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小銀幣與天空的眼淚
《我心之劍》 · 十文字青 · 1.4萬 字
臺版 轉自 AJ@輕之國度
當時她還不是荷珥佳。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往事了。
她跟父親一起出遠門。
進入森林之後,父親的身軀看起來比平常更加地龐大。她暗自在內心竊喜,等待父親和其他幫手不再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的時刻。年幼的她是個淘氣的孩子,最喜歡在森林中跟大人玩起捉迷藏,聽着父親緊張又生氣地大聲呼喊自己的名字、讓父親把自己找出來,就是她最大的樂趣。
就只是如此而已。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迷路。
一望無際的森林,四周除了草木之外,看不到其他的東西。她聽見父親和幫手的聲音,卻不知道是從哪傳來的。試着朝着聲音的方向走去,聲音卻愈來愈遠。
心慌意亂的她抬頭看着上方和前方,完全沒注意腳邊。
察覺不對勁的時候,人已經跌了下去。
身體急速下墜,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活不成了。
幸好她並沒有死,只是跌落山谷。全身上下疼痛不堪,雖然還不到無法動彈的地步,但懸崖卻過於陡峭,根本爬不上去。
父親的聲音也消失了。
她嚎啕大哭、停止流淚、又哭了出來。不知不覺中,夜晚逐漸降臨。
森林的夜晚對她格外地體貼。
或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父親了吧?
她感到十分難過。
倚靠着大樹的樹幹,她抬頭凝視着星空。
腳步聲突然傳入耳中。
說也奇怪,她並不感到害怕.
“嗯,沒錯。”
喬納森雙手一鬆,木棒掉落在地。
***
這就是她與巴爾扎的邂逅。
“我、我輸了。”
“是你——”
友友的口才依然是舌燦蓮花,再加上人長得漂亮、身上的衣物又格外地節省布料,很快就成爲衆人注目的焦點。不過大家幾乎都只是以色眯眯的眼神打量着友友,或者是站在遠處看熱鬧,沒有人願意站出來接受挑戰。
真的是救星嗎?
對方是位銀髮的年輕人,有着一雙藍色的瞳孔,身材十分高壯。腰間掛着一把長劍,劍鍔刻着“×”的圖案,劍柄吊着一條短短的鎖鏈,那正是聖騎士團魔女討伐隊“星鎖”的長劍。
列列即使大腦發出命令,身體卻不聽使喚。
“……我也沒想到你居然沒死。”
友友走了過來。
“木棒呢?你打算徒手挑戰不成?”
列列吸了口氣,從喬納森的身上站了起來。
可是友友的生氣是可以預期的,列列實在說不出口。不過列列現在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甚至還有點憤怒。拿着一根木棒呆立原地並不算什麼苦差事,問題是列列實在無法忍受鎮上的人打量友友的那種眼神。
“這怎麼好意思……”
“對了!爲了慶祝我們的再度重逢,乾脆去喫一頓如何?當然是我請客囉,是我提出的邀請,請客也是應該的!”
“讓我們一起讚美勝利者吧!他是優秀的戰士、偉大的英雄!”
“小問題啦,我來幫你解決!”
“他可是星鎖的聖騎士,不太妥當吧?”
“就是說呀,列列!不必跟我客氣啦!”
“列列,這次我一定要戰勝你。”
“這位大哥,你看起來就是孔武有力的樣子,一定很想挑戰看看吧?喂喂喂,你去哪裏?算了,那你呢?有沒有興趣?什麼?想跟我一決勝負?那有什麼問題,先挑戰木棒贏了再說!什麼?身上沒錢?不要浪費我的時間,給我滾吧!”
於是列列改變了持棒的方法。過去他總是以右手握住從木棒底端算起約一索爾(30cm)的地方,就跟喬納森的握法一樣,不過他現在左右兩手各自握着木棒的兩端,將木棒平舉在胸前。
“喬、喬納森,我……”
“嗯?啊,抱歉抱歉!”
這裏是大布爾諾聯合王國洛思連公爵領地,奈爾林。
“列列,你該不會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吧?我現在就要向你挑戰!”
從地上起身之後,喬納森高舉列列的左手。
滿瞼鬍渣的中年男子故意從友友的面前經過,而且還不只一次。
友友大喫一驚,轉頭看着列列。列列心中一陣迷惘,不知該如何是好。
數枚四分之一銀幣丟進場中。在友友的煽動之下,又多了好幾枚銀幣,總算是解決了燃眉之急。
“是、是哦。”
友友朝着列列瞄了一眼。其實列列還記得當初的約定。當時男子要求擇日再戰,列列也點一頭應允,之後雖然馬上又碰了面,情況卻不允許兩人進行這種無聊的決鬥。
“這個建議不錯。”
列列往前踏出一步,喬納森依然沒有反應。列列又往前走了幾步,闖進喬納森的攻擊距離,喬納森這纔有所動作。
驚人的速度、魄力十足的氣勢。喬納森毫不留情地敲擊列列的木棒,一次、兩次、二次。好可怕的力量。幸好打在木棒的正中間,列列才得以勉力支撐。第四波的攻擊是從右側破空而至,第五波是從左側。上、左、上、左、右,喬納森的攻勢宛如狂風暴雨,令人難以招架。接着又是上、上、上的三連擊,列列不禁咬緊牙關。不妙,雙手慢慢失去知覺了。
“——嗚喔!”
全身上下找不到破綻,貿然進攻只會落得徒勞無功的結果,甚至還有遭到反擊的風險。
列列好幾次想說服友友放棄算了。
“約定……有嗎?”
“呃,喬納森,請你放開我好嗎?”
一匹狼逐漸接近了她。
“可是……”
喬納森雙膝微曲,輕輕晃動手中的木棒。
“當然!”
“在下是喬納森﹒克洛姆史帝德,正式向你挑戰!”
嘴上不乾不淨的人更是不在少數。
友友使個眼神,列列只好點點頭。
不行,不能這麼做。友友一定會生氣,還會替自己惹上麻煩。
喬納森眉頭一皺,口中喃喃自語。
“還沒決定……”
總覺得聲音有點熟悉。
大笑三聲之後,喬納森從友友的手中接過木棒。他雖然有點迷糊,實力卻不容小覷,而且又熟知列列的手法,更是輕忽不得。
列列吸了口氣,讓全身的肌肉收縮之後,又立刻放鬆。
男子信心滿滿的掏出貝爾小銀幣。
“哈哈哈!我太興奮了,差點把木棒給忘了!”
不遠處的年輕男子貪婪地凝視着友友的胸部。
“原來如此。這場決鬥比的是看誰的木棒先掉在地上,不限任何方法或是手段?呵呵,我明白了!”
當然不是,可惜列列並沒有解釋的機會。
“可是……”
喬納森步步進逼,顯然打算以體型優勢壓制列列。先以自己的膝蓋頂向列列的膝蓋,等到列列往後閃避的時候,手中的木棒立刻破空而至,目標不是列列的木棒,而是他的頭頂。這一棒可是非同小可,列列連忙往後一翻險險閃過。還來不及從地上起身,喬納森的足踢已經近在眼前。列列心中一怒,也不客氣地以手中的木棒橫掃喬納森的右腿。
危急之中,列列踢出了右腳,試圖攻擊喬納森的左腳。喬納森提起左腳,輕輕鬆鬆地化解列列的攻勢,接着往後退了半步,右腳立刻搶上。
圍觀的羣衆紛紛報以熱烈的掌聲與歡呼。
只見喬納森彎曲着膝蓋,身體的重心輪流在左右兩腿移動,木棒的前端更是不停地微微擺動。不打算搶攻嗎?一點都不像他的作風。不過這樣也好,畢竟喬納森的體型大佔上風,力氣也不小,萬一被他掌握先機,可就大大不妙了。沒錯,主動搶攻,先下手爲強。
“好,一貝爾。”
“請讓一讓!”
列列實在不願跟眼前的男子決鬥,可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由不得列列拒絕。
列列附在友友的耳邊竊竊私語。
“來來來!雙方各持一根本棒互相攻擊,木棒先掉落地面的人就輸了!規則很簡單,對手只是個小孩子,賭注只要區區的一貝爾!那邊的那位帥哥,對,就是你!想不想賺點零用錢呀?啊,爲什麼逃走了?真是沒用的膽小鬼!”
喬納森這才放開列列的左手,之後又抓住列列的肩膀劇烈搖晃。剛剛被木棒擊中的地方隱隱作痛。
“可是住宿費……”
“賭金一樣是一貝爾吧?”
“嗯!說來慚愧,魔王的攻擊差點要了我的小命,不過我這個人就是命大,隊上的人都說我是打不死的怪物!我沒什麼優點,就是比別人耐活,傷勢也幾乎都痊癒了!不過隊長還是放了我好幾天的假,真是感激不盡!”
這時救星突然出現……
這是徹底防禦的態勢。不急,慢慢來。到時候喬納森一定會沉不住氣、亂了方寸、轉守爲攻。是嗎?那可未必。喬納森是個執着的人,搞不好耐力也相當驚人。開玩笑,這可不是鬧着玩的。不管喬納森的動機是什麼,對於列列來說,都只是價值一貝爾的木棒決鬥罷了,沒必要浪費太多的時間。可是話又說回來了,萬一不小心打輸了,一定會被友友罵得狗血淋頭。
列列往後一跳,避開喬納森的右踢。糟糕,這下子可麻煩了。身體彷彿擁有自主的意識,完全不聽使喚。只見喬納森的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不如跟我住同一間旅館吧,設備還不錯喔!”
結果一拖就拖到了現在。
“……不對。”
對方強行分開重重人牆,來到友友和列列的面前。
友友的表情和語氣逐漸焦躁,列列只能暗自在內心祈禱。萬一賺不到什麼錢,難保不會被友友當成出氣筒。
“列列!大家都說你已經戰死了呢!想不到你居然還活着,真是謝天謝地!”
“人家的好意卻之不恭,不如就欣然接受吧。”
不過目睹了喬納森的慘敗之後,再也沒有人敢出來挑戰了。列列沒有表演雜耍的心情,不過只要友友一聲令下,就算是不願意也得願意。
而且現在的首要之務,就是想辦法賺錢。
貝爾小銀幣一枚、卡德列四分之一銀幣五枚,說不定只剩下三枚,這就是列列和友友僅存的財產,連住宿都成問題。就算僥倖找到棲身之處,明天開始一樣是身無分文。
喬納森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列列,眼皮連眨也不眨。
“很好,那就開始吧!”
眼看着太陽就快下山了。
“我來挑戰!”
“唔?”
他的表情十分嚴肅,感覺不出任何的驕矜。遊刃有餘的眼神卻透露出內心的自信。或許有什麼錦囊妙計吧!爲了戰勝列列,喬納森一定在私底下做了多次作戰演練,擬定了必勝的計策。抑或他的遊刃有餘是來自對本棒決鬥的輕視?不,喬納森不是這種人,一定有什麼計策。
喬納森險些坐倒在地。雖然勉強撐住了,全身上下的防禦卻也破綻百出。列列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只見他雙足一蹬,假裝要抱住喬納森,卻趁隙以木棒攻擊喬納森的左膝。喬納森連忙提起左腳,以左脛骨接下列列的攻擊,被迫採取金雞獨立的姿勢。列列眼見機不可失,立刻撲了上去,一口氣將喬納森壓倒在地。混亂之中,肩膀似乎遭到木棒的重擊,列列卻絲毫不以爲意,雙手舉起木棒壓制喬納森的喉頭。
“在這裏重逢一定是上天所安排的巧遇!你正在旅行嗎?今晚住哪裏?”
“列列,怎麼啦?”
位於克爾克河畔的這個小鎮相當熱鬧,不但有對外的河港,同時也位居陸路運輸的樞紐,自然沒有不繁榮的道理。友友認爲奈爾林是陸運和水運的要衝,旅客來往頻繁,對於外地人的戒心自然不會太重。不過事實勝於雄辯,友友顯然是失算了。
再度吐氣之後,四周突然陷入一片寂靜。列列的雙眼只看得見面前的敵人,耳朵只聽得到敵人的吐息。
熱情鼓掌的同時,圍觀的羣衆也紛紛發出英雄、英雄的吶喊。什麼英雄嘛,太誇張了。喬納森一副春風得意的模樣,八成也是一種諷刺,大家都把自己當成笑話來看待。列列只感到面紅耳赤、眼冒金星,不敢抬起頭來面對圍觀的羣衆。
“列列。”
“請等一下!”
無懈可擊。
男子將小銀幣投入友友手中的小箱子。
列列朝着友友瞥了一眼,才發現友友正瞪着自己。
列列巴不得拿起手中的木棒教訓那些人一頓,友友竟然還忍得下這口氣。
“哪裏不妥?”
“就是……”
列列偷偷打量喬納森。只見喬納森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而且還刻意轉過頭去,似乎正在等待兩人做出結論。
“友友,你不是……”
“如果他發現了我的身分,還會這麼熱情嗎?”
“……不會。”
“而且我看他也不像是笑裏藏刀、工於心計的卑鄙小人。”
“的確不是。”
“搞不好壓根兒就沒想到呢!”
說完之後,友友立刻堆出滿臉的笑容。
“我們願意接受你的好意。”
“真的嗎?太好了,我們這就出發吧!列列、還有這位——”
“我叫做友友,友友•伊吉爾。我是列列的妹妹,長得不太像就是了。”
“原來是列列的妹妹!不過……”
喬納森朝着友友的胸口瞥了一眼,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
“不、不行!喬納森•克洛姆史帝德!你已經有了未婚妻阿拉貝拉了!沒錯,就快要見到阿拉貝拉了!阿拉貝拉,我這就要來找你了!你一定很驚訝吧?好想早點看到你驚訝的神情……”
“看吧,我就說他沒問題嘛!”
友友嫣然一笑。列列點點頭,心中卻浮現另一個念頭: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說服友友跟其他女孩子一樣,換上比較保守的服裝呢?
***
兩層樓的建築,玄關卻十分寬敞,旁邊還有一間馬廄。大理石砌成的建築物十分宏偉,大門也相當氣派。“馬刺與燈籠亭”的外觀的確是相當高雅,應該是鎮上數一數二的旅館,並不是友友和列列住得起的地方。
“這裏的料理也很有名呢!”
“列列應該認識吧?這位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兒時玩伴!”
友友喫喫而笑,試圖模糊塞爾吉的焦點。不過列列還是第一次受到友友的言語糟蹋,心中實在不是滋味。幸好喬納森剛好從廚房回來,這才化解了現場的尷尬。
“老闆,喬納森•克洛姆史帝德回來啦!時間雖然早了點,還是請老闆幫我們準備晚餐!慢着,總共是四人份,今天中午那道鮮魚料理——沒錯,就是那道烤魚!我還想再喫一次,就請老闆準備一下吧!列列、友友,請跟我來,我帶你們去餐廳!哈哈,其實就在隔壁而已啦!”
“老闆說馬上就好了!喔喔,來了來了!怎樣,看起來就是色香味俱全吧!友友、列列,不要客氣!”
“好像聽他提起過。”
“太好了,只有我們而已!就選在正中間吧!”
“嗯,我知道。”
“我想想看。”
“大家都以爲你早就戰死了,想不到居然存活了下來,真是不簡單。”
“我不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真的嗎?”
“好的,那我就開動了。”
還來不及問個清楚,喬納森就像一陣風似的轉身離去,顯然沒聽見列列的問話。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喬納森的身影就消失在餐廳的入口。
友友笑着回答,刻意製造出來的笑容立刻蒙上一層陰霾。
列列也跟着嚐了一口雞肉串燒。雖然燙口,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該怎麼形容纔好呢?濃郁的肉汁滿口生香,除了感動還是感動,根本說不出喫的味道。總而言之就是好喫,好喫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喬納森在胸前畫了一個星印,雙手握拳閉上眼睛。
“我們正在旅行。”
“——做、做什麼?”
“真是難爲你們了,還請節哀順變!”
“不知道老闆開始準備了沒有,我去看看情況。什麼?早就聽見我的聲音?哈哈哈,那就好!午餐的那道鮮魚料理呢?應該有吧?很好很好,我還有點擔心呢!”
“嗯,至少比我們有錢。”
“你們這些平民又不像我們有領地,沒錢該怎麼過活?”
“唔唔,這……這實在是太好喫了!”
“看吧,我就說嘛!”
列列心不甘情不願地就坐之後,喬納森突然從身後將椅子往前推,嚇了列列一跳。他到底一想做什麼?喬納森也對友友做出同樣的動作,不過友友倒是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樣。兩人就坐之後,喬納森依然站在旁邊。
“笨列列。”
“慢着慢着,差點忘了禱告!”
“真是敗給他了。”
“記不得了嗎?”
從未見過如此虔誠、如此堅決的餐前禱告。
“我又不像你這個大胃王。對我來說,那纔是剛好的分量。”
“我叫做塞爾吉•法連德爾。”
“其實我們的父母已經……之後基於某種原因無法繼續待在家鄉,又沒有可以投靠的親戚,兩人只好四處流浪,尋找工作的機會。”
“所以你還是少不了錢,卻又對金錢沒興趣?實在是搞不懂你的想法。”
“我哥哥的腦袋向來不太靈光。”
“是嗎?這只是你逃避問題的託辭吧?”
“意思是你不想要錢?”
“同伴?”
友友悻悻然地嘆了口氣。沒辦法,列列沒有友友那種超強的記憶力,天生記不住事情。
“……好喫。”
喬納森纔剛推開大門走進旅館,就隔着櫃檯向看起來是旅館老闆的中年男子大聲吆喝。
“的確是相當美味。”
在喬納森的示意之下,塞爾吉坐了下來,友友也跟着回座。喬納森才坐下沒多久,又立刻起身走向廚房。
不久之後,喬納森重新回到餐廳,列列眉頭一皺,在心中暗叫不妙。
“我可沒有特別照顧他的印象。”
友友所謂的單純,應該是指容易利用的意思。列列當然明白友友的話中含意,不過心裏面還是有點介意。友友不該稱讚喬納森的,雖然她說的話根本沒有稱讚的意思。
主菜是香草烤魚和雞肉串燒,搭配濃湯和白麪包。光是看到擺滿餐桌的佳餚,口水都快流下來了。香氣十足、熱氣騰騰,令人食指大動。烤魚似乎很燙,列列先剝了塊麪包沾點濃湯送入口中,頓時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天曉得,我又不認識他。你呢?你多少應該猜得出來吧?”
“這……想辦法賺錢囉。”
“對了。”
“他說他正在休假,該不會想回家鄉吧。”
“哥哥的頭腦不靈光,就是四肢特別發達。”
“我沒有兄弟姐妹,看在眼裏可是格外地羨慕呢!”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列列雖然只是個平民,功夫卻十分不錯。”
“不會呀,他看起來很單純。”
“原來如此,辛苦你這個做妹妹的了。”
“好了好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哀,世界上找不到沒有苦衷的人。列列,你說是吧?”
“謝謝。”
“不知道,我的腦袋不靈光。”
友友露出友善的微笑。
“……開動。”
塞爾吉搖頭苦笑,現場的氣氛頓時和緩不少。或許是多慮了吧,總覺得塞爾吉接下來凝視着列列的眼神充滿了殺氣,就像是一把鋒利的長劍。
只見友友笑臉盈盈地站了起來,優雅地行了個禮。
“既然身在鎮上,我可不想露宿野外。”
列列朝着友友瞥了一眼。
友友低頭致謝,臉上同時浮現出寂寥的笑容。列列感到莫名其妙,友友的父母到底是怎麼了?節哀順變?難道喬納森以爲友友的父母已經不在人世了嗎?就在列列低頭思索的時候,友友突然踩了他一腳。
在喬納森的帶領之下,列列和友友來到位於玄關隔壁的餐廳。這裏跟兩人過去投宿的旅館餐廳大不相同,桌椅的擺設格外地整齊,反而讓兩人感到渾身不自在。
喬納森直接抓起香草烤魚,大快朵頤了起來。
“你們不是克羅德爾人嗎?在這裏做什麼?”
喬納森將他的同伴推到兩人的面前。
“可是你中午也喫不多呢!”
“是沒錯啦。”
“有錢當然很好。”
“他是行動派的,不會動腦筋。”
塞爾吉瞥了友友一眼,伸手撕下一塊白麪包。她不急着將麪包塞進口中,而是放在手中玩弄。
紅褐色的瞳孔直盯着列列。當視線轉移到友友身上的時候,塞爾吉突然瞪大了雙眼,舌尖在嘴脣舔了一圈,就像是急着隱藏內心的驚訝、又別有所圖的感覺。
塞爾吉右半邊的臉色頓時和緩了許多,伸出食指輕叩桌面。
友友將雙手交抱在胸前,低頭凝視自己的膝蓋。沒頭沒腦的發言近乎自言自語,實在不明白心裏面在想些什麼。
“住旅館需要錢呢!”
“嗯,果然是人間美味!新鮮的食材才能做出這種料理,還是現撈現採的最好喫!塞爾吉,你不喫嗎?”
喬納森的表情十分嚴肅。
塞爾吉和友友跟着在胸前畫上一個星印。列列見狀,只好也跟着做起睽違許久的餐前禱告。
“我?我只是跟他聊過幾次而已,不算太熟。”
“騎士應該很有錢吧。”
“可是我不明白,你以義勇兵的身分立下打倒魔王的大功,只要回到克羅德爾,一定會獲得豐厚的賞賜,說不定還會被推舉爲聖騎士。爲什麼你寧願放棄莫大的財富以及榮耀,選擇了不告而別?”
“別站片說話,快點就座吧!”
喬納森快步走到正中間的桌子之後,拉出兩張椅子。既然有那麼多空位,又何必選在正中間的位置?
“他的家鄉在哪裏?”
“原來是列列的妹妹。說起來很慚愧,當時我反而被他所救呢!”
“他就是閒不下來。”
“對於家兄而言,承認自己是傻瓜就像是免死金牌,做錯事情都會被原諒。所以別看他傻傻的,可不是普通的厚臉皮呢!”
友友依然靈巧地舞動木湯匙和叉子,將分解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烤魚和串燒送入口中。列列依然不明白喫個東西爲什麼要弄得這麼麻煩,不過平心而論,友友用餐的儀態確實比身爲騎士的喬納森來得高雅。從旁欣賞友友的模樣,列列不禁感到莫名的自豪。沒錯,友友就是跟一般人不同。
“……嗯。”
“請稍待片刻,我去叫同伴下來!”
塞爾吉的聲音不太自然,似乎是刻意壓低嗓子。友友應該早已發現眼前這個比列列還要矮上一些的騎士並不是男人,而是女人吧。
“主啊,感謝您的恩賜……!”
“好,開動!”
塞爾吉瞪了列列一眼,向友友報以冷漠的微笑。
“我對財富和榮耀沒有興趣。”
“我是友友•伊吉爾,哥哥承蒙兩位的照顧。”
塞爾吉乾脆轉過頭去,不再理會喬納森。喬納森雖然露出爲難的神情,手上可沒閒着,沒多久就將一整條魚啃得精光,開始朝着雞肉串燒下手。
“不知道他的同伴是誰。”
列列下意識地出聲抗議,卻又閉上了嘴巴。友友正以殺氣騰騰的眼神瞪着列列,示意列列保持安靜,不要亂說話。
列列只好嘆了口氣面向前方,這才發現塞爾吉那對紅褐色的瞳孔正打量着自己。
眼神之中充滿了狐疑。
“爲了找工作而四處旅行?”
塞爾吉再度撕下一塊白麪包。
“旅行的途中加入義勇軍的行列?如果是爲了賺錢,倒還說得過去。”
“當初之所以加入義勇軍,的確是爲了酬勞。”
友友好整以暇地接下塞爾吉的視線。
“後來似乎發生了一些不愉快,才選擇了逃跑。這個部分哥哥不願意提起,我也不便追問,或許戰場的生活真的很可怕吧。”
“敵人不是人類,而是野獸或是怪物,其實也沒什麼。”
“魔女不是人類嗎?”
“當然不是。”
塞爾吉將手中的白麪包用力一捏。
“她們是人類的叛徒,就算煮熟了也不能喫,比野獸還要不如。”
“塞爾吉!”
喬納森眉尖一挑。
“喫飯的時候不要談論這種話題!還有,浪費食物是不好的習慣!”
“住口,喬納森!你沒有教訓我的資格!”
“我只是在闡述做人的基本道理!”
“好啦好啦,我喫就是了。”
“真的嗎?”
“你——”
“真是的。”
塞爾吉爲之語塞,一張臉漲得通紅。憤怒嗎?抑或是羞愧?好像又有點心有不甘的味道。總而言之,塞爾吉背轉過身子。
“沿着克爾克河一路往北,就會抵達位於劍峯的卡達蘭,途中就有好幾處繁榮的制鐵小鎮了。”
“這是塞爾吉的老毛病了,她這個人就是特別怕生。”
“聽說北方有制鐵所,我們想去那裏碰碰運氣。”
“有嗎?沒聽過。”
列列瞥了友友一眼,友友的一雙眼睛也瞪得大大的,不像是驚訝,反而有點困擾的感覺。喬納森見狀,立刻雙掌一拍。
“怎麼?”
不折不扣的女體,更令人感到心痛。
“這、這怎麼好意思……”
“隨你的便!”
塞爾吉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之後,連忙捂住嘴巴,口中還仍塞滿了白麪包。
“嗯,這樣也好。”
“我?”
“不好意思,讓兩位看笑話了。塞爾吉的脾氣是古怪了點,不過人並不壞,只要跟她好好解釋,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等到你淨身完畢再說好了。”
“說的也是,抱歉。”
“順便替我把這些用具還給老闆。”
“什麼?”
“對了。”
“這我明白,不過你確實是女人沒錯,這是無法隱瞞的事實。而且你我從小一起長大,在我面前實在是沒有隱瞞的必要。”
“你呢?”
“……你是主、我是客,哪敢有什麼問題。”
喬納森向列列和友友低頭致歉。
“沒關係,現在知道也不算太遲。旅行就是要人多才熱鬧!再說我也想帶列列和友友參觀我們的家鄉呢!”
喬納森嘆了口氣。
“請不要放在心上。”
“塞爾吉,我當然知道,可是我們司坦列公國不是有一句話嗎?正所謂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嘛!”
列列狠狠地咬了一口串燒,發泄心中的鬱悶。
“你也是女人,這沒什麼稀奇的吧?”
友友的嘴角漾起笑意,喬納森立刻展開進一步的遊說:
於是塞爾吉蹲在地板上,以濡溼的毛巾擦拭身體,而且還是採取塞恩教義所嚴格規定的方式以及步驟,跟友友的隨性大不相同。沒錯,她真的是女人。肌肉雖然發達,卻跟男人的身體完全不同。頸部細長、雙肩狹窄,腰身纖細、臀部渾圓。手臂和腿部不像列列那麼粗獷,胸部也有兩個半圓形的隆起,而且還頗具規模。即使經過嚴格的鍛鍊、即使沒有多餘的脂肪、即使大小傷疤歷歷可見,依然是女人的身體。
塞爾吉指着列列和友友。
“他們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而且又是平民!”
“爲什麼?”
“塞爾吉,你怎麼突然變了臉色?”
“嗚啊嗚啊。”
喬納森的一廂情願不禁讓列列皺起了眉頭,他到底想怎樣?人多才熱鬧?祖國?參觀?塞爾吉的臉色不太好看,列列的表情應該也好不到哪裏去。
“我睡牀鋪、你睡地板,有問題就快說!”
塞爾吉將白麪包塞入口中。白麪包雖然被她捏成球狀,好歹也有拳頭般的大小,直接塞入口中實在有點勉強。不過塞爾吉的表情雖然十分痛苦,卻還是努力地咀嚼口中的麪包,看來應該好一陣子無法說話了。
“淨身。旅途中不可能天天住旅館,一有機會就應該把身體洗乾淨纔是。”
“很好、很好,這段旅程總算是不會無聊了!對了,旅館的房間多半都是雙人房,到時候我跟列列一間、塞爾吉跟友友一間吧!”
“列列、友友,你們覺得呢?”
“我纔沒有——”
“出外旅行難免會碰到類似的不愉快。不管在什麼地方,我們總是被當成外地人看待,就算被懷疑也是很正常的。”
來到房間之後,原本以爲塞爾吉會針對克羅德爾的那段經歷細細盤問,事實上友友也早已做好了心裏準備,結果卻大出意料之外。
喬納森•克洛姆史帝德真是一個不知人間險惡的公子哥兒。列列伸手撕下烤魚放入口中,即使已經冷掉了,還是很好喫,是那種感慨萬千的好喫。騎士平常都喫得這麼好嗎?如果是發黴的黑麪包,大概都是直接丟棄吧。
“他們可不是你!”
話纔剛出口,友友就後悔了。根據塞恩的教義,信徒必須一週淨身三次,可是友友一天不淨身,就覺得身體不對勁。不過昨天晚上纔在列列的把風之下以河水洗淨身體,今天就算不淨身,也是可以忍耐的。
“制鐵所?我們的國家也有好幾間。司坦列公國在法爾莫和天空山脈擁有好幾處鐵礦,是這塊大陸數一數二的產鐵大國呢!”
“既然盛情難卻,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列列,你說好嗎?”
“……嗯,好吧。”
喬納森興奮地探出土半身。
“請不要跟我客氣!我早就想好好地跟列列促膝長談,這對我來說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呢!”
友友微微欠身,臉上露出微笑。
“就算繼承子爵家,也不會改變我的想法!在天主的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我欽佩列列的武藝,所以把他當成朋友,毫不猶豫、也絕不後悔!”
“隨便你,別把我扯進去就好!”
“好的。”
“這恐怕有困難。”
“你就是太拘泥於身分了。騎士之中不乏跟平民一起揮汗工作的人,並不是所有的騎士都享有爵位。”
之後頭也不回地走出餐廳。
“咦?”
友友粉頸低垂,輕咬下脣。喬納森見狀,立刻用力地點點頭。
列列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之後纔像做錯事的孩子窺視友友臉上的表情。友友只是瞪了列列一眼,並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什麼,列列不禁鬆了口氣。
“可是……旅費的問題……”
無奈之餘,友友只好將塞爾吉使用過的臉盆和毛巾歸還老闆,另外接了乾淨的臉盆和毛巾。回到房間之後,友友正打算脫衣服,塞爾吉的視線卻讓她渾身不自在。
喬納森嘴角一沉,鼻子哼了一聲。
“喬納森真是會替我找麻煩。”
“去跟老闆或是老闆娘商借淨身的用具吧。”
“我跟塞爾吉正在回鄉省親的途中,而且距離家鄉不遠處,剛好有一座小小的制鐵所呢!”
塞爾吉哼了一聲。
“北方。”
“你還敢問我爲什麼?我可是法連德爾家的繼承人,以男嬰的身分受洗,又是隻有男性才能加入的聖騎士,所以我當然是男人!”
“只要跟阿拉貝拉小姐結婚,你遲早也會獲得爵位!這種話虧你還說得出口!”
“可是我……”
“所以我有個提議,不如請兩位跟我們一起同行吧!先請兩位到我們的家鄉作客,之後再帶你們前往制鐵所!”
***
列列可不希望喬納森把自己當成朋友,更不覺得自己是喬納森的朋友。因此在這種情況下,列列自然而然地選擇了站在塞爾吉這一邊。加油,塞爾吉!千萬別輸給那個大塊頭!
“而且洛思連公爵領地也有制鐵所,何必大老遠地跑到北方?”
喬納森輕咳一聲。
口中唸唸有詞的塞爾吉走出房間,不一會兒就拿着臉盆和毛巾走了進來,然後把自己脫得精光。這個舉動嚇了友友一大跳,塞爾吉的裸體更讓友友面紅耳赤。
淨身結束之後,塞爾吉在胸前纏繞了好幾層白布,這才穿上了衣服。
友友則是面無表情地凝視桌面,似乎正在沉思。列列永遠搞不清楚友友的腦袋到底在想什麼。
現場的氣氛有些詭異。
列列沉默不語,連友友也靜靜地把玩湯匙和叉子。
“喬、喬納森,你……!”
聽見列列的回答之後,喬納森樂得大笑三聲。
應該不是吧?列列很想反駁喬納森的說法,卻還是忍住了。現在最好不要亂說話,免得惹友友生氣。
塞爾吉從旁插口,看來她總算是戰勝了拳頭大小的白麪包。
友友伸手掩口,一雙眼睛瞪得老大,模樣看起來十分做作。
塞爾吉張大了嘴巴。
“因爲你也是我的朋友!我會影響到你,你也會影響到我,有時彼此還會給對方添麻煩!不過這就是朋友!”
“說、說的也是。”
“抱歉抱歉,我太糊塗了!其實這是不能公開的祕密,不過周遭的其他人都已經知道了,所以也沒有隱瞞的必要。沒錯,塞爾吉是女人!”
“真是不好意思,我代替塞爾吉向兩位道歉。”
列列只能無奈地點點頭,否則大腿又要遭殃了。不,到時候遭殃的恐怕不只大腿而已。
沒問題纔怪。
事情的發展總是出人意表。
——沒有什麼救命之恩,請不要理會我們。可是話還來不及出口,大腿就被狠狠地捏了一把。這當然是友友的傑作。犯不着這麼用力吧?很痛耶!
塞爾吉拍桌而立,這個舉動讓喬納森喫了一驚。
“這個問題好解決!列列對我有救命之恩,旅途中所有的住宿和餐飲都由我來負責!”
“呃?是、是沒什麼稀奇的。”
“抱歉,恕難苟同!善良的信徒不管走到哪裏都是受到歡迎的,跟他的身分沒有關係。在主的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
於是塞爾吉轉過臉去。友友吸了口氣,兩三下就脫光了衣物。她還記得淨身的正確程序,
而且剛剛也看過塞爾吉的示範,應該沒問題纔對。先從雙手開始,接下來是額頭、臉頰、下顎、頸部。冰涼的毛巾滑過肌膚的同時,友友突然感到一股視線。
視線的主人當然是塞爾吉。只見她雙眉緊蹙、輕咬下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友友。她到底在做什麼?友友乾脆轉過身來,直接面對塞爾吉。
“很稀奇嗎?”〡
“我的身邊都是男人。”
塞爾吉勉強擠出一絲苦笑。
“女人是無法成爲騎士的,所以我從小就被教育成一個男人,行爲舉止都跟男人一樣,不過旁人可不這麼認爲。也難怪啦,就算再怎麼模仿男人的動作,身體還是女人,這點是無法改變的。”
友友並未接口,也不認爲塞爾吉期待她的回應。
“有時我還真是不明白。”
塞爾吉的語氣十分冰冷,卻以熱切的眼神打量着友友的胸部和小腹。
“我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或許我無法徹底捨棄女人的肉體,可是我真的覺得自己並不一是真正的女人。”
這個人很危險,最好離她遠一點。友友好不容易纔忍住奪門而出的衝動。
“看到你的裸體之後,我更是迷糊了。”
塞爾吉舔舔嘴脣,露出詭異的冷笑。
友友不禁想起地牢的守衛,那一雙佈滿血絲的瞳孔,彷彿野獸般的眼睛。那個禽獸不如的人渣對友友起了邪念,這絕對是畢生最大的屈辱。他還活着嗎?躲過了魔女軍團的襲擊嗎?如果他還活着,友友恨不得立刻回到克羅德爾,親手了斷他卑劣的生命。好想消去那段記憶。人們的憎惡、敵意、咒罵,漫天飛舞的石塊、差點死於非命的遭遇。每當想起那段經歷,怒火就佔據了友友的心頭,腦海浮現出徹底的絕望,令人爲之瘋狂。
除了憤怒和絕望之外,還有恐懼,難以形容的恐懼。不要,我不要獨自面對這一切。列列,救我,快點來救我。不行,這種念頭只會讓自己更加軟弱,連站也站不住。
友友重新展開淨身的儀式。
塞爾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跟你開玩笑的啦!不必當真。我不可能對女人產生情慾的,儘管放心吧!友友•布蕾。”
“我是友友•伊吉爾。”
這時列列突然想到一件事。
未經他人同意,請勿擅自讓他人出現在自己的夢中好嗎?眼睛到底怎樣?什麼事情相當了不起?騎馬?
夜晚的氣溫並不冷,列列卻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不願、也不敢想像那種畫面。趕快把喬納森的影像逐出腦海,思考其他的事情吧。不知道友友怎樣了,跟塞爾吉相處愉快嗎?別鬧了,當然不可能,不惹出麻煩就要偷笑了。列列愈想愈擔心,喬納森的夢話也沒有停止的跡象,看來今晚是別想入睡了。
喬納森就睡在隔壁的牀上。
***
“這是斧頭吧?總而言之,所以纔會感冒……”
光是這一點,就讓列列感到渾身不自在了。再加上喬納森的鼾聲雖然不算特別誇張,卻很愛說夢話,而且還是咬字清晰發音清楚的那種夢話。
想到這裏,列列頓時嘆了口氣。
“你我素昧平生,所以纔會變成這樣!嗯,沒錯……”
這時突然有人大叫列列的名字。
“呃?”
喬納森和塞爾吉都是騎士,旅行的時候當然是騎馬。這間旅館設有馬廄,兩人的馬匹一定就在那裏。既然要我先走,乾脆恭敬不如從命,偷了喬納森的馬匹跟友友兩人連夜潛逃算了。列列不是不會騎馬,雖然沒有兩人共乘的經驗,稍加練習應該就能輕易克服,而且賣了喬納森的馬匹還能換得不少錢呢!
手指輕輕劃過友友的細頸,在耳邊低聲細語。友友不禁打了個寒顫。
不行,不可以當小偷。當初之所以決定以木棒勝負和雜耍來賺錢,就是不願意幹起這種勾當,否則列列大可竊取店家陳列的商品,或是趁夜潛入民家搜刮財物,這樣子反而還比較容易。不過友友一定不會答應,說不定還會生氣呢。
“列列!”
“對,沒錯,友友•伊吉爾。”
列列在地板鋪了一張稻草牀,整個人躺在上面。跟露宿野外比較起來,稻草鋪成的牀鋪睡起來格外地舒適,可是列列卻睡不好。不,根本睡不着。
“去把我的長劍拿來!”
“葉雷米,不是這樣!上段的防禦!”
他在做夢嗎?一定是亂七八糟的夢,完全沒有脈絡可循。列列忍不住豎耳傾聽。不行,還是別聽了。
跟喬納森共乘一匹馬……?
“阿拉貝拉……”
塞爾吉突然欺上前來,雙手搭在友友的肩膀。
不管怎樣,除非友友改變心意,否則列列每晚都要承受喬納森的夢話攻擊。列列不敢違背友友的意思,除了認命之外,似乎沒有其他的選指。
坐了起來往牀上一看,喬納森睡得正香甜,嘴角卻掛着一絲微笑。
“哈哈哈哈哈……沒錯,就是眼睛。這可是相當了不起。嗯……列列,我覺得不太妥當……哈哈哈哈……你先走吧,騎馬……”
喬納森和塞爾吉一定是騎馬,列列和友友當然是徒步。既然要一起旅行,不是喬納森和塞爾吉一起牽着馬徒步而行,就是讓列列和友友騎上馬背。也就是說,到時勢必會演變成兩人共乘一馬的局面。
於是列列背向牀鋪,雙手抱頭捂住耳朵。
“拜託……再來一次……天空正在哭泣,把石頭撿起來……”
如果問其他人爲什麼不能偷竊,大概會得到天主不允許我們這麼做的答案。可是友友的答案不一樣,她一定有與衆不同的理由。依稀記得以前好像也問過同樣的問題,列列卻忘了友友是怎麼回答的。
“我會把你當成友友﹒伊吉爾,至少目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