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因果與機關
《我心之劍》 · 十文字青 · 2.7萬 字
裘努·卡爾邦借給列列的黑鹿毛愛利歐雖然年輕,個性卻十分穩重,是一匹善體人意的戰馬。體型不是特別高大,肩膀、大腿和臀部肌肉卻是格外地發達,頸部也十分強健。大致而言還算聽話,不過也有固執的一面,列列總有一種是馬騎人、不是人騎馬的感覺。或許愛利歐也認爲讓列列騎上馬背,是它對列列的恩賜吧。
聖騎士團魔女討伐隊——雨雲,在茂密的原始森林中行軍。
加入御前護衛的列列、喬納森以及塞爾吉被安排在雨雲隊長裘努·卡爾邦右後方的部隊。這支小隊被稱爲右翼隊,由包括法比安、馬特以及列列三人在內,共十三名騎士所組成。卡爾邦的前方和左右兩側共有十二名騎士擔任警戒,一旦遇上了突發狀況,右翼隊將立刻衝上第一線,保護卡爾邦的安全。另外右翼隊的左側是由雨雲副隊長雷納斯·羅南所率領的十二騎左翼隊,主要負責全軍的指揮、情報的傳達、以及右翼隊衝上前線之後的補位。
由一百五十名騎士、八百五十名從士以及四百名輜重隊,共一千四百人所組成的雨雲靜悄悄地在森林中前進,彷彿高掛天際的白雲般無聲無息。
指揮官並未下達禁止交談的命令,不過在這種緊張的狀況下,大家也沒有高聲談笑的興致。頂多也只是簡單交談幾句罷了,不必隊上長官特別提醒,就會自動閉上嘴巴。
行進間必須避開林中的巨木,遇到難以通行的障礙,也得迂迴前進。不過大家的步伐還算一致,隊形也得以保持。
對於列列而言,這是第二次隨軍出征了。
第一次的身分是義勇軍,感覺還不算特別強烈,不過雨雲的騎士以及從士的士氣並未特別高昂,卻也不到軍心渙散的地步,每個人的態度都十分沉着,堅守自己的崗位。在列列的眼中看來,雨雲是一支認真踏實的戰鬥勁旅。
同樣都是魔女討伐隊,雨雲顯然比星鎖「正經」多了。
或許這也是隊長卡爾邦的個人風格使然。
列列的正前方,塞爾吉與喬納森並肩而行。
塞爾吉的愛馬褐毛希莉露是現役的戰馬,不過喬納森所騎乘的慄毛阿逢斯已經退居二線,列列不禁懷疑阿逢斯是否還有上戰場的能力。體型高大的戰馬雖然具備長途行軍的耐力,可是耐力跟戰鬥能力畢竟不能劃上等號。列列不是沒有騎過阿逢斯,他很清楚阿逢斯是一匹心高氣傲的戰馬,令人不禁擔心了起來。
尤其喬納森又是那副模樣。
行進中的喬納森穿着盔甲,從外表看不出來,不過離開海頓市之前的喬納森只能以慘不忍睹來形容。面無血色、嘴脣發紫,瞳孔佈滿血絲,眼窩凹陷發黑,簡直就跟瀕死的傷患沒什麼兩樣。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當初在阿修隆受的傷尚未完全康復,喬納森確實是個傷患沒錯。
幸好沒有喝酒。
在這種狀況之下喝酒,恐怕沒走幾步路就倒地不起了。
喬納森一路上保持沉默。
塞爾吉也並未開口。
列列嘆了口氣。
不知道友友在做什麼。
「在下是塞爾吉·法連德爾。」
「閣下不也是如此?」
塞爾吉凝視着喬納森,神色之中充滿了同情,看起來就像是個於心不忍的女人。這也難怪,塞爾吉·法連德爾本來就是個女人。
塞爾吉微微一笑。列列不禁爲之一愣,他萬萬也想不到塞爾吉居然也有溫柔的一面,平常又何必擺出一副晚娘面孔呢?也罷,不能怪她,畢竟只有女人的臉上纔會出現那種表情。雖然在列列的心目中,塞爾吉確實是個女人沒錯,不過別忘了她現在可是女扮男裝的聖騎士。據說女人無法成爲騎士,而且塞爾吉也有必須繼承的家族和領地,迫使她不得不捨棄女兒身,假扮成男性。
列列下意識地回頭。
「雨雲的隊長裘努·卡爾邦閣下是大布爾諾人,副隊長雷納斯·羅南閣下來自卡拉利亞王國,御前護衛當中有庫傑帝國的騎士,也有摩特利奇王國的十四等臣,哈曼護國隊的成員甚至包括了路巴羅的軍人。至於我嘛,則是來自多馬。卡爾邦隊長跟其他隊長的作風就是不一樣,完全理解我們作戰部的一片苦心,不覺得他很了不起嗎?」
列列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其實他也有點餓了,偏偏就是沒有食慾。不過既然是主人的命令,當然不能置之不理,於是列列只好抱着塞爾吉的頭盔,取出自己的水壺和比斯克。坐在愛利歐的身邊大嚼比斯克的同時,塞爾吉也在一旁坐下。原本以爲是要跟自己說話,想不到她卻靜靜地咀嚼比斯克,一句話也沒說。列列很想叫塞爾吉坐遠一點,以免影響自己的用餐情緒,不過這句話當然是說不出口。無奈之餘,只好打量着仍舊騎在阿逢斯背上、握着繮繩直立不動的喬納森,這時肩膀突然被塞爾吉拍了一下。
列列很想否認,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塞爾吉猜的沒錯,列列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沒什麼。」
塞爾吉白了列列一眼,列列連忙改口。
「喬納森……」
達奇·斯基諾露出得意的笑容。
「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列列迅速從愛利歐身上跳了下來,同時輕撫它的頸子,拜託它不要亂跑。愛利歐輕輕地搖頭,彷彿是在告訴列列它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真是一匹聰明的戰馬。
其實列列也早就注意到左翼隊之中有個不太尋常的人物。黑髮、黑色的眼睛、黃色的皮膚,外套跟雨雲的隊員同樣款式,盔甲的設計卻不太一樣。而且除了隊長卡爾邦之外,他也是全隊當中唯一在行軍期間不戴頭盔的聖騎士,更是格外的引人注目。
「你好像對我很有意見。」
達奇·斯基諾的前額冒出大量的汗珠,看來十分興奮,音量也隨之提升了不少。附近的騎士無不報以好奇的目光,然而達奇·斯基諾沉醉於自己所勾勒的藍圖,絲毫不以爲意。
「請問閣下有何指教?」
「有機會再好好教育你,反正我有的是時間。跟我來吧。」
「聖騎士團是在紀元一二七○年、也就是距今一百二十九年前,由第三十九代的主教諾耶庫德閣下在天主的庇佑之下所成立的,當初的目的是爲了自魔女安蝶手中奪回被佔領的達布爾。第一支正式編制之內的魔女討伐隊『白炎』,則是出現於紀元一三四九年,距今連五十年的歷史都不到,更遠遠不及聖騎士團的輝煌歷史。魔女討伐隊是聖騎士團的一部分,而非支配者,討伐隊理應成爲聖騎士團的手腳以及武器,爲了根除人類的大敵犧牲奉獻。光是割除局部的雜草無法結束戰爭,卡爾邦隊長顯然是瞭然於心,不信你看。」
塞爾吉的語氣有些訝異。列列不明白作戰參謀是什麼,他過去從未聽過這個字眼。
雨雲的各小隊同時止步,靜待隊長的指示。
「『喔』……?」
「就在下的觀察,閣下應該不是雨雲的人吧?」
「是的。」
「作戰參謀……?」
一千多人之中,只有塞爾吉一個女人。
「呃……在下是列列·伊吉爾,塞爾吉大人的從士。」
「現在開始中休止,全體人員準備埋鍋造飯!一軍先負責警戒,接着由二軍、三軍依序輪替!」
臉色雖然臘黃,水藍色的雙眸卻綻放出異樣的神采,看起來有點恐怖。
喬納森凝視着虛空,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所以這次的作戰計劃,是出自作戰部之手囉?」
塞爾吉揪住列列的頭髮使勁一扯。
「塞爾吉·法連德爾閣下,你應該是星鎖的聖騎士吧?」
達奇·斯基諾張開雙臂,環視四周。
塞爾吉和列列接近之後,男子頓時眯起細長的眼睛。
塞爾吉的語氣格外地恭敬。
好一個多話的人。回想起來,卡山·奧彼得似乎也頗爲嘮叨。懾於達奇·斯基諾的氣勢,塞爾吉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出乎意料的聲音。
雨雲的隊員不分騎士或是從士,都被區分爲一軍、二軍和三軍。這並不是階級的排序,而是部隊停止行軍時的警戒順序,列列等人被劃入三軍。中休止是介於大休止與小休止之間的休息時間。軍隊習慣將一天的時間分成十二等分,每一等分稱之爲一限,中休止就是一限的四分之一。列列也搞不清楚一限的四分之一到底是長是短,他只知道等一下就要輪到三軍執行警戒的任務了,趕快趁現在填飽肚子再說。
「如果可以徹底地消滅那些魔女,可是全人類的一大福音。」
卡爾邦舉起右手,下達停止前進的命令。
「全軍停止!」
「衷心希望這一天早日到來。」
看來達奇·斯基諾似乎還想繼續說下去。行軍期間不能開口說話,想必他已經忍耐很久了。剛好塞爾吉在這個當口自投羅網,立刻被他逮到一吐爲快的好機會。
大人二字特別強調,聽得出列列內心的不滿。塞爾吉不禁眉頭一皺,眯起了雙眼。
達奇·斯基諾緩緩地搖頭。
感覺上應該走了更長的時間纔對。
塞爾吉的目標,似乎在左翼隊之中。難道是副隊長雷納斯·羅南嗎?好像不是。
「所以——」
「我來自司坦列公國沒錯,有什麼不對嗎?」
「是。」
「總算有幾分像樣了。」
男子站在愛馬的身邊喝水。
「立下功勞固然值得驕傲,卻不能混淆了最終的目的。爲了達成目標,更需要人家戮力同心互相協調,一枝獨秀絕對不是大家所樂見的狀況。唯有集結全體聖騎士的力量與智慧,才能成功地削減魔女軍團的戰力,這也是我們作戰部針對這個現象多次提案的原因。然而魔女討伐部卻對我們的提案嗤之以鼻,毫不理會。事實上魔女討伐隊可說是各立山頭,完全不受魔女討伐部的節制,我們迫於無奈,只好直接向各小隊的隊長洽談,結果卻是大出意料之外。作戰部可是得到參謀本部的許可,才向各小隊提出協議,結果絕大多數的隊長完全不感興趣,甚至還將我們的代表掃地出門。星鎖的比利·布朗多羅閣下也不例外。對了,閣下的故鄉是司坦列公國吧?」
男子的下顎微微上揚,鼻孔哼了一聲。列列對這種日中無人的態度並不陌生,不過到底是誰呢?想起來了,阿修隆的巡檢祭司卡山·奧彼得,他也是黑頭髮、黑眼睛和黃皮膚,大概都是來自東部的人吧。仔細一看,長相也很相似,難道東部的人都長得同一副模樣嗎?
「列列,跟我來。」
「嗯——」
「餓着肚子不好做事,你也快喫吧!」
「會嗎?」
喬納森。
「敝隊的布朗多羅隊長並不會歧視其他國家的騎士。」
「還好吧?」
「你的語氣說明了一切。」
自報姓名的同時,塞爾吉回過頭來努努下巴。意思是要我打招呼嗎?真麻煩。然而主人的命令不容違抗,列列只好乖乖地低頭行禮。
「果然不出所料!」
「少了魔女之後,不再有人受到傷害,世界也能獲得真正的和平。」
「不是魔女討伐部……?」
「尤其閣下隸屬的魔女討伐隊,更是一個讓教都防衛隊的貴族子弟進來打混,好用來替他們的資歷加分的溫室單位對吧?請不要誤會,我並沒有找麻煩的意思,只是聖騎士團並不是只有魔女討伐部一個單位,舉凡作戰部、教務部、內務部甚至是教都防衛部、參謀本部等等,都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然而討伐魔女的聖騎士本來就容易博得民衆的注目,也比其他單位的聖騎士更容易立下顯赫的功績,然而魔女討伐部目中無人的態度,卻也造成了許多弊病。爲了消滅人類的敵人,聖騎士一定要團結起來,才能對抗可怕的魔女軍團,只可惜事實並非如此。」
塞爾吉壓低了嗓門。
真是難以置信。
昨天晚上在旅店門口替大家送行的友友看起來容光煥發,大概是不願在塞爾吉的面前示弱吧。
「幸會。」
塞爾吉和列列的身後站着一個人。
塞爾吉又瞪了列列一眼。
「真是拿你沒辦法。」
「沒那回事——」
「我只是陳述事實。」
「錯了,不管是哪一回的作戰,都是出自全體聖騎士團的心血與努力。塞爾吉·法連德爾閣下,您知道嗎?」
從太陽的位置來判斷,離開海頓市不過才半天的時間。
「也罷。」
「我是聖騎士團作戰部的人。」
「閣下是……」
「閣下誤會了,這跟歧視無關。聖騎士團內部也有派閥,魔女討伐隊的情況更加嚴重。誠如先前所言,我們必須團結一致,才能對抗共同的敵人。如果聖騎士內部產生許多小團體,遇到自己人就便宜行事,遇到其他人就貼上標籤,又怎麼能解救人類於水深火熱之中?派閥主義的弊病應該立刻剷除。看看雨雲吧!」
男子連看也不看列列一眼。或許聖騎士對身分低下的從士沒有興趣吧。
「呃?」
塞爾吉也跳下馬背,脫下頭盔。列列連忙從綁在希莉露馬鞍上的揹包取出水壺和比斯克,趁着塞爾吉遞出頭盔的時候塞進她的手中。
「我想也是。星鎖的前任隊長、現任教主廳密儀省探查部部長——亞加農·蘭古雷司教也是司坦列入,布朗多羅閣下以及副隊長大衛·林奇閣下當然也不例外。」
「打贏這場戰爭之後,局勢將會出現重大的改變。不,這場戰爭一定會以勝利告終,聖騎士團也會改頭換面。沒錯,非改變不可。」
「不久之後,人類的敵人將會被消滅殆盡。這也是我們聖騎士團堅定改革、求新求變的原因。」
塞爾吉笑了笑。
達奇·斯基諾似乎也嚇了一跳,甚至還心生畏懼。喬納森的身上確實瀰漫着懾人的魄力。
放眼望去,雨雲也沒有半個女隊員。
塞爾吉點點頭。
達奇·斯基諾迅速地掃視四周,刻意壓低音量。
「一聽就知道你只是在做表面工夫。」
「啊,喔。」
「唔……」
「兩位有何貴幹?」
男子右眉一挑,聳聳肩膀。
「我知道魔女討伐隊的聖騎士向來看不起其他的聖騎士。」
這可是相當嚴重的問題。
「是,塞爾吉大人。」
「對了,還沒自我介紹呢。我是作戰部的派遣聖騎士達奇·斯基諾,在雨雲的職稱是作戰參謀。」
「走吧。」
列列嘆了口氣。
聖騎士團、魔女討伐隊、作戰部。列列不明白這些辭彙所代表的意義,也不想明白。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少了魔女之後,真的不會有人再受到傷害嗎?人類與其他生物最大的不同之處,不就是彼此傷害嗎?
*
熱鬧非凡的魔女要塞逐漸安靜了下來。
這座要塞似乎是魔女安蝶戰敗之後,她的同伴所建造的藏身之處。原本是個天然的洞穴,後來應該是由當古族的礦工以及石工開鑿而成。要塞的歷史相當悠久,而且已經荒廢好一陣子了,爲了再度當成軍事據點,露西亞麾下的亞人又進行了一番改造,增設了三個小小的出入口。如今這三個出入口已經完成階段性的任務,全都封閉起來了。
「荷洱佳,這是嚴苛的考驗。」
回到暌違許久的前線之後,穆拉族的奧德洛伊顯得意氣風發。
「露西亞大人是個嚴厲的魔女,不過你一定要努力地克服難關。相信露西亞大人一定也很期待你的表現。」
「有我們在,絕對沒問題的!對吧,巴爾扎、凱塞爾!」
隆羅雖然到現在還找不到機會跟妹妹南拿好好談談,不過波爾莫族生性樂觀,還是不忘替荷洱佳加油打氣。至於森林之狼庫歐德族的巴爾扎和凱塞爾應該還不習慣洞穴中的生活,然而它們表現在外的氛圍,卻是異常地沉着與平靜。
魔女露西亞和魔王巴巴羅使用的房間已經封鎖,荷洱佳和她的同伴只能在洞窟中尋找比較平坦的地方略事休息。熱愛大地的佈德族人、當古族人以及班狼席德涅也在同一個空間或坐或臥,大家談笑風生,悠哉悠哉地打發時間。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完成,現在就等開戰的號角響起。
「荷洱佳。」
一名白髮的女子從洞穴深處現身。身形瘦弱、肌肉鬆弛,看起來頗有年紀。不過儀態端正,姿勢優雅,令人聯想起淡藍晴空的雙眸甚是美麗。
魔女歐可娜是要塞內地位僅次於露西亞的副指揮官,她的身後跟着形似巨大毛球的魔王塔羅莫內。直呼魔王爲毛球固然有些失禮,不過這早已是大家約定俗成的稱呼了。塔羅莫內不會說話,不過他常常震動身上的長毛,時而以毛茸茸的雙腿跳上跳下,或是縮起雙腿在地上滾來滾去,是一個活潑、溫和又惹人喜愛的魔王。
「歐可娜大人。」
荷洱佳連忙從地上站了起來,卻被歐可娜輕輕制止。
「不必多禮。你經歷了一段艱苦的旅程,好好休息吧。」
「跟歐可娜大人比較起來,我的遭遇並不算什麼。」
「我的宿疾無法治癒,你的疲憊卻得以恢復。」
若不是罹患了惡性腫瘤,今年四十七歲的歐可娜依舊是個美豔動人的魔女。疾病侵蝕了歐可娜的肉體,帶來難以忍受的病痛,然而歐可娜卻總是笑臉迎人,神情十分安詳。即使臉上早已呈現出不久人世的死相,她的一舉一動卻絲毫不像罹患不治之症的病人。
荷洱佳依言坐下。
「我的毛球跟其他魔王不太一樣。荷洱佳,如果你真的喜歡毛球,請把他當成真正的朋友,以免除我的後顧之憂。」
難道塞爾吉不知道我打算殺了她,帶着友友遠走高飛嗎?
喬納森笑了笑,舉起水壺喝了一口。乍看之下雖然是一口,其實分量並不多。
「這怎麼行?」
「下次讓我欣賞你的歌喉吧,塔羅莫內。」
在左翼隊駐紮的區域外圍——
白天的時候雖然悶熱,入夜之後倒是十分涼爽。
「他要你稱呼他爲毛球,還說以後有機會的話,一定會讓你聽聽他的歌聲。真是令人忌妒,毛球似乎很喜歡你的樂音呢!」
不過露宿野外畢竟沒有躺在牀上舒服,只見塞爾吉頻頻翻身,口中還發出無意義的夢囈。塞爾吉的夢囈讓列列感到煩躁莫名,連忙將視線投向遠處的幽暗。
天啊,簡直就是語無倫次。
「密探……?」
喬納森應該有所察覺,卻連看也不看列列一眼。
手中的物體湊近嘴巴。
水壺裏面裝的是水嗎?
「你有什麼打算?」
「我的毛球似乎很喜歡你。」
列列漫不經心地眺望四周。
「……我明白。」
好幾個勁裝打扮的男子正忙進忙出。
「印象中作戰部似乎有直屬的諜報部隊,主要的假想敵是包括德奧多基亞帝國、隆大利亞以及赫梅尼亞在內的東方三國。基塞條約的簽訂終止了聖騎士團的東征,五十餘年以來雖然沒有發生重大的紛爭,未受天主教化的東方三國依然是西方諸國心目中的不安因子。照理說魔女的征討應該交給我們魔女討伐隊……不,聖騎士團內部的分裂就是這種觀念造成的,大多數的魔女討伐隊不願意協助作戰部的提案,更是相當不正常的狀況。達奇·斯基諾的說法言之有理,不過……」
荷洱佳輕輕地握住塔羅莫內的毛髮。塔羅莫內並未表現出厭惡的神情。
正中央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達奇·斯基諾。
黑暗不但吸取了熱氣,甚至奪走了森林的聲音。
「他們在做什麼?」
「就是暗中偵查敵人動向、探聽敵人內情的特殊軍種。星鎖也有自己的密探部隊,人稱『影犬』,直屬於布朗多羅隊長,我也不是很熟悉。不過他們帶回來的寶貴情報,有時更勝好幾百人的戰力。」
可是這座森林不同。
歐可娜的雙眸異常清澈,彷彿一面明鏡。荷洱佳幾乎難以面對歐可娜的視線,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強行壓下別過臉去的衝動。
*
「你在這場戰爭裏,想做什麼?」
雙手抱膝的列列坐在地上,塞爾吉就睡在他的旁邊。
連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些什麼。
「嗯。」
「要不要來一口?」
或許是因爲周圍還有其他騎士,她認爲我不敢在這裏動手吧。
喬納森歪着腦袋,從鼻孔呼出一口氣。
站在原地的達奇·斯基諾跟來來往往的男子交頭接耳,或是以手勢向不同的男子下達指令。
「現在正在作戰吧?」
應該是水壺吧。
「每個人的生命長短各有不同,上天是不公平的,可是我們擁有選擇的權利。只有我才能決定該如何利用自己的生命,而且我從不後悔。」
喬納森口中唸唸有詞,列列可是一句也聽不懂。
「生命有如朝露,遲早都會走到盡頭。」
「是。」
然而塞爾吉卻櫻脣微張,睡得不省人事。
「我也有選擇的權利嗎?」
列列躡手躡腳地站了起來,此時塞爾吉的身體微微一震。醒來了嗎?不對,她只是翻個身而已。
熟睡的模樣還挺可愛的。
「荷洱佳。」
「當然就是打倒敵人囉,要不然還能怎樣?」
挑了個位置坐了下來,熟悉的味道撲鼻而來。
「我睡不着。」
靜得令人發慌。
荷珥佳將緊握的拳頭舉到胸口。
爲什麼塞爾吉在我的面前,還能睡得這麼安穩?
「打算……?」
列列打量塞爾吉的模樣。塞爾吉睡得正熟,稍微離開一下應該不會怎樣吧。列列的心中突然浮現一股罪惡感,他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塞爾吉睡着了,而且喬納森就在不遠處,馬上就到了。
歐可娜眯起雙眼,撫摸塔羅莫內的毛髮。
豎耳傾聽,連貓頭鷹的聲音都聽不見。
「達奇·斯基諾?他們八成是作戰部的密探。」
「對、對不起。」
喬納森將水壺遞給列列。
「說的也是。」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
荷洱佳連忙縮手。
真希望她永遠也不要醒來。
喬納森瞥了列列一眼,低頭凝視着腳邊。
塔羅莫內全身上下的毛髮微微一震。
或許是心不在焉的關係,直到現在才猛然察覺。
列列這才發現喬納森並未酗酒,而是故意製造藉酒澆愁的假象,被他喝下肚的葡萄酒根本就是少之又少。是酒量不好嗎?抑或是自我節制?
「不是會讓傷勢更嚴重嗎?」
歐可娜的臉上依然帶着微笑。她說的沒錯,有些事情的確不能急在一時,可是難道都不會恐懼、都不會緊張嗎?歐可娜所剩的時間不多了,所以這次纔會主動請纓,擔任要塞的指揮官。明知自己的大限就快要降臨,爲什麼還能保持平常心?如果立場對調,荷洱佳也能跟歐可娜一樣保持冷靜嗎?不太可能,到時候一定會緊張得慌了手腳。
「我已經休息夠了,隨時都可以上戰場。」
列列搖搖頭。拜託,我在想什麼。
「作戰中就可以喝酒嗎?」
魔女討伐隊的隊員不是沉沉入睡,就是屏氣凝神,連戰馬都特別地安靜。
不過倒是沒有令人心生恐懼的氣息。這座森林還算平靜,至少比加入星鎖義勇軍之後渡過漫漫長夜的那片森林強多了。跟友友兩人獨自旅行的時候,列列總是儘量避免在森林中過夜。就算是迫於無奈,非得露宿野外不可,列列也會特別提高警覺。一點細微的聲響就會讓他睜開雙眼,搞得整個晚上都睡不好。
「幹嘛?」
喬納森嘆了口氣。
不管理由是上面兩者的哪一個,都還是很不像話。
「不必急於一時。積極求戰的態度固然可貴,耐着性子等待時機也不失爲另一種試煉。」
荷洱佳抬起頭來。歐可娜直視荷洱佳的雙眸,並未逃避。免除後顧之憂到底代表了什麼,荷洱佳並沒有追問的意思。塔羅莫內的毛髮不斷地擺動,荷洱佳握住一把毛髮,輕輕地呼喚毛球。不知道爲什麼,荷洱佳清楚感受到毛球內心的喜悅。
於是列列慢慢地走向喬納森。
不過那些騎士都是男人,森林中的女人就只有塞爾言而已,或多或少都應該提高警覺吧?
真的覺得自己不該喝酒嗎?話纔剛說完,喬納森又舉起水壺喝了一口。他到底想怎樣?算了,隨他去吧。反正他的死活又不關我的事。
環視四周,雙手環膝坐在不遠處的喬納森映入眼簾。喬納森跟塞爾吉都是三軍,現在是三軍的休息時間,爲什麼他還沒入睡?不過說起來,在此時發呆的列列也沒什麼資格過問。
簡而言之,那些人正在向達奇·斯基諾報告魔女要塞的情報。
「當然。你已經做出選擇了,否則又怎麼會站在這裏?」
「那就多喝點吧。」
列列伸手指向前方,喬納森懶洋洋地抬頭一看。
喬納森猛然驚醒,轉頭看着列列。
魔工塔羅莫內走了過來,身上的長毛從荷洱佳的臉頰輕輕掃過。有點癢癢的。
「唔。」
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列列實在看不下去了。
「不必了。」
歐可娜又笑了。
「或許毛球喜歡你的靈魂所演奏出來的音樂吧。毛球聽得見我們所聽不見的聲音,而且呀,其實他的歌喉還不錯呢!」
「喬納森。」
喬納森沮喪的凝視地面,之後又抬起頭來。
果然不出所料。
「好吧。」
附近雖然沒有光源,列列的雙眼早已習慣了黑暗,依稀能辨識出周遭的景色。塞爾吉雙眼緊閉,若有似無的規律鼻息陣陣傳來,她應該是睡着了纔對。
歐可娜笑了出來。
「又在喝酒?」
虧她睡得着,列列心想。肩甲、腰甲以及胴甲雖然跟頭盔、長劍和盾牌一起放在旁邊,塞爾吉的身上可是還戴着手甲和腿甲。或許魔女討伐隊的聖騎士都是如此吧,即使身上還戴着硬邦邦的護甲,塞爾吉依然睡得十分香甜。
「爲了什麼?」
「消滅萬惡的魔女是我們聖騎士的任務。」
「我不是指這個啦!」
爲什麼總是無法表達出內心的意思?爲什麼無法將內心的想法化爲言語?而且交談的途中,很容易就會忘了自己到底想說些什麼。難道是因爲腦袋不靈光的關係嗎?
「該怎麼說纔好呢?你應該不是爲了執行聖騎士的任務才上戰場的吧?難道你不想奪回阿拉貝拉嗎?」
「可能的話——」
凝視着地面的喬納森頻頻點頭。
「可能的話,我當然盼望如此。」
「明明就不抱希望。」
「唔……」
喬納森又喝了一口葡萄酒。
「……不知道……我……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怎麼辦纔好……?」
阿拉貝拉·李德爾是個魔女,偏偏喬納森·克洛姆史帝德是個聖騎士,兩人是水火不容的仇敵。萬一兩人真的相遇,不是阿拉貝拉改邪歸正,就是喬納森捨棄聖騎士的身分,才能解決身分衝突的問題。慢着,就算阿拉貝拉改邪歸正,不再是個魔女,還能過着昔日的生活嗎?如果喬納森拋棄聖騎士的身分,選擇了跟阿拉貝拉一起生活,勢必會被當成人類的叛徒。無論如何,兩人都很難再過着平靜的生活。
還是早點放棄吧。忘了阿拉貝拉,好好地活下去吧。
可是阿拉貝拉是喬納森的未婚妻,喬納森深愛着阿拉貝拉。
別說列列說不出口,就算真的勉強說了出來,喬納森就會認命地選擇放棄嗎?
難道不是嗎?如果列列和喬納森的立場互換、友友成爲阿拉貝拉呢?雖然這種情況不太可能發生,假設、如果、萬一呢?
列列大概不會放棄。不,絕對不會放棄。就算再怎麼困難、再怎麼不可能,只要自己還活着的一天,就會想盡辦法解決問題。
「如果阿拉貝拉……」
好痛快,真是痛快。別以爲女人好欺負,活該!
友友停了下來,彎下上半身,雙手撐着膝蓋。
「少裝蒜了。」
「哼……」
回頭看一眼吧,至少看清楚對方的長相,可是友友辦不到。她總覺得不能停下腳步,否則就會被對方追上。說不定就在回頭的那一瞬間,對方就撲了上來。當然不可能,腳步聲還有一段距離。不要害怕,沒事的。
友友拼命地搖頭,剛好撞上男子的鼻樑。
踹倒男人之後,友友頭也不回地飛奔而出。
友友所到之處,總是引起旁人的側目。其中甚至還有特地停下腳步,從頭打量到腳的人物。之前跟一個男人擦肩而過的時候,男人的身體還刻意擠了上來。友友閃開了,很想朝男人的腳上一勾,不過還是打消了念頭。對方是個三十歲上下、體型壯碩的男人,萬一真的讓他跌個狗喫屎,後果可是不堪設想。路旁的女人一看到友友之後,不是立刻板起面孔,就是跟身旁的朋友竊竊私語。即使在這種大熱天,外出的女人依然穿着長袖上衣以及拖地長裙,一部分的女人甚至還戴上了頭巾,友友實在不明白是她們發神經,還是自己有問題。男人就可以捲起袖子,或是穿着無袖的背心,大多數的工匠甚至赤裸着上半身揮動手中的鐵錘,爲什麼女人就不能穿着清涼的衣物?穿着清涼的女人容易引起男人的情慾,犯下天主所嚴禁的姦淫之罪,擾亂世界的秩序,因此無論是未婚之女或是有夫之婦都必須注意自己的穿着,這就是聖職者平日的諄諄教誨。男人明明就需要女人才能繁衍子嗣、才能構成人類的社會,爲什麼享受特權的永遠是男人,女人只能成爲男人的附屬品?男人總是頤指氣使地發號施令,一旦女人不聽話,就動用武力加以屈服。友友的父親也是如此。每當父親跟母親吵架,最後一定會上演全武行。女人的力氣畢竟不比男人,當然只能乖乖屈服。這種現象並不是只發生在友友家中,街頭巷尾到處都看得到眼窩瘀青的女人向左鄰右合理怨丈夫的畫面。少部分個性強悍的女人會在丈夫暴力相向的時候跑到教堂求救,通常祭司都會抱着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心態,勸女人忍一忍就算了。只要丈夫表示懺悔,多半都會獲得天主的赦免。一旦獲得天主的赦免,女人也不便多說什麼。不久之後,同樣的戲碼再度上演,於是女人徹底死了心,不再違抗丈夫的意思。友友厭惡這種男人和這種女人,打從心底瞧不起他們。
這座森林真的好安靜。
這種死法毫無價值,也毫無意義。
呼吸逐漸急促,心跳逐漸加速,友友卻沒有停止奔跑的念頭。她跑了好久,一心一意只想逃離危險。現在還不能停下來,這裏並不安全,快點離開這裏吧。可是,這裏是哪裏?我應該跑到什麼地方纔好?哪裏纔是安全的地方?
腳步聲傳入耳中。
喬納森的回答顯得有氣無力。
爲什麼不敢大聲說出自己的意見、自己的主張?
友友幾乎要放棄了。隨他去吧,反正自己也活不成了。友友很想放聲大笑,以最惡毒的字眼詛咒所有的人。唯有這麼做,友友才能宣泄內心的壓力,她不應該、也不可能接受這一切。
救命,拜託!救救我,列列!
「什麼?免費嗎?」
無論走到何處,總是吸引了無數男人熱切的視線。沒關係,早就習慣了,可是胸口卻悶悶的,不是很舒服。一定是太熱的關係。不知不覺中,友友加快了腳步,好像被什麼人從後面追趕似的。視線嗎?不可能。那些男人只敢用眼睛喫喫豆腐罷了。可是,真是如此嗎?那張臉孔好像有點熟悉。沒錯,就是剛剛試圖擠上來的那個男人。他不是往反方向走去了嗎,怎麼會站在我的前面,而且還有意無意地打量着我?在這個酷熱的天氣裏,友友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友友回過頭來,轉進下一個路口之後立刻拔足狂奔,鑽進一條小巷。這條小巷十分狹窄,只容一人通過。友友倚靠着建築物的外牆,一顆心跳得飛快。吵死了,安靜一點。友友輕壓胸口,屏住呼吸。
這條巷子似乎是死路,只能往回走。
列列也嚇了一跳。拜託,我到底在做什麼?真是不敢相信。尷尬、羞赧、慚愧的情緒湧上心頭,列列不禁別過臉去。一直保持沉默似乎也挺怪的,開口說些什麼吧?可是,該說什麼呢?什麼都好,開口說話就對了。
列列下意識點點頭,之後又連忙搖頭。謝謝?謝什麼?一頭霧水的列列搔搔後腦,轉身背向喬納森。
不行,我辦不到。列列,救我!
*
真想找個地方洗淨身體,洗再多次也不夠。可以的話,友友真想剝下身上的皮膚,丟進火裏燒個精光。
友友從地上跳了起來,鞋底印在男人的臉上。
可是她辦不到。
市場裏的人太多了。
「睡吧!」
刺眼的陽光觸膚生疼,只好儘量躲入建築物的陰影。
「謝謝。」
「痛……!你、你找死!」
「你說什麼?好啊,我不跟你客氣了!」
友友緊咬下脣。沒事,不會有事的。抬頭挺胸,不要畏畏縮縮的,勇敢地走下去就對了。
於是友友走出小巷。
友友曾經對列列這麼說過。
不是友友的腳步聲。那聲音來自身後,出自另一個人。
「放、放手!快點放開我!」
我被跟蹤了!
「……嗯。」
路人的聲音傳入耳中,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喬納森喫了一驚,雙眼瞪得老大。
列列突然往喬納森的肩膀用力一捏。
男人直接將友友往巷子內一丟,動作十分粗暴。友友的臀部和背部猛烈撞擊地面,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幸好頸子及時使勁,後腦才倖免於難。友友還來不及感到疼痛,男人就壓了上來。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過來,不要碰我!好惡心的感覺!我怕、我怕、我怕……!
一——咕嗚……!」
一個人沒問題吧?她又不是我,一定沒問題的。
男人捲起了衣袖,毛茸茸的手臂緊貼友友的肌膚。好臭,真的好臭,令人作嘔的臭。友友試圖掙脫,卻怎麼也辦不到。兩人的力氣相差太多了。男人在友友的臉頰來回磨蹭,鬍渣刺得友友滿臉生疼。
「……我……」
真是夠了。
活該、活該、活該!
「放心,我會付錢的。要多少?」
混亂之中,友友奮力踢了男人一腳。大概是踢中要害了吧。男人退了幾步,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友友毫不留情,也沒有留情的必要,繼續朝着男人捂住要害的雙手又踢了好幾腳,最後再賞給男人一記膝踢。男人慘叫一聲,步履踉蹌。好機會,就是現在。
不等喬納森把話說完,列列立刻站了起來,準備趕回塞爾吉的身邊。就在這個時候,喬納森叫住了列列。
意義是自己找出來的。
不知道男人會不會追上來。萬一被他找到了,到時候該怎麼辦?
於是友友停下腳步,回頭一看。
倚靠着長劍的喬納森依舊坐在地上,抬頭凝視着列列的雙眼。
就算遭到毆打、遭到非議,只要認爲自己是正確的,就不應該妥協。
列列反射性地回頭一看。
上氣不接下氣,側腹疼痛不堪,全身上下汗水淋漓,再也跑不動了。
可是友友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友友漫無目的地走在午後的市場,全身上下的毛細孔頓時冒出大量的汗水,感覺格外難受。
晴空萬里的豔陽天。
安靜得不尋常。
離開市場吧!
友友加快了腳步。
爲了平靜內心的情緒,列列刻意放慢腳步。
是個體型壯碩的男子,滿臉鬍渣,看起來十分邋遢,不過年紀很輕,大約二十歲上下。
友友差點失聲尖叫,卻還是強行忍住。是那個男人,難道他偷偷躲在巷口?男人將友友抱在懷中,好大的力氣。友友拼命縮起身子。
「不要太過分了!」
劍柄掛着短短鎖鏈的星鎖之劍已經被魔王折斷,綁在阿逢斯的馬鞍上。喬納森現在抱在懷中——不,嚴格說來應該是依偎倚靠的長劍,是跟卡爾邦借來的。
喬納森放下水壺,拾起地上的長劍。
沒有人就沒有視線。
「我不是……!」
即使因此而失去生命、惹來殺身之禍,也要堅持到底。
在接受審判時,無數的憎恨、惡意、以及興趣、好奇、期待甚至是喜悅排山倒海而來,讓牢籠之中無處可逃的友友感到心力交瘁。
毛茸茸的髒手在自己的身上摸來摸去,雙頰的肌膚還殘留着鬍渣所帶來的刺痛。好惡心,
「不是叫你放手了嗎?你自找的!」
友友幾乎快要哭了出來。可是她心裏很明白,大聲哭叫解決不了問題。
「如果阿拉貝拉成爲敵人,出現在我的面前……」
不過跟周遭人羣的視線、目光、眼神比較起來,區區汗水真的不算什麼。
她看到了。
那我呢?活在世上的意義又是什麼?
男子一把抱起友友,準備把她拖進小巷。友友拼命掙扎,同時環視四周。附近有人。兩個,不,三個。他們站得遠遠地觀看,並沒有插手的意思。救命!友友很想呼救,卻還是忍了下來。開玩笑,我纔不需要別人的幫助呢!更何況就算對外求救,也不會有人伸出援手的。沒錯,一個也沒有。
她邊跑邊笑。
男人的臉貼了過來,腥臭的氣息令友友全身一顫。
「也好。」
「我纔不要——」
友友張開雙臂,緊緊地抱着自己。
男人會跟上來嗎?
「列列。」
只是感覺不舒服罷了。
如果只剩下友友一人,難以承受的恐懼極有可能讓她醜態畢露。
「打扮成這樣,不就是爲了吸引客人嗎?」
不會有事的,什麼動靜也沒有嘛。
難以忍受的悶熱。
「嗯。」
抬頭一看,一名中年男子赫然出現在眼前,兩隻眼睛色咪咪地在友友身上打轉。背脊一寒,友友連忙離開原地。沒錯,這是逃命。害怕?怕什麼?沒什麼好怕的,我什麼也不怕。
這是什麼地方?不知道,沒差,儘量往人少的地方去就對了。沒有人的地方。從大街轉進小路,從小路轉進小巷,友友低頭疾行,不敢左顧右盼。
聽不見腳步聲。
手臂立刻被一把抓住。
因爲列列可能就在某個角落凝視着她。事實上也真是如此,友友不想讓列列看到自己丑惡的一面。沒錯,我不會認輸的。即使就要死在這裏,也絕不示弱,自始至終都要扮演真正的自己。
不知道友友過得好不好。
友友輕輕地吐氣,接着又吸了口氣。
友友·布蕾絕不屈服。
列列不在身邊。
他跟塞爾吉上戰場去了。
丟下我一個人。
只剩下我一個。
*
一望無際的森林依然靜得可怕。
魔女討伐隊雨雲以從士爲前鋒,負責押陣的騎士安撫興奮的愛馬。除非必要,沒有人願意開口,大家都不想打破森林中的寂靜。
離開海頓市之後的第四天傍晚。
據說雨雲的前導部隊已經抵達能以肉眼辨識魔女要塞的距離了。
這四天以來,雨雲並未受到魔女軍團的襲擊,難道敵人並未察覺雨雲的行動嗎?作戰參謀達奇·斯基諾雖然對這次的作戰計劃相當有自信,卻也不敢做出如此樂觀的判斷。
根據作戰部密探的回報,集結在洞窟的魔女黨羽大概只有四百人,即使加上野獸,數量也不超過五百。密探兵分二路,嚴密監控洞窟的兩個出入口,有關敵軍軍力的情報應該是正確無誤。若真如此,敵軍的軍力還不足雨雲的一半,目前應該是在逃之夭夭或是同歸於盡的選項當中猶豫不決。達奇·斯基諾認爲先下手爲強是致勝的關鍵,猝不及防的敵人早已失去了戰意,不過身經百戰的裘努·卡爾邦恐怕不會這麼樂觀——以上是塞爾吉·法連德爾的推測。
總而言之,雨雲正以戒慎恐懼的態度,積極地完成攻擊洞窟的準備。
至少就列列觀察的結果,雨雲的隊員並沒有鬆懈的跡象,大家都繃緊了神經,準備迎接即將爆發的戰爭。
「是時候了。」
喬納森吁了口氣,輕撫阿逢斯的頸子。
他說的沒錯,前方的部隊確實忙碌了起來。
魔女討伐隊總共有十三支分隊,各自發展出獨到的戰術,同時也擁有特殊的裝備。雨雲的特殊裝備就是名爲莫蘭弩的小型十字弓,每個重裝騎士都帶着兩挺莫蘭弩,輕裝從士則是攜帶短弓。莫蘭弩與短弓共同編織出的箭雨,就是雨雲最強的戰術。
列列驅使黑鹿毛愛利歐前進,縮短他與喬納森以及塞爾吉之間的距離。
「要突擊嗎?」
「既然敵人躲在要塞裏面,這自然是唯一的選擇。」
騎在馬背上的塞爾吉回過頭來。頭盔的面罩並未放下,列列清楚地看見她的臉上浮現一抹不安。
有聲音。
聲音跟毛球魔王不同,也不是先前遇見的牛頭人身魔王,而是更接近人類的聲音。不過還是有幾分相似之處,大概是魔王的咆哮吧。爲什麼不是前方,而是後方?
「騎士隊,拔劍!準備突擊!」
「喬納森·克洛姆史帝德!不許脫隊!可惡……!」
毛球的嘴巴大大地張開。
「是阿拉貝拉。」
騎士隊的先鋒就快追上敵人的殿後部隊了。
「未必。」
沒多久就跟騎士隊拉出一段距離。
「愛利歐,動作快一點!拜託……」
好遠的聲音。
敵人之中出現了一個特別的物體。
「只是覺得四周太安靜了。」
喬納森十分冷靜。
塞爾古露出得意的笑容。
「突擊!願主保佑……!」
那個金髮女子似乎有點眼熟。不,嚴格說來應該是認識的人。
「愛利歐,你是馬,不是人……!」
又是那種怒吼。
御前侍衛將卡爾邦的命令傳遞下去之後,紛紛從馬鞍拿起莫蘭弩。從士分隊背向敵人往後逃跑,敵人也順勢跟上,大概有十名、不,更多的從士瞬間死在敵人的手上。趁着後面的同伴被敵人斬殺的空檔,前面的從士沒命地逃,連回頭的時間也沒有。卡爾邦示意騎士隊止步,列列也輕拉繮繩,跟喬納森和塞爾吉並肩站在原地。列列三人不是雨雲的隊員,不會使用莫蘭弩,只能在一旁觀戰。卡爾邦麾下的騎士拼命大叫,要前面的從士快點散開。大概是叫那些從士趕快離開莫蘭弩的射程吧。從士的後方緊跟着殺紅了眼的敵人,這對那些急於逃命的從士來說,無疑是高難度的要求。而且敵人距離騎士隊只剩下2凱恩(約40m),卡爾邦只好立刻做出決策。
「你這個傢伙也真是奇怪。小小的從士不必想那麼多,聽命行事就對了。」
由七百五十餘人所組成的從士隊主力,朝着魔女要塞的正面出入口前進,剩下的一百多名從士分隊,則是以右前方的側面出入口爲目標。
「列列,你還在發什麼呆!」
說完之後,列列也跳下馬背。仔細一看,慄毛阿逢斯也在附近。阿逢斯跟希莉露的感情不錯,都是聰明的戰馬。只要三匹戰馬聚在一起,應該不會出什麼亂子。
喬納森已經闖入敵陣之中。
「慢着,那邊。」
列列突然喫了一驚。
「我並沒有想太多,只是……」
「願主保佑……!」
只是將右手高高舉起,再用力往下一揮。
「什麼……?」
「喝……!」
列列拔出長劍,準備踏進洞口的時候,又回頭望着身後的森林。這時走在前面的塞爾吉開口了:
倒是敵人的反應十分迅速。
「哇……」
雖然隔了一段距離,列列還是看得很清楚。
此起彼落的風切聲傳遍四周,一百五十臺莫蘭弩同時發射。一部分命中來不及趴下的從士,另外一部分射中少數的敵人,絕大多數的弓箭不是被盾牌擋下,就是並未命中任何目標。敵人的損傷並不大,毛球魔王的身上雖然插着三、四支弓箭,看起來卻是沒什麼大礙。
物體是跟豬人以及岩石人的體型相仿的「毛球」,下半身還長了兩條毛茸茸的腳。身體正中央的紅色裂縫,該不會是嘴巴吧?
「只是怎樣?」
除了列列之外,所有的騎士似乎都聽見了,腳步頓時緩慢了下來。列列回頭一看,什麼也沒有,只有茂密的森林。或許只是看不見而已吧。
塞爾吉聳聳肩膀。
「廢話。」
卡爾邦揮動手中的長劍。
「喬納森……!那個傻瓜……!」
從士隊逐漸加快了腳步。
三人不禁瞪大了雙眼。
「我想敵人應該不會回答。」
卡爾邦做出指示之後,雙腿往馬腹一夾,一馬當先衝了出去。喬納森和塞爾吉雖然年輕,好歹也是討伐魔女的聖騎士,反應十分迅速。列列就不一樣了,或許是騎術不精的關係吧,愛利歐搖頭晃腦表示抗拒,雖然很快就服從指示,卻還是落後其他人一大截。
背脊突然傳來一陣寒意。
魔王與魔女的身邊——
塞爾吉恨恨地吐出一句。
「而且是一直都很安靜。」
主人一旦失去了威嚴,就會被戰馬騎在頭上,低聲下氣的口吻更是致命傷。列列當然知道這個道理,然而現實的情況逼得他不得不這麼做。側面洞口跟正面洞口的戰況剛好相反,無數的敵人從側面洞口一湧而出。主力依然是持盾的豬人和岩石人,數量卻超過三十、四十、甚至更多,而且還在增加中。面對敵人的大軍,一百多人所組成的從士分隊卻毫無懼色,雙方在洞口展開激烈的攻防戰。目前的情況是五五波,雙方勢均力敵,然而洞窟裏面不知道還有多少敵人。或許敵人早就料到雨雲的戰術,將主力部隊配置在側面洞口,試圖突破從士分隊之後逃離戰場。若真如此,從士分隊恐怕有全軍覆沒的危險。從士隊的主力已經攻破正門的防線,正以驚濤駭浪之勢殺入魔女要塞,一百五十名騎士隊可以放心地支援從士分隊。卡爾邦似乎也有同樣的打算。突然移動的騎士隊無法保持原先的陣容,隊形似乎過於冗長。喬納森和塞爾吉領先列列約半凱恩(10m)的距離。列列急着猛夾愛利歐的馬腹,愛利歐似乎也感受到列列心中的焦急。
山雨欲來的預感。
來了!
他並未發號施令。
「敵人的行動過於迅速。」
卡爾邦有動作了。
不在前方,是從後方傳來的。
「從士分隊,趴下!」
「很好,奇襲成功!」
塞爾吉放下頭盔的面罩。沒錯,列列也清楚地看見不遠處的魔女要塞。前方大約2納德(20m)的地面高高隆起,洞窟就位於斜坡的中間,頗具規模。外表看起來是個天然的洞窟,前面卻站着一排豬人、岩石人和惡狼。數量不多,加起來不超過十個。
「看到了。」
一想到自己只能以這種薄弱的理由訓斥愛利歐,列列頓時感到不是滋味。更何況言語無法馴服戰馬,必須拿出身爲主人的尊嚴與態度。看來得找個時候好好地教育愛利歐,讓它知道誰纔是老大。
這是什麼聲音?好像是動物的吼叫。好驚人的叫聲,不,是讓人恐懼的叫聲。騎士隊頓時亂了陣腳,有些戰馬被嚇得抬起前肢,腿軟的戰馬也不在少數。愛利歐依然勇敢地往前衝,只是稍微放慢了速度。列列的臉色不太好看,心臟絞痛、頭暈目眩,全身上下更是冷汗直流。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前方。側面洞口的敵人氣勢如虹,從士隊節節敗退。情況不妙,八成跟剛剛的怒吼脫不了關係。從士隊緊守陣腳,可是照眼前的情況看來,恐怕撐不了多久。
騎士隊跟在從士隊之後緩緩前進,大概會在得以觀察戰況的位置停止,原地執行待命的指令吧。
果然不出所料。
「放箭——!」
雙手緊握的短劍,看起來分外突兀。
「去問敵人吧。」
「躲在要塞裏面,雨雲的戰術就無法發揮。」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塞爾吉和喬納森拔出長劍,列列的右手緊握劍柄。
很難想像大而化之的喬納森竟然會做出如此冷靜的判斷。不過他的判斷是正確的,好幾個豬人陸陸續續從洞穴中現身,不是一、兩個而已,而是一大羣。豬人在洞穴的出入口附近構築一道肉身與盔甲的防璧,破解了雨雲的弓箭齊射。從士隊的主力收起短弓、拔出長劍,準備展開突擊。己方的人數遠勝於對方,一旦正面交鋒,豬人一定抵擋不住。果然不出所料,第一波突擊就決定了勝負,從士隊的主力輕而易舉地攻破豬人的防線。
「看吧。」
「愛利歐,情況不對的話,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塞爾吉接下來要說的話,應該是「在哪裏」吧。不過她根本找不到機會開口。
願主保佑!願主保佑!願主保佑……!騎士隊開口唱和的同時策馬向前,陣形卻稍嫌凌亂。而且卡爾邦的命令也來得太遲了,喬納森的擅自行動替敵人爭取了寶貴的時間。趁着騎士隊陷入短暫的混亂,敵人轉身撤退,退得遠遠的。可是騎馬跟徒步的速度畢竟不同。雖然戰馬在樹林中行動不便,列列拙劣的馬術也只能勉強跟在塞爾吉的後面,移動的速度還是比全力奔馳的敵人快了許多。
「意思是敵人對我們的戰術十分了解?」
塞爾吉也興奮不已。
列列握緊繮繩,儘量壓低姿勢,利用手臂捂住耳朵。
愛利歐突然往前衝刺,列列差點從馬背上跌了下來,好不容易纔穩住身形、低頭伏在馬背上。可惡,又變成馬在騎人了。
喬納森朝着馬腹用力一夾,示意阿逢斯前進。卡爾邦尚未下達突擊命令,喬納森獨自脫離陣形的行爲頓時在騎士隊當中引起一陣騷動。
怎麼回事?
卡爾邦舉起雨雲的長劍。
夕陽餘暉之中,列列環視整座森林。
體型壯碩的兩隻巨狼。其中一隻的背上坐着白鬍白髮的老人,還有一個手持短劍的小人。巨狼、老人與小人的正中央,正是三人注目的焦點。
敵人且戰且走,紛紛逃入側面的洞口。跟正面的洞口比較起來,側面顯然狹窄了許多,騎着戰馬衝進洞內,恐怕連轉身都有困難。於是騎士紛紛在洞口前面下馬,四散的從士也紛紛回到戰場,保護離開馬背的騎士。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毛球魔王大吼一聲,已經是第三次了。身經百戰的魔女討伐隊並未因此而喪膽,騎士與從士並肩作戰,一起攻進洞口。這時塞爾吉也從希莉露的背上跳了下來。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塞爾吉皺起眉頭,喬納森也凝視着列列。他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打消了念頭。
聽起來不像卡爾邦的聲音,應該是其他的騎士。塞爾吉示意列列跟上來,列列無法違抗主人的命令,只好提起愛利歐的繮繩策馬狂奔。可是,妥當嗎?感覺毛毛的。明明就是追趕逃竄的敵人,列列卻有一種急着逃離什麼的錯覺。那個聲音應該是魔王的咆哮沒錯,而且還是從後方傳來的。真的妥當嗎?
「速度並不是一切,雙方的戰力相差太多了。」
在盾牌的掩護之下,敵人開始後退。
立刻有所反應的從士,恐怕連一半也不到。
卡爾邦的聲音,騎士隊也紛紛唱和。願主保佑!願主保佑!願主保佑!願主保佑!願主保佑……!喬納森和塞爾吉當然不例外,從士隊也扯開喉嚨高聲吶喊。這時從士隊的主力在距離洞口約3凱恩(Ocm)的位置停下腳步,朝着敵人發射弓箭。一名豬人和好幾只惡狼中箭倒地,倖存的敵人立刻朝着洞口撤退,小小的勝利頓時引起雨雲的一陣歡呼。
從士隊立刻展開了行動。
「不許停下來!前進!前進!爲主而戰……!」
那是什麼東西?
或許是早有準備的關係,第二次的衝擊顯然比第一次小了許多,不過列列的心臟還是跳得飛快,後脊一陣冰涼,牙關更是微微打顫。從士分隊的陣形已經徹底崩潰,敵人就要蜂擁而出了。毛球就是魔王,那是魔王的咆哮。這時站在前方的卡爾邦大聲怒吼。
是誰?到底是誰?毛球魔王的身後,站着一名女子。白髮的女子,似乎上了年紀,不過背脊倒是直挺挺的,宛如淡聲晴空的雙眸令人印象深刻。女子手持長槍,一定是個魔女。魔女不知道大聲說了些什麼,敵人同時停下腳步,舉起盾牌呈防禦態勢。這時卡爾邦也放聲大吼:
列列指着逼近側面洞口的從士分隊。卡爾邦和雨雲的領導高層應該也注意到了吧,喬納森一和塞爾吉還來不及轉移視線,上頭就下達了命令。
列列三人也跟着前導部隊等速前進。
「從士分隊,撤退!撤退……!騎士隊,準備發射莫蘭弩——!」
「騎士隊!掩護側面洞口的從士分隊!」
好幾名騎士和從士閃過列列,從一旁的空隙鑽進洞穴。看來列列似乎擋住其他人的去路了。
「這就來了!」
列列連忙衝進洞中。高度和寬度大約只有半巴雷(約2.5m)左右,空間的確不大。雨雲的隊員在小小的洞穴之中互相推擠,完全施展不開。塞爾吉在哪裏?找到了,在前方1巴雷(約5m)的位置。距離雖然不遠,兩人之間卻擋着好幾名騎士和從士,根本無法接近。
雨雲的前進速度十分緩慢。
洞穴深處似乎有光源,再加上外頭的陽光,並沒有想像中陰暗。
不知喬納森是否平安。
列列的個頭不高,又被擠在人羣之中,看不見前面的狀況。只聽到兵刃相交的聲響、雙方士兵的怒吼以及淒厲的哀鳴。
強忍着不安的情緒,列列隨着人潮慢慢前進,人潮的移動速度突然加快了許多。
「敵人撤退了!追擊!」「大家上!」「給他們好看!」
敵人退兵了嗎?列列滿腹狐疑。然而身邊的同伴紛紛往前衝,列列也不能留在原地。纔剛踏出幾步,第四次的咆哮頓時傳入耳中。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震耳欲聾的聲響,心臟都快跳出來了。或許是洞窟內的迴音使然吧,聽起來比前幾次都更震撼。不過魔女討伐隊十分明白這只是魔王的威嚇,大家雖然暫時停下腳步,安定心神之後,又立刻開始行動。阿拉貝拉!阿拉貝拉!阿拉貝拉……!應該是喬納森的聲音吧。愈是往前挺進,洞窟的空間就愈是寬敞,大家不再擠成一團,彼此拉開了距離。於是列列立刻超越擋在前面的騎士與從士,來到塞爾吉的身邊。或許是四周過於陰暗的關係吧,塞爾吉拉開頭盔的面罩,朝着列列瞥了一眼。這時列列突然倒抽一口冷氣。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那是什麼聲音……?」
塞爾吉爲之一愣,列列也停下腳步。仔細一看,大家的臉上都露出驚疑未定的神情。聲音,不,咆哮距離大家還很遠,卻不是從前方傳來的。沒錯,聲音來自後方,來自洞窟之外。列列喃喃自語:
「是敵人。」
「敵人……?」
塞爾吉搖搖頭。
「不可能,敵人怎麼會從後面——」
爲什麼?列列不明白,可是他知道那的確是敵人沒錯。狼嚎,以及戰士的怒吼。聲音聽起來不像人類,應該是豬人和岩石人吧。聲音是從後面傳來的,代表洞窟外面也有敵人,而且數量相當可觀。
「全隊止步!停下來!」
卡爾邦的聲音就在附近。列列凝神注視。找到了,離自己不到1凱恩(約10m)的距離。
「整隊!密集隊形!離開洞穴!」
列列的動作看起來就像是在泥沼般的空氣中游泳。只見他慢慢出腳,命中了巨狼的鼻尖。
拔出長劍的同時,列列往左一跳,以劍尖撥開豬人的頭盔。
即使喫了敗仗,大家也毫不氣餒。不愧是一羣身經百戰的戰士,膽識和氣魄就是不一樣。大感欽佩的同時,列列突然搖搖頭。不對,不是毫不氣餒。衆人流露而出的氣氛十分空虛,絲毫不具份量。大家只是乖乖聽從卡爾邦的命令,感受不到絲毫的氣勢。誇張一點的說法,就是半夢半醒的感覺。或許大家都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處於真實世界,抑或是置身夢境,所以感覺纔會如此地空虛吧。其實列列的感覺也很微妙,明明遇上了生死存亡的危機,卻一點也不害怕,更別說是忐忑不安了。喬納森還好吧?列列突然冒出這個念頭。腳步輕飄飄的,身體軟綿綿的,彷彿失了魂似的。
拿着巨斧的豬人、手持巨劍的岩石人也打算對喬納森不利。
「從士不準命令騎士!要走就一起走!聽見了沒有!就是現在,撤退……!」
「——全體撤退……!」「撤退!」「快點後退!快……!」
「喬納森,撤退!這是卡爾邦隊長的命令……!可惡,他聽不見!」
「喬納森·克洛姆史帝德……!」
「起來……!」
目標是敵營中的一名女子。
雨雲緩緩地往前推進。
不行。
列列的長劍刺向岩石人的腋下。
「喔啊啊啊!喝啊啊啊!喝啊!嗚喔喔!」
一切的一切……
那算是懾人心肺的咆哮嗎?不,說是一聲怪叫比較適合。阿拉貝拉的神情堅定,眼神看不到一絲的迷惘,雙手緊握着長劍,刺向直撲而來的喬納森。喬納森張開雙臂,看不出來是打算跟對方徒手肉搏,抑或是將對方擁入懷中,可以確定的是他並不想以手中的武器傷害對方,只是想更接近阿拉貝拉。或許阿拉貝拉萬萬也想不到喬納森居然會主動迎向她的長劍吧,事實上喬納森也絲毫沒有閃避的意思。
列列拾起長劍遞給喬納森。喬納森大叫一聲。
列列抽回長劍。
「爲什麼?爲什麼……!」
「動作快!」
劍尖距離目標,只剩下1利輪(約1㎝)。
無奈之餘,列列也只好追了上去。依稀聽見卡爾邦要兩人歸隊的聲音,現在卻顧不了這麼多了。喬納森,你在哪裏?騎士和從士紛紛朝着洞口前進,只有塞爾吉和列列兩人跟大家的方向相反。洞穴內的戰鬥並未結束,騎士和從士組成了一道防壁。難道是敵人反守爲攻?討伐隊雖然擋下了敵人的攻勢,卻也無法順利撤離洞穴。
列列左手拔出短刀,準備衝上前線。這時喬納森解決了一個豬人,踢倒了一個岩石人,跳進敵陣的正中央。
長劍的前端沒入岩石人的身體。
介入喬納森與敵人之間,難度並不算太高。
明明就站在面前,敵人的眼中卻只看得到喬納森。列列舉起長劍,瞄準了敵人的胸口。
喬納森。
慢了好幾倍的慘叫聲傳入耳中,列列蹲在岩石人的面前,朝着岩石人緊握巨劍的手腕猛力一踢。
「喬納森……!」
列列雖然沒什麼作戰經驗,多少也猜得出答案。
卡爾邦的聲音清朗而沉着。
騎士們將命令傳達下去之後,爭先恐後地撤退,倖存的從士也跟在後面。塞爾吉衝了上來,舉起盾牌擋住呼嘯而來的劍尖。阿拉貝拉想刺死喬納森,結果被塞爾吉擋了下來。阿拉貝拉握不住劍柄,連人帶劍摔了出去。
喬納森左手撫胸,不停地搖頭。
敵人總算有所察覺。
列列下意識地鬆開喬納森的頭髮。洞穴裏面出事了。一陣強風從洞穴深處席捲而至,帶來漫天飛舞的沙塵。難道……?沒錯,洞窟崩塌了,地點就在敵人的後方,從士隊主力曾經存在的位置。沒錯,曾經存在,現在已經不見了。洞窟崩塌,將從士隊主力埋在瓦礫堆之中。列列不知道有多少人倖免於難,也無從確認,說不定全都被活埋了。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毛球魔王的咆哮再度傳來,聲音很近。沒錯,就在不遠處而已,還有持槍的白髮魔女。心臟好痛。不妙,對方攻過來了。
明明是奔跑,感覺卻跟走路一樣。
果然不出所料。
殺死阿拉貝拉?
「你先走!」
塞爾吉擠開並肩作戰的同伴,拼命往前擠,列列也緊跟在身後。擋在前面的同伴紛紛讓開一條路,讓塞爾吉和列列通過,看來他們似乎也不想待在這種鬼地方。既然有人急着衝上前去送死,慨然成全又有何妨。一陣努力之後,兩人終於來到了最前線。
之前敵人腹背受敵,分別受到從士隊主力和分隊的夾擊,現在的情況卻大爲改觀。洞窟的崩塌帶給從士隊主力毀滅性的打擊,如今騎士隊和從士分隊正急着離開洞窟。敵人的分隊大概好整以暇地等在外頭吧,洞窟內的敵軍自然沒什麼好緊張的,應該緊張的人反而是我們纔對。
「真是……!」
塞爾吉奮力一甩,朝着洞穴深處飛奔而去。
「出口就在前方!雨雲,前進!願主保佑……!」
「可是……!」
「——哈啊……!」
「嗚喔!」
「我要去找喬納森!放手!」
動作變得好慢。
大叫一聲的同時,喬納森頭也不回地拔足狂奔。毛球魔王並沒有展開攻擊,白髮魔女扶起阿拉貝拉。塞爾吉回過頭來,列列下顎一努,指向身後。
阿拉貝拉將會失去生命。
喬納森大叫一聲,坐在原地動也不動。阿拉貝拉揮動長劍,卻在中途縮手,之後又再度舉起長劍。看來她似乎也很猶豫。
己方只剩下二十餘人。
包括髮足狂奔的我。
沒錯。
左手的短刀刺入豬人毫無防禦的下顎。
塞爾吉放下頭盔的面罩。
「喬納森!你害死了我的師父……!」
洞穴內的敵人比想像中來得多,或許兩個出入口彼此相通,其中也包含了來自正面出口的部隊吧。那裏也有自己人嗎?應該是從正面出口攻進洞穴的從士隊主力,也就是說敵人受到兩面夾擊。從士隊主力的人數衆多,敵人當然想突破人數較少的從士分隊,側面出口的戰況顯得特別地慘烈。然而一夫當關的喬納森擋住了排山倒海的攻勢。奮勇作戰的喬納森不但瓦解了敵人的突擊,甚至還一步步前進,深入敵陣之中。
阿拉貝拉的長劍刺中喬納森的左胸,卻並未貫穿他的身體。
爲什麼?
一陣悶響傳遍四周,地面劇烈搖晃。
劍尖一彈,喬納森當場坐倒,手中的長劍和盾牌也掉落在地。
一介女流的長劍,無法刺穿聖騎士的盔甲。
「咕喔喔喔啊嗚嗚嗚嗚——」
死在我的手上。
願主保佑!願主保佑!願主保佑……!
敵人只剩下一個。
殺人?
將短刀收入刀鞘,夢遊似地往後跳了幾步,抓住喬納森的頭髮用力一拉。
「你要去哪裏?」
「可惡……!」
岩石人的手臂高高揚起。
說完之後,塞爾吉轉身就跑。主人的命令不容違抗,列列也背對敵人逃之夭夭。塞爾吉穿着盔甲,速度比列列慢了許多。爲了要配合塞爾吉的速度,列列只好放慢了腳步,同時也得以頻頻回頭觀察敵人的動向。敵人雖然前進了一段距離卻沒有追上來的打算,看起來似乎格外冷靜。
「啊——」
阿拉貝拉身旁的一隻巨狼虎視眈眈地瞪着喬納森,隨時可能撲上前去。
我在做什麼?
喬納森全身無力。列列不敢面對阿拉貝拉。我打算殺了她,殺了阿拉貝拉。快逃,快點離開這裏。沒錯,帶着喬納森逃命吧。
「可惡的狐狸精……!喬納森,撤退了!」
塞爾吉嘖了一聲,往前踏出一步,卻被列列一把抓住。
「……阿拉貝拉!」
劃開一個口子之後,順勢以左肩用力一頂,解決了豬人。
不過我的速度還是比他們快了一些。
搖晃的不只地面,還包括了整個洞窟。
腋下出現破綻。
我打算殺了她。
喬納森站在衆人的面前,揮舞手中的長劍與盾牌。他並未戴着頭盔,大概是脫掉了吧。攻勢十分猛烈,招數卻是亂七八糟。除了武器之外,喬納森甚至利用自己的身體瘋狂地攻擊來犯的豬人、岩石人和惡狼。他的劍術毫無章法可言、目露兇光,彷彿飢餓的野獸。支撐喬納森的力量是生物的本能,臉上和盔甲血跡斑斑,應該也混雜了他自己的鮮血吧。總而言之,喬納森現在的模樣着實令人望而生畏。
電光石火之間。
「啊啊啊啊啊……!」
大約一百多人的倖存者以卡爾邦隊長爲中心,組成密集隊形朝着出入口前進。列列和塞爾吉排在最後,喬納森就在兩人的前方。達奇·斯基諾呢?看到了,就在卡爾邦的身旁,面如白紙毫無血色。他並未參加戰鬥,自然沒有受傷的可能,大概只是單純的意志消沉吧。這也難怪,至少就目前的局勢看來,這次的作戰可說是徹底地失敗了,完全沒有反敗爲勝的可能。眼前的一百多人就是魔女討伐隊雨雲僅存的兵力,一千四百餘人的大部隊,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的人數。
敵人的數量卻多了一倍,甚至更多。
「好!確認鄰兵,調整呼吸!沒什麼好怕的,天主一定會保佑我們的!前鋒部隊,舉起盾牌!」
快逃!
手中的長劍即將貫穿阿拉貝拉的心臟。
瞳孔映照出我的模樣。
阿拉貝拉身形微晃,很快就重整態勢,舉起長劍對準了喬納森。
「不能眼睜睜看着他送死!列列,我們上!」
局勢雖然大爲不利,卡爾邦依然冷靜地領導騎士隊以及從士隊。
岩石人的肌肉雖然堅硬,腋下的皮膚卻特別單薄。
敵人雖然揮舞着長劍,卻是破綻連連。
阿拉貝拉·李德爾。
快點站起來逃命!
「阿————拉貝拉————————————————……!」
而且也沒注意到列列的存在。
奇怪?
雨雲靜靜地在洞窟中前進。
通道愈來愈窄。
就快抵達出口了。
「希望不會遇見敵人。」
不知道是誰喃喃自語。
有人嘆了口氣,有人吞了口唾液,也有人微微啜泣。
喬納森別過臉去,幽幽地開口:
「……阿拉貝拉……」
塞爾吉哼了一聲。
雨雲的前導部隊走出洞外。
後面的人立刻跟上,大家都迫不及待想離開洞窟。
夕陽早已西下。
森林籠罩了一層薄薄的夜色。
雨雲以卡爾邦爲中心,在離開洞口的不遠處擺開球形陣。
之前卡爾邦距離列列十分遙遠,如今兩人近在咫尺。
卡爾邦凝視着列列。沒戴頭盔,頭髮、鬍鬚一片凌亂,汗水和灰塵在古銅色的皮膚留下一層髒污。卡爾邦的表情黯淡,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不能開口。他畢竟是雨雲的隊長,身邊圍繞着許多部下。
從臉上的表情看來,卡爾邦大概想跟列列說聲抱歉吧。
列列搖搖頭。他沒有怪罪卡爾邦的意思,更不認爲卡爾邦必須向自己道歉。
卡爾邦閉上雙眼,轉身面向前方。
薄暮的天空之下,夜色搶先一步佔據了整座森林。
又來了。
城門的方向傳來陣陣狼嚎。
現在的我無法閃避。友友——見不到她了。不要,我不想死。對,一定辦得到。我要更快、更快、更快。
縱身跳進洞穴,不知道會怎麼樣。
班哈德掄起巨斧使勁一甩。
坐在位於中丘町山頂的洞穴邊緣,純粹只是爲了吹吹風而已。
好像是城門的方向。
「雨雲……」
雨雲的隊員齊聲唱和,紛紛舉起長劍,先前的空虛與動搖早已消失無蹤。塞爾吉與喬納森似乎決定跟大家同生共死,畢竟雨雲已經被敵人團團圍住,兩人也是別無選擇。列列左手拔出短刀,倒持刀柄。右手的雨雲長劍相當鋒利,可不是破銅爛鐵。戰馬怎麼辦?黑鹿毛的愛利歐、慄毛的阿逢斯、褐毛的希莉露,還有其他騎士的愛馬能夠平安逃脫嗎?列列總覺得魔女不會殺害戰馬。野獸是魔女的朋友,一定不會有事。
豬人的目標顯然就是卡爾邦。
這種距離還聽得見,現場的音量應該更大聲吧?又聽見不同的聲音了,好像是硬物碎裂的聲響。
結束了。
列列見過這個魔女,她就是襲擊克羅德爾的魔女之一。
卡爾邦踏着堅定的步伐,緩緩地走向前線。騎士和從士紛紛讓開一條路,他們知道自己的隊長打算親自上陣。
塞爾吉和喬納森也跟着大家往前衝,列列只好跟了上去。
接着慢慢起身,又蹲了下來。
什麼也沒有。
「我是裘努·卡爾邦……!」
裘努·卡爾邦戰敗,慘死在敵人的手上,而且是一擊斃命。
「我們已經無路可退了!大家一起奮勇殺敵,爲隊長報仇!願主保佑……!」
黑暗的森林之中,似乎有人走了出來。
「冷靜一點!」
可是,能逃到哪去?
城門附近燈火通明,而且還冒起陣陣黑煙。建築物起火了。友友聽見若有似無的喊殺聲,大概是城裏的衛兵正在跟入侵的魔女軍團交戰吧。火光愈來愈亮,而且有逐漸擴散的趨勢,看來魔女軍團打算將海頓市燒成灰燼。
從哪裏傳來的呢?
是一名豬人。
「——唔……!
一個女人。
列列緊咬下脣。
達奇·斯基諾放聲大叫。
而且這裏不會遇見其他人。
海頓市的城門應該早就關閉了。
得快點逃。
列列呼喚兩人的名字。塞爾吉回過頭來,喬納森卻沒聽見,沒頭沒腦地往前衝鋒。列列指向左方,塞爾吉卻搖搖頭。拜託,該不會打算追隨喬納森吧?列列只好邁開腳步,一口氣衝到塞爾吉的前面。喬納森,現在顧不了其他人了,先顧顧自己吧。敵人,好快的速度。一隻瞎了左眼的惡狼,當初在洞穴發現魔王與魔女的屍骸時,曾經跟它打過照面。沒記錯的話,友友說它叫做路加歐。
「我叫班哈德……!」
不,這場決鬥早已分出了勝負,班哈德只是在等待最後一擊的時機。
危險!
直劈而下的巨斧將卡爾邦的腦袋一分爲二,直達腰際。
乍看之下幾乎一絲不掛的女人。
不只一、兩隻而已,而是一大羣。
列列屏氣凝神。
一名從士低聲祝禱,伸手劃了一個星印。好幾個人也跟着重複同樣的動作。三人,不,至少五人。
友友打直雙手撐起身體。只見她打了個寒顫,連忙坐了下來。
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
「爲了全體人類!」「爲了全體人類!」「爲了全體人類!」「爲了全體人類!」「爲了全體人類!」「爲了全體人類!」「爲了全體人類!」「爲了全體人類……!」
「塞爾吉……!」
「願主保佑……」
列列想起來了,他就是當初擄走友友的傢伙。
友友站了起來,凝視着遠方的城門。
列列雙腳一蹬,飛快撲向路加歐。不過他的心思顯然被看穿了,只見路加歐輕輕一跳,閃過了列列的攻擊。塞爾吉的頭盔不知道掉在何處,列列也不清楚她到底有沒有受傷,只看到倒在地上的她掙扎着起身。嗚嗚嗚喔喔喔喔!背脊一寒,相當駭人的狼嚎。列列轉身面向路加歐。路加歐背毛倒豎,僅存的一隻眼睛迸射出熊熊怒火。好可怕的殺氣。路加歐發怒了,紅背狼和其他同伴的死激怒了它。列列咬緊牙關。怎麼辦?動作太慢了,應該更快一點纔行。沒錯,更快、更快,否則絕對不是路加歐的對手。
遠遠的……
「……這怎麼可能!」
卡爾邦打算接受挑戰嗎?
不妙。
卡爾邦的屍身伴隨着飛濺的血污和內臟,重重地跌落在雨雲的跟前。
「爲什麼!」
「跟我來吧……!」
「居然是朵拉可……?」
友友的手掌貼着胸口。
幾乎沒有人詠唱祈求天主保佑的聖詞。各式各樣的驚呼與尖叫此起彼落,敵人從森林中一湧而出。列列下意識地望向左方,發現那個方向的敵人似乎少了些。雖然只是非常多跟很多的差別而已,至少也是個希望。
我不要永遠見不到你。
友友,我或許——
啊——
報上名號的同時,卡爾邦舉起長劍直劈而下。班哈德並未閃避,以自己的肩膀接下這一劍。卡爾邦的長劍不偏不倚地砍在班哈德的肩膀上。
他大概做夢也沒想到對方竟然不閃不躲吧。
卡爾邦大喝一聲,丟下盾牌雙手持劍。
這不是真的吧」
好快的速度,不妙。
我什麼都不期待。
四面八方,不只正面而已。黑暗之中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還是依稀辨識得出豬人、岩石人以及覆蓋在黑色毛髮之下的生物。除此之外,還有全身佈滿鱗片的蛙人、惡狼甚至是大熊。在黑暗之中閃閃發光的眼睛不計其數,人數至少在一、兩千以上。
黑暗的森林,是魔女的領土。
長劍被彈了回來。
回頭一看,赫然發現路加歐正在攻擊其他目標,列列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
卡爾邦一馬當先衝了出去。
騎士和從士大喝一聲,緊跟在後。
然而事實擺在眼前,海頓市的城門確實被攻破了。
太陽下山之後,友友就一直坐在這裏。
友友凝視着黑暗的洞穴,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
出現了。
我不想死。當初爲什麼要參加這場戰役?算了,現在說這些都已經太遲了。
怎麼可能!
粗野宏亮的嗓音,跟人類的聲音大不相同,不過卻是人類的語言。
回去吧,回到旅店休息。可是友友卻提不起勁。
同樣的聲音再度傳入耳中,好像是兩個硬物互相撞擊的聲音。
路加歐似乎打算撲倒列列,再一口氣咬斷列列的頸子。千鈞一髮之際,列列抬起左手,身體奮力一扭。路加歐的利爪掠過列列的左腹,劃破了衣物,留下幾道血痕。又麻又辣的感覺傳來。可惡,應該還可以更快。列列打算轉身,卻立刻打消了念頭。應該是路加歐的手下吧。體態相似的惡狼飛撲而來。共有三隻,其中一隻有點眼熟。沒錯,就是紅背狼。當時紅背狼負責發動攻勢,現在也是如出一轍。不過,太慢了。紅背狼的動作相當緩慢,我比它快多了。
部隊起了一陣騷動。
兩條腿在深不見底的洞穴上空晃來晃去,友友到底在期待什麼?
雖然目測不出詳細的數量,但魔女討伐隊雨雲離開海頓市,前往攻擊魔女的要塞,受敵的魔女怎麼還會有多餘的兵力?或許森林的某處有一座類似巖山的軍事據點,魔女和魔女的同黨全都聚集在那裏吧?既然魔女要塞受到雨雲的攻擊,魔女軍團又怎麼會襲擊海頓市?
雨雲的士氣與鬥志頓時被徹底打垮。
塞爾吉喫了一驚。
可是,不對呀。
敵人依然站在原地不動。慢着,魔女朵拉可的身邊突然冒出一個人影。
雨雲的長劍沒入紅背狼的口中,貫穿了紅背狼的身體。列列捨棄長劍,左手的短刀刺入另一隻惡狼的右眼,接着又一腳踢翻了第三隻惡狼,拔出短刀插進惡狼的天靈蓋。從紅背狼的身上拔出長劍時,列列的動作突然遲鈍了下來。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這樣子對付不了路加歐。
「塞爾吉!喬納森……!」
我不要。
「魔女的首領怎麼會……!我並未得到類似的情報!」
天色已暗,友友也沒有列列的好視力,不過她還是依稀辨識得出無數的黑影在城門之前快速移動。現在早就過了關門的時間,到底是誰打開的?慢着,剛剛的聲音。我懂了,城門被撞破了。是誰?敵人嗎?當然是敵人。不過海頓市與邊境還有一段距離,應該不是鄰國入侵。既然如此,答案很明顯了。只有魔女纔會攻擊人類的城鎮,魔女入侵海頓市了。
卡爾邦的腳下一個踉蹌。
準備展開突擊的隊員紛紛停下腳步。
路加歐迅速地撲向列列。
體型十分壯碩。
「這場戰爭還沒結束,千萬不能輕言放棄!別忘了聖騎士的榮耀!唯有戰至最後一刻,才能得到天主的救贖!拋下心中的恐懼,拿起你們的武器!看啊,魔女的首領就在眼前!這是上天賜予我們的大好機會!勇敢的雨雲戰士,這是值得我們賭上一切的聖戰!讓我們一起討伐魔女朵拉可吧!爲了全體人類……!」
唯獨副隊長雷納斯·羅南聲嘶力竭地怒吼着:
沒有頭盔,身上的盔甲看起來十分輕巧。右手握着巨斧,左手拿着大錘。
當初克羅德爾在一瞬間淪陷,一般的衛兵根本不是魔女軍團的對手。如果魔女打算燒燬整座城市,海頓市恐怕是在劫難逃。逃命吧。沒錯,趕快離開這座城市。可是城門已經被魔女軍團佔據,還有其他的出入口嗎?友友並不知道。站在中丘町俯視海頓市,城門剛好位於南方,相反方向正是福加城座落的北方小山。可是當初魔女朵拉可和她的手下也攻進了克羅德爾的彭巴德城,福加城恐怕也是岌岌可危。
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纔好?
友友蹲了下來。
列列。
救我,列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