她身上的變化也是格外地令人觸目驚心。

「或許吧,不過……」優魔吉微微一笑,雙手貼在胸前。「優魔吉的這裏有一把劍,所以優魔吉也可以戰鬥。」

優魔吉蹲了下來,雙手緊握柵欄。

「什麼都別說。」塞爾吉抬起頭來,似乎笑了笑。「再過不久,星鎖即將投入一場大型的戰役。等到戰役結束之後,我打算辭去聖騎士的工作,回到故鄉費亞塞德。」

畢竟列列·伊吉爾做出了即使遭到附身也不足爲奇的行爲。不,嚴格說來應該是被迫做出那些行爲纔對。

說實話,魔女優魔吉不喜歡戰爭。最理想的狀況是在沒有殺戮、沒有搶奪的前提之下,每個人——包括人類在內——都能過着富足安康的生活。然而既得利益者獨佔種種好處,卻總是抱持着利己的心態恣意妄爲,這就是魔女和魔女的朋友被迫面對的現實。

「就算現在放過友友,她遲早也會餓死的。」

「這次恐怕真的回不來了。」比利·布朗多羅的眼窩門陷,成爲兩個黑色的洞穴。「不過這樣也好,其實你根本沒打算活着回來,對吧?」

「塞爾吉,我——」

喬納森茫茫然地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過摟着塞爾吉的雙臂卻又緊了幾分。若非如此,塞爾吉恐怕會雙膝一軟,連站也站不住。

喬納森將塞爾吉摟在懷中。不是情不自禁,而是喬納森認爲他必須這麼做。塞爾吉試圖抵抗,喬納森的力氣卻比她大了許多。

「友友已經活不了多久了。」卡爾邦嘆了口氣。「早點讓她解脫,也是一種慈悲。」

「可是……」

「爲什麼我不是第一個!」

「我也是。」

列列伸出右手,輕扼友友的頸子。淚水頓時從友友的雙眼奪眶而出。「對,就是這樣。列列,這麼做就對了。其實你比我更清楚,這纔是最正確的做法。難道不是嗎?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少了我這個累贅,你就可以恢復自由了。」

紀元1402年水鏡月(9月)即將邁入尾聲的時候。

「我涉入太多,也知道太多,結果反而替他帶來不幸。當布朗多羅隊長當面向我要人的時候,說來慚愧,當時的我真的有一種玩具被搶走的懊惱,以及在無意間鑄下大錯的懊悔。事實證明我的預感是正確的。那個傢伙死了,應該是個死人的他卻回過頭來殺了布朗多羅隊長。當然,兇手到底是不是他,目前還是個無法確定的未知數,然而讓他成爲影犬的始作俑者,確實是布朗多羅隊長沒錯。喬納森,你說是吧?」

「你應該不會寂寞吧?」徹底腐爛的莎莉笑了。「因爲我們無時無刻都陪伴在你的身邊。」

左眼的小洞是什麼時候打開的呢?列列凝視着在魔王巴巴羅的戒護之下走在最前面的露西亞。巴巴羅回過頭來,發出威嚇的低鳴,露西亞卻毫無反應,依然面向前方。她應該知道列列的左眼看得見亡者吧。那不是每個人都看得到的東西,露西亞應該十分清楚纔對。

每當目睹兩人悽慘的現狀,優魔吉的內心就感到莫名的恐懼與歉疚。然而現在不是停下腳步的時候。魔女軍團還有必須完成的使命,大家都將希望寄託在即將展開的作戰計劃。

「到時候也只是重複同樣的過錯。」

「下一個就輪到我了。」

「傻瓜,不只這些——」

「布朗多羅隊長當然也要負起部分的責任,不過別忘了,我們正在對抗魔女,爲了人類、也爲了勝利而戰。既然是戰爭,就難免會出現犧牲者,如果不希望犧牲任何人,唯一的辦法就是停止戰爭。然而就算我們收兵,魔女依舊會進攻人類的城鎮,殺害無辜的居民,搶奪我們的土地。我不能坐視不管。身爲一個聖騎士,就必須以作戰爲天職。」

魔女優魔吉帶着魔王基奇它卡,在當塔努山谷的隧道型陣地之中來回穿梭。這座陣地是魔女軍團的大本營,除了魔女朵拉可和魔女露西亞坐鎮其中之外,其他赫赫有名的魔女以及魔王也分別各據一方,陣地所部署的戰力更是前所未見地強大。包括朵拉可和露西亞的直屬部隊、佈德族「鬥鬼」英古路德的鋼鐵戰隊、於羅沃克山脈復國的鋼鐵王國所派遣的當古義勇軍、黑毛古西的地窖軍團、森林之狼庫歐德的領袖佛利德,以及獨眼佛迪亞的領袖路加歐共同率領的狼族聯軍等等,總共集結了多達四千餘名的兵力。陣地之內人滿爲患,幾乎找不到立足之地,食物和飲用水的分配更是艱難的任務。各種族之間的大小衝突不斷,扮演仲裁者角色的優魔吉不得不四處奔走調停糾紛,同時也鼓舞部隊的士氣。物資的調度、各據點之間的聯繫,以及針對聰獸或是夜翼安達魯斯所收集的情報進行分析檢討等等的工作,是由其他經驗豐富的年長魔女負責執行,因此優魔吉也必須以自己的方式,替魔女軍團盡一份心力。這是優魔吉自己的決定,並非出於任何人的命令。

「優魔吉。」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到時候別忘了迎娶門當戶對的新娘。」塞爾吉猛鎚喬納森的胸口。「這纔是最重要的。」

飼主就在附近。你真的是魔女露西亞嗎?列列搖搖頭。也罷,這不重要。我在什麼地方?森林?夜晚的森林。好暗,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沒有月光的夜晚。星光無法抵達地面,森林籠罩在黑暗之中。

這純粹是人類的思惟,未必能夠被魔女的朋友所接受。事實上在路路凱發動侵略之前,所有的種族當中,也只有人類和當古建立了實際的國家。絕大多數的國家都是人類所建立的,野獸和亞人不過是國家的一員,直到現在還是有許多野默和亞人無法接受國家的概念。不識國家的人,又怎麼能建立新的國家?

剎那之間,喬納森無法理解塞爾吉對他做了些什麼。

基奇它卡微微一笑。「我就是你的劍。」

「嗯。」

優魔吉在隧道深處的小房間前面停下腳步。大約2薩德(約1.8m)見方的小房間門前設置了木製的柵欄,不過就算沒有這些柵欄阻擋,屋裏的兩人應該也沒有逃跑的打算。

「友友·布蕾……」

喬納森只能茫然地擁抱塞爾吉,雙臂不敢加重力道,也不敢收力。

魔女軍團打算一舉攻陷王都夏路洛,構築森林都市之後,一口氣將大布爾諾聯合王國的大王領地納入版圖,同時宣佈建國。接着立刻攻佔東面國境的布爾諾公爵領地,以及西北方的德蒙公爵領地,與慈悲之海南方的居民進行貿易。南方的居民與東方的住民互通聲息,東方的住民又與位於西方世界東部的德奧多基亞帝國、隆大利亞、赫梅尼亞等東方三國維持友好關係。一旦魔女的國家與東方三國攜手合作,西方的塞恩國家羣將會同時受到來自東方與南方的壓迫。自古以來,魔女就與東方三國保持聯繫,如今魔女軍團已經與德奧多墓亞帝國第三十一代女皇伊莎梅達成共識,等到戰勝西方諸國之後,由東方三國與魔女之國平分廣大的西方領土。就目前的現況而言,協議的內容確實是有如天方夜譚般地不切實際,然而東方三國與西方塞恩諸國之間的恩怨已經延續了好幾百年,雙方曾經展開無數次的大戰,奪取西方領土也向來是東方三國的悲願。即使女皇伊莎梅不願履行承諾,只要魔女之國正式建國,對西方世界造成威脅之後,東方三國也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吵死了,給我安靜一點。你們到底鬧夠了沒有?開什麼玩笑。殺死友友?不可能,我辦不到。我希望友友活着,希望她活下來。我不能沒有友友。列列搗起耳朵,關閉了心房。黑暗。啊,黑暗。森林的黑暗。只要讓黑暗的氣息籠罩全身,就可以將一切拋到腦後了。

「你也應該很清楚吧。到頭來我還是個女人,隊上也有一些仰慕我的從士。在他們的協助之下,我才得以勉強維持騎士的尊嚴。不過我不能再麻煩他們了,而且家父和亞浮勒德的健康狀況也令人擔心。我必須儘快繼承爵位,致力於領地的經營纔行。幸好法連德爾家的領地並不大,驅趕少數惡狼的工作應該還難不倒我。」

喬納森只能咬緊牙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真的要走了嗎?」

大布爾諾聯合王國的大王領地座落於卡拉爾河和渡路路河的肥沃平原,是西方諸國著名的穀倉地帶。不過卡拉爾河和波路路河交會處的地形十分複雜,其中不乏宛如野獸爪痕的縱谷。在挖洞專家鐵人當古的開鑿之下,這一帶很快地就成爲魔女的據點。長期使用的城堡固然需要較長的建築工時,若只是遼風避雨的臨時陣地,當古族大概只需幾天的時間就能夠修築完畢。

「答案很明顯了。」布朗多羅露出輕蔑的笑容。「這小子害怕了,退縮了。其實他應該動手的。爲了那個女孩子着想,應該動手的。」

「……我真是……沒用。抱歉,喬納森。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這句話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不過我真的很喜歡你,從小到大一直都沒有改變。當然,我們之間是不可能有結果的。我是法連德爾家的繼承人,即使無法嫁娶,也可以透過收養義子的方式讓家族的血脈延續下去……這是唯一的選項,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當然,這是我自己的問題。你是個優秀的騎士,前途不可限量,往後自然不愁找不到門當戶對的對象……不對,我到底在說些什麼……」

「到這來,列列,到我的身邊。撫摸我、擁抱我吧。否則我一定會……」

自從小時候開始,塞爾吉·法連德爾就傾心於喬納森·克洛姆史帝德。原來如此,完全沒發現。不過這也是很正常的,畢竟連我自己都大感意外。過去的我一心一意只想成爲真正的騎士,成爲足以匹配阿拉貝拉·李德爾的男子漢。塞爾吉怎麼會喜歡上像我這種男人?身爲一個女人,卻被迫捨棄女人身分的塞爾吉,怎麼會喜歡上我這個心有所屬的男人?

「如果能夠佔領夏路洛,將勢力延伸到慈悲之海沿岸,就可以跟流刑島以及南方的友軍彼此呼應。優魔吉不想繼續在各大森林之間流浪了!乾脆直接在大布爾諾的境內攻城掠地,爲建立屬於大家的王國踏出最重要的第一步!」

「你不適合仗劍而戰。」

優魔吉點點頭,從地上起身。她很想飛奔至基奇它卡的懷中放聲大哭,卻還是忍住了。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勇敢地前進吧。

如果年輕男子看得見他們,自然會被他們附身。

「列列,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萬一你一去不回,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下意識地握着魔王剋星的劍柄,同時停下了腳步。如果可以出聲,熟悉的名字一定會脫口而出。沒錯,就是海地羅。

他就在附近。隱身於黑暗之中嗎?錯不了的,我可以感覺他的存在。

那傢伙看着我,臉上露出微笑,我甚至聽得見他的聲音。列列,不錯喔。你可以成爲優秀的魔女殺手,以及優秀的人類屠夫。這段時間殺了不少人吧?我替你製作的武器挺好用的吧?我果然沒有看錯人。他笑了。

「卡鳥爾,到底是怎麼回事?」

魔女露西亞,她真的不知道嗎?真的毫無感覺嗎?

露西亞碰觸魔王巴巴羅的臂膀。「巴巴羅?」

巴巴羅環視四周,旋即搖搖頭,表示四周並無異狀。

「那就好。若有什麼新發現,務必立刻讓我知道。我們的行動不容許任何的挫敗,否則這次的作戰計劃將會付諸東流。明白了嗎?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好了,繼續前進吧。」

露西亞再度邁開腳步,巴巴羅也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接下來是列列,以及露西亞從直屬部隊當中特別挑選出來的三十名精兵。半數是彷佛少了鼻子的大野狼黑毛古西,另一半則是直立行走的巨大青蛙的魚鱗卡卡。無論是古西或是卡卡的身形都特別矮小,擅於從事潛入破壞的工作。露西亞小隊的古西戰士是由「青羊齒族」的族長拉莫負責率領的,卡卡的領袖則是名叫「青綠目」的勇猛戰士。波爾莫的藍拉排在隊伍的最後方,負責警戒四周。

除了巴巴羅之外,沒有人穿着盔甲。巴巴羅身上的綠色盔甲也並未發出金屬傾軋的聲音。露西亞小隊無聲無息地在夜晚的森林中前進,目標是大王之都夏路洛。嚴格說來,應該是夏路洛近郊多達三十處以上的貴族小封地的其中之一。德爾巴納斯侯爵分領安敦。德爾巴納斯是王室庫洛傑家族的分家,現任侯爵也是艾爾曼·庫洛傑大王的左右手。德爾巴納斯侯爵在大王領地之內擁有十七個分領,絕大多數都位居軍事以及交通的要衝,安敦是唯一的例外。

乍看之下,安敦似乎只是夏路洛近郊的一座小農村,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這座小農村之中,隱藏了進攻夏路洛的重要關鍵。

夏路洛城內有一條緊急逃生用的地下通道,出口就設置於安敦。露西亞小隊打算藉由這條地下通道潛入夏路洛,從內部打開城門,放下吊橋。當初是露西亞主動請纓,以必死的決心接下這個有去無回的任磅。

「卡烏爾,你所播下的恐怖種子,即將在這裏開花結果。你的惡名以及宛如黑色惡靈的打扮發揮了空前絕後的效果。現在的你只要站在隊伍的前方,就可以輕易地喚起人類內心的恐懼。」

說完之後,露西亞輕笑數聲。

今天的頭腦特別清晰。

這就怪了。

或許這是最後一戰吧。不對,不可能。就算真的攻陷了夏路洛,戰爭也不會因此而結束。如果幸運地存活了下來,列列勢必將拿起長劍,繼續漫無邊際地殺戮。這也是不得已的,友友還在魔女的手中。友友應該還好吧?離別之際,列列竟然打算掐死友友。當然,列列下不了手,可是卻真的起了動手的念頭。套用友友的說法,列列真的很想結束這一切。友友死了,一切就結束了。失去了殺戮的理由之後,列列將不再聽從露西亞的命令,拿起長劍繼續殺人。到時候魔女將如何處置失去利用價值的獵犬呢?絕對不可能是單純的驅逐,一定會遭到嚴厲的處分。友友死了,列列也死了,一切都結束了。

友友認爲只要自己不在了,列列就可以獲得自由,然而列列卻一點也不想要自由。友友認爲列列擁有開創命運的力量,這也是天大的誤會。事實上列列根本沒有那種力量。

頭腦已經好久沒這麼清楚了。

列列什麼也沒有,空空如也。沒有希望,也沒有夢想,只有承襲自父親的殺戮本能。

經過不斷的殺戮之後,列列的身上沾滿了鮮血。

列列轉過身來,沿着通往三樓的階梯旁邊的狹窄階梯爬上五樓。好幾名士兵從五樓走了下來,結果全都死於列列之手。通往五樓的階梯特別長,走廊往左右兩側延伸。走廊的每一個地方都有對外的窗戶,以便衛兵監視城門附近的情況。沿着走廊前進的列列以魔王剋星刺殺兩名士兵,以鈍劍擊殺三人之後,巨大的悶響傳入耳中,地面和牆壁也爲之震動。城門開啓了。列列越過地上的屍體,從走廊的窗戶俯視夏路洛城,內心感到一陣狐疑。太安靜了,不自然的安靜。城門就要開啓了,外頭不應該這麼安靜。慢菩。城門一帶的區域原本是一片漆黑,如今附近的建築物和街道上卻亮起了盞盞燈火。列列看見移動的人影,也聽見說話的聲音,城裏的居民終於有所察覺了。

藍拉探出窗外,這時哨所突然發生劇烈的搖晃。藍拉朝着列列瞥了一眼。「城門打開了,吊橋似乎還需要一點時間。」

魔女討伐隊「朱槍」。無論是騎士或是從士都配備硃紅色的長槍與短槍,以及一面鋪着毛皮的厚重盾牌。「朱槍」的成員只有短劍,沒有騎士慣用的長劍,是一支以獨特的槍術聞名於世的精銳部隊。

「莎莉永遠也不會原諒你,列列。」

緊閉的城門邊上燈火通明。城門一帶的城牆格外地厚實,附近設置瞭望樓以及衛兵的哨所,戒備十分森嚴。城門的附近有四人,哨所的入口有兩人,城門的上半部以及兩側的望樓也看得到衛兵的身影。哨所本身就像是小型城堡,可以容納四、五十名衛兵。開啓城門以及放下吊橋的裝置位於哨所之中,露西亞小隊的目標自然是攻佔哨所。

波爾莫的藍拉出現了。「卡烏爾,一切都正常吧?……忘了你不能說話,當我沒問好了。」

這裏已經是夏路洛城的境內。好不容易走出建築物之後,露西亞小隊儘可能地不發出任何聲響,朝着城門的方向迅速前進。眼看城門愈來愈近,打頭陣的黃綠目、卡卡族戰士以及青羊齒族的古西忍不住加快了腳步。列列不知道巴巴羅和負責殿後的藍拉情況如何,卻也清楚地感受到露西亞內心的興奮。列列就不一樣了,或許是因爲疼痛的關係吧。列列已經習慣了左眼的疼痛,只要專注於其他事情上面,甚至可以暫時忘了左眼的疼痛。試着撫平疼痛的同時,列列不禁心想——好安靜,不自然的安靜,彷佛被迫去勢的野獸。列列經歷過類似的夜晚,通常都不會有什麼好事。情況不太對勁,難道露西亞沒發現嗎?她不是魔女嗎?夜晚是魔女的國度。或許就是因爲如此,魔女纔不會畏懼任何夜晚吧。

「……卡烏爾,你還好吧?」藍拉問道。

這時——通道兩旁突然出現密密麻麻的黑影。

我就是卡烏爾。

對不起。

列列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就是我,卡烏爾。「那就拜託你了,卡烏爾。」

「露西亞大人呢何」藍拉的聲音近乎哀鳴。

即使全身上下沾滿了鮮血,我還是得完成任務,回到友友的身邊。

睜大的左眼直視迅速逼近的刀尖,眨也不眨。刀尖受到些許的阻力,旋即發出「噗」的一聲,輕鬆貫穿了左眼的眼球。列列拔出短刀,眨了眨眼之後,這才感到疼痛——難以承受的劇痛。

回神之後,這才發現右手正握着魔王剋星的劍柄。

「卡烏爾……」

列列與藍拉身處的望樓正下方剛好就是城門。體型瘦小的斑狼吉德涅率先攻進夏路洛城,腳程奇快的蘭德爾軍團隨之在後。按照原定計劃,魔女軍團的先鋒部隊應該從城門前的通道分進合擊,大肆破壞城內的建築物。

我下意識地別過視線。不是我的錯,我沒做錯什麼。我的腦袋不靈光,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也只能這麼做。好吧,我承認是我的錯,不過我還是很想逃避,替自己尋找規避責任的藉口。根本沒有所謂的卡烏爾,根本不存在。腦袋又開始不清楚了嗎?不對,是我自願放空腦袋的。我多麼希望在不清不楚的狀態下結束一切。其實我還記得那些被我殺死的人,還記得我是怎麼殺死他們的。那些殘忍的手法,是我想出來的。全都是我做的,全都是我的錯,與其他人無關。

「你已經無法回頭了。」卡爾邦的聲音有些乾澀。「就算回頭,也無路可走。」

列列聽着衛兵的慘叫,目睹一張張驚慌失措的面孔,靜靜地殺了一人又一人。踏上通往二樓的階梯時,巴巴羅和露西亞進入哨所,其他隊員也緊跟在後。走上階梯的途中,列列順手殺死了兩名衛兵,接着在二樓的走廊又殺死了另外兩人。走廊的左側是一整排沒有門板的房間,每一間房間都被牀鋪所佔據。每當從夢中驚醒的士兵自房間飛奔而出,就會成爲魔王剋星或是鈍劍的犧牲者。這是制式化的屠殺,所有的流程都是固定的,列列只需要重複同樣的動作。重複幾次之後,列列的手法愈來愈熟練,速度愈來愈快,大腦也逐漸放空。不,這不是真的,事實並非如此。

衛兵尚未發現列列的身影,雙方的距離大約是—納德(約100m)。

「後悔也來不及了,列列。」布朗多羅冷笑數聲。

地下通道籠罩在黑暗之中,拒絕了來自地面的任何光源。露西亞點燃火把讓巴巴羅拿着。在露西亞以及火把的帶領之下,全隊依序進入地下通道。好幾次過上了岔路,露西亞總是毫不猶豫地擇一而行。難道通道有好幾個出口?抑或是正確的道路只有一條,其他的叉路全都是死路,或者是在途中設下了陷阱?列列不知道,不過他有個疑問。露西亞——不,應該是魔女軍團怎麼知道地下通道的存在?如果可以說話,列列說不定會跟露西亞問個清楚。每當左眼傳來一陣疼痛,列列的心中也浮現出不祥的預感。只可惜列列無法說話,也不知道心中的預感到底代表了什麼。

好幾個波爾莫散佈在吊橋的前方,揮舞着手中的火把,向本隊傳達訊息。大王之都夏路洛位於高地之上,即使相隔一段距離,火把的火光依然清晰可見。列列奔向其中一名波爾莫,奪走他手中的火把。將火把丟在地上,踩熄火焰之後,波爾莫立刻破口大罵。如果可以的話,列列真的很想替自己辯解,偏偏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默默地承受波爾莫的怒罵。

這就是我,這就是我最真實的一面。

露西亞小隊已經逼近城門。夏路洛城的四周圍繞着高聳的城牆以及寬廣的壕溝,只有一個城門,入夜之後就會關閉。露西亞小隊的任務就是打開城門放下吊橋,讓潛伏於夏路洛附近的魔女軍團一湧而入。到時候朝着夏路洛進軍的其他部隊自然也會共襄盛舉。列列不如道這次的作戰計劃動員了多少魔女以及魔女的朋友,但可以確定的是軍容十分浩大,幾乎可說是主力決戰。也就是因爲如此,纔不容許任何的失敗。魔女的目的不是跟人類拚個同歸於盡。如果露西亞小隊無法開啓夏路洛的城門,魔女軍團自然會選擇撤退。

「難道是……伏兵?」藍拉的聲音微微顫抖。

列列並未回答,因爲他發不出聲音。不對。就算發不出聲音,至少還可以搖頭或是點頭,然而列列並未這麼做。

「你犯下的錯誤還不夠多嗎?吾兒。」

「巴巴羅會保護我!快去!」

至少現在不行。

列列奔向三樓,藍拉也緊跟在後。纔剛走下樓梯,列列就感到有些不妙。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或許還可以突破敵陣回到本隊,帶着藍拉可就沒什麼把握了。這時藍拉的催促自身後傳來,列列只好睜大右眼,朝着呈兩路縱隊登上樓梯的輪舞聖騎士展開突擊。領頭的聖騎士舞動戰鎚,試圖攻擊列列。太慢了,根本打不中。列列輕輕一躍,閃過了戰鎚,雙腳落在聖騎士的肩膀,接着又踩在其他聖騎士的身上迅速前進。輪舞的聖騎士萬萬也想不到兩路縱隊的隊形竟然替列列提供了絕佳的跑道。列列很快就抵達三樓,身後卻傳來「藍拉……!」的驚呼。除了露西亞的聲音之外,還包括了刺耳的碎裂聲,以及男性的哀鳴。大概是巴巴羅開始修理聖騎士了吧。這時列列從擠滿三樓的聖騎士之間發現了類似白光的細長通道。難以通過的地點,就以魔王剋星或是鈍劍排除障礙物——也就是聖騎士即可。於是列列決定付諸實行。聖騎士呈現密集隊形,動輒掣肘,無疑是給了列列絕佳的下手機會。列列很快地抵達二樓。來到一樓之後,除了左眼之外,甚至連好一段時間未曾眨眼的右眼也疼痛了起來。列列不得不暫時停下腳步,這才發現自己被聖騎士包圍了。聖騎士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聲音格外地低沉。這時列列才發現這裏的聖騎士幾乎都不說話,通道上的朱槍也一樣,大概是刻意保持安靜吧。強忍着雙眼的疼痛,列列閃過好幾把戰鎚的攻擊,以鈍劍撂倒兩名聖騎士之後,又以魔王剋星刺殺另一名敵人。就這樣嗎?列列心想。我的眼睛這樣就不行了嗎?區區疼痛根本不算什麼。

神祕的士兵們踏過吉德涅和蘭德爾的屍骸,在城門前的通道擺開陣型,手中的長槍一律指向前方。夜色昏暗,看不太清楚,不過列列總覺得好像在哪見過這支部隊。左眼又是一陣疼痛。想起來了。

「卡烏爾!」「他就是卡烏爾!」「卡烏爾出現了!」「救命呀!」「給我回來,笨蛋!」「可是,卡烏爾……」「嗚哇!」「卡烏爾!」「卡烏爾!」

數量差太多了。吉德涅和蘭德爾的聯軍頂多數十人,對方卻多了一位數,足足有數百人之多。

列列停下腳步,左手倒持短刀。

列列發出如同野獸般的低吼,穿梭於聖騎士之間,很快地就逃離了哨所。朱槍還是停留在原地,似乎只打算擋下通過城門入侵夏路洛的先鋒部隊,並沒有追擊的意思。城門大大敞開,吊橋依然放下,不知道露西亞小隊的情況如何。好幾個輪舞的聖騎士欺上前來,列列立刻與他們拉開距離。途中遭過了少數的斑狼、蘭德爾和古西。先鋒部隊早巳被魔女討伐隊的強勢軍力驅散,被迫各自作戰。本隊應該還要一段時間纔會抵達,於是列列通過了城門,渡過了吊橋。

距離——難以估算,不過確實聽見了什麼。聲音很遙遠,必須屏氣凝神才聽得見。錯不了,噠、噠、噠的聲音,斷斷績續的。聲音十分熟悉,過去曾經在哪聽過。

父親,我也不知道。

黑暗之中的露西亞淺笑數聲,再度邁開腳步。

左眼隱隱作痛。

好像聽見了什麼。錯覺嗎?不。不是錯覺。

我犯下了難以寬恕的罪孽。

列列也將視線移往窗外。左眼依然疼痛難耐。正如藍拉所言,城門前的通道出現了幾名士兵的身影。三人。不,四人。士兵試圖前進,卻又停下腳步。領頭的士兵回過頭來大叫了幾聲,似乎打算集結其他的士兵。

即使受到詛咒,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這是列列的報應。

婦果列列聰明一點,或許可以決定自己的未來。或者是意志再堅定一點,說不定就可以利用那種可怕的力量改變自己的宿命。

沒那回事,列列心想。可憐的人是莎莉纔對。我殺了莎莉的母親。雖然是無心的錯誤,莎莉的母親確實是死在我的手上。莎莉一定很難過吧,所以布朗多羅纔會安慰她。結果我不但殺死了布朗多羅,甚至連莎莉也不放過。

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門前的一名衛兵這才轉過頭來。

我之前的所作所爲以及接下來的行動絕對是錯誤的。就算我是個無藥可救的傻瓜,也知道殺戮所代表的意義。透過不斷的殺戮,我終於明白互相殺戮絕對是個愚蠢的決定。

露西亞命令卡卡族的黃綠目擔任先鋒。黃綠目的身後跟着五名部下。一段時間之後,重物移動的聲音傳入耳中,黃綠目也以類似彈舌的聲音充當信號。於是巴巴羅、露西亞和列列依序跟上前去,接着是留在原地的卡卡族、拉莫率領的青羊齒族古西,以及負責殿後的藍拉。

列列無法違抗露西亞的指示,只好從建築物的陰影之中現身,慢慢地走向通往城門的大道。

過去曾經多次與這支部隊一起行動。

列列來到三樓。露西亞小隊緊跟在後,列列只好迅速突破敵陣,專挑擋路的士兵下手。爬上樓梯之後,赫然發現四樓的走廊特別短,盡頭處有一道上了鎖的門。列列往旁邊一閃,巴巴羅從列列的身旁掠過,開始撞擊門板。撞了一次、兩次、三次,直到第四次的時候,門板才被應聲撞破。巴巴羅、露西亞、藍拉以及黃綠目五人進入門後的房間。裝置應該就在房間裏面,只要開啓城門、放下吊橋,魔女軍團的先鋒部隊就會湧入夏路洛城。

列列收起魔王剋星和鈍劍,雙手捧着臉上的面具。現在還不到摘下面具的時候,我必須繼續扮演卡烏爾的角色。

「必須立刻通知露西亞大人!」藍拉拔腿就跑,列列也緊跟在後。走下樓梯來到四樓,樓下已經是一片譁然。藍拉朝着裝置所在的房間前進,列列則是拔出魔王剋星和鈍劍,準備前往三樓。這時露西亞的聲音突然自身後傳來。「——慢着,卡烏爾!」

列列撥開露西亞的手,下顎微微一縮。你還在做什麼?不是要快點趕路嗎?

更巧妙、更迅速、更簡潔。這並非出於自主意識,而是潛意識的慾望。列列開始追求最完美的效率,以最少的勞力換取最大的成果。於是列列的身體失去了控制,自己動了起來。

距離城門還有4凱恩(約80m)。發現列列的衛兵立刻朝着其他衛兵出聲。哨所前面的兩名衛兵還在狀況外,城門前的四名衛兵不約而同地面向列列。腦中傳來熟悉的聲音。「需要換手嗎?」

露西亞話才說到一半,立刻噤口不語。聲音,就在附近。輪舞的隊員已經來到三樓,準備登上四樓。

人類。衛兵隊嗎?不。如果是一般的衛兵,不可能全都穿着暗色系的外套。

「這實在是太感人了,你所承受的痛苦彷佛化成了血淚潸潸而下……卡烏爾,我不知道你居然這麼……」

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的露西亞目睹這一幕之後,幾乎說不出話來。

只能繼續前進。

「黃綠目!立刻升起吊橋、關閉城門!動作快!」露西亞朝着房間大聲下令之後,回過頭來凝視着列列。「帶着藍拉突破敵陣,回到本隊!告訴朵拉可,這是個陷阱!」

即使如此,我依然無法回頭。

沒錯,的確如此。

只可惜列列並不聰明,意志也不夠堅定。他無法拯救友友,也不知道該如何拯救友友,到頭來只能乖乖地聽從露西亞的指示,相信這是唯一的選擇,繼續剝奪無數的生命。如此一來,友友就得救了嗎?沒有,完全沒有。非但救不了友友,反而將友友逼上了絕路。沒錯,列列的愚蠢讓友友絕望了。

「巧合嗎……?可是——啊!」藍拉大叫一聲,雙眼直盯着正下方。事實上列列早就有所察覺了。另一支部隊正朝着哨所的入口移動,人數十分可觀。看來之前應該是藏身於附近的建築物之中。這支部隊也穿着暗色系的外套,看不見身上的盔甲,只知道手中的武器是盾牌以及戰鎚——不是長劍。列列的左眼隱隱作痛。那也是魔女討伐隊「輪舞」,擅長以宛如陀螺一般四處舞動的戰鎚攻擊敵人。如今輪舞的先鋒部隊就要抵達哨所了。

還是我想太多了?

列列張開左眼,環視四周。腐爛的莎莉拖着沉重的腳步踽踽而行,布朗多羅的慘狀也不遑多讓。卡爾邦已經呈現乾屍狀態,亞雷卡德化作黑色的煙霧。米粒大小的神職人員遍佈全身,大家都跟着列列。

好像聽見了莎莉的聲音。不管了,假裝沒聽到吧。

分別以鈍劍和魔王剋星解決入口處的兩名衛兵之後,哨所的大門突然開啓,一名衛兵衝了出來。不等對方拔劍,列列就以魔王剋星終結了對方的生命。進入哨所之前,列列忍不住心想:爲什麼心情如此平靜?爲什麼殺起人來絲毫不感到愧疚?殺人不是好事,列列自己也十分清楚。看來我真的是個怪物。踏進哨所之後,列列刺殺了兩人,以鈍劍擊斃了三人。哨所一樓的牆壁是衛兵的武器櫃,前面還擺了幾張椅子。雖然不到狹窄的地步,卻也稱不上寬敞。衛兵似乎不習慣室內的戰鬥,與其說是應戰,更像是毫無章法可言的混戰。而且他們的眼中都流露出明顯的懼色。卡烏爾是恐懼的象徵,偏儡自己是受到攻擊的一方,不可以臨陣脫逃,才只好勉強拿起武器與卡烏爾交戰。事實上交戰只是徒具形式,哨所的衛兵早就失去了鬥志。印象中哨所的二樓和三樓都是宿舍,大部分的衛兵纔剛剛從夢中驚醒,更是毫無抵抗能力。這已經不是戰鬥,也不是狩獵,而是單方面的屠殺了。

藍拉跟其他的波爾莫不同,屬於瘦高型的身材。個性陰陽怪氣,難以捉摸。

列列將試圖撲上前來的波爾莫隨手一推,怒氣衝衝的波爾莫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列列搖搖頭。安靜,不要說話。

「莎莉之所以難過,不單單只是因爲母親的死訊。列列,莎莉以爲你已經死了。自從得知你的死訊之後,莎莉一直很難過,因此隊長才會讓莎莉休假,回到家鄉探望母親。可是莎莉的心情還是很沉重,因爲莎莉真的很喜歡你。」

他們是魔女討伐隊。

「不知道就算了嗎?」「有如赤子般無邪而殘酷的魔鬼!」「你殺死了我們!」「從我們的身上奪走了一切!」「不可原諒!」「絕對不能輕易饒恕你!」

或許吧。

「衛兵來了。」藍拉說道。

露西亞小隊沿着耕地與耕地之間的防風林悄悄行進。今年度的小麥已經收剖完畢,耕地只剩下外露的土壤以及些許雜草。今晚是陰天,看不見月亮。夜色雖然陰暗,遍佈四周的觀測高塔所點燃的火把卻照亮了四周。離開森林之後,露西亞小隊只能趴在地上匍匐前進,額外花費了不少時間。

難道是火打槍?

於是露西亞默默地朝着列列的背上推了一把。

卻不能就此打住。

即使這只是毫無根據的推斷,列列的身體還是自己動了起來。只見列列收起魔王剋星和鈍劍,一股腦地朝着北方奔去。

「列列,你真可憐。」莎莉喃喃自語。

列列邁開腳步。腳跟落在地面的衝擊令左眼隱隱作痛,同時也讓列列無法欺騙自己。一名衛兵大叫:「——是卡烏爾……!」

主動回戰的士兵、面露怯意的士兵、轉身而逃的士兵。列列知道該怎麼對付他們,也具備各式各樣的殺人技巧。

地下通道的盡頭是一面近乎垂直的石牆,牆上釘着巨大的金屬把手。而且不只一個,到處都是。事實上出口也是同樣的設計,那些把手應該是用來充當爬上爬下的施力點。

緩步前進的同時,列列下意識地握着魔王剋星和鈍劍的劍柄,卻又很快地離手。

夏路洛的城門是開口朝東,於是列列將視線移向北方。

左眼的劇痛未見緩和,反而愈來愈強烈。列列還是聽得見莎莉和其他人的聲音,不過聲音卻是格外地遙遠,模模糊糊地不甚清晰。

好不容易纔抵達任務的目的地——德爾巴納斯侯爵分領安敦的中央區。木造建築物櫛比鱗次,正中央有座小山丘,丘頂有一棟石造的豪宅。安敦由七隻兇惡的獵犬負責把守,這些獵犬全都被青羊齒族以特殊香料迷昏之後加以屠殺。這是青羊齒族的獨門本事,其他種族可是學不來的。露西亞率領部下爬上山丘闖入豪宅,殺死了地方官、家人以及奴僕之後,潛入豪宅旁邊的倉庫,掀起倉庫一隅的地板。地板下方有個類似深井的縱穴,四周以水泥加以補強,這就是地下通道的出口。

「成功了!吊橋放下來了!」藍拉高興得又叫又跳。這纔是波爾莫的正常反應,不過彆扭的藍拉應該不這麼認爲吧。只見他朝着列列瞥了一眼,旋即轉過頭去。隔着一層面具,搗着左眼的列列發出痛苦的低鳴。現在的我簡直跟野獸沒什麼兩樣,列列心想。

離開地下通道之後,衆人置身於石造的建築物之中。建築物的構造比地下通道更加複雜,露西亞似乎對地形不甚熟悉,一連走了好幾次冤枉路,遲遲無法離開建築物.露西亞十分焦急,甚至有些沉不住氣。表面上雖然不動聲色,獵犬與飼主之間長久以來所培養的默契還是讓列列清楚地感受到露西亞內心的焦慮。

列列回頭一看,手持火燭的露西亞帶着藍拉和巴巴羅走出房間,依然是面無表情。當然,或許只是面色凝重罷了。「大致的情形找已經知道了,必須立刻通知本隊——」

列列收起短刀,正準備跟上隊伍。

「朱槍……」喃喃自語的藍拉顯然也曾經在戰場上目睹對方的身影。

露西亞立刻湊上前來,指尖輕觸卡烏爾的面具。

只要稍有閃失,露西亞小隊恐怕會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就算成功地開啓城門,存活的機率也是微乎其微。

「膽小鬼。」藍拉低聲竊笑,同時又朝着列列瞥了一眼。「哨所的衛兵一直嚷着卡烏爾、卡烏爾,想必城裏的其他人也聽見了。你的惡名確實起了作用,露西亞大人的判斷果然是正確的。」

哨所又傳來劇烈的震動,列列的左眼頓時感到一陣疼痛。

沒錯,我就是卡烏爾。衛兵愈來愈近,雙方的距離迅速縮短。一名衛兵掄起長槍,列列卻搶先一步衝進他的懷中,右手拔出魔王剋星,刺入衛兵的顏面。左手同時拔起鈍劍,粉碎另一名衛兵的腦袋。緊接着列列往旁邊一跳,以鈍劍擋住第三名衛兵的長槍,魔王剋星再度刺入對方的顏面。收回鈍劍往前一送,擊碎了第四名衛兵的膝蓋之後,順勢粉碎對方的鼻樑骨。視線還來不及轉移到哨所的方向,列列的身體已經自動往哨所前進。卡烏爾、卡烏爾出現了,哨所門前的兩名衛兵大聲叫嚷。

黑影從左右夾擊斑狼和蘭德爾,魔女軍團的先鋒部隊頓時潰不成軍。

列列奔馳在高低起伏、經過多次踐踏之後自動形成的道路上。

風勢逐漸強勁,天上的烏雲也跟着快速移動。

月亮從雲層的縫隙中探出頭來,很快地又隱沒於雲層之後。

列列不停地奔跑。

聲音愈來愈近。

到底跑了多少距離?1卡列爾(約2km)?還是2卡列爾(約4km)?

列列終於停下腳步,試着調勻呼吸。

月光再度灑落大地。

只剩下不到2納德0;約200m 1;的距離。

收割之後的田地成爲血腥的戰場。

規模龐大的軍隊。

背對列列的軍隊排成整齊的隊形,火打槍的轟然巨響自正前方傳來。星鎖。不只如此,夏路洛城內還有朱槍和輪舞。列列眼前的軍隊絕對不只一、兩幹人而已。魔女討伐隊的規模大約在一千到一千五百人上下,代表眼前的軍隊除了星鎖之外,還包括了其他的魔女討伐隊。列列估計大概在兩、三隊之譜,或許還要更多。說不定所有的魔女討伐隊全都集結於此。

這大概就是露西亞口中的陷阱吧。

魔女軍團掉入敵人設下的陷阱。

海地羅的臉孔自列列的腦海浮現。那個男人跟魔女討伐隊交情匪淺,跟魔女軍團也保持良好的關係。而且前往安敦的途中,列列曾經在黑暗中感受到他的氣息。錯不了的,一定是他乾的好事。

尖銳的喇叭聲劃破天際,聲勢十分嚇人。那是魔女討伐隊「金喇叭」的出擊訊號。在喇叭聲的鼓舞之下,魔女討伐隊顯得士氣高昂。列列雖然看不見,卻可以想像魔女軍團遭到壓制、潰不成軍的畫面。不過話又說回來,局勢的演變未免也太戲劇化了。

列列回過頭來。夏路洛——沒有,看不見了。火把的訊號——漆黑,一片漆黑。或許是城門再度關閉,或許是吊橋重新升起,也或許是察覺情況有異。總走波爾莫不再向本隊傳達訊號,察覺作戰失敗的本隊纔會做出撤退的決定吧。

列列開始追趕魔女討伐隊。軍隊的進擊雖然神速,只要加快腳步,倒也不至於追不上。可是追上之後又能怎樣?

猶豫不決的期間,列列已經來到距離魔女討伐隊僅剩1卡列爾(約2km)的後方。田地一片凌亂,到處都是戰死者的遺骸,其中有人類、也有馬匹,不過絕大多數都是佈德、當古、古西、蘭德爾以及狼羣的屍體。當然,也有不少魔女壯烈犧牲。看來魔女討伐隊似乎是在此地埋伏,趁着魔女軍團毫無防備的時候展開偷襲。不過就算如此,戰況也不至於呈現一面倒的局勢。魔女討伐隊確實是精銳盡出,然而魔女軍團也不是省油的燈,陣中的魔王更是人類的一大威脅。然而事實擺在眼前,魔女軍團確實是主動撤軍。而且從魔女討伐隊的行動來判斷,魔女軍團應該是在混亂中落荒而逃。

集體行動的魔女討伐隊開始分散成好幾個小隊。

「阿拉貝拉·李德爾……!既然沒有戰鬥能力,就不應該出現在戰場上!你走吧,別讓我再遇見你!否則我立刻要了你的小命!」

「又、又、又來了,朵拉可……!」優魔吉的聲音微微顫抖。

「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刻。只要消滅朵拉可的部隊……!」

對了。如果能夠弄到一匹馬——

列列趴在地上。由於身上還披着一件暗色系的外套,只要保持不動的姿勢,自然不會被發現。騎士隊很快地從列列身旁通過,一個接一個。隊伍的尾端有個稍微落後的騎士,列列立刻從地上起身,迅速地跳上馬背。纔剛推落騎士,列列就開始後悔了。應該殺了那個騎士纔對。結果不出所料,被推下馬背的騎士果然大聲叫嚷,前方的騎士立刻回過頭來。糟糕,被發現了。前方的騎士並未掉轉馬頭,而是跟身旁的騎士低聲交談。「難道是敵人……?」聽起來似乎如此。情況不妙,早知道就應該痛下殺手。爲什麼放了他一馬?左眼隱隱作痛,可惡。我已經不是卡鳥爾了。這就是真正的原因嗎?嗯,無法否定。

除了蒂亞娜之外,橙發男子本身也是擁有鷹眼的優秀戰士。雖然他並不是古魯布布的對手,不過多了一個蒂亞娜之後,勝負就很難說了。不久之前,魔女優魔吉帶着魔王基奇它卡趕赴現場,如今古魯布布與基奇它卡聯手,一起對抗蒂亞娜與橙發男子,卻稱不上是二對二的決鬥。橙發男子與蒂亞娜之間毫無默契可言,蒂亞娜似乎並未將橙發男子放在眼裏。踩着舞蹈般的步伐四處屠殺魔女軍團的成員似乎纔是她的主要目標,對付古魯布布和基奇它卡只是次要任務。即使如此,蒂亞娜依然與古魯布布和基奇它卡鬥得難分難解。橙發的男子顯然是刊用蒂亞娜穩住魔女陣營的兩名魔王。他從不正面對抗古魯布布和基奇它卡,而是在一旁虎視眈眈地盯着朵拉可和優魔吉。古魯布布和基奇它卡早就洞悉了他的意圖,更是不敢輕舉妄動。朵拉可的直屬部隊雖然代替兩名魔王保護朵拉可和優魔吉,然而那個男人擁有鷹眼,而且還是異常發達的鷹眼,就跟列列·伊吉爾一樣。除非是戰鬥能力異常高強的魔王,一般人恐怕難以抵擋他的奇襲。

絕對不能落入騎士隊的手中。

「——可是、可是——優魔吉怎麼可能……」

喬納森立刻跑了過來,順手砍翻打算趁機偷襲塞爾吉的佈德族戰士。

「可是!可是……!」優魔吉搖搖頭,縮起了身子。

有沒有搞錯?那傢伙真是傻得可以了。無視於從士的制止,塞爾吉快步奔向喬納森。火光從身後迅速逼近。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又是咆哮,難道是那個圓滾滾的怪物?疑似魔王的生物撞倒了喬納森。塞爾吉無視於生物的存在,直接撞倒女子,同時拔出長劍指着女子的胸口。

於是列列就這樣趕過前方的騎士隊。

她不是人類,人類絕對沒有那種本事。

就在附近。

「——是……!」優魔吉硬生生地停下腳步,回頭望着朵拉可。

抱歉。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又不能說話,沒辦法安撫你的情緒,也無法好好向你道歉。不過——對不起,讓你受到驚嚇了。這不是你的錯,不過——請你跑快一點好嗎?愈快愈好。

「阿拉貝拉……!」喬納森的聲音傳入耳中。

騎着戰馬的列列自騎士的身邊一掠而過,有驚無險地閃過對方的攻擊。

朵拉可不得不承認,她真的失敗了。

列列發出無意義的聲音,試圖向跨下的戰馬下達命令。他已經好一陣子沒騎馬了,這匹馬又十分陌生,不知道會不會乖乖聽話。事實證明列列多慮了,戰馬果然遵照列列的意思掉轉馬頭加快了速度。前方的幾名騎士察覺列列的存在,卻並未掉轉馬頭,反而一股腦兒地往左方移動,大概是打算封住列列的去路吧。於是列列輕拍戰馬的臀部,同時在內心喃喃自語。快跑吧,跑快一點。

卻不代表自己的所作所爲也會跟着消失。

面具一分爲二,無聲無息地掉落在地。

朵拉可大概是操之過急了,急着想樹立典範,替族人找出一條康莊大道。然而她無法確定自己的做法是正確的,內心總是感到惶恐不安,偏偏又沒有其他人可以替她分憂解勞。深受族人愛戴、總是在族人之間居中協調的魔女歐可娜逝世了,朵拉可唯一信任的智者庫達拉奇這幾年來一直處於昏迷狀態,最後也靜靜地離開人世。

蒂亞娜獨自對抗朵拉可的部隊。赤手空拳,沒有任何武器。佈德壯碩的身軀騰空飛起。蒂亞娜隨手一抓,任意一丟,輕鬆自在。皮膚如鋼鐵般堅硬的當古被活生生地撕成兩截。羣狼不敢接近蒂亞娜,甚至連體型壯碩的森林之狼庫歐德也夾起尾巴退避三舍。野獸的本能告訴它們,眼前的蒂亞娜擁有壓倒性的力量。如今蒂亞娜全身上下已經沾滿了亞人以及野獸的鮮血,經過之處所向披靡。這時一名體型特別魁梧的佈德族人看不下去了,拿起大斧和巨鎚迎向蒂亞娜。這個佈德族戰士正是朵拉可直屬部隊當中赫赫有名的勇士班哈德。然而蒂亞娜卻以左手輕鬆擋下班哈德的大斧,右手握住巨鎚的鎚柄。班哈德在一瞬間失去了雙臂,蒂亞娜的鐵拳接着擊碎了他的頭蓋骨。失去了威名遠播的戰士之俊,朵拉可部隊的士氣頓時大受影響。眼見機不可失,塞爾吉立刻下達突擊的命令,其他騎士也率領麾下的從士一起奔向戰場。這時眼前的地面突然高高隆起,形成一道高牆,顯然是魔王古魯布布的傑作。先頭部隊的好幾名從士被隆起的高牆拋了出去,或者是一頭撞上高牆,不過大家都對古魯布布的伎倆十分熟悉,沒有人受到驚嚇。

塞爾吉和喬納森背靠着背,在兵荒馬亂的戰場上稍微喘口氣。喬納森依然深愛着阿拉貝拉·李德爾。塞爾吉十分明白,他就是這種死心眼的男人。

她還不夠資格肩負起率領魔女軍團的重責大任,更沒有靜待時機降臨的耐性、勇氣與智慧。

塞爾吉·法連德爾一聲令下,從士們紛紛擧起長槍蜂擁而出。前方有座小小的森林。敵人逃進森林之後反守爲攻,來了一記回馬槍。而且擔任攻擊箭頭的正是魔女朵拉可、魔王古魯布布以及朵拉可的直屬部隊,戰力自然是非同小可。星鎖的部隊禁不起魔女軍團的強力壓制,頓時落得潰不成軍的下場。塞爾吉在混亂中跌下馬背的時候,還以爲自己死定了,幸好被跟在後面的從士所救,才僥倖撿回一命。就在塞爾吉聚集倖存的從士,準備伺機而動的時候,那個男人帶着那個女人衝進了朵拉可的部隊。

「朵、朵拉可,你、你怎麼突然……?我不懂你的意思……!」

「道什麼歉啊,傻瓜……!」

「我們有天主的庇護!拿出你們的實力,讓敵人見識星鎖的厲害!」

擁有錫連特徽的橙發男子稱呼那個女人爲蒂亞娜。金色的瞳孔、古銅色的肌膚,那個女人——錯不了的。

列列滾了幾圈,旋即從地上彈了起來,這時一名剛好趕到的騎士立刻從馬背上擧起長槍,往下就是一剌。列列往地上一滾,有驚無險地閃過明晃晃的槍尖。列列所騎乘的戰馬發狂似地橫衝直撞,數名騎士瞬間將列列包圍起來。睜開右眼,時間的流速頓時慢了下來。列列穿梭於槍尖與馬蹄之間,左手拔出鈍劍,爬上了另一匹戰馬。以鈍劍擊落騎士之後,列列的右手抓起繮繩。既然安撫收不到效果,那就用威脅的吧。不想死的話,就給我跑快一點。在列列的威脅之下,戰馬果然沒命地往前衝。

「那個人不是騎士……!」

「你走吧!」

「路加歐,快點退下!你的傷勢太嚴重!」

難道是身上的血腥味以及腐臭讓這匹戰馬感到恐懼?

「爲主而戰!」「爲主而戰!」「爲主而戰!」「爲主而戰……!」

塞爾吉頓時感到眼眶一熱。傻瓜,現在不是感動落淚的時候。塞爾吉在內心提醒自己務必冷靜。雖然跟一羣男人共同在戰場上殺敵,自己畢竟是個女人,但千萬不能做出連累友軍的傻事。於是塞爾吉集結附近的友軍,與當古小隊展開拉鋸戰。這時一小隊騎士從側面攻擊當古小隊。仔細一看,帶頭的騎士正是喬納森。腹背受敵的當古小隊陣形大亂,從士集團立刻把握機會進行掃蕩。

戰馬微微垂首,旋即邁開四足飛奔而出。

拜託你了,跑快一點吧。列列的雙腿使勁夾緊馬腹。或許是感受到列列內心的焦急,也或許只是受到更大的驚嚇,就在戰馬準備加速的時候,筋疲力竭的前腿突然往前一折,頓時將列列拋到了半空中。

「優魔吉!」

朵拉可頓時感到於心不忍。優魔吉只是個孩子,不應該被捲入戰爭之中。然而一旦成爲魔女,就再也無法迴歸人類的社會了。於是朵拉可輕輕地摟着優魔吉。

「那是……!」「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的卡烏爾吧?」「就是卡烏爾沒錯!」「卡烏爾騎在馬上!」「那是我們的戰馬!」「別讓他跑了!」「快追!」

塞爾吉點點頭,雙眼凝視着南方。火光一分爲二,似乎打算繞過兩軍交戰的區域,突擊藏身於森林中的敵軍。不過有一小隊人馬筆直前進,眼看就要進入混戰區域了。

路加歐從佛利德的身後高高躍起,撲向橙色頭髮的男人。這下子男人可就無法閃避了。路加歐咬住男人的左手腕,試圖將男人拖倒在地,男人卻拔出細長的武器,直接貫穿路加部。即使如此,路加歐依然不肯鬆口。茱蒂撲了上來,卻被厚重的長劍命中頸部,當場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男子嘖了一聲,拖着路加歐往後退了幾步。佛利德試圖起身,身體卻早已不聽使喚。路加歐動也不動,任憑男子拖行。優魔吉慘叫一聲,試圖奔向茱蒂,卻被朵拉可叫住。

這代表魔女軍團呈現四處逃竄的局面。

列列的身體依然沉重,並未因此而獲得解脫。

「是的,未來。優魔吉,呼喚基奇它卡,兩人一起脫離戰場吧。」

應該多多向庫達拉奇請益。無論是與露西亞之間的關係、與海地羅之間的應對,甚至是整體的戰略佈局以及族人的未來。如果自己沒有能力終結這場戰爭,恐怕會延燒到下一代的身上。畢竟這不是個人的戰爭,必須替後人留下一盞希望的明燈。即使燈火再怎麼微弱,也不能讓魔女的血脈就此斷絕。

「優魔吉,設法逃出戰場,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除了自衛之外,往後的十年之內不許開啓戰端。十年之後是否應該開戰,就由你自行決定。」

獨眼佛迪亞的領袖路加歐已經傷在那個男人的手上,卻依然勇敢地站在第一線,爲了朵拉可繼續奮戰。忍貓亞茲的茱蒂也傷了右前肢,動作不見先前的靈巧。

令人心煩意亂、忍不住想要搗起耳朵的怒吼。這就是魔王的咆哮嗎?友軍頓時停止了行動。敵軍的增援部隊出現了,從森林中蜂湧而出。

「塞爾吉……!抱歉……!」

筆直前進的小隊以驚人的速度飛奔而來。萬一被他們撞上了,就算不死也剩半條命。只見敵我雙方的人馬紛紛閃避,自動讓出了一條路。

塞爾吉將阿拉貝拉·李德爾一把推開。

一定要帶着友友逃往安全的場所。

「……塞爾吉,難道你對喬納森……?」

「退下,阿拉貝拉!我下不了手!好好地活下去吧,阿拉貝拉!人類也好、魔女也好,一定要努力地活着……」

如今副領袖不在了,露西亞恐怕早已戰死沙場。身爲領袖的我又如何呢?

而且蒂亞娜不是普通的魔王。速度之快、力量之強令人瞠目結舌,再加上從不知疲憊爲何物的充沛體力,以及徒手搏殺班哈德的壓倒性實力。蒂亞娜的戰鬥方式既簡單又明快,全身上下找不出任何的破綻。

我不再是卡烏爾了,卻不代表卡烏爾犯下的罪孽也因此一筆勾消。或許我應該以死謝罪,可是友友不同,她沒做錯什麼,心靈並未染上戰爭的氣息。她從未拿起長劍在戰場上傷害敵人,總是一個人默默地傷心抱痛。

我一定要離開這裏。

「——……!」

喬納森立刻衝到對方的面前。經過長時間的全力奔馳之後,戰馬的體力已經接近極限,如今又遭到喬納森的阻擋,筋疲力竭的戰馬頓時前腿一軟,狼狽地跪倒在地。戴着面具的瘦小男子立刻從馬背上一躍而起。喬納森搶先一步佔據卡烏爾的落腳位置,斜斜地擧起手中的盾牌。等到卡烏爾降落在盾牌上之後,喬納森立刻收起盾牌,手中長劍往前一遞。失去平衡的卡烏爾在危急之際身形一扭,閃過了喬納森的攻擊,然而喬納森的長劍還是不偏不倚地命中卡烏爾臉上的面具。

「——還不到時候,別出來!忍着點……好!就是現在!突擊!」

列列儘可能地壓低身形,朝着左側移動。騎兵小隊來了,人數在一、兩百人上下。少數幾個人高舉火把,其他人的手中握着長槍,看來應該是朱槍的騎兵隊。

身後傳來低沉的聲響,而且還愈來愈近。回頭一看,一大羣火焰直逼而來。騎兵隊的聲音,難道是夏路洛城內的魔女討伐隊?若真是如此,代表露西亞小隊已經全軍覆沒了。

「殺了我吧!塞爾吉·法連德爾!」

塞爾吉擧起長劍高聲怒吼,周圍的友軍立劉齊聲附和。以手中的盾牌撞開飛撲而來的巨狼之後,塞爾吉反手一劍,砍下巨狼的腦袋。前方的從士集團遭遇數名當古的襲擊,難以保持原本的隊形。塞爾吉穿過人牆來到最前線,一頭撞上眼前的當古。被塞爾吉這麼一撞,敵人頓時狼狽地往後退了幾步,塞爾吉也失去了平衡,差點就一屁股坐倒在地。眼見情況不對,從士們紛紛高舉盾牌往前挺進,在塞爾吉的面前組成一道防線。

露西亞死了。

她是魔王。

「若真的要殺了你,我早就動手了!你沒聽到喬納森剛剛說了些什麼嗎?看在他的份上,我今天就暫時饒了你……!」

「沒錯,正是如此!」強顏歡笑的喬納森刻意提高音量。「看吧!那些友軍應該是駐守於夏路洛的朱槍!連他們都出城迎敵,代表這次的作戰計劃獲得了空前的成功!」

班哈德、路加歐、佛利德、茱蒂。許許多多的朋友都離我而去了。

馬。

騎士隊起了一陣騷動。幾名騎士追了上來,卻怎麼也追不到列列。重量顯然是最主要的原因。魔女討伐隊的騎士個個都是重裝備,列列身上卻沒有任何金屬製的防具。而且列列胯下的戰馬顯然受到驚嚇,在恐懼的催化之下,更是毫無保留地全力衝刺。即使隔着一層馬鞍,列列依然清楚地感受到戰馬內心的恐懼。它到底在害怕什麼?緊跟在後的追兵嗎?好歹也是魔女討伐隊的戰馬,應該不會這麼不濟吧?

很好,就是這樣。

「纔不會讓你們得手!」「保護法連德爾卿!」「用力推!千萬別退縮!」

「嗯。」

伊安·布萊克華德。過去是影犬的領袖,現在的身分卻大爲不同。大衛·林奇任命他爲星鎖獨立分隊的分隊長,隊員只有兩人,那就是分隊長伊安與擁有古銅色肌膚以及金色瞳孔的女人。暴露煽情的穿着令人聯想起魔女,然而那個女人卻是更勝於魔女的存在。

「相信自己,相信朋友,更要相信未來的各種可能性。」

敵我雙方頓時陷入一場混戰,保護塞爾吉的從士集團也被來勢洶洶的敵軍衝得七零八落。咬緊牙關浴血奮戰的同時,塞爾吉感到身後出現了亮光。回頭一看,赫然是滿山滿谷的火把。「援軍來了!」塞爾吉大叫。星鎖士氣大振,塞爾吉也集結了麾下從士往前挺進。

還是說,它怕的是我?

「未來……」

替獵犬套上項圈、帶着獵犬四處奔走、命令獵犬屠殺人類的魔女已經不在人世了。

「你這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女人!」

阿拉貝拉·李德爾轉身離去,圓滾滾的生物也緊跟在後。

「前進!衝啊!爲主而戰……!」

在那裏嗎?左前方。找到了。疑似喬納森的騎士並未騎乘戰馬。只見他以盾牌攻擊圓滾滾的巨大怪物之後,一腳將怪物踢開,右手長劍旋即斬向躲在怪物身後的女子。不,只是擊中女子手中的長劍,迫使女子拋下武器。看來他並沒有傷害女子的意思。

「聽好了,優魔吉。千萬不要爲了復仇而戰。復仇只會帶來破壞,沒有任何的意義。你是個聰明、體貼又勇敢的孩子,往後就帶着其他的朋友,尋找全新的出路吧。千萬不要受限於舊時代的種種,創造一個讓所有人都能夠跟你一樣笑容滿面的世界吧。大家同心協力,攜手合作。優魔吉,我相信你一定辦得到。」

不過左右兩邊都有騎士。列列的御馬術不如騎士精湛,馬背上的行動也受到限制。再加上對方的長槍佔盡了攻擊距離的優勢,列列頂多只能採取被動的防禦,無法主動搶攻。列列很想改變行進路線,然而在左右兩側都被騎士包夾的情況下,還是隻能直線前進。

蒂亞娜。

「難道是……卡烏爾……?」

從士們繼續往前推進,臉上毫無懼色。塞爾吉和其他騎士也紛紛越過土牆,殺向眼前的敵人。移動的同時,塞爾吉不忘環視四周,發現有幾名騎着戰馬的騎士正朝着敵軍發動突擊。那個人應該是喬納森吧。從體型來判斷,應該錯不了。喬納森的運氣不錯,總是能夠在慘烈的戰役中幸運存活,不過確定他平安無事之後,塞爾吉還是忍不住鬆了口氣。蒂亞娜正與古魯布布交手。即使是宛如怪物——嚴格說來應該是更勝於怪物的蒂亞娜,也難以撕裂古魯布布的軀體。朵拉可位於古魯布布的正後方,由直屬部隊負責保護。古魯布布必須在掩護朵拉可的情況下與蒂亞娜交手,局勢顯然是大爲不利。

朵拉可緊咬下脣,環視戰場。戰況喫緊,局勢對己方大爲不利。當初朵拉可不顧衆人的反對,堅持親自壓陣的決定到底是對是錯?露西亞的提議所衍生的作戰計劃到底有沒有問題?情報提供者的名單當中,出現了海地羅的名字,看來露西亞似乎早就跟海地羅搭上了線。朵拉可不認爲海地羅是個可以信任的朋友。然而露西亞在作戰會議當中主動請纓,願意率領敢死隊潛入夏路洛開啓城門,充分顯露了她對這個作戰計劃的信心與企圖心。朵拉可雖然跟露西亞不對盤,但贏得這場戰爭、進而替大家實現理想的目標卻是一致的。朵拉可相信露西亞的信念,然而露西亞利用獵犬締造輝煌的戰績之後聲名大噪.卻也是不爭的事實。露西亞的勢力急速成長的現今,朵拉可更是難以拒絕她的提議。萬一引起露西亞的不滿,魔女軍團極有可能走上分裂的命運。最理想的狀況就是尊重露西亞的意見,由朵拉可主導作戰計劃的執行,然後獲得勝利。如此一來,不但露西亞臉上有光,朵拉可的領導體制也不會受到挑戰。正副領袖同時並存並不是什麼壞事,萬一領袖出了什麼差錯,副領袖馬上就可以遞補空缺。

儘快回到那個人的身邊。

橙色頭髮的男子趁古魯布布和基奇它卡無暇旁顧的空檔,直接闖入朵拉可的直屬部隊。朵拉可舉起長劍,卻十分明白自己傷不了那個男人。來了,好快的速度。不是隻有速度驚人而已,那個男人的鷹眼掌握了所有生物的動向,知道如何前進、從哪裏前進纔是安全的。眼看對方迅速逼近,朵拉可只好將優魔吉拉到身後,準備迎戰敵人。這時森林之狼庫歐德的領袖佛利德突然擋在朵拉可的面前,獨自面對橙色頭髮的男人。只見男人輕輕一閃,彷佛早就料到了佛利德的行動。擦肩而過的同時,男子以沉重的厚劍重擊佛利德的頭部,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聲響頓時傳遍四周。然而擁有鷹眼的男子卻萬萬想不到,佛和德的目的不是在於阻止敵人前進,也不是與敵人拚個同歸於盡,而是犧牲自己牽制敵人。

夏路洛北方4摩典(約32km)、雲霧繚繞的當塔努山谷的陣地,友友就在那裏。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筆直前進的小隊完全沒有隊形可言,彷佛是落後的數騎人馬正在拚命追趕跑在最前面的騎士般。

塞爾吉掀起面罩。最前面的騎士到底是誰?慢着,不對。

塞爾吉丟下盾牌,一把揪住阿拉貝拉的衣領,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朵拉可雖然強作鎮定,卻還是難掩內心的驚駭。魔王怎麼會出現在人類的陣營?難道是那個男人召喚出來的?他與魔王訂定血之盟約了嗎?出自大魔術師路路凱之手、經由門徒之一「慈悲者」馬帝烏傳播至東方、一直流傳至今的古代魔術,爲什麼會落入塞恩陣營的手中?

「這是我最後的命令,聽話。」朵拉可緊緊地擁抱優魔吉之後,輕輕地將她推開。「——基其它卡,回來……!」

基奇它卡立刻趕了回來。平時雖然沉默寡言,基奇它卡卻是一個相當敏感的魔王。不等朵拉可下達命令,基奇它卡立刻默默將優魔吉扛在肩上。

「優魔吉就拜託你了。」

「遵命。」

「朵拉可……」

「快黠離開吧!」

基奇它卡像一陣風似地快步離去。優魔吉一直凝視着朵拉可,直到看不見朵拉可的身影。

朵拉可做了一次深呼吸,臉上微微一笑。落單的古魯布布想必是陷入了苦戰。

「摯友啊!爲了明天,把你們的生命交給我吧……!」

衆人的回應此起彼落,高亢的怒吼更是不絕於耳。我只有這麼點本事,只能藉由消耗友人的生命來作戰。

到底是哪裏走偏了路?我只不過是依循先人所指引的方向一路走來罷了。不,這是不負責任的藉口,過去的我也曾經對堆積如山的死亡抱持着疑問。一路上並不是沒有修正的機會,只是我不願這麼做而已。

「跟隨着我一路前進吧,吾友……!」

朵拉可纔剛開始往前移動,魔女的朋友立刻爭先恐後地攻擊前方的敵人。橙色頭髮的男子再度逼近,朵拉可卻加快了腳步。古魯布布雙手各持一把黑色岩石所打造而成的長劍,與蒂亞娜鬥得難分難解。不,應該是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古魯布布的黑劍所釋放的衝擊波完全傷不了蒂亞娜。這時朵拉可突然現身於古魯布布的面前,與蒂亞娜展開對峙。「笨蛋,退下!」古魯布布怒吼一聲,渾身是血的蒂亞娜已經來到朵拉可的跟前。金色的瞳孔散發出詭異的光芒,朵拉可的腹部頓時傳來一聲悶響。朵拉可的長劍雖然命中蒂亞娜的側頸,然而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完全使不上力。

「朵拉可————————————————————————!」

古魯布布以驚人之勢飛奔而來,蒂亞娜立刻撤退。朵拉可只覺得蒂亞娜的拳頭自體內拔出的感覺格外詭異。古魯布布伸手環抱朵拉可,她已經站不住了。腹部開了個大洞,鮮血伴隨着生命汩汨流出。古魯布布試圖壓住傷口,卻怎麼也無法替朵拉可止血。

「朵拉可……朵拉可!這個傻瓜!看看你做了什麼傻事!」

「對不起。」

朵拉可輕撫古魯布布的雙頰。

雙眸逐漸失去了神采。

「……我的戰爭……到底有何意義……」

我只是不能停下腳步,至少現在不行。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害你變成這樣……!」

「列列……看看你做了什麼……」

踩上盾牌的瞬間,左眼又是一陣疼痛,時間的流速再度恢復正常。盾牌一斜,列列頓時失去平衡。來了,殺上來了。列列身形一扭,騎士的劍尖命中面具。卡烏爾的面具斷成兩截,不知道飛到哪去了。列列幾乎是以面部朝下的姿勢降落地面。落地之後雙膝一彈,右手拔出魔王剋星,左手抽起鈍劍。

原本打算以鈍劍的劍柄攻擊塞爾吉的後腦,倉促之中卻失了準頭.命中塞爾吉的背部。

幾名朱槍的騎士將列列和喬納森團團圍住。其中一名騎士從馬背上刺出長槍,結果被列列的鈍劍擋下。女人的聲音傳入耳中,似乎是要求朱槍的騎士停止攻擊,然而對方卻充耳不聞,騎着戰馬從四面八方逼近,試圖以長槍貫穿列列的身體。強忍着左眼的疼痛,列列張開右眼。好慢,太慢了。先閃過這邊,再躲過這邊,接下來——列列的身體自己動了起來,完全不需要思考。躲過長槍、跳上馬背、擊落騎士,接着又跳上另一匹戰馬,以魔王剋星貫穿騎士的身軀,再一腳踢向戰馬的頸子,讓發狂的戰馬衝撞其他的戰馬。等到騎士摔落馬背之後,再以鈍劍加以擊殺。或者是乾脆將長槍夾在腋下,直接將騎士從馬背上拖下來,再以魔王剋星加以了結。隨着騎士的人數逐漸減少,星鎖的從士也動了起來。左眼的疼痛未見緩和,反而還有擴散全身的趨勢。列列以魔王剋星貫穿一名從士的胸口,旋即閉上雙眼,腦中頓時傳來疑似開關啓動的聲響。微微睜眼之後,世界頓時變得大不一樣。大地被黑與白的色塊所佔據,空氣佈滿藍與綠的色塊。至於紅與黃的色塊,顯然就是生物。列列自己也成爲紅色與黃色混雜的物體。這個紅色與黃色的物體被其他的物體包圍,只可惜動作太慢了。這也難怪,畢竟時間的流動本來就很緩慢,只是大家都不知道罷了。我不一樣,至少現在的我知道。

那個騎士只是擺出攻擊態勢,並未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戰馬的前傾角度令人擔心,汗水淋漓的身體冒出陣陣蒸氣。就算命令戰馬放慢腳步,恐怕也是徒勞無功,隨時都有可能倒地不起的戰馬早已聽不到任何人的指示。騎士隊緊追在後,馬背上的列列也不好過,一心一意只想甩掉身後的追兵。無法向左、也無法向右,只能直接衝進魔女討伐隊,無論是列列還是戰馬顯然都慌了手腳。然而除了筆直前進之外,卻也沒有其他路線可以選擇。越過無數的從士之後,戰馬終於不支倒地,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的列列立刻從馬

「真的是你……列列……?」

地面逐漸平坦。

執行起來很簡單,並不困難。

不。

「還是想讓你的朋友成爲跟莎莉一樣的亡者嗎?列列,你看清楚了。」

塞爾吉哭了。

結果塞爾吉往前一跌,剛好撞上前方的喬納森。猝不及防的喬納森頓時失去平衡,差點摔倒在地。

好慢,太慢了。

塞爾吉也緊跟在喬納森的身後。

「列列……你已經成爲……披着人皮的魔王了……!」

左眼好痛,不是普通的疼痛。

不知道是誰?不,我認得這個聲音。

只是單純的變化。

「還是要殺死朋友嗎?」

沒錯,我別無選擇。

「——列列,爲什麼……?」「慢、慢着,列列……!」

爲什麼?

列列試圖以鈍劍彈開喬納森的長劍,身強體壯的喬納森卻絲毫不受影響。眼看着長劍就要命中列列,卻還是撲了個空。列列往前踏出一步,試圖以魔王剋星貫穿喬納森的下顎,眼角餘光卻捕捉到塞爾吉的影子。比想像中還要近了許多,就在喬納森的正後方。塞爾吉送出手中的長劍。視線並未停留在列列身上,劍尖卻不偏不倚地對準了列列。直覺嗎?無奈之餘,列列只好再往前踏出一步,越過喬納森,來到塞爾吉的身旁。

這時魔王的怒吼突然傳入耳中。

——但我還是殺了很多人。

啊——

奇怪。

無數的火焰正在跳舞,有些遠、有些近。

「所以還是要繼續殺人嗎?」

列列閉上雙眼,拔足狂奔。接着又睜開右眼,目不轉睛地盯着前方,死命地驅使自己的雙腿不停地擺動。

「你是我的朋友,至少我一直把你當成朋友。所以……我必須親手阻止你……!」

「列列……」

「住手吧,列列。」

全部消失吧。不要怪我,是你們先打算讓我消失的。我不能消失,至少現在還不能。

他以驚人的速度奔馳在搖晃、解體、滿目瘡痍的地面上。

強忍着左眼的劇痛,列列以右眼觀察眼前的騎士。聖騎士的盔甲,胸前有個鎖鏈的圖形,手中的劍柄也有一條短短的鎖鏈,甚至連盾牌的造型都是由星鎖演變而來。高瘦的身材,健壯的體格,即使隔着一層盔甲,也看得出對方是個受過專業訓練的戰士。頭上戴着頭盔,看不到長相,不過應該是那個傢伙沒錯。這不是不可能發生的巧遇。戰場上的重逢,一點也不足爲奇。

「……果然——」

「列列……!」喬納森率先發難。「這是最後的決鬥……!」

——我沒有朋友……

無論是魔女討伐隊或是魔女軍團都像破碎的紙片被捲入空中、四處飛舞、散落一地。

莎莉。

理論上應該如此。

「……說的……也是……」

「那還用說。」

來不及說出最役一句話,朵控可就閉上了雙眼。魔女是魔王的罩門。如今魔女死了,古魯布布勢必將毫無顧忌地發揮所有的力量。無論結果如何,她與他的戰爭都必須由他親自終結。

喬納森和塞爾吉的聲音刺痛了列列,難以忍受的疼痛。

列列打算以魔王剋星了結塞爾吉,以鈍劍解決喬納森。

「朵拉可————————————……………………………………!」

就算住手,也無法獲得寬恕。

我懂了。

地面劇烈搖晃,碎裂與碰撞之聲此起彼落。

雙手使不上力,膝蓋、腰部也是。

「……這一定是上天賦予我們的使命。你也無法阻止自己,對不對……?」

列列閉上眼睛,又再度張開。

目前的戰績是十四敗零勝,列列大獲全勝。傻瓜,第十五敗正等着你呢。

我也無法、阻止自己。

列列依言轉過頭來。即使只剩下右眼,依然看得一清二楚。莎莉已經徹底腐爛了,完全看不出生前的影子。

「其實你很難受吧?」

「還是要重複同樣的錯誤嗎?」

只要輕輕一碰,色塊就會逐漸模糊,消失不見。

奇怪。

「就像殺死莎莉一樣,殺了他們兩個嗎?」

半凱恩(約10m)的距離之外,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騎士。身邊還跟着一個矮小的騎士,看起來似乎正在發抖。

背上縱身一躍。眼角餘光捕捉到一名騎士朝着這裏迅速前進的身影,搶先佔據了預定着地的地點。張開右眼之後,周遭的人物動作登時慢了下來。

古魯布布十分清楚,魔女朵拉可就要斷氣了。事實上他從未料到居然還有機會與瀕死的朵拉可進行最後的對話,這無疑是僥倖中的僥倖。於是古魯布布緊緊地將朵拉可抱在懷中。

「說話啊,列列!」塞爾吉大叫。「爲什麼……爲什麼不說話?一直保持沉默,我們又怎麼能知道你的想法……!難道……你已經失去了人類的理智與良知……?」

阻止。

「你的戰爭,就是我的戰爭。」

你自己看吧。

列列拭去臉上的汗水,雙腿依然沒命地跑動。

易如反掌的工作。

列列專注地凝視前方。

朵拉可迴歸偉大的洪流,只留下她的夢想——想在寧靜祥和的世界,與不是魔王也不是神的他共度一生。

「爲什麼……爲什麼背叛了我們?列列,爲什麼……?」

熟悉的聲音。

阻止我?

就跟呼吸一樣的簡單。

塞爾吉搖搖頭,脫下了頭盔。

世界被夜晚的漆黑所籠罩。

是我乾的好事。

列列嘴角一動,試圖回答問題,卻只能發出喔喔喔、喔喔喔的聲音。如果可以說話,應該說些什麼呢?在這種疇候、這種情況、這種地方向喬納森·克洛姆史帝德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似乎是不太可能。

火光逐漸遠去。

我愛你,古魯布布。

喔喔、喔喔喔。

列列張開右眼,左眼還是隱隱作痛。那又如何?我不能停下腳步,說什麼都不行。

不知道。

噙着淚水的塞爾吉也舉起了長劍。

不可能消失。

應該是朱槍的騎士所舉起的火把。

她在哭嗎?

「——你還想重複同樣的錯誤嗎?」不知道是誰在耳邊竊竊私語。

喬納森拋下盾牌,雙手緊握劍柄。

莎莉攀附在列列的背上,從列列的右盾探出頭來。看着我,列列。莎莉說道。

嚴格說來並不是消失,而是緩慢擴散。紅色與黃色的色塊擴散之後,被黑色與白色、藍色與綠色的色塊所吸收。

我……

所有的事物都一直在變化。

列列環視四周。滿地屍骸遍佈,甚至找不到立足的空地。

可是,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

還是隻能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我殺了這麼多人,戰場上全都是死屍。這些人都是被我殺死的。殺人對我來說不算什麼。既然我連莎莉都下得了手,當然也可以殺死喬納森以及塞爾吉。

列列穿越了光禿禿的耕地。

穿越了防風林。

又穿越了耕地。

直到現在,列列的右眼才逐漸習慣濃郁的黑暗。

同時也來到山腳下的緩坡。

應該是北方吧,列列心想。

一路朝着北方前進。

前方是一座低矮的丘陵。

越過丘陵之後,只要再走上1摩典(約8km)的路程,就可以抵達當塔努山谷。

於是列列爬上山坡。

途中突然握緊了魔王剋星和鈍劍的劍柄。

到底是什麼?

這種氣息。

無孔不入的濃稠氣息,令人感到渾身不舒眼。

難以想像的執念。

黑暗。

就隱身在黑暗之中。

在山丘的頂端。

那片森林的黑暗之中,隱藏着不知名的氣息。

爬上斜坡之後,列列停下腳步。

無法呼吸。

「不,列列。」裘努·卡爾邦的聲音。

「一旦成爲黑暗的俘虜,就會踏上跟我一樣的不歸路,吾兒。」

拔出細劍,再度刺出。這次是右腳——不,應該是右大腿。羅耶爾露出殘忍的微笑,拔出細劍之前還不忘扭轉半圈。列列緊咬下脣,拚命忍耐。自已是怎麼撐過來的?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羅耶爾舉起細劍,劍尖對準了列列的右眼。

「過去我曾經試着將你的父親納爲己用。沒錯,就是莫蘭·亞雷卡德。只可惜他拒絕了我的籠絡,真是一個頑固的傢伙。無奈之餘,我只好告訴他一個祕密,跟無名荒野的理想國有關的祕密。不分種族、不分性別,理想國的所有居民全都過着與世無爭的生活,沒有衝突,也沒有戰爭。於是他前往無名荒野,尋找理想國的下落,卻在途中力竭而亡。不瞞你說,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理想國。」

微微睜開雙眼,羅耶爾頭部的色塊並不是紅黃藍綠的任何一種,而是接近紫色、令人渾身不舒服的色塊。身體籠罩在黑暗之中,純粹的黑暗,漆黑。列列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能確定目標就在那裏。羅耶爾的身上披着一層厚重的黑暗。

「你是黑暗?別開玩笑了。」應該是布朗多羅吧。

羅耶爾睜大了雙眼。「哦……」

是羅耶爾。

奇怪,現在又是怎麼回事?發出聲音了。羅耶爾就在眼前,就站在列列的前面,微微弓起了身子。看見了,看得很清楚,可是身體無法動彈。想起來了,黑暗。我被黑暗所俘虜,跟羅耶爾的情況剛好相反。全身籠罩在黑暗之中,只露出一張臉。

列列毫不猶豫地朝着羅耶爾前進,慢了好幾拍的動作,就像是在時間與空間的泥濘之中游泳。

「艾南德·涅布……?」好像是布朗多羅的聲音。「——不……」

「也罷,反正你已經失去利用價值了。如果你就這樣戰死沙場,倒是可以替我省下一番工夫。不過像你這種特別危險的猛獸,還是得親手了結比較心安。現在就讓我來送你最後一程吧,列列。」

可是,動不了。身體無法動彈,只能坐以待斃。真的嗎?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幫幫我吧,拜託。任何人都好,什麼都行,讓我恢復行動力吧。不需要太久,一下子就好。我願意付出一切當成酬謝,無論是身體或是靈魂都可以。

「我是魔術師亞雷古和魔女安蝶的子嗣。」

列列也望着同樣的方向。那是什麼?

大家都相信這個人,大家都把他當成自己人,無論是敵人、朋友,或是非敵非友的其他人。或許大家都做錯了,也或許大家都做對了,列列無從判斷。他只知道罪孽不斷地累積,親手犯下的罪孽更是不計其數。殺人、被殺。傷人、被傷。戰爭真的是必要的嗎?或許不是。就算真的是必要的,或許也可以中途抽手。難道就不能好好坐下來對話嗎?或許可以,也或許只是白費力氣。雙方都殺了那麼多人,仇恨與憎惡無限膨脹,到最後根本沒有轉園的餘地,只能繼續訴諸武力。或許這是無可避免的結果,或許這是唯一的選擇。

小小的火光四處散落,卻有兩種顏色不同的閃光在漆黑的大地不停激盪。

「住口!」

「不瞞你說,我也是在無意中發現你的。不過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因爲你跟令尊的特徵幾乎是一模一樣。長相雖然有些差異,無論是頭髮、眼睛以及異常發達的鷹眼,全都承襲自令尊。列列·亞雷卡德,我打從心底慶幸與你之間的邂逅。如果你願意效忠於我,我可以將你的力量用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面,只可惜你應該是沒有這個意願吧?」

海地羅輕笑數聲。

列列的視界頓時被黑暗所吞噬。

往後退了幾步。

他在說什麼?

羅耶爾,就是這個人。

羅耶爾不禁眯起雙眼。「啊……」

身體無法動彈。

「——大家的努力與犧牲,並不是爲了讓你成爲神……!」

細劍穿透黑暗,命中列列的身體。

「愚蠢的小鬼。我可是即將成爲神的人,豈會傷在你的手上?」

足夠……?

「永別了,列列。」

「看吧,列列。」

羅耶爾的細劍又往後移動了少許。

左肩。列列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若有似無的笑聲傳入耳中,女人的笑聲。

羅耶爾從腰間拔出一把細劍。

男子凝視着南方。

列列咬緊牙關,鼓起全身的力氣。「咕嗚嗚嗚嗚嗚……!」

真金祕玉。金剛殼所包覆的心玉、金網殼的縫隙、魔王的要害、唯一的致命弱點。列列看得一清二楚。

「你已經立下了許多汗馬功勞。正如我的預言,你成爲優秀的魔女獵人,殺害了無數的魔女以及魔王,接着又成爲露西亞的棋子,殺死了許多重要的神職人員以及魔女討伐隊的騎士。你的付出雖然不是必要的,卻收到了相當豐碩的成果。」

不過,就是這個人。

「……這、這怎麼可能……明明還活着,卻成了暗黑騎士……?錫連的血脈竟然隱藏着這種力量……?」

啊,動了!身體動了!黑暗的束縛逐漸動搖,女子不禁露出訝異的神情。聲音,許許多多的聲音傳人耳中。不知名的物體開始蠢動,就在列列的身旁——抑或是體內。物體橫衝直撞,絲毫不受控制。黑色的,幽暗的漆黑,無比的沉重。黑色的物體同時從內側與外側蹂躪、撕裂、衝撞列列的肉體,列列感到自己就要被撐破了。黑暗的束縛愈來愈微弱。啊——只差一步,就快要脫身了。

「這個人到底是誰……?」卡爾邦喃喃自語。

不知不覺中,列列閉上眼睛。

即便身處黑暗之中,男子戴着眼鏡的白皙臉孔依然清晰可見。

調勻呼吸的同時,列列看看右邊,再看看左邊,眼角餘光頓時在左邊捕捉到一道黑影。

男子的臉上堆起了笑容。

彷佛被看不見的物體所牽引。黑暗嗎?

——不。

「並不是爲了你。」

蘿耶爾低聲冷笑。

「不過也只剩下今天可以玩遊戲了。」

彷佛被黑暗同化似的。

「讓開……」列列試圖大叫,卻發不出聲音。

爲什麼撐下來了?非撐下來不可嗎?

男子到底說了些什麼,列列聽得似懂非懂。他也不清楚男子到底有何企圖。

什麼也看不見。

被黑暗所牽引嗎?

必須儘快回到一個地方。

「或許是上了年紀的關係,也或許是童心未泯吧,我這個人倒是滿喜歡玩遊戲的。」

「人類與魔女都是不值得擁有力量的弱者。彼此毀滅吧、悲嘆吧、後悔吧、憤怒吧、沮喪吧、承認自己的愚味吧。即使累積了小山般的屍骸,也無法改變什麼,更無法創造什麼。儘管讓所有的魔王在戰場上倒下吧,我會替你們撿起所有的真金祕玉,利用這種力量支配世界,建立起全新的秩序。我的新世界不需要阿爾特·塞恩。信仰一旦式微,神的力量也會隨之弱化。神不需要太多,我一個就足夠了。」

「那是魔王古魯布布和魔王蒂亞娜爲了證明自己的存在所激發而出的閃光,是不是很美?魔王古魯布布呢,曾經是路路凱的第二門徒賽亞娜的伴侶,事實上他的真面目,是邊境地帶所有恩惠的泉源、廣受當地居民崇敬與膜拜的地神古爾夫。當然,蒂亞娜的來歷也十分顯赫。她的真面目是敗於大魔術師路路凱以及雷霆神烏德拉之後宣佈投降,最後被貶爲魔王的哈蘭德女神阿卡德,主司富饒與豐收。想不到無法成爲神的魔王居然在人世間拚得你死我活,這倒是相當罕見的畫面。看來雙方的實力不分上下,到最後恐怕會落得同歸於盡的下場吧。不過對我而言,這種結局倒也不算太差。」

「不過這就夠了,已經足夠了。」

一定要回去。

不對。

「哦,差點忘了你不能說話。即使從父親的身上繼承古老的血脈,獲得了超越人類領域的力量,依然只是一個心智孱弱的平凡人。你的遭遇真是令人同情啊。」

轉頭面向右側,那個男人正站在面前。

「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羅耶爾·亞雷古安蝶·路·歐拉。」

身上穿着漆黑的服裝,只露出一張臉。

列列撲向羅耶爾。互相拉扯、跌倒在地的同時,羅耶爾的細劍在混亂中刺中了列列。列列知道自己被刺中了,卻是不痛不癢。以魔王剋星的劍柄毆擊羅耶爾的頭部之後,羅耶爾的口中發出「咕呃」的怪聲。緊接着列列又以劍柄重擊同樣的部位,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羅耶爾不再發出聲音,身體直挺挺的動也不動。前額凹陷,頭骨碎裂。列列的手指伸進凹陷的前額,使勁的攪拌。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指尖再也碰不到任何固體之後,這才鬆了口氣。

不只如此,黑暗擋在列列的面前。但一瞬間就消失了。

「你不是好端端地在這裏嗎?」

「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辛苦你了。」

羅耶爾拔出細劍,再度刺向列列。這次列列終於忍不住發出痛苦的低鳴。傷在哪裏?不太清楚。腹部嗎?列列感到意識逐漸模糊。

「啊……」聲音再度自耳邊響起。悶悶的,似乎隔了一層。「這個人是……」

列列閉上右眼。

沒錯。不,不對,我不是黑暗。

男子煞有介事地報上名號。

右手的魔王剋星貫穿金剛殼,女子的悲鳴傳遍夜晚的森林。束縛列列的黑暗化作黑髮的女子,身體逐漸崩解。

「哎呀呀,列列,打算動手嗎?勸你不要白費力氣了。」

「感覺有點可怕……列列,小心一點……」莎莉似乎有些膽怯。

列列呆呆地望着倒地不起的魔王。

「哈羅,列列。」

「利利亞。」羅耶爾好整以暇地說出一個名字。

除了笑聲之外,列列什麼也聽不見。

不過魔女相信自己,相信未來。魔女的朋友也爲了抓住明天的希望,義無反顧地勇往直前。他們需要寧靜的森林開創光明的未來,人類又何嘗不是如此?爲了璀璨的明天,也爲了撫育下一代,人類砍伐森林、整理荒地,建構出一座又一座小而美的村莊。

嚴格說來,應該是滑行。

脫身的瞬間,束縛列列的黑暗四處擴散,或許是爲了保護羅耶爾吧。然而列列的右眼——鷹眼已經準確地鎖定目標了。

海地羅。

「名字叫做羅耶爾·亞雷古安蝶·路·歐拉,即將成爲神的人。」

眼鏡。

聲音,發出聲音了。雖然有些嘶啞,卻是自己的聲音。

只因爲現在還不能停下腳步。

「傲慢……!」米粒大小的神職人員放聲大叫。「竟然不把神放在眼裏!」「遲早會受到報應!」「啊,主呀!」「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從明天開始,還有得忙呢。」

男子嗤之以鼻。

腦中傳來開關啓動的聲響。

再度張開眼睛的時候,鼻尖浮現一張女人的面孔。女人笑了,笑得十分開心。

視界突然擴大。

籠罩羅耶爾的黑暗瞬間剝離。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需要一點教訓。」

「……結束了……羅耶爾·亞雷古安蝶·路·歐拉……你再也無法成爲神了……」

光是起身都感到喫力。身體異常沉重,右腳幾乎使不上力,左手臂也不行了。還有哪裏呢?右手四處探索,連手感都不一樣了。相當詭異的觸感。自身體剝離,消失在虛空之中。

一陣強風吹來,月光照亮了大地。

列列的右手染上一片髒污。那些東西不是液體,而是黑色的細沙。

「……這是……什麼……?」

四周異常安靜,聽不見任何聲音。

「……父親?隊長……?卡爾邦先生……?」

大家都跑哪去了?身影幾乎看不見,聲音也幾乎聽不到,可是明明就在身邊。列列環視四周,一個人也沒有。森林之中沒有移動的物體,什麼也沒有,只剩下遠處傳來的陣陣閃光。

「莎莉……?」

看不見身影,也聽不到聲音,可是。或許是錯覺吧,列列真的有這種感覺。

——不是說了嗎?莎莉喜歡你。

原來如此。

莎莉已經不在了。

「是你們……救了我……助我一臂之力的嗎……?」

列列笑了。

「……真奇怪……我明明殺了那麼多人……一切都是我引起的……」

無論如何,列列必須離開了。

要回去了。

回到友友的身邊。

於是列列邁開腳步。

「不會,很輕。」

就算真的累得走不動,只要一想到友友,還是可以慢慢地往前進。

天色微亮,濃霧依然遮蔽了視線。

「少來,你只是嘴硬而已。偶爾撒撒嬌也沒關係嘛。」

不知道。

友友緩緩地起身。列列抽開門拴,打開柵欄走了進去,頓時感到雙膝一軟,無力地跪倒在地。列列吸了口氣,強行喚醒逐漸模糊的意識。

兩人花了不少時間,才離開隧道的陣地。

一整排的柵欄。部分柵欄可以開閉,還扣上了門閂。

時間緩緩地流逝。

「真的嗎?」

「好吧,一切都聽你的。」

我真的是朝着北方前進嗎?

「不爲什麼,走吧。」

這裏已經不是山谷了。

地面崎嶇不平,不好行走。好幾次差點累得走不動,卻又不敢休息。一旦停下來,雙腿就再也無法動彈了。

真的好冷。

爲什麼半個人也沒有?應該有人留下來吧?難道是得知戰敗的消息,倉皇逃走了嗎?萬一她被帶走的話,我該怎麼辦?

快被凍僵了。

「列列,你滿頭都是白髮呢。」

走就對了。走吧,不要想太多。

走吧。

「抓緊一點,別掉下去了。」

「嗯,我沒事。」

身體快被凍僵了。

不,沒事的。我還有力量,還可以行走。

於是友友先坐在樹根上,倚靠着樹幹。列列決定向友友撒嬌,於是他枕着友友的大腿,直接躺了下來。

真正沉重的是自己的雙腿。不過跟之前比較起來,已經好多了。友友在身邊,背上暖暖的,列列一點也不覺得冷。

找到了,躺在地上。頭部微微一動,抬起頭來望着柵欄的方向。

「嗯。」

完全不需要鷹眼。

應該是這個方向吧。

兩人進入了森林。

不怎麼好走,小心一點。濃霧之中什麼也看不到。雙腿使不上力,好幾次都差點滑倒。千萬別摔倒,爬起來可是很喫力的。

「列列,要不要休息一下?」

「眼睛不痛嗎?」

「沒什麼大礙。」

「那就好。」

空氣十分潮溼,好冷。

「也好。」

「嗯?」

北方,不會錯的。

就是這裏。

「哪裏都行?」

列列閉上雙眼,緩緩地呼吸。

下坡。一整片的下坡,我來到山谷了嗎?

「我自己走吧。」

「……原來你們還在……」

在夜晚的森林之中緩緩移動。

這是自己造的孽。

「走吧,友友。離開這裏。」

沒有人嗎?

光線,看到光線了。應該是火光。

「列列。」友友頓時露出燦爛的笑容。「我已經好久沒聽到你說話了呢。謝天謝地,你終於回來了。我一直在等你,相信你一定會平安無事地回到我身邊。」

「不痛。」

身體還是可以移動,只是速度十分有限。

「我想用自己的雙腿,跟你一起走路。」

「就跟我撒嬌吧。」

沿着懸崖仔細尋找,發現了一個山洞。

「嗯。可是……列列,你受傷了嗎?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爲什麼?」

以後我會這麼做的。

「你受傷了。」

應該就在附近。

可是我還是得移動腳步。

朝着北方前進。

不知道走了多久。

感受不到任何的氣息。

可是不能停下來休息。

除了右腳之外,連左腳也有些不聽使喚。

「是嗎?」

列列伸出雙手握着柵欄。

仔細一看,米粒大小的神職人員牢牢地攀附在列列的雙腿。

「不好嗎?」

「只要有你在身邊,我什麼都不在乎。」

「列列。」

友友以右手的指尖輕梳列列的白髮,左手在列列的臉上來回撫摸。

好冷。

「這裏呢?這裏會不會痛?」

這裏是什麼地方?

「友友。」

「嗯。」

出聲嗎?不,還是算了。

「我們要去哪裏?」

「友友,我們走吧。」

山谷,是當塔努山谷。

「哪裏都行。」

沒辦法。

友友摟着列列的右手臂。列列試圖以右手臂抱起友友,卻發現自己根本站不起來,只好改用背的。友友乖乖地趴在列列的背上,列列用盡所有的力氣站了起來。腳步雖然有些不穩,勉強撐得住。不,非撐住不可。

「真的嗎?有點擔心。我會不會很重?」

閉上嘴巴,以鼻孔呼吸。冒着被崎嶇不平的地面絆倒的風險,列列加快了腳步。

列列朝着友友伸出右手。

「欸,列列。」

進入山洞,在潮溼的陰暗之中慢慢前進。

直到現在才發現,手中的雙劍都不見了。身上的武器只剩下一把短刀。也罷,反正已經無力戰鬥了。

兩人互相扶持,一步一步地前進。友友跌倒了好幾次。列到也是,卻絲毫沒有跌倒了就再也爬不起來的念頭。一人跌倒,另一人幫忙拉起來就是了。萬一兩人同時跌倒,只要互相幫忙,還是可以從地上爬起來。

來到火光的面前,原來是放置在地上的燭臺。

「我會的。」

拖着沉重的雙腿。

「不會。」

鞭策沉重的身軀。

「……列列?」

「可是……」

於是列列蹲低身子,放下背上的友友。站在地上的友友笑了,就跟剛出生的山羊一樣。列列也笑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我身上很髒,忍着點吧。」

「不過這樣子很好看。」

「當然好羅。」

列列察覺友友貼了上來。

友友彎下上半身,親吻列列的前額。

「怎麼可能不好呢。」

列列本來想要睜開眼睛。

卻又打消了念頭。

即使緊閉雙眼,也感受得到光線的存在。

夜色逐漸褪去,黎明即將降臨。

我心之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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