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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 一個人與一個人

《我心之劍》 · 十文字青 · 3萬 字

自從山羊多多死去之後,友友就常常在半夜裏離開房間,溜進家畜小屋。

當時若問友友爲什麼要這麼做,一定會得到我就是喜歡這樣,要不然你想怎樣的回答。即使友友在心裏面擔心失去多多的列列不知道會不會孤單、會不會難過得流眼淚,即使不願意跟父母親睡在同一間房間,友友的答案還是一樣的。那時的生活,充斥着太多想做卻不能做的事情。

自從友友懂事以來,生活中就充滿了許多禁忌。這個不行、那個不行、天主禁止我們這麼做、不能留那種髮型、衣服應該怎樣穿纔對。女人一旦長出胸部之後,就必須躲在家裏足不出戶,直到結婚那天爲止。爲了當一個賢妻良母,從小就得幫忙做家事。媒妁之言是常態,女人的工作就是做家事、生孩子、照顧丈夫、照顧家人。就算厭煩了這種生活,也不能跟其他男人同牀共枕,一旦被丈夫發現,不但會受到嚴厲的懲罰,說不定還會因此離婚。女人是男人的工具,只能乖乖聽從男人的使喚,等到老了、做不動之後,纔可以前往沒有多多的天國。開玩笑,這算什麼?

平常不管做什麼,總是會遭到旁人的非議、批評、甚至是斥責。爲什麼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過自己想過的生活?祭司宣稱只有從未犯錯的人,死後才能進天堂。女人進了天堂之後,會不會依然扮演男人的工具,替男人做牛做馬呢?友友不認爲死亡可以改變男人的劣根性,她也一點都不想前往那種天堂。

父親和母親漸漸發現友友晚上偷溜出去的事情了,可是友友依然故我,絲毫沒有收斂的意思。事情總有爆發的一天,到時候父親和母親一定會氣得七竅生煙。沒關係,這樣也好,事實上也真是如此。友友和列列名義上是一對兄妹,在塞恩教徒的心目中,近親相姦是非常嚴重、無法被天主赦免的滔天大罪。父親懷疑友友和列列之間有不尋常的關係,於是嚴厲地斥責列列,更表示不願再收養列列。記憶中列列當場表達離家出走的意願,毫不遲疑、毫不猶豫。

那我也要一起走。

她一旦把話說出口,就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故鄉波結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而且那裏正是禁錮友友的牢籠。雖然有父親、母親,雖然一有許多朋友,可是友友依然感到孤獨,因爲沒有人瞭解她。大家連接納友友都不肯了,又怎麼會去試着瞭解她呢?

可是列列就不一樣了。傻呼呼的列列不喜歡思考,友友說東、列列就往東;友友說西、列列就乖乖地往西。稍微對他好一點,他就會像只小鴨子一樣乖乖跟在身後。明明是個問題少年、明明是個不相信任何人的乖戾份子,卻唯獨對友友深信不疑。明明親手殺害了許多家畜,卻唯獨不忍對多多下手。好一個矛盾的傢伙。不過列列從未發現自己的矛盾,因爲他是傻呼呼的列列,從來不會去思考自己爲什麼疼愛多多、爲什麼不想殺害多多。一起睡在稻草堆的時候,偶爾列列會想觸摸友友的身體,可是他卻從未思考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做。明明是個彆扭的問題少年,個性卻跟孩子一樣地透明,這點還滿可愛的。最重要的是列列接納了友友。不管友友做什麼,列列都不曾出言阻止。在列列的面前,友友就是友友,不是其他人。即使離家出走之後,友友應該也能繼續扮演自己吧。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有城鎮的地方就有人類,這是理所當然的。人的身上總是有許多有形或是無形的枷鎖,除了拿來限制自己之外,偶爾也拿來限制他人。人總是會疏遠、排斥、畏懼跟自己不一樣的人,所有的外地人都被視爲潛在的威脅。不管到哪裏,友友和列列永遠都是外地人。明明跟當地人長得一模一樣,外地人卻從來不被當成人來看待。

或許自己的宿命就是一輩子四處流浪,直到死亡降臨的那一天吧。

友友的想法有時真的很悲觀。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一顆心總是飄浮在半空中,彷彿遭到緝捕的罪犯。遠遠地,前往地平線的彼端,或許就會找到一塊安居樂業的淨土。心中抱着一絲希望的同時,現實世界卻又讓友友感到莫名的恐懼與不安。列列不管到什麼地方都能處之泰然,有時友友還真是羨慕他的單純。

往後還見得到列列嗎?恐怕不太容易。沒關係,見不到就算了。相信列列一定會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好好地活下去。列列是個堅強的人,耐力十足,而且又很會打架。在列列的心中,友友應該已經死了吧?這樣也好,這樣子列列纔會死心,纔會一個人繼續生活。

那我呢?

我可以一個人活下去嗎?

在這個不被任何人接受的世界,孤獨地活下去?

森林中颳起了一陣夜風,友友將毛毯拉上了頸子。

毛毯是優魔吉借給友友的,質料不錯,蓋起來十分暖和。這裏的魔女以及其他種族的人幾乎都是蓋着這種毛毯入睡的。

優魔吉也正在距離友友不遠的地方裹着毛毯呼呼大睡,基奇它卡的大腿正是她的枕頭。

列列突然聽見有人在說話的聲音。

……來了……來了……就要來了……

列列坐了起來,看着最靠近自己的那堆營火。現在負責站哨的人正是塞爾吉。塞爾吉似乎也聽見了聲音,只見她握着劍柄,凝視着森林的方向。

這麼多種族的人齊聚一堂,難道都不會吵架嗎?友友的問題惹來優魔吉的一陣大笑。不但會吵架,有時還會打架,而且還常常發生呢。有些種族彼此敵視,也有些人看其他人不順眼,不過大家都是同伴,爲了彼此的,大家都很努力地消弭爭端。

……就要來了……

這支部隊的編成十分詭異。星鎖騎士團當然是精銳中的精銳,義勇軍卻是一羣非戰鬥人員的集合體,這種組合就像是一羣聰明的牧羊犬帶着膽小的羊羣共同行動。綿羊是膽小的動物,一點風吹草動就會四處逃竄,列列甚至聽說過被惡狼追趕的綿羊慌不擇路、直接跳下懸崖的故事。這羣膽小的綿羊不可能上戰場,到時候一定會連累訓練有素的牧羊犬。可是說也奇怪,牧羊犬的領導者爲什麼還要帶着綿羊上戰場呢?

聲音很小,或者是很遠。

除了休息時間之外,義勇軍今天一整天幾乎都在行軍,從日出走到日落。

「……呼喚?」

友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不過她自己也知道臉上的笑容十分僵硬。看起來真的像是擔心的樣子嗎?或許吧。不過友友到底在擔心什麼?友友也是人類!梅洛爾的這句話刺痛了友友的心。尼姆姆、梅洛爾和藍拉似乎也打算參戰,可是又矮又小的波爾莫族該如何戰鬥?實在是難以想像,他們該不會是在開玩笑吧?希望如此。

「看看你身旁的人吧!是你的女友、你的妻子嗎?當然不是!既然不是你的舞伴,又何必黏得這麼緊?好,我們先拉開距離!不必太多,一點點就好!手邊有武器的人,把你的武器握在手上吧!武器是你的好朋友,一定能保護你的安全!現在再看看你的左右鄰居,他們都是最忠實的戰友!在你遇到危險的時候,他們會勇敢地保護你,所以你也要保護他們!」

「是誰——」

大勢已去,任誰也無法力挽狂瀾。現在該怎麼辦纔好?跟着大家一起逃走,還是留在原地?就在列列思考去留的時候。

是自己太多心了嗎?不,絕對不是。列列的眼睛確實捕捉到了什麼。

友友嘆了口氣,卻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嘆氣。

……來了……來了……呵呵呵呵……就要來了……

……來了……來了……就要來了……呵呵……呵呵呵……

「不一定。」

……來了……呵呵……來了……呵呵呵……就要來了……

「誰的呼喚?」

波爾莫族的身高雖然不到友友的一半,卻擁有一顆聰明的腦袋,尤其擅長學習其他的語言。他們健談、開朗、風趣,最重要的是正直,彆扭的亞人以及難伺候的野獸都跟他們處得不錯。多種族混合而成的魔女軍團若沒有波爾莫族充當潤滑油的角色,恐怕早就起內鬨了。友友很喜歡波爾莫族。尼姆姆、梅洛爾和藍拉這三個波爾莫正在不遠處呼呼大睡,三人的手腳糾纏在一起,看起來十分滑稽。友友打量着三人的睡姿,眼前頓時一片模糊,心中不禁想起早已死去的多多。繼續在這裏多住幾天,恐怕真的會捨不得跟他們分開。如果他們哭着求自己不要走,友友說不定真的會考慮留下來。

「我們有兩個選擇,第一是立刻撤退,第二是展開迎擊。這座城堡本來就要放棄了,大可選擇撤退;不過朵拉可的部隊纔剛剛出發。相信大家都知道,朵拉可是安蝶再世,同時也是我們的希望,不能讓她直接與敵人交鋒。敵人應該是魔女討伐隊的星鎖騎士團,不過他們應該處於半休息的狀態。根據斥候的回報,敵人的人數在千人以上,我認爲應該是民兵的混合部隊。」

妹妹洛蒂跟千德一起叫醒尚在睡夢之中的夥伴,姊姊亞娜跟拿着大型火把的閃達則是站在門口。

「嗯,算是吧。」

現場的騷動很快就平息了。事到如今,驚慌失措也是無濟於事,大家都早已做好心理準備。

「不要怕!」

「全都給我冷靜一點!聽好了,那是魔女的呼喚,她們就是利用這種聲音將人類吸引到黑暗之中!一聽到魔女來了,就嚇得四處逃竄,你們這些笨蛋只會成爲她們的祭品罷了!不想死的話,就給我留在原地!」

列列瞪大了雙眼,左手握住刀柄。塞爾吉還說什麼敵人不會發動攻擊,現在不就來了嗎?率先從幽暗的森林中衝出來的敵人,正是打前鋒的惡狼,後面依序跟着豬人以及岩石人。騎士和從士紛紛下達迎擊的命令,不過靠近營火的騎士受制於四下逃竄的義勇軍,根本無法伸展。只見喬納森戴起頭盔、拔出長劍、舉起盾牌,正準備衝進森林。不管他的戰力再怎麼強大,此舉無疑是飛蛾撲火、以卵擊石。不過喬納森的劍術果然不容小覷,他先是砍翻了一匹惡狼,接着躲過豬人的戰錘之後,手中長劍旋即沒入豬人的頸子,最後再舉起盾牌將豬人推到一旁。

這些種族一開始都對友友抱以疑惑的眼神。不過友友是朵拉可大人的貴客,大家倒是不敢有所怠慢。尤其是波爾莫族的族人連番前來跟友友聊天,頻繁的次數讓友友大感喫不消。一開始大家都稱呼友友爲「人類的女人」,直到友友主動報上姓名之後,大家才改稱友友,同時也紛紛說出自己的名字。短時間之內記住那麼多人的名字,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魔女就要來了。

「善戰的勇士才能獲得天主的祝福!朋友!弟兄!同胞!不要害怕,發出你的聲音吧!願主保佑我們……!」

眼見義勇軍的士氣低迷,騎士和從士提振士氣的方法,就是讓大家先喝少許蜂蜜酒之後再繼續行軍。列列不喝酒,婉謝了上頭的好意,不過這一招還挺有效的,至少部隊的氣氛明朗了許多。之後騎士下達就寢的命令,幾乎所有的義勇兵都乖乖地鋪好毛毯就地躺平,沒多久就進入了夢鄉。少部分的人一時難以入睡,躺在地上翻來覆去,不過隨着夜色漸深,輾轉難眠的人數也逐漸減少。

戰爭就要開始了,魔女與人類之間的大戰。

一想到友友,列列內心就宛如刀割,巴不得立刻動身搜尋友友的下落,跟她見上一面。可是列列自己也很清楚,漫無目的地尋找並不是辦法,因此他只好設法轉移焦點,強迫自己去想其他的事情。

塞爾吉大吼。清醒的義勇兵大概佔了十分之一,其中也不乏被塞爾吉吵醒的人。

塞爾吉之外的其他騎士以及從士,也分別扯開喉嚨向義勇兵做出同樣的解釋,這才讓人心惶惶的義勇兵稍微冷靜了下來。不過塞爾吉的說法畢竟只是推論,未必一定是對的,天曉得魔女的手下什麼時候會從陰暗的森林蜂擁而出。

……女……

「是的。」

「放心吧,友友!」

紮營處火堆林立,負責站哨的騎士和從士在火堆旁邊來回踱步。他們只會在換班的時候低聲交談幾句,其他時間都是默默掃視呼呼大睡的義勇軍,或是注意森林的動靜。東方的天空已經露出一抹魚肚白了,列列觀察了一整個晚上,發現沒有一個哨兵在值勤的時候打混摸魚,證明了這是一支有紀律的戰鬥部隊。當然,這是指受過嚴格訓練的魔女討伐隊,臨時成軍的義勇軍可就不一定了。

……來了……來了……呵呵呵……就要來了……呵呵……

義勇軍停止了騷動,每個人的身體都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魔女的呼喚結束之後,取而代之的是狼嚎,而且數量十分驚人,遠近都有。看來部隊已經被包圍了。

「所以我決定給敵人一個迎頭痛擊,徹底殲滅敵人的戰力。人類過去奪走了我們的土地、水塘以及森林,將大家趕到邊境之地,可是人類並未奪走我們的驕傲與榮耀。而且夜色是我們最好的掩護,我們要先下手爲強,讓人類知道我們的厲害!」

「這好像不是……」

「各位,試着調勻呼吸!什麼,沒辦法?當然沒辦法,誰教你們擠成一團!」

「——一羣笨蛋……!」

基奇它卡閉上雙眼。就算繼續追問下去,大概也不會開口了吧。

義勇兵環視四周,搖搖旁人的肩膀。喂,起來!快點起來!被吵醒的義勇兵一臉不悅,不過很快地就聽見這道神祕的聲音。

「魔王都不睡的嗎?」

身高比姊姊略矮、胸部卻豐滿許多的洛蒂握緊拳頭朝天怒吼,佈德族和當古族也同時發出低沉的吼叫。卡卡族發出咕咕聲,古西族狂吠不已、斯歐魯賓族嘶嘶作響、波爾莫族則是興奮得又叫又跳。基奇它卡依然保持沉默,優魔吉則是跟隨洛蒂大聲吼叫。

「不會有事的啦!」「就是說啊,友友!我們一定會打敗人類的!」「尼姆姆、藍拉,你們這兩個傻瓜!友友也是人類!」「對哦!不過她是朵拉可大人的貴客,應該不是普通的人類吧?」「也是有道理啦!」「友友,你待在這裏就好了!那些人類交給我們來對付吧!」

說話的人正是纔剛剛下哨的喬納森。只見他氣定神閒的在人擠人的營火之間來回踱步,扯開喉嚨大聲說話。

就在列列準備凝神注目的時候,地面又起了一陣騷動。

剛剛的混亂之中,大約有十幾名義勇軍逃進幽暗的森林,如今森林的深處傳來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那是人類的慘叫聲。除了慘叫聲之外,還有少數逃回來的倖存者。

……呵呵呵……來了……就要來了……呵呵……呵呵呵……

列列閉上眼睛,間斷性地小睡了好幾次。他不敢睡太熟,畢竟露宿野外隨時都有可能遇上野獸或是強盜的襲擊,沒辦法好好睡上一覺。因此列列早就養成了淺睡的習慣,只要附近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就會立刻驚醒過來。列列一、兩天沒睡也不會怎樣,行軍了一整天固然累人,徹夜不眠也死不了人。不管怎樣,列列現在實在沒有好好睡上一覺的心情。

願主保佑我們!願主保佑我們!願主保佑我們!齊聲唱和的人只有騎士和從士,義勇兵逃命都來不及了,根本沒有向天主祝禱的心情。喬納森雖然勇猛善戰,卻沒有人從後接應,眼看着就要被敵人孤立……不,已經被孤立了。

樹上。原來在那裏。那是什麼東西?昏暗之中看不太清楚,不過剛剛確實動了一下,應該是生物沒錯。貓頭鷹嗎?可是貓頭鷹怎麼會出現在人羣聚集的地方……?

若真如此,情況可就不太樂觀了。部隊太過密集,騎士和從士空有一身戰鬥力,恐怕也是無從發揮。不過戰鬥經驗豐富的騎士和從士當然也注意到了這點。

大家的疲憊已經逼近極限,不少人累得連晚餐都喫不下,抱怨腰痛、腳痛,甚至是哭着想回家的人也不在少數。發現今晚得露宿野外之後,衆人心中的不滿逐漸升高,哪個人去上廁所之後就不見蹤影、哪個人早就不知道溜到哪去的耳語不徑而走,看來部隊裏面已經出現逃兵了。

試圖穩定軍心、進而激勵士氣的人,當然不是隻有喬納森一個人而已。在全體騎士和從士的努力之下,緊張的氣氛終於逐漸緩和,義勇軍紛紛拿起武器,或是回到先前就寢的地方尋找自己的裝備。眼見情勢獲得控制,列列本來想從大樹上溜下來,卻又改變了主意。

「安靜。」

「你不需要知道。」

「嗚咕嗚嗚嗚嗚!」

姊姊亞娜的語氣充滿了威嚴,尼姆姆、梅洛爾和藍拉立刻閉上了嘴巴。除了這三個波爾莫之外,在場的所有人也都凝視着亞娜,甚至連友友也感受到現場的氣氛不太對勁。亞娜環視衆人之後,緩緩地開口:

「到底是誰在惡作劇?」

「好,就這麼決定!跟他們拚了!」

「呃?」

「對你而言,魔女到底是什麼?」

「不過倒也不是輾轉難眠,我只是因爲……」

「不需要。」

塞爾吉揮動手中的長劍。

這時友友才猛然察覺,原來自己是在擔心那三個波爾莫族的孩子。

岩石人捂着後腦轉過身來。在他圓滾滾的黑眼睛中,沒有眼白。岩石人大叫一聲,似乎非常生氣,巨大的戰斧往前一揮,結果卻揮過頭了。列列輕輕一閃,停不住勢的戰斧直接陷入地面。列列立刻舉腳踩在戰斧的斧頭與握柄之間的部位。岩石人試圖以蠻力舉起戰斧以及列列,結果列列突然收腳,來不及收勢的岩石人頓時被自己的蠻力往後一推,模樣十分狼狽。列列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立刻起腳踢向岩石人厚實的胸膛。岩石人一屁股坐倒在地,喬納森的長劍也在這個時候插進岩石人的頭頂。或許是力氣的差別、也或許是長劍本身的品質使然,喬納森的長劍輕輕鬆鬆地將岩石人的腦袋剖成兩半。

「人類似乎發現了我們的行蹤。」

腳步聲劃破寂靜傳入耳中,友友立刻從被窩探出頭來。聲音來自房間的出入口,火把的火光逐漸接近。聽到腳步聲的人顯然不只友友而已,佈德族、當古族、波爾莫族以及斯歐魯賓族的族人紛紛起身,基奇它卡也睜開了雙眼,不過優魔吉依然睡得正香甜。走進房間的人正是魔女姊妹亞娜和洛蒂,還有牛頭人身的魔王閃達以及千德。兩人都是又高又壯的彪形大漢,尤其千德的塊頭特別高大。牛頭人身無疑是標準的怪物造型,不過或許是已經看習慣了吧,友友並不覺得特別恐怖。

基奇它卡坐在牀邊,將那把彎曲的長劍握在胸前。這間房間位於魔女城堡的最上層,牆上開了一個小洞充當窗戶,無論是冷風暖風、抑或是光明黑暗都能進出自如,當然也包括了今晚的月光。基奇它卡雙眼緊閉,看起來似乎睡着了。

局勢頓時爲之丕變。列列連忙爬上大樹,義勇軍則是爭先恐後地集中在營火旁邊。天色愈來愈亮,森林卻依然幽暗,可怕的魔女就隱藏在漆黑的森林之中。倖存者陸續返回,有些人還來不及回到營地,就倒斃在半路上。爬出森林的也有,力竭而亡的也有,每個人的身上都帶打人大小小的傷口。重傷,不,致命傷。利刃造成的傷口、鈍器造成的傷口、甚至還有被野獸咬傷的痕跡。少部分的人並沒有顯眼的外傷,可是卻臉色發青、口吐白沫,全身上下不停地顫抖。列列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恐懼,過去他曾經聽過魔女以詛咒讓善良的人類當場橫死的故事。死亡的魔法,這一定是魔女的傑作。森林深處躲着會使用可怕魔法的魔女。

……來了……

列列靠在樹幹上,呆呆地凝視着眼前的混亂。綿羊,真的是一羣綿羊,輕而易舉地就中了敵人的詭計。而且不過只是聲音罷了,既沒有人因此受傷,更沒有人因此喪命。難道這就是魔女的魔力嗎?光是單純的呼喚,就擁有讓人類陷入恐慌的力量?或許列列只是不受影響的少數人而已吧。

睡在列列身邊的義勇兵立刻坐了起來。

「列列!多謝你的拔刀相助!」

「意思是因人而異?」

基奇它卡的雙眼半睜半閉、不經意地打量着友友。優魔吉睡得很熟,充分表現出對基奇它卡的信賴。這就是魔王與魔女的關係嗎?不知道朵拉可和古魯布布是否也是如此。說到古魯布布,之後就再也沒見到他了。朵拉可稍早帶着班哈德、比巫羅、利巫羅、馬努艾爾、路卡歐以及其他的同伴離開這座城堡,其他人在這裏休息一個晚上之後,預定於明天早上撤離此地。等到城堡淨空之後,友友就會獲得解放,恢復一個人的孤獨生活。

「起來,大家起來!好了好了,快點起來!」

塞爾吉有所行動了。只見她壓低身形,徒手撂倒四處逃竄的義勇軍。一個、兩個、三個,義勇軍紛紛跌倒在地。周圍的義勇軍眼見苗頭不對,全都停下了腳步。塞爾吉抽出長劍,指着其中一名義勇軍的鼻尖。

友友再度嘆了口氣,站在房間的中央環視四周。房間大約是半凱恩(約10m)見方的大小,除了優魔吉之外,這間大房間裏面還睡了許多人。當然,全都是加入魔女陣營的各個種族。長相像豬的是佈德族,肌肉發達的是當古族,身上覆蓋鱗片、活像一隻巨大青蛙的是卡卡族,全身長滿黑毛、狼頭人身的是古西族,貌似人類小孩的是波爾莫族,穿着入時的大穴熊是斯歐魯賓族。惡狼和穴熊不在房間裏面,除了這些種族之外,似乎還有其他種族加入魔女的陣營。提到魔女,除了優魔吉之外,城堡裏面還有其他兩名魔女,她們的身邊都跟着魔王。魔女亞娜和魔女洛蒂,她們的魔王都是牛頭人身,據說還是一對兄弟。

塞爾吉的說詞相當有說服力,而且還有血淋淋的佐證。

列列從樹上跳了下來。纔剛着地,左右兩手立刻分別拔出短刀和長劍,險險躲過惡狼的獠牙。列列不理會眼前的惡狼,邁開腳步往前跑。有個岩石人正準備從喬納森的身後發動偷襲,列列跳上岩石人的背部,瞄準後腦勺就是一劍。岩石人的身體晃了一下,列列的攻擊雖然對他造成了傷害,卻十分有限。岩石人的腦袋就跟石頭一樣地堅硬,即使沒有頭盔,列列的長劍也是砍不進去。

「那是什麼聲音?」

「森、森林裏面有古怪!好多人都被幹掉了!」.

打量了一陣子之後,基奇它卡睜開了雙眼。

數十名義勇軍瞬間從地上跳了起來,同時發出淒厲的哀號。有些人往右跑、有些人往左跑、有些人往前跑、有些人往後跑。塞爾吉以及其他負責站哨的騎士和從士拚命地安撫義勇軍的情緒,卻一點效果也沒有。現場的混亂吵醒了其他義勇軍,睡眼惺忪的他們一開始還搞不清楚狀況,等到發現情況不對之後,頓時也慌張了起來。可是,現在該怎麼辦?沒時間思考了,先逃離這裏再說吧!

亞娜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聲嘶力竭的哀號,彷彿內臟翻轉似的痛苦呻吟。一名義勇軍右手勒住自己的喉嚨,左手指向天空,轉了幾圈之後不支倒地。他的身體不斷地痙攣,口吐白沫。魔女!這是魔女的詛咒!死亡的魔術……!騎士和從士的苦心化爲烏有,綿羊們又開始驚慌失措地四處亂竄。不過他們並未逃往森林,因爲森林裏有魔女、兇猛的野獸以及怪物。

「謝謝友友!」「謝謝!」「巫內爾·波·友友!這是穆拉語,謝謝的意思!」「藍拉,不要胡說八道!」「明明就是當古族的招呼語!」「不對啦,尼姆姆!那是卡卡語,對不起的意思!」「梅洛爾,你纔是胡說八道呢!」

「大家冷靜!」

「這只是呼喚罷了,沒什麼好怕的!」

列列身旁的義勇兵小聲開口。

「大家聽好!敵人的數量並不多,沒什麼好怕的!包圍我們的只是敵人的先遣部隊而已!夜襲的小部隊!爲什麼我這麼肯定?答案很簡單,因爲他們到現在還是沒發動攻擊!敵人打算擾亂我們的軍心,趁我們陷入混亂的時候各個擊破!這就證明了敵人沒有跟我們正面交鋒的戰力!」

……魔……

友友整個人鑽進毛毯。不知道爸爸和媽媽過得好不好,會不會替我擔心。離家出走的這段期間,友友從未想起爸爸和媽媽,不,應該說試着不讓自己想起他們纔對。當初帶着家中所有的現金離開,就已經做好了不再回來的打算,現在更是不可能回去,也不想回去。爸爸和媽媽爲了一筆可觀的錢財收養列列,結果卻讓他住在家畜小屋,把他當成奴隸來使喚。人類實在是太醜陋了。可是我又何嘗不是如此?我一直沒把列列放在眼裏,把他當成形式上的哥哥,照顧家畜的傭人,就是從來沒把他當成一個人來看待。沒錯,我也是醜陋的人類。

基奇它卡搖搖優魔吉的肩膀。優魔吉雖然醒過來了,卻依然揉着雙眼說起了夢話。尼姆一姆、梅洛爾和藍拉醒轉之後立刻跳了起來,纏繞在一起的手腳卻讓三人跌了個狗喫屎。友友連忙跑了過去,協助三人解開手腳。

尼姆姆、梅洛爾和藍拉跑來安慰友友。

「失眠?」

「現在不是說話……」

……的時候。列列踢翻來襲的惡狼,以長劍格檔豬人的長槍。豬人用力往後一扯,試圖將長槍拉回身邊,列列乾脆順勢衝進豬人的懷中,短刀刺入下顎、長劍插進腹部。豬人哼了一聲,殺氣騰騰地瞪着列列,同時放開手中的長槍,試圖抱住眼前的列列。短刀拔出來了,長劍卻像鐵鑄般文風不動,顯然被豬人以腹部的肌肉用力夾住。豬人打算跟列列同歸於盡,列列只好放棄長劍,往後退了好幾步。不死心的豬人追了上來,卻被喬納森的盾牌擊中臉部。列列並未向喬納森道謝,他撿起豬人的長槍,刺進喬納森身後另一名豬人的胸口,接着又轉身抱住從斜後方飛撲而來的惡狼,掄起短刀刺進惡狼的頭心。隨手將惡狼的屍體往旁邊一放之後,列列還是沒有喘息的機會。只見他身形一矮,敵人的武器從頭頂呼嘯而過。長劍、戰斧還是長槍?列列並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又躲過好幾波攻擊。列列的身體往左傾倒,手持雙劍的岩石人殺氣騰騰地俯視斜躺在地上的列列。列列連忙朝岩石人的膝蓋猛力一踢,順勢在地上滾了幾圈,脫離敵人的攻擊範圍。起來,快點起來!纔剛從地上爬了起來,岩石人的巨劍立刻破空而至。列列不想被砍成肉醬,只好撲倒在地。

這時喬納森突然興奮地大叫:

「謝天謝地,我們贏了!」

開玩笑的吧?他的腦袋出問題了嗎?

絕非如此,喬納森是有根據的。

「爲主而戰……!」

一陣雄壯的怒號、以及馬蹄的雜沓。

騎兵。一整羣騎兵從義勇軍的兩側奔馳而過。當然,並不只是奔馳而已。馬背上的騎士紛紛拔出長劍,砍殺擋在面前的豬人以及岩石人。就算砍不進去,在馬匹奔馳的重量以及速度加持之下,再怎麼強壯的怪物也禁不起這種強大的攻勢。騎士的騎術非常高明,沒有人撞上森林的大樹、也沒有人被地上的樹根絆倒、更沒有人跌落馬背。騎兵隊衝過去之後,又在前方調頭回來,展開第二次的突擊,頓時衝亂了敵人的陣腳。喬納森、塞爾吉以及其他徒步的騎士和從士見狀,頓時發出勝利的吶喊。

「現在!就是現在!敵人已經怯戰了!鼓起勇氣往前衝,讓敵人嚐嚐我們的厲害吧!爲主而戰……」

爲主而戰!爲主而戰!爲主而戰……!這次連義勇軍都一起跟着吶喊。騎兵隊再度回頭,帶着從士繼續衝鋒。騎兵隊之中,有一名沒戴頭盔的騎士,列列曾經在魔女審判的時候見過他。只見那名男子舉起長劍大吼一聲。

「全軍衝鋒!」

接下來的主角不是騎士,而是徒步的從士。騎兵不適合在敵我混雜的戰場上衝鋒陷陣。排成一列的從士往前推進之後,敵人也開始後撤。列列追了上去,順利地解決兩名豬人和一名岩石人之後,停下腳步不再追擊,負責壓制敵人的從士也留在原地固守陣型。天空微微泛白,森林的黑暗也逐漸散去,黎明的浴血戰到此告一個段落。騎士和從士接下來的工作,就是設法讓過度亢奮的義勇軍冷靜下來。

列列從豬人的屍體拔出自己的長劍,收回劍鞘。

他抬頭一看,剛好跟沒戴頭盔的騎士四目相對。

列列下意識地低頭,背後卻被狠狠地拍了一下。對方的力道相當大,列列差點喘不過氣。

「列列!你的表現實在是太出色了!果然是一名優秀的戰士!有沒有興趣成爲星鎖的從士?我可以幫你推薦喔!」

「呃……抱歉,我沒什麼興趣。」

「是嗎?太可惜了!」

「喬納森。」

呢!」「不會纔怪!友友,對不對?」

天下之大,竟然沒有容身之處。

腳步聲從身後傳入耳中。回頭一看,魔女姊妹和魔王兄弟走進房間。

布朗多羅眉尖一挑,放開了列列的左手。只見他從頭到腳打量着列列,這才輕輕地點點頭。

「友友,老實說我還真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纔好,可是又不能在魔女討伐隊兵臨城下的現在把你趕出城外。看來只好等我們擊退敵人之後再釋放你了,還請多多擔待。」

「來了來了!真的來了!」「哇!好驚人的數目!」「沒什麼好怕的啦,就跟豆子一樣的大小!」「那是因爲距離遠的關係,笨藍拉!友友,不覺得藍拉真的很笨嗎?」「纔不何

友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笑着輕撫波爾莫的頭心。我到底在這裏做什麼?這裏真的是我應該待的地方嗎?人類,我是人類,我是魔女的敵人。可是離開這裏之後,我又能去哪裏?

森林之中好像出現幾道閃光。

魔王閃達的塊頭雖然比不上哥哥,卻也是個魁梧的巨漢。基奇它卡沒說什麼,只是微微揚起了嘴角。坐在基奇它卡肩上的優魔吉似乎很不服氣,兩邊的臉頰鼓得跟氣球一樣。

友友站在窗前環視眼前的森林。魔女城堡是由巖山挖掘而成的,巖山的周圍草木稀疏,愈接近森林就愈茂密。不過森林中幾乎都是參天老樹,空間倒也不怎麼擁擠。

天空中的太陽愈爬愈高,穿透枝丫的白光顯得格外地刺眼。

金髮魔女洛蒂挺起比姊姊亞娜豐滿許多的胸部,開懷大笑了起來。

「還請自己決定該怎麼做。人類是絕對不會寬恕跟非人的生物締結友誼的魔女,小小的波爾莫落入人類的手中,也只會被關進籠子裏面當成活展示。不知道有多少波爾莫因此慘死於人類之手。熱愛大地的波德族人爲了拯救朋友而潛入人類的村子,失風被捕之後,被殘忍的人類當成烤肉喫掉。只因爲波德族人長得很像人類的家畜,人類想知道他們身上的肉到底好不好喫。」

「停止!」

「原來如此。」

「乖乖地當個保姆吧,哈哈哈!」

牛頭人身的魔王披上胸甲,手持巨大的戰斧,兩個魔女也都穿起盔甲帶着長劍。銀髮魔女亞娜略比妹妹高脁,身材看起來格外地修長,卻又不失女性特有的豐腴。她就是這座魔女城堡的總指揮。

「嗯,列列。我叫做比利布朗多羅,星鎖的隊長。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哈哈哈哈!是嗎?那就是我不對了。如果想要跟我的亞娜擁有一樣的好身材,勸你還是多喫幾碗飯吧!」

「閃達,話可不能亂說。你我只是血之盟契的同志罷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關係。」

「隊長!先前已經提過了,可是他不願意!」

無法成爲戰士的綿羊死傷慘重,其中也夾雜了部分惡狼以及怪物的屍體。空氣中瀰漫着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列列卻一點也不以爲意。一名騎士正準備讓眼看救不活的傷兵獲得最後的解脫,列列日睹了所有的過程,並沒有迴避的打算。在這座魔女棲息的森林之中,死亡並不特別,而且是隨處可見。這把宰殺無數家畜的短刀,早已凝聚了無數的死亡。或許列列遲早也會成爲森林的幽魂,不過現在還不到時候,還不能死,一定要找到友友纔行。救出友友之前,說什麼都不能死。

「……謝謝。」

「他是我的恩人,爲我的劍術帶來重大的啓發!」

列列嘆了口氣之後,環視四周。

列列不在身邊,我也是很不方便的。

可是她依然是人類。

有問題,一定有問題。列列感到不太對勁,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大概是我看走眼了,真是抱歉。對了,你想不想成爲從士?」

「嗯。」

一路上跟義勇兵混雜前進的喬納森以及塞爾吉早已不見蹤影。環視四周之後,列列在左側的部隊找到了兩人。如今兩人戴上頭盔、放下面罩,無法辨識長相,不過那個高個的騎士應該就是喬納森,後面那個身材嬌小的騎士大概就是塞爾吉吧?

基奇它卡伸出右手指着前方。優魔吉緊抓基奇它卡的頭髮,一連點了好幾次頭。

太陽已經出來好一段時間了,現在不是清晨,而是上午。

「我也想看!」「我也要、我也要!」「友友!幫幫忙!」

「優魔吉就拜託你了。」

「繼續走!不要停下來!看看自己落後多少!應該知道脫隊的人會有什麼卜踢吧?難道你們想變成魔女的犧牲品嗎?」

亞娜走到友友的身旁,臉上露出優雅的微笑。

「這把短刀……」

友友走到優魔吉和基奇它卡的身旁。

三個波爾莫立刻一湧而上。友友分別將三人抱上窗臺,眯着眼睛凝視遠處的森林。剛剛森林中確實出現了好幾道閃光,現在雖然看不到了,樹木與樹木之間卻出現了好幾個正在移動的黑影。距離太遠了,看不出來到底是什麼,只知道黑影一直在移動,而且正朝着這裏逼近。

「人家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啦!」

當時曾經問過列列爲什麼要離家出走,結果他回答不出來,真是一個傻瓜。可是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列列一定會保護我。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除了保護我之外,列列還有什麼用處?我負責動腦,他負責出力,職務分配向來如此。突然之間少了腦袋,一定會很不習慣吧?當然,少了身體之後,一樣很傷腦筋。

「我也好想上戰場殺敵喔。」「沒辦法,這是亞娜的命令!亞娜是這裏最偉大的魔女,沒有人敢違抗她的命令!」「是沒錯啦,不過還是很不甘心!」

「放心,我一定會睜大眼睛看個仔細的!」

「想逃走的人就儘管逃走吧,沒有人會阻止你!不過少了我們的保護之後,真的能平安無事地回到家鄉嗎?勸你們還是打消念頭吧!」

她光是想像亞娜所描述的畫面,就不禁打了個哆嗦。身旁的尼姆姆、梅洛爾和藍拉的表情也十分嚴肅。這幾個可愛的孩子,真的會被當成展示物?一路扛着友友抵達城堡的班哈德也是波德族人,他們真的會被人類喫掉?真是難以置信。不過這也是因爲跟魔女以及魔女的同伴相處了一段時間之後,纔會產生這種想法。若是打從一開始就不認識他們,友友說不定也會跟其他人類一樣,帶着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被關在籠子裏面的波爾莫。

「這是我的短刀,我一直帶在身邊。」

「我們可沒有朵拉可的本事,指揮作戰的同時還能保護你的安全!而且往後你還有很多知識必須學習,趁現在輕鬆一下也是應該的!等到成爲獨當一面的魔女之後,可有你累的呢!」

「列列。」

受命留守的人除了三個波爾莫族之外,魔女優魔吉也是其中之一。只見她坐在基奇它卡的肩上,眺望窗外的景色。

優魔吉的語氣既興奮又緊張。

甚至連笑臉迎人的喬納森也開始對筋疲力竭的義勇軍冷嘲熱諷。現在驅使羊羣前進的動力不是榮耀,而是恐懼。隊伍中甚至還出現連恐懼的力氣都沒有、宛如行屍走肉一般睜着無神的雙眼蹣跚前進的可憐蟲。休息時間也縮短了許多,義勇軍彷彿成爲世界上爲了行軍而存在的一羣人。

「停下來!不許動!」

「我跟你到底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選擇自己的生活、以及能夠爲這個世界的未來做些什麼。」

「沒錯,你什麼事都不必做!」

「嗯!嗯!我知道!來了!終於來了!」

左右兩側加強防禦的隊形固然免除了三面夾攻的隱憂,卻也帶來了無形的壓迫感,因爲退路全都被截斷了。義勇軍被騎士和從士三面包夾,他們不是敵人,而是自己人。理應是自己人的騎士和從士將義勇軍團團團住,阻絕了他們的生路。

「站在原地別動!」

「什麼?累了?腳痛?那又怎樣?想想那場戰鬥吧!不想死的話,就給我繼續走下去!」

「優魔吉。」

「全隊停止!」

殺氣騰騰的眼神。

列列爲之結巴。並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理由,事實上正好相反,什麼都沒有。這把短刀根本沒什麼來歷,列列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騎士和從士紛紛發出停止的命令,義勇軍三三兩兩地停下腳步。長途跋涉的疲憊幾乎剝奪了他們的思考能力,不過還是有少部分的人發現情況不對。現在還不到休息的時刻,爲什麼要停下來?有人訝異、也有人懷疑,甚至還有人的心中浮現不祥的預感,害怕得直打哆嗦。騷動、寂靜、接着又是另一波的騷動。

彷彿恨不得致列列於死地。

「笑話,還早得很呢!等一下就站在窗前,看看我們是怎麼擊潰敵人的吧!」

尼姆姆、梅洛爾和藍拉留在最上層。美其名是友友的護衛,其實是魔女亞娜監視友友的眼線。他們雖然對這種安排大爲不滿,友友的內心卻不禁鬆了口氣。波爾莫族不是隻有他們三個而已,長得像豬的佈德族以及肌肉跟岩石一樣堅硬的當古族也不像外表那麼可怕。人,沒錯。他們雖然不是人類,卻都是活生生的人。那惡狼跟熊呢?她不知道,她愈來愈迷糊了。

「呃……」

布朗多羅若無其事地捧起列列的左手,列列無法抗拒。布朗多羅將列列的左手捧起之後,睜大眼睛仔細端詳。

男子大剌剌地點點頭,從馬背上跳了下來。布朗多羅隊長,原來他就是星鎖的隊長、制裁友友的幫兇。

「是從哪裏弄來的?」

好害怕、好孤獨,好想見他一面。真是傷腦筋。

眼花了嗎?

嘹亮清澈的嗓音,傳遍魔女森林的每一個角落。聲音來自前方,又是那個沒戴頭盔的男子比利·布朗多羅。全體義勇軍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站在後面的人甚至伸長了脖子,一起注視着眼前的布朗多羅。

塞爾吉法連德爾拉開頭盔的護臉,在距離半凱恩(約∞m)之遠的地方睥睨着列列。即使詢問那個女騎士爲什麼要用這種眼神看着自己,恐怕也只會換來一陣砍殺吧。列列實在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得罪她了。

不等列列回答,布朗多羅立刻翻身上馬,扯起繮繩掉頭離開。終於走了。我不喜歡那個人,也不想跟他打交道。列列纔剛鬆一口氣,背心又被拍了一下。

沒戴頭盔的騎士騎在馬背上慢慢地靠近,喬納森立刻挺直了身子,右手握拳抵着左胸。這應該是敬禮的動作吧,列列心想。

友友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更不知道能爲這個世界的未來做些什麼。她只知道自己不想死。當初還以爲自己會被活活燒死,因此才做好了心理準備,放棄了一切,心裏面只掛念着列列。沒有我在身邊,列列一定做什麼都很不方便,畢竟他連最基本的算術都不會。不過活下去應該不成問題,只是比較不方便而已。唉,他還是少不了我。

「好好好,別生氣嘛!哈哈哈!」

亞娜收起臉上的笑容。

「優魔吉,我們要去指揮作戰,這裏就交給你了。」

「各位辛苦了!歷經艱苦的行軍、與人類的敵人浴血奮戰,這些苦難你們都挺過來了!請不要怨恨曾經怒斥各位、責罵各位的騎士以及從士,這一切都是出自我的命令,都是爲了帶領各位參與偉大的聖戰!要怪,就怪我好了,我願意承擔一切的責任!爲了貫徹天主賦予的使命、爲了消滅可憎的敵人、爲了替那些喪生於魔女、魔王以及其他怪物之手的無辜人民報仇雪恨,這是必要的手段!若認爲我是個冷酷無情的指揮官,請儘管指着我的鼻子厲聲斥罵,我一定虛心接受!可是……!」

列列偷瞄了一眼布朗多羅黃褐色的瞳孔。冰冷的眼神,感受不到一絲溫度。當時這個人也在法庭之上,難道是怨恨所造成的偏見嗎?思索片刻之後,列列點點頭。

「看來你的功夫不差,叫什麼名字?」

「列列,隊長看到你的表現了呢!我們的隊長重視實力勝於身分,只要是有實力的戰士,就算是出身低賤也可以加入星鎖!這可是你的榮幸,我真替你高興!」

友友已經跟其他人類不一樣了。

「哦?」

亞娜輕拍友友的肩膀。錯不了,那是人類女性的小手。

「各位勇敢的義勇軍!不,請容我稱呼各位爲星鎖的同志……!」

「放心交給我吧。不過待在這裏也無事可做,有沒有我都一樣嘛!」

友友甚至連點頭都辦不到。亞娜說完之後,便帶着閃達離開房間。

「布朗多羅隊長!請問有何吩咐?」

「到時若有個什麼萬一……」

魔女城堡的最上層空蕩蕩的。先遣隊的夜襲雖然稱不上成功,卻也不是毫無斬獲。如今元氣大傷的魔女討伐隊即將抵達城堡,魔女的軍隊打算就地迎擊,徹底的摧毀對方的戰力。

無視於義勇軍的議論紛紛,騎士和從士開始移動,似乎要變換隊形。之前的隊形是將義勇軍擺在正中間,前後左右配置騎士和從士的小隊,如今從騎兵的移動方向來判斷,應該是將前後的部隊往左右兩側分散。尤其是前面的防禦特別薄弱,大概只有一、兩排而已。

喬納森笑得很開心。他雖然沒有惡意,卻也夠煩的了。不過跟另一個人比起來,喬納森就顯得好多了。

洛蒂哈哈大笑之後,帶着比弟弟更加高大的魔王千德離開房間。這時亞娜的視線停留在基奇它卡身上。

「當然。」

「沒禮貌的閃達!人家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一千多人的義勇軍雖然還不到全軍覆沒的地步,卻也減少了三成到四成的人數,許多人的兄弟或是朋友都在拂曉的戰鬥當中不幸喪生。原本就低迷的士氣頓時跌落谷底,騎士和從士的激勵根本起不了作用。而且自從戰鬥結束之後,魔女討伐隊的態度突然大爲改變,他們開始年起皮鞭驅趕羊羣,化身爲冷酷無情的牧羊人。

直到現在,友友還是不明白魔王與魔女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只知道這種關係好像是因人而異,每一對都不同。就算直接提出問題,大概也沒有有人肯回答吧。畢竟友友只是被人類當成魔女的人,並不是真正的魔女,自然也沒有知道的必要。而且現在也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

「是嗎?那就不勉強了。哪天改變了主意,就跟喬納森說一聲吧,你隨時都可以加入。」

「謝什麼謝?應該的啦!」

「就快到了,就快要出現了。再過不久,人類就會特地跑到這來,讓我們殺個落花流水了。」

「沒什麼。你跟這個義勇軍有說有笑的,引起了我的興趣。」

布朗多羅拔劍向天。

「身爲榮耀的聖騎士、身爲星鎖的隊長,我現在必須向各位下達命令、必須要求大家的協助!知道爲什麼嗎?」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騎士和從士大聲附和。

布朗多羅轉過身子,劍尖指向前方。

巖山。

聳立在眼前的巖山。

「因爲我們的敵人就在前面!人類的大敵就在前面!我們必須勇敢地殲滅敵人!爲了天主、也爲了我們白己!大家不要忘了,敵人殺死了我們的朋友、我們的兄弟、我們的姊妹、我們的父母、我們的妻兒、我們的鄰居、還有我們的同胞!」

「沒錯!」「沒錯!」「沒錯!」「沒錯!」「沒錯……!」

「請各位回想敵人的姿態、敵人的容貌、敵人殺害同胞的模樣!各位的心中應該燃起了熊熊怒火!這就是我們的理由,打倒萬惡的魔女以及魔王的理由!天主賜予我們打倒敵人的使命!不要再迷惑了!不要再猶豫了!讓我們同心協力,手刃萬惡的敵人!粉碎、殲滅、血祭!不留活口!拋棄你們的恐懼,拿出你們的勇氣!我們不需要武器,你們就是最強的武器!願主保佑我們……!」

願主保佑我們!願主保佑我們!願主保佑我們!願主保佑我們!

除了騎士和從士之外,義勇軍也跟着大家一起握緊拳頭、提起武器、賣力地在地面踱步。宛如行屍走肉的義勇軍似乎真的相信自己是星鎖騎士魔女討伐隊的一份子,就好比溫馴的綿羊以爲自己是受過訓練的獵犬。受到襲擊的羊羣只能四散逃逸、躲在角落瑟縮顫抖,難道大家都忘了嗎?或許吧,綿羊都被催眠了。

比利·布朗多羅,一切都是他的傑作。

簡直比變魔術還要神奇。

「目標,巖山的魔女城堡!發現魔王、魔女、惡狼或是怪物的蹤跡,一律格殺勿論!」

「遵命!」「遵命!」「遵命!」「遵命!」「遵命……!」

「各位同志!傾聽騎士和從士的聲音,把他們視爲自己的兄長!兄長將替你們領路,挺身保護你們的安全!」

「遵、遵命!」「遵命Fa」「遵命!」「遵命!」「遵命……!」

「星鎖……!全隊前進!爲主而戰……!」

豬人和岩石人看起來似乎不受影響,不過他們也呆呆地站在原地,臉上盡是困惑的神情。

「千德,帶着洛蒂離開這裏!」

銀髮魔女高聲呼喚,同時以手勢做出指示。大塊頭的魔王立刻將金髮魔女抱了起來,看來似乎準備撤退。就在魔王將魔女抱在胸前轉過身去的那一瞬間……

「這是魔術……!魔女就在前面……!」

一定要殺了他,殺了我的獵物。不知道他在保護什麼。有人大叫,敵人和自己人都在大叫,在戰場上跑來跑去。囉唆,給我安靜一點。我朝着魔王衝了過去,他也注意到了我這個敵人,將目標鎖定在我身上。只見他往前踏出一步,縮回了左臂。就是這個動作,就是這個多餘的動作。魔王應該不知道這個多餘的動作讓我發現了他的祕密吧。趁魔王尚未揮動戰斧之前,我擲出手中的戰錘,他想也不想揮動戰斧擊落我的戰錘。應該是反射動作吧?我毫不猶豫地逼上前去,在地上滾了一圈,拾起從士的長槍。雖然是斷成兩截的長槍,只剩下槍尖和半截的槍柄,不過也夠用了。在這種近距離之下,戰斧根本派不上用場。魔王輕噫了一聲,試圖縮回左臂保護不知名的東西。我立刻舉起小刀刺入魔王的左臂,右手的半截槍尖也幾乎在同一時刻刺進他的左腰,斜斜地刺了進去。放開刀柄之後,左手也握住了槍柄,使出渾身的力量將槍尖往裏面送。我看到了,看得很清楚。就是這裏,就是胸口中央偏右的位置。槍尖穿透了胸膛,貫穿了不知名的物體。魔王低頭看着我,發出驚人的咆哮。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可是我並不害怕,一點也不害怕。咆哮?不,那是魔王的哀號。

義勇軍紛紛倒在地l:痛井地掙扎沒有·個例外。

安靜無聲,詭異的寧靜。

……右側比較高大的牛頭人身魔王,以及身旁的金髮魔女。

列列的眼中只看得到魔王,他注意到魔王的動作有個奇怪的習慣。手肘。魔王的左肘總是貼在身上,以手臂、拳頭和戰斧的斧柄遮住左腰到右胸的部分。而且次數非常頻繁,彷彿是在保護什麼似的。列列凝視着魔王。只要殺了他,就可以結束戰爭。殺了他,他是我的獵物。不知道他在保護什麼。左腰、右胸。胸檔,就是那裏嗎?列列日不轉睛地凝視着魔王。

所有的騎士在距離敵人約l凱恩(約20cm)的地點同時止步,馬匹以後足着地,前腳在半空中揮舞。疾馳到急停的時間非常短暫,普通的馬匹絕對辦不到,那一定是受過訓練的軍馬。所有的軍馬保持直立不動的姿勢,從列列的角度看過去,剛好排成一線縱列,數量大概在二十、三十匹左右。馬背上的騎士沒有長劍、沒有盾牌、也沒有長槍,手中拿着類似鐵棒的物體,前端對準了敵人。一陣轟然巨響之後,鐵棒噴出了火光,之後又冒出黑煙。那是什麼?好像有什麼東西從鐵棒的前端飛了出來。東西不大,看起來小小的。弓箭嗎?不對。到底會是什麼……?

身材嬌小的騎士走了過來。雖然看不見面罩之下的臉孔,不過從背影來判斷,應該是塞爾士口。

列列也跟着大家往前衝。感覺不太對勁,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卻好像不聽使喚,彷彿被什麼人在背後操縱似的。沒關係,這樣也好。友友,我要找到友友,然後救她出來,所以必須先掃除障礙纔行。敵人、敵人、敵人!列列的長劍插入惡狼的頭頂,接着又反手將短刀送入豬人的側腹,再抽出長劍重擊豬人的後腦。渾身黑毛的怪物壓低身形衝了過來,列列縱身一跳閃過黑毛怪物,朝着眼前的鱗片蛙人揮出長劍。劍刃劃開鱗片蛙人的肩膀,卻怎麼也砍不下去。鱗片蛙人以短槍展開反擊,列列身形一扭險險躲過。後面,接近了,又是那個黑毛怪。列列往旁邊一滾,黑毛怪一頭撞上鱗片蛙人,雙方都不支倒地。列列從地上爬了起來繼續往前衝,卻感到一股勁風呼嘯而至,連忙往旁邊一閃。巨劍,岩石人的巨劍。第二擊,列列出劍格檔,手臂頓時一陣痠麻,長劍脫手而出。岩石人打算發動第三波攻擊,列列舔舔嘴脣。來吧,怪物。來吧,巨劍。看到了,看得很清楚。列列躲過巨劍,往左前方一個墊步,趁着岩石人來不及收勢的時候,往他的背上一踢。岩石人立刻往前撲倒。趁着岩石人還沒起身的時候,列列隨手從地上抄起一把長劍,繼續往前奔跑。敵人、敵人、敵人。只要幹掉那個傢伙,就可以結束戰鬥了。

「閃達……!」

魔女站了起來,拔出腰間的長劍。直到現在,列列才發現這個魔女是一個絕世美女。即使臉上沾滿淚水和魔王的殘骸,五官因爲憤怒而扭曲,依然不減她的美貌。

有時友友會在入夜之後鑽進我的稻草堆。之後我每天都在等待,都在期待,都在猜想友友會不會出現。

布朗多羅不只是口頭說說而已,他真的抽出長劍舉起盾牌,準備策馬衝向魔王。眼見隊長親自上陣,騎士和從士的士氣立刻大受鼓舞,大家都朝着魔王展開突擊。爲主而戰!爲主而戰!爲主而戰……!敵人也紛紛展開迎擊,現場立刻陷入大混戰。列列穿過熱戰方酣的敵我雙方,迅速逼近魔王。這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列列看得很清楚,魔王的動作失去了先前的敏捷,原因有兩個:第一個原因當然是留在體內的長槍。列列不知道這些斷槍會不會讓魔王感到痛苦,不過露在外面的槍頭槍柄勢必會對魔王的行動力造成某種程度的影響。第二個原因,則是局勢的轉變。原本守在左右兩側的自己人紛紛趨前應戰,這下子魔王可沒辦法跟之前一樣大肆殺戮了。哼,這些怪物也會擔心傷到自己人嗎?

「魔王撤退了!」「我們殺了魔女!」「幹掉一個!」「魔女死了!」「還有另一個魔女!」「大家上!」「殺了魔女!」「殺了魔王!」「爲主而戰……!」

友友,我好想你。碰不到你也沒關係,我只希望你留在我的視線之中。就算不再對我微笑也沒關係,可是,我還是希望看到你的笑容。

豬人。

距離很近,近到不能再近。對方似乎也嚇了一跳。列列立刻舉起長劍,刺入豬人的咽喉。豬人身體一抖,武器掉落在地,下一秒鐘卻抱住纏住列列握着長劍的右手。想拚個同歸於盡嗎?好可怕的力量。列列左手抄起短刀,刺入豬人的眼睛。豬人發出一聲哀號,列列立刻一腳將他踢開,順勢鬆開手中的長劍。緊接着又拿起豬人掉在地上的戰錘,擊中試圖從旁邊發動偷襲的惡狼。惡狼發出一聲慘叫,列列也在同一時刻發足狂奔。閃過騎士和從士之後,魔王的身影就聳立在眼前。這時有人呼喚列列的名字,應該是喬納森吧?不要吵,我正在盯着他。他也轉過頭來,似乎注意到我的存在。魔王,好大的塊頭,壯得跟一頭牛似的。可是他的雙眼,卻不是牛的眼睛。

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聽得到騎士和從士的聲音,大概連一半也不到吧。可是他們只能前進。左邊和右邊都擠滿了人,停下腳步的話,又會被後面的人往前推。好擠,手腳伸展不開。雖然還不到擠死人的地步,行動卻大受影響。而且騎士和從士開始慢慢地從左右和後方對義勇軍施壓,逼得義勇軍非前進不可。原來這就是他們的用意。可是,爲什麼?列列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連忙伸長了脖子看着隊伍的最前面。怪了,原本站在最前面的騎兵,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四下逃命的羔羊。

拉滿的藤弓終於射出了箭矢。最前排的義勇軍大吼一聲,沒命地往前衝。後排受到影響之後,也發出怪聲拔足狂奔。義勇軍瞬間化成一道濁流,朝着目標迅速地蔓延。不能被濁流吞噬,一定要跟上去。除了狂奔之外,沒有其他的選擇,否則就沒命了。這簡直就是集體逃亡。每個人都發瘋似的拚命逃跑,完全不在乎魔女的城堡就在前面。從這裏到巖山的山麓大概有多遠呢?恐怕連1卡列爾(約2㎞)都不到,說不定只有一半而已。

我突然被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當時我還小,語言又不通,乾脆閉上嘴巴不說話。我一直都是孤獨一人,家畜雖然可愛,最後卻難逃一死,或是被宰殺的命運。我很喜歡多多,最後它還是死了。

羔羊。

「……亞娜……拜託……我……你……」

「亞娜……我的亞娜……」

優魔吉臉色發青,連嘴脣都變成紫色的。友友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三個波爾莫更是縮在一起微微顫抖。唯一還能保持冷靜的人,大概只有魔王基奇它卡。

「住口!」「不許吵鬧!」「繼續前進!」「前進!前進……!」

我從魔王的左臂拔出短刀,往後退了好幾步。

友友是人類,不是魔女的同伴,更能體會到這場戰爭的慘無人道。

另一名魔王和銀髮魔女連忙跑了過來。

奔馳而來的騎兵。

列列不禁捂住耳朵蹲了下來。除了耳朵之外,連雙眼也隱隱作痛。他的腦漿翻騰、內臟扭曲。死定了,這下子死定了,列列第一次|>z"1f到死亡近在眼前。無法呼吸、心跳幾乎快要停止。之所以能夠死裏逃生,大概是看到騎兵隊離去的背影吧。騎兵隊只是停頓片刻,旋即整頓隊形迅速離開。這幅畫面讓列列稍微恢復r冷艀。沒錯,魔王的咆哮一定是來自他的魔力。

布朗多羅號令一下,三列橫隊立刻朝着魔王發動攻擊。魔王當然也不是省油的燈,手中戰斧一閃,頓時砍斷了十數把長槍。可是從士的人數實在太多了,而且又不是排成一列,雖然前排的長槍被砍斷,後排的五、六把長槍還是刺入魔王的身體。萬歲——!可是衆人的歡呼很快就消失了。身中數槍的魔王滿不在乎地往前一踏,揮動巨大的戰斧。長槍立刻被砍成兩截,還賠上了好幾名從士的生命。列列不禁呆立原地。怪物,這纔是真正的怪物,人類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不過布朗多羅卻笑了,而且笑得很開心。

「當然,要我說幾次都可以!你是我的閃達!我唯一的閃達……!」

數名騎士衝向魔王,其中也包括了喬納森。魔王奮力揮動戰斧,兩三下就逼退了來犯的騎士。喬納森整個人撞上身後的大樹,頭盔不知道飛到哪去了,盾牌也扭曲變形,躺在地上動也不動。他死了嗎?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的敵人是眼前的魔王,我的眼裏只有眼前的魔王。

可惡,真是一大失策。應該在騎士和從士包圍義勇軍之前偷偷溜走的。反正我現在知道地點了,大可一個人偷偷地潛入。慢着,還是不對。我是在部隊變成現在的隊形之後,才知道那裏有座城堡的。可惡,我真是笨得可以。

出現在左側。

列列站了起來,″子持刀、右I持劍。

「——一羣傻瓜……!大家一起上!從士隊,擺槍陣!」

「我已經立下誓言,將自己的身心奉獻給你了!其他的魔王……」

列列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不,他不想死。逃命吧,列列轉身面向前方。隨着義勇軍的潰散,魔王和魔女的軍隊也跟着往前推進,眼看着就要殺到跟前了。雙方的距離大約只剩下半那德(約50m)。不行,沒希望了,快點逃命吧。先保住性命再說。

「突擊……!」

魔王露出一絲微笑之後,就此化成一攤軟泥。

銀髮魔女跑了過來,從後面抱住魔王的身體。魔王試着保持直立的姿勢,卻已經力不從心了。只見魔王的身體開始瓦解,一開始是手掌和腳掌,旋即蔓延到手肘和膝蓋。魔女緊緊地抱着魔王,試圖阻止魔王的瓦解,卻依然是徒勞無功。

上次是右邊,這次輪到左邊。距離比先前又近了一些,聲音和衝擊都大了不少。地面爲之震動、腹部爲之翻攪,整個胃袋都縮了起來。這次的犧牲者是好幾個從士和義勇軍,這些在外力的作用之下被拋上天空的人,就像是沒有生命的玩具。雙腳被硬生生地扯斷,體液、肉塊和內臟灑在義勇軍的身上,現場頓時傳出陣陣慘叫。

牛頭人身的魔王,以及身後的銀髮魔女。兩人背對着大樹,豬人和其他的怪物則是分佈在兩人的左右以及後方。騎士、從士以及義勇軍在其他地區的戰鬥當中略佔上風,唯獨這個區域剛好相反。魔王的戰斧纔剛粉碎了兩名從士的身軀,肉片、碎骨和內臟如同血雨一般從天而降,淋得大家滿頭滿臉。碩大的身軀擁有驚人的怪力,而且動作還十分敏捷。魔王的體力彷彿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絲毫沒有疲倦或是乏力的跡象。每當揮出戰斧,口中就會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雖然沒有第一次的駭人,卻還是令人爲之膽寒,身體和心靈大受震撼,幾乎快要失去理智。若不是強打起精神奮力抵抗,恐怕會當場失去行動力。不要靠近那個魔王,這根本就是白白送死。真不知道騎士和從士哪來的勇氣跟那個怪物交手。可是唯有打倒那個魔王才能結束戰鬥,任憑那個怪物耀武揚威,局勢很有可能再度翻轉。或許這就是騎士和從士視死如歸前仆後繼的原因吧。

我也不想見到友友變成別人的。

騎兵。

不對。

「請節哀。」

「給我住口!卑劣的人類叛徒……!」

「活、活下去……亞娜……去找一個……新的魔王……」

爲主而戰!爲主而戰!爲主而戰!爲主而戰!爲主而戰……!聲音從戰場上的四面八方傳來。義勇軍,一部分義勇軍開始面向敵人。風向,戰場的風向改變了,大家都看到了勝利的契機。沒錯,魔女死了,魔王撤退,勝利一定是屬於我們的。站起來勇敢殺敵吧!殺死那些可惡的敵人,爲自己的同胞報仇……!

高大的魔王注視着金髮魔女的臉龐,旋即轉頭看着不遠處的騎兵隊。騎兵隊正打算撤退,高大的魔王立刻舉起戰斧朝天吶喊。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騎士和從士將義勇軍當成陷阱。他們將義勇軍逼上前線,任憑魔女軍團蹂躪踐踏,等到魔女軍團準備追擊四處竄逃的義勇軍,再從兩側發動奇襲。陷阱?不,根本就是犧牲品。

「這場戰爭還沒結束!還不到結束的時候!朋友們!拿起武器,戰到最後一刻……!」

銀髮魔女哭得聲嘶力竭。

高大的魔王只是身體一震,金髮魔女卻差點摔倒在地。雖然勉強撐住,卻還是單膝着地。

「還沒結束……!」

銅牆鐵壁,豬人、岩石人、狼、熊以及其他的怪物所組成的銅牆鐵壁。他們不只是擋在義勇軍的面前而已,甚至還是一道主動壓迫的人牆。驚慌失措的義勇軍紛紛被這道移動的牆壁撞飛、踐踏、蹂躪,可憐的義勇軍不再是人類,而是卑微的螻蟻。虐殺螻蟻的兇手正是那些傢伙,身形巨大的牛。不,應該是牛頭人身、頭頂和肩膀上還長了兩支角的怪物。怪物總共有兩個,右邊的那個身形比較巨大,不過左邊的也瘦小不到哪去。兩個怪物揮舞着跟人類差不多高的大型戰斧,屠殺、抑或是消滅義勇軍?不,屠殺抑或是消滅還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慘狀,應該是破壞纔對。魔王,那就是人人間風喪膽的魔王。魔王的身邊站着身披盔甲、手持長劍的女子。兩個魔王和兩個魔女率領他們的部下,徹底粉碎義勇軍的身軀。

騎士和從士立刻下達指令,甚至還有幾個騎士拔出長劍在半空中飛舞,彷彿是鞭策綿羊的牧羊人。義勇軍再度邁開腳步,步伐卻顯得遲鈍了許多。這該不會是魔術吧?不知道是誰喃喃自語。魔術?沒錯,一定是魔女的魔術。好幾人,不,好幾十人開始喃喃自語。魔術、魔女、魔術、魔女。聲音逐漸往外擴散、膨脹,眼看着就要爆發了。

塞爾吉衝向魔女,其他的騎士和從士也跟在身後。呆呆地站在原地的敵人正才大夢初醒,拿起武器展開反擊。塞爾吉的一輪猛攻逼退了魔女,後面就是一顆大樹,已經無路可退了。魔女大叫一聲,塞爾吉也提高了音量。列列不知道她們說了些什麼,也不想知道。他低頭往前衝,閃過了塞爾吉與魔女,從敵人與自己人之間穿了過去。不,現在已經分不清楚誰是敵人、誰是自己人了。列列穿過互相廝殺的生物之間,朝着巖山、也就是魔女城堡一路挺進。一定要抵達巖山、抵達魔女城堡,否則列列就快要吐出來了。殘留手中的感觸令人作嘔。我傷害了許多生命,可是我一點也不想這麼做。我只想見友友一面,就這麼簡單。

濁流遭遇高牆之後四下亂竄,還有一部分往後迴流。

比利·布朗多羅的聲音。原來他也在戰場上。魔王的正前方不遠處,手持長槍的從士排成橫三列的隊形。

列列正打算轉身逃跑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突然捕捉到異樣的景象。

「不要停下來!」「繼續走!」「前進、前進……!」

太遲了,已經開戰了。

印象中友友曾經問我爲什麼要離家出走,當時我回答不知道、沒有想過。沒辦法,我做事情本來就沒有計劃。

右前方。那是什麼?好像是一團煙霧。衝擊、巨大的聲響,騎兵被拋上了半空中。不是隻有一個騎士和一匹馬而已,連同好幾個從士都跟着遭殃。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不過他們應該都會重重地摔在地上吧。希望他們平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義勇軍停下腳步,有幾個人甚至開始退縮了。

「閃達!我的閃達!求求你,我真的不願意……!」

豬人和岩石人紛紛倒地,大概有五、六個之多。敵人停止攻擊,發出驚人的怒吼,朝着騎兵團衝了過來。這時騎兵團早已掉轉馬頭離開了。列列的視線轉向右側,清楚地看到、抑或是感覺到騎兵團的出現。當然,是另一隊騎兵,數量應該差不多吧。敵人正好背對着這羣騎兵,現在正是背後偷襲的大好機會。第二隊騎兵比第一隊騎兵更加接近敵人,之後又戛然止步。馬背上的騎士拿着同樣的黑色鐵棒,巨響、火光、黑煙,小小的物體以驚人的速度劃破空氣,眼睛雖然跟不上,卻還是能看到飛行的軌跡。其中有幾條軌跡不偏不倚地命中了魔王以及魔女……

再過不久,聖騎士一定會帶着勝利的驕傲凱旋歸國。至於那些不幸陣亡的義勇軍,大概會被當成爲了人類而犧牲的英勇烈士吧。人們將會在喪親的悲痛中慶祝苦澀的勝利。

他們不再是義勇軍了。

義勇軍已經不是主動前進了。除了前進之外,他們無路可走。事實上最前排的義勇軍是被後面的人推着走的。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想停也停不下來,一路被人推着前進。放眼望去,身邊淨是恐懼、茫然以及泫然欲泣的臉孔,可是大家卻加快了腳步。原來如此,我懂了。他們想要逃跑,所有的義勇軍都想要儘快逃離這個戰場。

「爲主而戰……!」「爲主而戰!」「爲主而戰!」「爲主而戰……!」

魔女捧着魔王已經不成原形的臉龐,親吻原本是鼻尖的位置。

「人類……!」

「……你怎麼知道……我的心臟……在哪裏……」

從士嗎?應該是。爲主而戰!爲主而戰!爲主而戰!在從士的激勵之下,恢復冷靜的義勇軍紛紛爬了起來。不過他們也只是爬了起來而已,沒有人衝向敵人,也沒有人轉身逃亡。不過從士已經展開行動,從左右兩翼包抄敵人了。除此之外,騎兵團也再度掉頭回到戰場。好快的速度,騎兵果然是騎兵。人數雖然不多,聲勢卻跟大軍團不相上下,如同旋風一般席捲戰場。

是的,他們勝利了。

那座巖山是魔女的城堡,友友應該就在裏面吧。不,一定在裏面。非得在裏面不可。

友友是我的唯一、我的全部。我從未想過離家出走之後,可能就看不到友友了。可是繼續留在家裏,似乎又會替友友添麻煩。友友跟我不一樣,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家中的寶貝,所以離開的人應該是我,那個家最不需要的人就是我。不管怎樣,名義上我也是友友的哥哥。總有一天友友會結婚,也會生孩子,到時候她應該不希望自己有個跟我一樣的笨哥哥吧。換成是我的話,我也不要。

「全軍突擊……!」「突擊!」「突擊!」「還不快點動作!」「突擊!突擊……!」

「閃達……閃達……!」

不知道是誰聲嘶力竭地大吼:

魔王伸出逐漸融化的手臂,試圖抱住眼前的魔女,卻無法如願。手臂已經完全溶解,化成一堆粥狀物了。

這是被允許的戰術嗎?當然是被允許的。就是因爲被允許,魔女討伐隊才得以存在,才得以被當成人類的英雄,才得以成爲孩子心目中的偶像。

第一道旋風來自左側,將豬人和岩石人吹得七零八落。還來不及喘息,第二波又從右側掩襲,夾帶着腥風血雨衝亂敵人的陣腳。緊跟在後的是從士集團,第一波騎兵也在這個時候掉轉馬頭殺奔而至。原本以爲是人馬一體的第三波突擊,結果騎士卻紛紛跳下馬背,以身穿重甲的肉體衝撞敵人。集合速度、重量與裝備的身體衝撞威力驚人,幾乎是一擊必殺,成功地削弱敵人的戰力。而且大部分的騎士完成攻擊之後,立刻重整態勢,拿起手中的武器砍向其他的敵人。

「不要說了。」

星鎖上下一條心,勇敢地往前推進。他們速度不快,腳步卻十分踏實。在布朗多羅慷慨激昂的演說催眠之下,義勇兵無不抬頭挺胸,踩着整齊的步伐走向戰場。列列也試着融入大家,心情卻說什麼都亢奮不起來,前後左右信心十足的義勇兵更是讓他內心的不安逐漸擴大,腦中更是浮現出不祥的預感。鬥志可以讓綿羊化身爲獵犬嗎?當然不可能,事情絕對沒有那麼簡單。唉,友友。如果友友在這裏,如果聰明的友友在這裏,一定可以看穿其中的陰謀詭計,找出讓列列感到不安的原因,再告訴列列該如何因應。

魔王依然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

列列回頭一看,原本在隊伍的未端壓陣的騎士已經不見了,也就是說沒有人穩住羔羊的陣腳。爲什麼?難道是爲了失敗嗎?千里迢迢地帶着羔羊前來此地,難道只是爲了讓魔王和魔女屠殺?實在是搞不懂。

「這、這怎麼可能……」

突然之間,前方傳來一陣淒厲的呼聲。不,應該是怒吼,或是叫喚。衝突,跟什麼人發生衝突?敵人嗎?沒錯。前進的速度突然減緩,大家幾乎都原地停止。這時義勇軍突然四處逃竄,原來是包圍左右的騎兵遠遠散開了。散開?爲什麼?不管怎樣,箝制住義勇軍的枷鎖終於解開了,人羣的密度變小,前方的景象清晰可見。列列不禁倒抽一口冷氣。別鬧了,這是在開玩笑吧?

「遵命!」「遵命!」「遵命!」「遵命!」「遵命!」「遵命……!」

「好一個強大的魔王!騎士啊,這可是揚名立萬的大好機會!取下魔王和魔女的項上人頭,立下萬古流芳的功績吧!沒有人願意挑戰嗎?好,我親自上陣!爲主而戰……!」

突然有個物體衝到列列的面前。

「我、我是……你的……」

魔王的聲音,人類的語言。不知道爲什麼,他居然站在原地不動。

「前進、前進……!」「不許停下來!」「爲主而戰!」「爲主而戰……!」

周圍的草木逐漸稀疏,照理說視野應該爲之開朗纔對。可是列列依然什麼也看不見,只恨自己長得太矮了。除了恐懼還是恐懼,再也沒有比對眼前的局勢一無所知的情況更令人畏懼的了。

騎兵團打算從側面攻擊魔王以及魔女。

我不是個聰明人,當然看不出其中的奧妙,也找不到正確的答案。事實上我連自己爲什麼跟着其他的義勇軍一起前進都不知道。我想見友友一面,我不要她離開。當着友友的面前說出這種話,一定會被她嘲笑,說不定又會罵我是笨列列吧。沒關係,我不在乎,只要友友回到我的身邊就好。

魔女城堡的最上層離地甚高,離森林甚遠,在林木的遮蔽之下,難以辨識林中的戰況。不過聲音倒是聽得見,那應該是魔王閃達或是千德的吼叫吧。不,聽起來像是臨死前的哀號。再加上優魔吉的表情,更證實了友友內心的推測。看來閃達或是千德已經陣亡了。

先前就已經看到閃達和千德撤退的身影,魔女軍團陷入了危機。

大概再過不久,就會全軍覆沒吧。

到時人類的部隊一定會入侵這座城堡。

「尼姆姆、藍拉!我們走!」「沒錯,我們走!」「嗯,梅洛爾!」

波爾莫互相點頭之後,從窗臺跳到房間的地板。友友試圖阻止他們。明知波爾莫不會乖乖聽話,還是非阻止他們不可。

「等一下!你們又能改變什麼?」

「總比待在這裏乾着急要來得好吧!」「沒錯!」「對不起,友友!我們不能繼續陪你了!」「祝你好運,友友!」「有緣再會了,友友!」

三人不時回過頭來揮手,調皮地眨眨眼睛,甚至還送出好幾個飛吻之後,這才笑着離開房間。友友只能目送他們離去的背影。或許他們是對的,或許他們真的可以拿起長劍加入戰局。波爾莫的身材雖然嬌小,力氣雖然不大,一定有其他的作戰方法。可是,爲什麼?他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戰?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腳步聲傳入耳中,不知道是誰正逐漸接近最上層的這間房間。

友友屏息以待。

基奇它卡將優魔吉扛在肩上,右手握着劍柄,不過很快就鬆手了。

「洛蒂……!」

優魔吉差點從基奇它卡的身上摔下來。基奇它卡接住優魔吉之後,將她放在地上。優魔吉立刻朝着門口飛奔而去,友友也緊跟在身後。

金髮的洛蒂被魔王千德抱在懷中,傷勢看起來頗爲嚴重。不是刀傷、也不是箭傷,胸前的盔甲開了好幾個小洞,腹部以及左上臂也有好幾處圓形的傷口,流出大量的鮮血。臉色十分蒼白,全身冷汗直流,濡溼的鬢角緊緊地貼在臉上。

「……優魔吉……」

「洛蒂!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太大意了……這就是……驕兵必敗的道理……」

洛蒂露出虛弱的微笑,顫抖着右手輕撫優魔吉的臉頰。

「優魔吉,快逃吧。」

「你——」

定,輕輕地將魔女抱在懷中悉心呵護。魔女以衣袖拭去嘴邊的血跡,凝視着眼前的列列,眼神

彷彿能看穿一切似的。沒關係,儘管看穿我的內心世界吧。列列正面接下魔女的視線,魔女終

「這纔是我的千德。」

「友友……!」

「你知道友友在哪裏,對不對?」

魔女纔剛開口,就痛苦地咳了好幾聲,甚至還咳出血來。魔王連忙抱起魔女,溫柔而又堅

不是,真的不是。我只是—

列列。

不知道,可是真的不是。

「傻瓜列列!」

他停下腳步轉身一看,抱着魔女的魔王也正回頭看着自己。

我不禁睜開眼睛,凝視着房間的入口。

啊,列列。

「好。」

先前的幾次嘗試,讓刀刃沾滿了血跡。手腕、喉嚨。不,應該是心臟。舉起刀子往心臟一刺,就可以結束一切了。爲了穿過肋骨之間的縫隙,刀刃必須與地面平行。我將刀刃對準了自己。如果身體在雙手使勁的同時往前傾倒,效果應該會更好吧。

於點點頭。

「抱歉,我別無選擇。優魔吉是個非常重要的魔女,不是我跟亞娜可以相比的。我希望基奇它卡可以專心地照顧優魔吉,所以不能請他一起把你帶走。」

好想跟你道別。

我緊閉雙眼,深吸了一口氣。

「彼此彼此。」

腳步聲,而且還逐漸逼近。有人走下樓嗎?快點躲起來。糟糕,這裏是樓層與樓層之間的階梯,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我握緊了刀柄,看來是別無選擇了。沒錯,跟他們拚了。爲了友友,我什麼都願意做。一定要先下手爲強。呼吸……可惡,呼吸紊亂,趕快讓自己冷靜下來。

友友在這裏嗎?列列很想大聲呼喚她的名字,卻還是強行忍住,躡手躡腳地走上樓梯。

「你一定逃得出去……優魔吉就……拜託你了……順便替我轉告朵拉可……請她爲了我們……好好地努力……」

突然之間,我的心中浮現一個疑問。爲什麼要往上走?友友不見得就在城堡的頂端,我的內心不禁緊張了起來。難道在下面嗎?豎耳傾聽,好像真的聽見了什麼。騎士和從士應該已經進入城堡了,一定要趕在他們之前找到友友。上面,一定是在上面。我清楚地聽見聲音從上面傳來。

等待列列伸手觸摸自己,確定彼此都不是幻覺的那一瞬間。

「列列。」

帶頭的騎士沒戴頭盔,友友在法庭上見過他。他的身後跟着一個如影隨形的隨從。接着走進房間的是身材高瘦、頂着一頭紅中帶黃的頭髮、長相兇惡的男子,他的身上並沒有盔甲。

「跟愛人一起共赴黃泉,是我最大的幸福。」

而且還聽見兩次。

「等一下。」

魔女變了臉色。

魔王緊握着手中的戰斧,往下走了一階。

知道友友在哪裏。

或許我真的是一個懦夫,或許我真的只會虛張聲勢,不過我並未拋棄自己的尊嚴。與其死在愚夫愚婦的手中,還不如自己了斷生命。當時也是如此。等到衛兵在火刑臺上放火、眼看就要被濃煙嗆死的時候,我一定會先咬舌自盡。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咬舌自盡的能耐,萬一真的又被架上了火刑臺,我一定會這麼做的。

「怎麼啦?」

居然在這個時候產生幻聽。

洛蒂解開掛在腰間的短刀,遞給了友友。

列列搖搖頭,刀尖緩緩垂下。

列列爬上臺階。魔王發出威嚇的低吼,列列卻毫不在乎。只見他推開魔王,來到魔女的面〦剛。

魔王正在哭泣,無聲地慟哭。一顆心就像被撕裂般的痛苦,令人不忍卒睹。

嗚咽的友友正在等待。

我屏住呼吸,繞過左彎爬上樓梯。

我坐在冷硬的岩石地板上,凝視着明亮的刀尖。

列列低下頭去,以受傷的眼神看着友友。

全身爲之虛脫,視野逐漸朦朧。要不是死命撐着,恐怕早就昏倒了。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列列來了,從房間的入口跑了進來,趴在我的面前。列列的身上滿是傷痕,幸好傷口不深,幾乎都是擦傷。我也渾身是血,真不知道我們兩個到底在做什麼。兩雙眼睛瞪得大大的,凝視着彼此的瞳孔,懷疑對方到底是真人、還是幻覺。辨別真假的方法當然不是沒有,伸手碰碰看就知道了。可是我好害怕,萬一眼前的列列在我碰到他的那一瞬間突然消失……!

「事情都交代完畢了。千德,陪我戰到最後一刻吧。」

哀慼的眼神。

她的雙瞳還隱藏着一絲力量。不是如雪片般即將消逝的力量,而是綻放出炙熱的火光、即將燃燒殆盡的生命力,連說話的聲音也不見先前的虛弱。

金髮魔女,以及牛頭人身的魔王。又高又壯的魔王手持巨大的戰斧,魔女則是靠着牆壁支撐身體。她受傷了,血流不止。胸口、腹部和左臂,甚至連嘴角都流出鮮紅的血痕。

我到底在說什麼?

「因爲友友說過列列不能碰友友,友友可以碰列列。」

我不再孤獨,身邊還有列列陪伴。都已經抱得那麼緊了,列列的雙手卻依然不敢搭上友友的肩頭,怒從中來的友友咬了列列的耳垂。好、好痛,友友。不會痛的話,我咬你做什麼?不是所有人都會被我咬呢,這可是你的榮幸。無言以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腦海一片空白,恨不得時光就此靜止。

他真的是列列。

跑了幾步之後,列列纔想起忘了跟魔女道謝。

她知道。

在法庭上見過的男子伸手製止準備進入房間的其他騎士,他應該就是星鎖的隊長吧。身後的隨從,大概是他的副官。副官吩咐其他騎士退下之後,又回到了房間。

真的是我的列列。

「因、因爲……」

「友友。」

友友緊緊地抱住列列的身體。

加快了腳步衝上樓梯。

面露微笑的洛蒂輕拍友友的肩膀,旋即轉身離去。千德連忙伸出雙手,攙扶腳步踉蹌的洛蒂。

可惜世事總是不如人願。

我儘可能地放輕步伐,以免被別人發現。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友友。如果找不到友友,如果友友有個什麼萬一,如果沒辦法救出友友,人類、魔女、魔王、其他的生物、這個世界,一切的一切都將變成毫無意義。

列列背轉過身子,再也沒回頭。

敵人就在前方俯視着我。

「祝你好運。」

「要不要使用這把短刀,由你自己決定。帶在身上吧,總比赤手空拳來得強。」

基奇它卡不由分說地將優魔吉扛在肩上,像一陣旋風似的離開房間。優魔吉的哭喊愈來愈小聲,到最後終於聽不見了。洛蒂朝着千德點點頭,千德默默地將洛蒂放了下來。洛蒂的傷勢十分嚴重,連站立都很困難,不過她還是靠着自己的雙腳穩穩地站在地上。

「……謝謝。」

可是卻怎麼也等不到。

魔王停止了動作,魔女也露出疑惑的神情。當然,我也沒好到哪去。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只知道這不是我想做的事情。我不想跟你們交手,勝負對我而言一點意義也沒有。

隊長點點頭,嘴角浮現一抹笑意。他的視線不是落在友友的身上,而是列列。

爬了一段時間之後……

房間裏面只剩下友友了。她鼓不起勇氣站在窗前俯視戰場。慢慢地將短刀拔出刀鞘,抵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立刻出現一條淡淡的血痕……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一點都笑不出來,也無法跟優魔吉一樣,在別人的保護之下逃離戰場,更沒有跟尼姆姆、梅洛爾和藍拉一樣浴血奮戰一的理由。這裏沒有別人,只剩下我一個。舉起短刀抵着脖子,慢慢的閉上雙眼。不敢用力,列列,我不敢用力,我真的好孤獨。

「咦?」

列列的眼角和嘴角微微抽動,大概是想擠出笑容吧,卻怎麼也擠不出來。列列伸出雙手,這時友友才發現自已也哭了,不知不覺地哭了,而且一哭就停不下來。

「友友!」

「友友!友友……!」

「友友在上面,快去……!」

「列列,這就是你加入義勇軍的目的嗎?」

友友搖搖頭。洛蒂說的沒錯,這是唯一的選擇。

「你叫做友友?」

這裏是魔女的城堡,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山洞,而且是有人居住的山洞。真的是人嗎?算了,那不重要。總之應該是將自然形成的山洞予以改造,或是人工挖掘的山洞。石造的地板還算平坦,有樓梯也有木門。走道的周圍設有點了火的燭臺,視野還算清晰。洞穴裏面幾乎沒有生物。剛剛有三個小矮人跑下樓梯,不過列列躲得很好,沒被他們發現。之後又有一個高瘦的男子從上面走了下來,好像還扛着一個小孩子。魔王跟魔女嗎?那個魔王應該已經發現列列了,不過卻選擇了離去。謝天謝地,列列身上只有一把短刀,根本不是魔王的對手。

列列的雙眼,乍看之下是黑色、仔細一看卻又是藍色的雙眼流下透明的液體。靜靜的,沒有半點聲響,緩緩地滑落臉頰。沒有嗚咽、也沒有抽搐,好美的哭法。

「當然。」

他是真人,不是幻覺。

「原來如此。」

「嗯。」

「友友。」

「基奇它卡。」

甚至連腳步聲都聽見了。

於是我咬緊牙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才繼續往上走。一階、又一階,腳步聲逐漸接近,兩個人的腳步聲。抬頭一看,前面剛好是個左彎,視覺上的死角。敵人就在那裏,我又加快了腳步。還差一階,就是這裏。樓梯在這裏形成大角度的左彎。腳步聲突然停止,跟我保持了一段距離。看來對方正在等我上來,相當精明的敵人。拚了嗎?怎麼辦?現在該怎麼做?我無法下判斷,畢竟動腦筋不是我的強項。

腳步聲,一大羣人的腳步聲逐漸逼近。列列的身體頓時爲之僵硬,大概也聽見了吧。這時列列終於抱住友友的身體,不過是爲了保護友友。抱着友友的列列立起單膝,凝視着房間的出入口,友友也轉頭看着門口。

早知道當初就不應該離家出走,應該跪在地上磕頭認錯,拜託友友的父母繼續收留我,或許就可以獲得原諒,也不必四處流浪。直到友友跟別人結婚之前,我都可以跟她在一起,友友也不會被當成魔女。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

好幾次想拿着短刀割腕,或是割斷自己的頸動脈,卻還是鼓不起勇氣。頂多只是在皮膚留下淺淺的傷痕、流了一點血,就這樣罷手了。原來我是一個這麼膽小、這麼沒用的人。如果敵人出現在眼前,我就跟對方拚了;可是面對自己的時候,卻又像只烏龜似的縮了回來。人前總是展現出自己強悍的一面,孤獨一人的時候,就又無比的軟弱。簡而言之,我只是一個虛張聲勢的膽小鬼罷了。像我這種沒用的廢物,活在世界上又有什麼意義?魔女討伐隊就要來了,到時候我一定會被他們帶回克羅德爾,綁在火柱上活活燒死。不,不要,我不想死,到頭來我還是很珍惜自己的生命。可是,應該還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

雙手緊緊地握住刀柄。

好想見你最後一面。

列列的雙手停在半空中。

不會吧。

洛蒂笑得十分燦爛。爲什麼她現在還笑得出來?答案很簡單,因爲千德陪伴在她的身邊。他們兩人是真心相愛的。

令人作嘔的感覺突然又湧上心頭。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想像友友的臉龐、友友的聲音、友友的身影。住在友友家中的時候,我很孤獨,也很痛苦,幾乎都是夜不成眠,好幾次想要放棄。可是友友改變了我。自從多多出現之後,友友開始跟我說話。只要友友陪伴在身邊,再怎麼痛苦也能忍耐。我以爲自己是孤獨的,事實並非如此,因爲我還有友友。友友有父親、母親、還有朋友,或許沒把我當一回事;可是我就不一樣了。每當想起兩人之間的差異,心裏面就酸酸的。只是一下子而已,沒什麼大礙。只要友友陪在身旁,這一切都不算什麼。

「不是。」

洛蒂輕咳數聲,蒼白的雙脣立刻被鮮血染紅。

「……你認識他?」

友友小聲詢問,列列搖搖頭。

「只跟他聊過一次而已。」

「沒錯。我不認識你,只知道曾經有個義勇軍勇敢地殺死了魔王。如果他還活着,我一定會提拔他爲從士,甚至是推薦他爲聖騎士。唉,只能說是天妒英才。」

隊長故意皺起眉頭,將視線移至友友的身上。

「火刑已經執行完畢,至少在記錄上確實如此,你應該改名換姓。」

「不用你多事。」

友友忍不住回嘴,她無法忍受對方自以爲明白一切的嘴臉。不過話纔出口,友友立刻就後悔了,因爲男子的態度顯然是打算放友友一條生路。萬一友友的回嘴激怒了男子,讓男子改變心意,恐怕連列列也難逃一死。幸好男子只是微微一笑,絲毫不以爲意。

「死人可是得不到任何的獎賞,列列。不過——」

隊長笑了幾聲之後,背轉過身子。

「對你來說,她就是最好的獎賞。」

騎士紛紛離開房間,沒有回頭的跡象,列列不禁鬆了口氣。友友很想狠狠地咬一口列列的耳垂,但她眼珠子骨溜一轉,還是打消了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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