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星圖詠
《星圖詠的理娜》 · 川口士 · 2.7萬 字
經年累月地被海水削蝕所形成的海蝕洞相當遼闊,而寬度也足以讓達爾和塔魯布毫無窒礙地划着船槳。撞擊着左右兩側的牆壁所傳來的海浪破碎聲,似乎因爲洞窟迴音的關係,聽起來比原有的音量還來得更加刺耳。
遊在小船前方的蒂法妮成了引導船隻前進的光源,也因此理娜等人不需顧慮黑暗及岩礁等危險,能夠順利地向深處航行。
接續地穿過曲折蜿蜒的水路後,衆人所搭乘的船來到了一處分岔路口。
「右邊是死路,走這邊。」
蒂法妮逕自地遊向左側,小船也跟着緩緩地在水面上畫出一道圓弧。
「——把船停下來。」
達爾的視線停在右側水路的某個位置上,並且順勢放下手中的船槳,改握起原本放在船裏的長劍。理娜等人也順着他的視線望去,並且注視起前方的狀況。
水路的深處有個刺眼的光點正以極快的速度朝着己方逼近而來。
不出片刻,光點的真實身分便明確地現身在衆人面前。
「那個男人是……」
塔魯布緊皺着雙眉,用警戒的口氣呢喃着。
從黑暗深處中出現的是一艘比理娜等人乘坐的船還要小上一圈的小艇,至於光芒則是來自於懸掛在船頭的油燈。坐在船上的人正是擁有淺黑色皮膚和赤紅眼瞳的『狂猛的艾維克』,以及另外三個像是海賊的手下。
「公主,你退後。」
爲了不讓船身過於搖晃,達爾和理娜小心翼翼地互換位置。在兩人錯身而過時,達爾用極快的速度在理娜身旁咬了咬耳朵。 .
「都是些似曾相識的面孔嘛!嗯,那邊那個年輕的,還有那個老頭我都見過喔!」
在搖晃不已的小艇上,艾維克毫無懼色地站在船頭,並且將大刀扛在肩膀上。
「我也認識那位蹲在那裏渾身發抖的王子呢!先前不小心被你跑掉了……」
「你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裏?」
達爾手舉着劍,咬着牙露出充滿殺氣的笑容。
「難道是寶貝的船被我們弄沉後,只好順着大海漂流到這裏嗎?」
面對說話如此直率的妖精,達爾和塔魯布只能摸摸鼻子閉上嘴。畢竟兩人都不願意先示弱,纔會沒有一方願意先開口質問。
巨大怪物的頭部正貼靠在地板上。
在達爾破壞油燈的瞬間,帕盧維將接近小船的蒂法妮緊緊地抱了過來,而蒂法妮的靈體則附身到了莎拉身上。後來則是由蒂法妮拿起船槳划行,才能讓小船突然以超乎尋常的速度前進。而負責將這項計劃悄悄地傳達給所有人的則是理娜。
兩人不知所措地呆站在原地,雙眼則始終注視着眼前的變化。方纔那聲音中的威嚴也是令兩人無法動彈的理由之一。
「拜託你早說啊。」
「那麼,就由我去和龍見面吧!」
身旁的達爾也是相同的情況,只見他驚訝地摸了摸瀏海和衣襬。
『星圖詠是你的母親嗎……這麼一說,以星圖詠的年齡看來,你的確太過年輕了。』
衆人搭乘的小船經過了更加婉蜒曲折的水路,並且彎過了數個分岔成兩條——甚至是三條的岔路,最後終於來到了一處寬闊的場所。
「你對於那羣海賊瞭解多少?」
「用船將入口封住。只要把所有小船集合起來,應該可以召集到半數……不,或許一百人才對。雖然可能得花上一兩天,不過那些傢伙還是得確實地加以根除纔行。」
兩人視線相會。
「——走吧。」
「不是大家一起去嗎?」
黑暗中傳來方纔曾聽過的聲音,兩人則是反射性地端正站姿。此時,眼睛逐漸適應黑暗,當眼前的畫面映入眼簾的瞬間,理娜差一點就要驚叫出聲。而她之所以能夠抑制出聲音,是因爲她拚命地緊抓住達爾手臂的關係。
帕盧維主動向躍入水路中並愉快地遊着泳的蒂法妮探問道。
理娜急忙將視線移開,帕盧維則是莫名地生起氣來。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向前航行了一會兒後,確定對方已經放棄追擊的達爾才終於鬆了口氣。自己着實不想在對方處於優勢的狀況下戰鬥。
「話說回來,這裏的感覺和來到這裏的這段路上完全不一樣呢!」
「星圖詠到底是什麼?我的母親曾經是佔術師,但我也不曾從她那裏聽過這個詞彙。」
原本乍看之下還算寬敞的平臺,當七個人同時站到上頭時,空間卻變得十分窘迫。
語畢,兩人的劍立刻猛烈地交鋒,散射而出的火花也在瞬間照亮水路。傭兵和海賊的視線互不相讓地怒瞪着彼此,在電光石火間揮出了第二次斬擊。這次艾維克的大刀擦過了達爾的臉頰,而達爾的劍則像是錯失目標似地揮了個空。
面對達爾的疑惑,帕盧維只是沒好氣地如此答道。尤司卡和塔魯布也跟着點了個頭,佛魯賽爾更像是賣力表示贊同似地拚命搖着頭。
理娜的視線跟着落在胸前的磁針上,並且緊緊地將它握在手裏。
『久違了,星圖詠。』
「那個名叫艾維克的海賊設置了好幾個據點,並且就像候鳥一樣不斷轉移,然後從不同的位置襲擊我國。那個男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當上海賊頭目,並且陷我國於苦戰的理由,就是這個原因。他還曾經在空無一人的據點中設下大量的陷阱,然後把我國軍隊誘入其中再加以圍剿。」
「——羅西卡爾就在那道門的後面。」
「雖然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辦到的,但是那些傢伙似乎在黑暗中也能順利航行的樣子。」
在轉瞬間便穿過水幕的理娜,來到了一處昏暗的房間裏。
「這是我的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因爲你們兩個人都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所以我纔會覺得你們應該不太介意纔對。」
面對故意改變聲音調侃着自己的達爾,帕盧維滿臉通紅地朝着他破口大罵。此時理娜和塔魯布終於忍不住噗嗤地笑出聲來,但此舉反而更像是在帕盧維的氣頭上火上加油。
「總之我們先去和龍見面吧。即使真的想用那艘船把海賊趕走,應該還是得先和龍交涉不是嗎?」
「哼,先把船開回去吧。」
然而——站在理娜面前的帕盧維卻露出有些緊張的表情,並且雙腳併攏輕輕地跳了一下。
塔魯布一邊擦拭着額頭上冒出的汗水,一邊回應着達爾的問題。
被疲勞感籠罩的達爾對滿臉笑容地說明着的蒂法妮抱怨了幾句。
門的另一側傳來如同老人般嘶啞低沉的聲音。理娜等人雖然沒有任何動作,但大門仍自動地朝兩側開啓。
「理娜小姐就拜託你了。」
「啊,那是因爲到這裏的路上是有些傾斜的水路,而且水是逆向地朝你們流過去,所以划起來纔會覺得比較喫力。」
「我在這座島上放了糧食和水,還有一些船材,我是特地來拿走的。」
「什麼嘛,已經結束了嗎?」
「就我所知,那羣人出現在這座島上的次數……剛纔那應該只是第二次。第一次我們只是錯身而過而已,所以我並沒有去追趕他們。我原本還在想下次如果再被我碰上,我一定要用羅西卡爾的船把他們碾成灰塵的說。」
理娜和達爾並排緩緩走上樓梯,然後在巨大的門扉前停住了腳步。
「就算我見到龍也沒什麼話好講的,走這一趟一點意義也沒有。」
「雖然你只是個妖精,可是做法還滿兇狠的呢。」
回應達爾的並不是理娜,而是莎拉。正確地說,應該是再度附身到了莎拉身上的蒂法妮。
「這位大姊的臉看起來好像剛殺了好幾個人一樣,超可怕的喔——」
左右兩側的牆壁分別挖有一個四角形的洞,洞中持續地流出十分澄淨清澈的水,讓整個房間泡在約有幾雷貝高度的水中。
宛如低沉呢喃般的聲音頓時響徹整個空間。
「呃,不、沒事。」
但是,理娜等人的船已經利用此時的空檔駛向了水路的深處。
艾維克只是認爲己方準備不足,並未因目標逃走而感到特別懊惱。
達爾微喘着氣,刻意地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向一旁的塔魯布問道。
「對了,剛纔的船上坐了幾個年輕貌美的女人呢!」
即使事先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理娜仍花了好一會兒,才理解這句話是來自眼前的骷髏,並且是針對自己而來的話語。
「……什麼事?」
……?
『——喔。』
「什麼,原來你也感覺到了嗎?」
回頭一看,方纔穿過的水幕已消失無蹤。原本應該已被冰冷的水浸溼全身的自己,此刻衣服和頭髮卻連一點濡溼的跡象都沒有。
她踏上樓梯,並且回過頭對所有人如此說道。
——咦……?
「如果真的出動那艘船,對方應該會一鬨而散地逃跑纔對。可是一旦船不見了,他們必定又會不死心地回到這座島上。一旦演變長期作戰,不利的反而是我方。」
達爾的視線並未離開眼前的水幕,但口中的話卻讓理娜得以鬆緩緊繃不已的表情。兩人下 意識地配合着彼此的步伐,靜靜地朝着水幕的深處走去。
「那個人說他把糧食和水都藏在這座島上,也就是說這裏是海賊的根據地囉?」
『……來了是嗎?』
「從長相看來應該是王公貴族的女兒纔對。只要逮到王子當成人質,再把其他男人的雙眼挖掉、雙手砍掉並且拔掉舌頭後,就將其當成前往比克拉德交涉的使者。剩下的女人就隨你們處置。記得告訴其他兄弟那艘船上有美若天仙的女人,藉此激勵大家的士氣。」
達爾雖然沒有發出任何驚歎聲,但雙眼卻始終凝視着眼前的巨物。沒有比這一幕更適合喚起人類的恐懼了。
塔魯布一邊划着槳,一邊用嚴肅的表情說着。
兩艘小船的距離正逐漸地縮短着。
開啓的大門後方被由上方灌注而下的水幕所遮蔽着,因此看不見裏面究竟有些什麼。
莎拉深深地向達爾鞠了個躬,達爾則是有些不好意思似地將臉撇開,並且抓了抓瀏海。
正面則有一處比水面要高的平臺,平臺之上則有着一條約五十階的樓梯,並且持續地朝頂端延伸而去。
「理娜,如果你有什麼話想說,就好好地把話給我說清楚。」
由於蒂法妮相當熟悉這條水路,因此達爾纔會想出這樣的計劃。
「喂,你不覺得中途船槳有突然變重的感覺嗎?」
「不,我想應該只是其中一個據點而已吧。」
「我看我還是去把羅西卡爾的船開過來吧?」
然而,即使身陷突如其來的狀況,艾維克依舊未失去冷靜,他大聲地喝叱狼狽失措的部下,並且命令他們點燃其他油燈。
帕盧維雙手抱胸,搖搖頭否決了這項提議。
一陣猶豫後,理娜仍遲遲無法跨出腳步。就在此時,有個人從她身後輕輕地推了一下。
在一陣毫無預警的騷動結束後,回覆冷靜的理娜調適好心情,並換上無比認真的表情。
和方纔一片漆黑的洞窟相比,這裏有着即使和神殿內部相提並論亦不爲過的整潔感,而且是一處令人感到十分沁涼的寬廣空間。另外,天花板似乎還塗着某種塗料,讓室內維持在宛如黎明破曉時的明亮感。
「既然如此,我就如你所願殺了你吧,傭兵!」
「已經沒事了,謝啦,公主。」
「……喔,我和她去去就回來。」
『你不就把我們所創造之物掛在脖子上嗎?』
「……好久沒有踏上這麼穩固的地面了。」
「就在那裏——」蒂法妮伸出手指,難掩興奮地指向位於樓梯頂端的那扇巨大門扉。
『來得好……』
回答了理娜提出的疑問的,是好不容易纔冷靜下來的佛魯賽爾。
「……星圖詠指的是我嗎?」
理娜等人爬上了位於樓梯前、沒有浸泡在水裏的平臺。另外也放下船錘將船固定住。
「只是,目前的狀況倒是變得滿棘手的。」
在樓梯的最頂端,有一扇鐵灰色的巨門。
莎拉依舊泰然自若,尤司卡面無表情,佛魯賽爾則是訝異無語地看着眼前的這一幕。
此時,達爾露出了笑容。原本僅劃過空氣的劍,氣勢毫無消退地再次掃過眼前,並且直接命中了海賊小艇船首掛着的油燈。同一時間,水路也跟着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達爾感慨地吐了口氣,並且反覆地踏了好幾次腳下的地板。理娜也身有同感地想在地板上跳個幾下,但卻因爲在意帕盧維的目光而打消了念頭。
此時,莎拉主動向前跨出一步,並且抬頭望向達爾。
雖然說是頭部,卻有着足以將馬車吞進其中的驚人大小。而整體架構幾乎只剩骨頭,眼窩部分則呈現被挖空的空洞狀態,延伸至前方的血盆大口中則並排長着爲數可觀的銳利尖牙。
理娜語帶感嘆地環視着周圍的景色。
其中一個部下用被慾望驅使般的飢渴聲音說着。
「不去追他們嗎?」
「如果用海賊船的規模來思考的話,只要有一艘來到這座島上,船上至少就能載得下兩百人。加上那個男人絕不會這樣放過我們,可想而知接下來一定會有一場惡戰。」
理娜說話開始急促起來,這也是爲了壓制恐懼感並且激勵自身的做法。
雖然知道對方並無敵意,但是眼前怪物的模樣和話語,都散發着令人折服的威嚴。理娜甚至覺得,只要在這時腿軟癱坐在地,或許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所謂的星圖詠,既是用來連結人類和龍的存在,也是引導龍的存在。』
骷髏用沉穩的語氣說明着,但理娜卻聽得一頭霧水。
『在遠古時代,我們龍族和人類雖然稱不上關係十分友好,但確實曾經平等地共存過。雙方無論是體型大小或是思考方式,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差異。而星圖詠正是協調人類和龍之間關係的存在——她熟知陸地和海洋,同時也熟知星象。』
理娜從那深邃而空洞的眼窩中感受到了一道視線。眼前的怪物——龍正用它的眼睛注視着自己的胸口。
『那個磁針是用龍骨所打造出的器物。它和星辰相通,能夠時刻指引出最正確的方向。此外,它也會對龍產生反應,並且指出龍所在的位置,也會保護主人不受龍的傷害。因爲龍只會屈服在星圖詠之下。』
在平靜的驚訝情緒包圍下,理娜低頭注視着胸口的磁針。
這麼一說,無論是在馬傑可,或是在塔巴思特時,都曾發生過相同的事。
『可是,想不到那個吵鬧的妖精竟然能夠發現你的存在。』
骷髏感佩似地說着,理娜則開始猶豫起是否要吐露事實。最後,她決定不將來到這裏的真正理由告知骷髏,而是在一次深呼吸後,集中全身的力量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可以請你告訴我你的目的嗎?一旦封印解開後,你打算要做什麼?」
『遨翔於虛空之中。』
骷髏只是簡短而沉重地回了這句話。
『你應該看得出來……不,或許人類無法理解也說不定。我已經相當衰老了。因此,我想要葬身於虛空之中……對了,即使我們已經像這樣面對面好一會兒,我卻還沒報上自己的名號呢。我是羅西卡爾,自遠古時代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白龍。』
龍——羅西卡爾被封印在這座島上,據說已是將近一千年前的事了。
『我已經不記得當時之所以遭到封印的理由,但白龍一族原本就是靜止不動也不會感到痛苦的種族,即使到死都沉浸在思考當中也未嘗不可,因此我就一直待在此處。雖然在星球上迎接死亡對龍而言並不是什麼合適的死法,但我確實也無法憑藉自己的力量解開封印。』
然而在幾個月前,蒂法妮意外地漂流到了這座島上。
『她受了重傷,並且已經疲累至極。如果放置不管的話,她用不着多久就會迎向死亡。於是我將她喚至此處,並且讓她在這裏休養生息。之後她便主動地告知想要償還這份恩情。』
「所以你告訴她,希望她能爲你解開封印嗎?」
莎拉先是驚訝地望着尤司卡,接着再將視線投向正在前方的地板上寫着某些文字的帕盧維。
而好不容易躲過兩人激烈攻擊的海賊,最後仍會被佛魯賽爾給收拾掉。
『原本我爲了封印解開之時的到來而儲備了許多力量,但爲了造船和其他雜事而消耗了過多的力量。因此一旦力量有所不足的時候,我希望你也能助我一臂之力。』
雖然塔魯布和尤司卡各自有着年邁及獨臂的劣勢,但眼前的海賊和兩人之間的實力仍有着明顯的落差。
在這趟旅程當中,莎拉始終覺得尤司卡是個難以理解的人物。從前曾和塔魯布一同旅行過的莎拉,並不覺得他有任何改變。而帕盧維雖然態度和用詞遣字都十分嚴苛,但情感表現卻算是十分率直,因此也不是太難摸清個性的對象。
「頭目——」
「……我認爲爲了保留體力,身上的裝備輕一點會比較好。」
鮮血和汗水飛散四濺地落在地板上,並且滲進殘餘的水漬中,形成難以辨識的形狀。堆積在戰場的屍體則被送往洞窟外並且拋入海中,而很快地就有新的海賊取而代之地從船上衝了出來。
聽完蒂法妮的說明,帕盧維也滿意似地點了點頭。此時,她更將船上的桅杆當成漂流木,開始測量起水流的流速。
理娜一邊從腰際的提袋中取出鉛塊,一邊疑惑地問道。
「你說一旦解開身上的封印,你就會飛往虛空之中迎接死亡是嗎?」
帕盧維分別指向位於樓梯左右兩側,水像是滿溢而出般地流動着的洞穴。
海賊們接連不斷地從船上跳下,並揮舞着柴刀和手斧等武器襲擊而來,但卻一個接着一個地被塔魯布和尤司卡砍殺或掃倒在地,屍體的數量也逐漸攀升着。
「——我們已經發現頭目所說的那羣傢伙了,對方正羣聚在一處不像洞窟的房間裏抵抗着。」
「……我並不是靠鎧甲來繃緊神經的,頂多就是用視線來集中精神吧。而且我並不打算在人前有任何難堪的表現。」
爲什麼你不自己設法解開封印呢?
對於入夜後仍必須在漆黑的洞窟中探索一事,雖然部下們多少有所抱怨,但當艾維克把能夠擒得比克拉德的王子做爲人質,還有答應將王子身旁的三位美女任由他們處置等當成利誘的條件時,便毫無窒礙地說動了部下爲他賣命工作。
「我、我應該做些什麼纔好?剛纔我也說過了,這只是我的母親留給我的遺物而已……」
「……我並不知情。」好不容易找回冷靜的莎拉低着頭,喃喃自語地開始回應。
即使尤司卡和塔魯布都是身經百戰的劍士,並且是在穩若磐石的地面上作戰,但連續砍殺了三十名以上的海賊,還是對兩人的體力造成了相當的負荷。只見塔魯布開始垂下肩膀,尤司卡也感覺到早已失去的左臂一帶傳來陣陣麻痹般的痛感。
「接下來要開始幹活了,所有人都一起來幫忙。」
察覺到自已有些失言的理娜急忙更換詞彙,但羅西卡爾似乎並不太介意的樣子。
「我方陷入了苦戰。在前往該房間的途中,不知爲何水路都乾涸了。我們雖然離開船上和對方直接交戰,但對方有個獨臂的劍士和一個老頭,兩個人都強得不像話。」
——今後如果此人再對我國的公主有任何意圖的話,到時就將王子下令用火焰槍攻擊幽靈船因而招致報復的事公諸於世就行了。
面對拚命地向塔魯布澄清的佛魯賽爾,尤司卡則是用冷淡的語調如此說着。
「只要這麼做就可以了……?可是,既然你如此清楚……」
「……我認爲她是值得我侍奉的主人。」
被眼前的怪物這麼一說,達爾的心中似乎也莫名地跟着湧起了相同的認知。
「如果海賊殺進這裏的話,那邊就會變得很危險。爲了安全考量,你就乖乖地待在這裏吧。」
尤司卡手中握有佛魯賽爾的把柄。當他決定將這件事告知佛魯賽爾時,想必也就是決定要毀掉這位王子名聲的時候了。
「在我們被海賊襲擊的那個晚上,帕盧維殿下之所以選擇搭上幽靈船,雖然背後有許多理由,但最大的理由卻是因爲不想離開你和那個傭兵,當然還有她的妹妹的緣故。」
看來自己似乎擁有戰鬥和詐欺的才能。他察覺到這一點時,已是他爲了維持生計而成了傭兵之後不久的事。
「那是從比這座巖山還要高的地方流下來的水,平時都會像這樣子注入這個地方。如果碰上下雨的時候,這個房間的水位就會比現在再高上一些。」
羅西卡爾用低沉的笑聲回應着達爾的質疑。
「我要把石頭塞進那裏。」
原本出神地望着帕盧維奇特行徑的莎拉,因尤司卡突如其來的話語而回過了神。
當中只有尤司卡不同於其他人。平時總是沉默寡言的他,讓人無法摸清他內心究竟在想些什麼。而身爲帕盧維隨從的他更是鮮少主動表示自己的意見。加上他從前曾經試圖殺害理娜,也成了莎拉對他留下負面印象的原因之一。
在連結着房間和洞窟的枯竭水路上,塔魯布、尤司卡還有佛魯賽爾正賣力地和海賊奮戰着。
「咦?不,我沒有聽說有這樣的人物……」
「……請說。」
「也就是那艘幽靈……那艘白色的船嗎?」
羅西卡爾話畢,視線也同時落在達爾身上。
然而,羅西卡爾仍舊笑着說了聲『你果然什麼都不知道』。
此刻的他不只提着平時不離身的大刀,腰際間還插着一把手斧及短劍。
「狀況呢?」
『所諝的古奏德語是僅有人類才能使用的語言,並且只有人類能夠發出該語言的讀音,甚至如果不是由人類來書寫記載,就會因此失去效果。無論是龍、妖精還是怪物,全都被這種語言排除在外。』
「我……?」
艾維克總是一邊聽取着報告,一邊暗自地在腦中想着這些事。
雙眼看起來就像是在遙望遠方的尤司卡淡淡地回應,並且用低沉的聲音繼續往下說:
「……只要順利地解決這次的事件,殿下就能搖身一變,成爲打倒幽靈船和海賊的大英雄,並且凱旋歸國。我想能被當成話題討論的功績應該是愈多愈好纔對。」
當艾維克率領着海賊部下回到海蝕洞時,時間已經是日落西山之際。接着,他們開始陸續點起火把,使用人海戰術分頭進擊,並且以驚人的速度在宛如迷宮般的洞窟中穿梭推進。
『龍呀,你的話真是可笑呢!』
——只是,這麼說來,在馬傑可碰上的龍雖然也擁有強大的力量,但它同樣無法憑藉自身的力量解開封印,而當它再次受到封印時,也順從地消失在門的另一側。
莎拉和尤司卡則被排除在幫忙的人選之外,兩人只能坐在樓梯上休息。
『那是我們一族最爲尋常的死法。雖然有許多同伴是遭到某人所消滅,而連如此普通的死法都無從選擇……如果要說我是否還有其他慾望的話,我希望能夠由你來引導我。』
「……如果您願意將功績讓給我方的兩位公主的話,那就請您退到那邊的樓梯去吧。偶爾出現兩位武勳蓋世的公主,我想應該也是很不錯的事。」
「只要搭船回到洞窟那一帶的話,就能在水路底部找到一大堆石頭吧。所以我們要先和熟知水路的蒂法妮聯手,回去將石頭搬上船,然後運到這裏來。」
加上帕盧維語氣嚴肅地如此要求,於是蒂法妮也老實地留在樓梯上。
「所謂的討伐海賊,指的只是指揮船隻並且激勵船員作戰而已。根本不會像這樣親上前線揮劍戰鬥!」
「……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可以嗎?」
塔魯布一邊砍殺着海賊,一邊躲着朝自己飛擲而來的手斧並呢喃着。
其中一個海賊來到了他的面前進行報告。
「在船上的時候我就在想,身上沒有穿鎧甲果然還是有種少了什麼的感覺呢。」
門外的帕盧維正要求塔魯布、佛魯賽爾和蒂法妮幫忙用放在船上的船錘和繩索測量水深。
帕盧維此刻則站在樓梯的最上層,和莎拉以及蒂法妮一同觀望着尤司卡等人的英姿。而蒂法妮之所以沒有加入戰鬥,其中一個理由是因爲她不喜歡沒有水的場所。
四周的牆壁上毫無空隙地寫滿了古奏德語。方纔由於房間裏較爲昏暗,加上羅西卡爾的模樣實在太過攝人,因此理娜和達爾並未仔細地觀察周圍。
——很好,就讓我看看自己能夠戰到何時,自己的力量能夠發揮到何種地步吧。
出乎意外的話語令理娜陷入不知所措的焦慮之中。
即使只剩下一隻手臂,尤司卡的劍技依舊所向披靡。只見他揮舞着手中的劍,陸續地砍掉敵人的首級,抑或是敲碎甚至貫穿對方頭部。
『封印了我的人,其實曾打算在未來的某一天解開封印,並且將我納爲支配指使的對象。這一切應該都詳細地記載在牆壁上纔對。那麼,就容我再次地向你們提出請求吧。星圖詠和龍啊,拜託兩位了。』
『不,我很清楚尼布爾是無法辦到這件事的。但是我仍然將狀況述說了一次,並且希望她爲我找出星圖詠或是擁有關於龍的知識及理解力的人類,而那個女孩也樂意地接下了我的要求。只是,這座島距離人類所居住的大陸畢竟太過遙遠,因此我用我的骨頭造了一艘船,雖然那是艘結構相當簡單的船就是了。』
加上如今戰場換成了不會搖晃的穩固地面,使得海賊們的斬擊更顯得遲鈍無比。
如果自己戰死的話,海賊團就會分崩離析。艾維克相當清楚這一點,但他仍然會身先士卒地站上前線。因爲他有必要持續地證明自己的強悍,此外他更是喜歡戰死後一切都會化爲烏有的這一點。
「那位公主總是以她獨特的方式在關心着妹妹。我希望總是陪在妹妹身旁的你能夠了解這件事。」
——我到底能夠做到什麼地步呢?又能做這些事到什麼時候呢?
關於解開封印的方法,據羅西卡爾表示並不需要特別煩惱或絞盡腦汁地思考。因爲,該方法就藏在封印着羅西卡爾的這個房間裏面。
接着,她靜靜地將測量所得的數據等內容記錄在地板上。
另外,呈現半球形的天花板上頭也散佈着無數的亮點。仔細一看,許多點和點之間都被線連結在一起,並且構成了幾幅奇妙的圖案。
「……大約是三雷貝的距離吧。」
「即使你仍然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卻還是無法解開封印嗎?」
「在那一帶流動的是從哪裏來的水?」
這條水路原本地形就有些傾斜,而洞窟一帶的海水則仍持續地晃動着。由於此刻時間已是深夜,退潮也對海水的波動造成了一定的影響。
在拉多姆王國的內戰結束後,艾維克便選擇儘早離開王國,並且成了海賊。
「因爲帕盧維殿下絕對不可能主動地向你們表明這件事。」
事實上,艾維克真正在意的只有自己,或者應該說他本身所擁有的能力而已。
『如果你沒有相符的資質,星圖詠便不會將那樣器物託付給你。別擔心,我不會要求你太過困難的事。你只要爲我指示方位就可以了。爲了預防萬一……希望你也能一起幫助我。』
「——我知道了,我也一起過去。」
佛魯賽爾自暴自棄似地大吼着,並且氣勢十足地陸續砍殺了好幾個海賊。看見這一幕的尤司卡不禁暗自地放下心來。
「請問您接下來要做些什麼?」
莎拉想要確認的是,尤司卡是否也像自己一樣,將帕盧維視爲必須珍惜並保護的對象。
「可是到了我這個年齡的老頭,受傷可是沒那麼容易治好的呢。而且穿上鎧甲的話,身心都會有種變得緊繃而靈敏的感覺。尤司卡閣下沒有過這種經驗嗎?」
『首先,先重疊畫出兩個形狀工整,並且大小正好能夠圍住我的頭部的四角形,然後繪製出八芒星,接着再正確無誤地將刻寫在牆壁上的咒文從頭至尾朗讀一遍,這樣就可以了。』
「你這傢伙……!」
就在這時候,總算站起身來的帕盧維舉手示意衆人集合,於是莎拉和尤司卡也跑到了她的身旁。
看似平靜的理娜其實正爲此刻才知道的事實倍感驚訝。就理娜所知,古奏德語應該只是遠古時代支配大陸的王國在祭祀時所使用的語言而已。
「你喜歡帕盧維公主嗎?」
從那時開始,艾維克就持續地測試着自己的才能。因此他總是刻意地讓自己置身嚴苛而激烈的戰場,而對於其他事則是毫無一絲執着。
『那個吵鬧的妖精說過,她會借用人類的身體到陸地上尋找適合的人選。我則是爲了讓她能順利行事,只要她待在船上,我就會用我的力量來守護她。』
因方纔持續幫忙而顯得精疲力盡的佛魯賽爾面露難色地問道。
「……當中沒有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一頭黑髮的年輕小鬼嗎?」
「我聽說第三王子殿下在討伐海賊一事上有着十分耀眼的實績呢。」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由我引導?」
『如果是憑被封印的一方所擁有的意志和努力就能解開,那種沒用的封印也算不上是封印了。即使解開了那樣的封印,亦不代表被封印者的力量有多強,只會突顯出施行封印者的愚蠢而已。』
正當理娜和達爾開始進行解除封印的作業之時——
「——真是驍勇善戰啊!」
一陣宏亮的聲音從水路的深處傳來,一個扛着大刀的戰士悠然自得地緩步朝着兩人走近。對方有着一頭凌亂的黑髮、淺黑色的皮膚,以及散發着瘋狂氣息的懾人紅色雙瞳——是海賊頭目艾維克。
「殿下,請您先逃到帕盧維公主那裏去吧!」
塔魯布用極爲認真的表情說道。眼前的男人和方纔的海賊截然不同,佛魯賽爾可能無法與之應戰。
另一方面,艾維克因爲沒見到先前和自己交戰的黑髮傭兵而露出有些狐疑的表情,但仍決定先收拾掉擋在眼前的兩位戰士。他像是滑步般地向前奔去,並且用力地揮下了大刀。
塔魯布硬碰硬地擋下了對方的猛力一擊,同時間無比強烈的衝擊也跟着竄過全身。
——好重……!
一旦防禦的架勢出現絲毫破綻,恐怕自己就會會連人帶劍被砍成兩半吧。
「你們該不會以爲只要周遭條件接近陸地,戰鬥優勢就會在你們那一邊吧?」
然而,艾維克並沒有繼續追擊,因爲尤司卡已經抓準空檔揮劍朝他砍了過來。艾維克同樣迅速地舉劍防禦,彈開了尤司卡的劍勢,然後像是要跟上對方的揮劍軌道似地主動跨步向前。尤司卡在千鈞一髮之際,勉強躲開了劃破空氣的兇惡刀鋒,但卻被對方的劍勢削下了數根瀏海。
——好快的反擊速度。
尤司卡驚訝地瞪大了眼。艾維克所持的大刀刀身比一般的劍要來得更長,照理說,這樣的重量使起來應該會很不順手纔對。但是眼前的海賊頭目卻像是在揮舞普通的長劍一樣,甚至還能遊刃有餘地揮出更快的速度。
塔魯布和尤司卡決定聯手夾攻艾維克。兩人時而同步發動攻擊,時而交錯地改由迥異的方向使出斬擊及剌擊,並且靈活地運用上劈及下砍等劍技步步近逼。
但是令人咋舌的是,或擋或避的艾維克竟滴水不漏地化解了兩人的攻勢,甚至還能抓準瞬間的空檔發動反擊。再次受到對手猛烈一擊的塔魯布則不支地向後退了一步。
——地板是溼的!是因爲原本的水還沒幹嗎?可是……
艾維克對意外發現的狀況雖然有些遲疑,但仍將對於目前戰局無關緊要的思緒收起。他不理會塔魯布,轉而攻擊尤司卡。
艾維克自右側發動一連串的猛攻,尤司卡則集中精神閃躲而非防禦。如果要擋下每一劍都宛如能撼動大氣般的剛劍,自己的身體絕對會先舉起白旗的。
「尤司卡!塔魯布!」
站在樓梯上的帕盧維大聲地吶喊着,無暇他顧的尤司卡則是用斜眼看了塔魯布一眼。意會到尤司卡用意的塔魯布,也不忘在滿是汗水和疲勞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回應。
兩人配合着各自的氣息稍微向後退開。此時艾維克挨近尤司卡的身邊,並且猛力地揮下大刀,這一擊則再次被尤司卡勉強地擋了下來。
——或許我留在外面防堵海賊比較適合吧。
——它好瘦,而且滿身是傷……
帕盧維是第一次體驗殺人這件事。當然,她並不覺得後悔。如果不這麼做的話,自己和周圍的人必定會死於海賊之手。
『喔喔……』
達爾雖然顯得有些心浮氣躁,但仍自制地在一旁看着理娜繪圖及詠唸咒文。
「你是在開我玩笑嗎?」
最後,咆哮終於只剩下殘響,龍也慢慢地撐起了身體。
「羅西卡爾,我叫做理娜。」
帕盧維喃喃自語地問着,但莎拉和佛魯賽爾都無從給予答覆。
在帕盧維所讀過的治水書籍中,有許多都詳細地記載了關於洪水的規模及所造成的災害狀況。而帕盧維可說是藉由這樣的方式來檢證書上所載的內容是否正確。
就算以手劃的方式移動船隻,並且受到幸運之神眷顧的話,或許還能回到那如同神殿般閃着亮光的房間。只是接下來的下場也未必會好到哪裏去。
「纔不是!剛碰上它的時候,這傢伙的頭就附在我的左手手指上。從那之後無論我怎麼甩都甩不掉它。」
空中忽然出現了一塊巨大的骨頭。理娜和達爾之所以一眼便看出那是頸骨,正是因爲那段骨頭迅速地接續了龍的頭部。接着,其他部位的骨頭相繼出現,並且在極短的時間內便組裝出了一副完整的骨架。
「你是說神話或傳說裏常聽到的那種兵器嗎?那種東西真的存在?」
當它以雙足站立時,看起來就像一座矗立的小山,頭部也幾乎要頂到半球形的天花板。
「理娜她……」帕盧維微微轉頭,視線停留在莎拉的身上。
達爾話鋒一轉,主動探問起羅西卡爾是否有讓魔銀離開自己左臂的方法。
「——您看起來似乎相當疲憊的樣子,是不是先到旁邊靠着牆休息一會兒比較好呢?」
達爾打從心底如此想着,但羅西卡爾和理娜卻都要求他留在這裏。
『理娜,是嗎?達爾也一樣,你們似乎都比較中意我呼喚你們的本名呢。』
『可是,龍寄宿在你的左手臂上應該已有一段時間了纔對。』
就在此時,帕盧維像是終於等到這一刻似地,將雙手高高舉起。而莎拉和佛魯賽爾則跟着做了一個像是把某物拉起似的動作。
羅西卡爾語氣中帶着些微的焦慮,但仍然如此斷言。
「如果那樣的對談聽起來像是很開心,那還是去叫那個侍女小姐幫你掏掏耳朵比較好。」
「好的。」理娜快步地走向它,並且跳上了龍的前肢,然後一把抱住了離自己最近的一根指頭。達爾則站在理娜的身旁,手則抓着另一根指頭。
一開始帕盧維會想到這個計策,是因爲發現到注入這個房間裏的水並非海水,以及一路上的水路有所傾斜之故。接着,她從房間大小及水深來計算出水量,並且從水流的流速來思考計策的可行性。
「……問題還不就是你造成的。還有,別再用『龍』叫我。連連那個尼布爾也都改不了口。」
即使目前死傷人數有限,但眼前對海賊們而言已可算是大勢已去的絕望狀況。
反覆幾次過剩的膨脹和收縮的調整後,龍終於恢復了原來的外形。
被達爾挖苦的理娜只能面露苦笑,接着,她再次抬頭仰望載着兩人的龍。
「這個嘛……沒有耶!」
「找遍整個大陸,卻還只是『或許』而已啊……」
「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試圖逃跑,但在幾十人同時移動的狀態下,隊伍自然無法順暢地保持動線。前方的人想要後退,尚留在後頭的人則想要前進,結果卻只能卡在原地動彈不得。
『寄宿在你身上的龍還十分年幼,但你卻和它處得很好。我認爲你是心甘情願地接受了它,難道不是嗎?』
將時間稍微向前回溯。
當他主動詢問理娜有什麼自己可以幫忙的事時,理娜是如此回答的——
圍繞住羅西卡爾的兩個四角形——八芒星開始發出金色的光芒。
『而且——』羅西卡爾像是要補充些什麼似地繼續說道:
瞭解到如何解開羅西卡爾封印的理娜,從那之後便埋首於準備作業之中。單看流程並不算是太難,只是,由於作業流程要求極度嚴謹的正確度,使得理娜的集中力慢慢開始潰散。
每個人都出聲嘶吼,並且逐步向前逼近,做好隨時都要殺入室內的準備。
帕盧維雖然想照着莎拉的話去做,但她仍然強忍着陣陣作嘔的感覺,逼迫自已繼續站在原處。
「……那孩子也曾經戰鬥過嗎?她該不會也有殺人的經驗吧?」
「請不要把剛纔的談話告訴公主。」
『沒錯。』
「有。」
「……戰鬥還沒結束。」
「說服?」
「我會覺得必須要再更努力纔行。」
『星圖詠啊,坐到這裏來,然後緊緊地抓住我的任何一根指頭——達爾也一樣。』
「……如果你知道甩掉它的辦法,我倒是希望你能告訴我。」
兩道激烈的水流彷佛像是要衝垮洞穴似地,開始匯聚於同一個定點上,並且化爲一道洪流沿着水路直衝而去,海賊們的哀嚎聲轉瞬間就被洪水所淹蓋殆盡。
所有人等於在沒有半艘船的情況下,被丟棄在一片漆黑的洞窟深處。如果不放棄地拚命游泳,或許還能有一絲找到船的希望,但手上若沒有船槳也是無計可施。
蒂法妮忽然筆直地指向天花板,三人也隨之仰頭望去,並且紛紛露出驚訝不已的表情。
帕盧維居高臨下地望着眼前的光景,臉色也漸趨慘白。
「欸,爲什麼羅西卡爾會用你的本名叫你?」
『真是抱歉。』
最後,原本虛無空洞的眼窩中出現了兩顆白色的物體,並且閃爍起輝光。羅西卡爾深深地吸進了一口氣。
羅西卡爾歪曲背脊並向前蹲低身體,它的前肢也跟着放在了地板上。
理娜和達爾正以橫躺的狀態被光之粒子包覆着,並且緩緩地從空中朝地面降落而下。
隨着咆哮捲起一陣令人生畏的狂風,理娜只能急忙抓住達爾避免被風颳走。而達爾也像是要保護理娜似地,用單手將她擁進懷中。兩人相互支撐着彼此,拚命地忍受着呼嘯而過的強勁暴風。
『怎麼可能,我可是再認真不過了。但是,我不否認這件事對我來說相當有意思。那麼, 關於第三個方法……就是去尋找屠龍劍。』
它發出了一陣震耳欲聾的咆哮。
「……怎麼了?」
最後,骨頭覆蓋上了一層白色的皮。在羅西卡爾的全身被皮所包覆之際,內側忽然像是有什麼物體正向外推擠似地,使得龍的身體像是灌入空氣的袋子一樣膨脹了起來。
一旁的佛魯賽爾用閃燦着興奮之情的眼神,對帕盧維的計策大加讚賞。
就在海賊襲擊而來的同一時間,理娜也完成了咒文的詠唱。
「第四公主殿下——」一旁的莎拉忽然出聲呼喊着她。
眼前的龍身體猶如一頭大型的純白色蜥蜴。理娜抬頭仰望着龍,並且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您的臉色果然不是很好。我反覆地提出建議,或許會令您感到十分厭煩,但能否請您同意讓我扶着您呢?」
其他海賊們雖然自始至終只是站在艾維克身後看着雙方交戰,但當看見頭目逐漸取得優勢時,衆海賊也開始跟着加入戰局之中。
龍的骷髏不禁發出一聲輕嘆,並且一聲不響地緩緩浮上了空中。在理娜和一直守護她的達爾注意到之前,羅西卡爾的頭部已經升上了高空,並且固定在一個定點之上。
達爾不自覺地注視起正努力地解讀着古奏德語的理娜背影。
「真搞不懂你……算了,既然公主覺得這樣比較好,那就這麼辦吧。」
『方法是有幾個……其中一個就是讓星圖詠說服那隻龍。』
「哎呀,您真是料事如神呢,帕盧維公主!」
「——那是……」
「如此深諳水性,甚至能夠操控水流的技術,我在我國也從未見過。您究竟是在哪裏習得這些知識的呢?」
就在此時,兩人後方高聳的大門忽然傳來些微的聲響,同時發出震動並閃起光輝。
下個瞬間,蓄積許久的水頓時傾泄而出,並且沖垮了其他擋住去路的石頭。
帕盧維和莎拉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並且各自帶着困惑和不安的神色凝視着大門。聲音和光芒大約持續了數至十的時間,接着戛然而止。
『那麼,我也該將我的身體收回來了。雖說將身體當成船使用的感覺也還不差。』
『那我告訴你第二個方法吧。因爲那隻龍非常中意你,因此你只要徹頭徹尾地變成另外一個人,或許它就會對你心灰意冷,離開的可能性也會跟着提高許多。』
「有什麼好開心的?」
『星圖詠是連結人類和龍的存在。雖然那個女孩還辦不到,但是隻要找遍整個大陸,或許就能找到其他擁有相同力量的星圖詠。』
「不行……」
『——雖然決定權從一開始就在你的手上,但我的立場則是希望你選擇第一種方法。所以我纔會要你陪在那位即將成爲星圖詠的女孩身邊。』
「啊,我有看到,你們好像聊得很開心耶?」
「……我叫做達爾,要叫我傭兵也行。」
『不要躁動啊,龍。』
『請見諒。我已經太久沒有嚐到自由的滋味,所以一時之間無法剋制自己的衝動。』
「從關於治水的書卷上學到的。」
「剛纔我告訴它的。」
被只剩骨頭的頭顱安慰,達爾忍不住苦着一張臉。但是他的視線依舊未曾從理娜的背後移開過。
莎拉冷靜而簡短地做了答覆,並且伸出手輕觸了帕盧維的手臂。
但是,一想到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一陣焦慮便跟着湧上心頭。
達爾無力地應着聲,羅西卡爾則像是忍俊不禁地發出渾厚低沉的笑聲。
叩隆!一陣厚沉的鈍音傳來,塞住樓梯左右兩側洞穴的石頭也應聲而落。
達爾一臉不悅地報上了名號。畢竟對方剛纔也已經先行報出了名字,於是達爾也不覺得有任何喫虧之處。
『古奏德語還有那種兵器,正是挑動龍和人類之間對立的元兇,而且也是因爲這些事物的存在,纔會將我族逼入神話之中。雖然該兵器不若古奏德語易於操控,但只要拿在手上,就必能確實地屠殺龍族。』
白龍的手腕和雙足都顯得瘦弱無比,臉龐和身體也都佈滿了無數的傷痕。覆蓋着身體的鱗片看起來十分乾燥,給人一種宛如老舊紙張般的脆弱感。又大又厚重的眼瞼壓蓋着,使它的眼睛幾乎只能勉強張開一半。
「只要你像這樣看着我做事,我也會覺得很開心。」
她的膝蓋正止不住地持續顫抖着。對此刻的她來說,唯一稱得上幸運的就是身上還穿着長度至腳跟的禮服,因此並不需擔心會被人看見自己此刻的窘態。
而這些人在下個瞬間也全都被洪水所吞沒,放在原處的小船則無一倖免地被水流衝離了原處。
然而帕盧維卻只是逕自轉過身,不願回應莎拉的要求。只是,她並未將莎拉放在自己身上的手撥開。
理娜精神飽滿地用力點了個頭,達爾則是不發一語地佇立不動。
就在此時,理娜忽然發現了描繪在天花板上的景物。
「……羅西卡爾,請問那是什麼?」
『星圖……是我們龍族的地圖。』
羅西卡爾朝天花板瞥了一眼,然後懷念似地眯起了雙眼。在簡短的回應裏,理娜似乎能感受到當中蘊含着成千上萬的思緒。
『——抓穩了。』
羅西卡爾再次深吸了一口氣,理娜則不自覺地閉上雙眼,集中全身的力量做好再次承受那 巨聲咆哮的準備。
然而,這次卻沒有聽見任何一點聲音。理娜張開眼睛並抬起頭,看見羅西卡爾的確正張開着那巨大的嘴巴,做出宛如正在怒吼般的動作。
『我要展翅飛翔了。』
高亢的聲音一傳來,地板頓時隨之龜裂。龍將力量集中在腳上,使得無以負荷的地板跟着發出遭到破壞的哀嚎聲。同一時間,天花板和牆壁全都無聲無息地化爲了灰燼,就連達爾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周圍的變化。
羅西卡爾的腳下此時已經崩解四散。當地板瓦解的聲音傳入耳中時,兩人已經急速地貼近原本在頭頂上延展而出的遼闊藍天。
理娜不禁覺得,此刻的自己正在經歷一段無法想像的驚人體驗。
然而,理娜對眼前的疑惑也只有極爲短暫的片刻。因爲自己摒住了呼吸,感受着天空觸手可及的錯覺,並且正以無法想像的近距離注視着蒼穹。
就在此時,天空忽然不再繼續接近,正確來說應該是龍停止了飛翔。
『看來我的力量還是不夠呢……』
羅西卡爾發出絕望般的呻吟。
「把力量借給我吧,魔銀!」
達爾立刻大喊一聲,頓時將羅西卡爾的聲音掩蓋了過去。護手的內側竄出一陣銀色的霧氣,並且迅速地散開、包覆住了羅西卡爾的身體。
『謝謝你,達爾。』
當感謝之辭結束的同時,龍再次朝着高空飛昇而上。
「可是,這樣不是隻能知道方位而已嗎?」
尤司卡早在一開始就已在自己的空袖口中做了一些小動作,讓衣袖處於輕輕一扯就會斷裂的鬆脫狀態。只要是稍有本事的對手,按理說應該能夠輕易看穿這點伎倆纔對。然而即使強如艾維克之流,似乎也因爲焦急而失去了原有的判斷力。被洪水沖走的小艇,因爲水位上升而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加上眼前的強敵,甚至是那令人難以置信的奇異光景,都一再地打擊着他的理智。
「這、這裏是什麼地方?」
「呃,我、我回來了。」
『爲我指引方位吧,星圖詠。告訴我,我所應該長眠之地究竟位於何處。』
「我們……」
但是,這卻反而導致艾維克自己頓失平衡。因爲尤司卡的空袖早已處於即將斷裂的狀態,而尤司卡就像是早已預測到這樣的狀況似地,立刻冷靜地抓準時機順勢衝入了對方的懷中。鮮血頓時朝四周噴散,尤司卡明確地感受到自己的劍成功地砍中了目標。
下一刻,空中跟着飄散數根金色的髮絲,斧頭所帶起的風壓掃過理娜的太陽穴,少量的鮮血也隨之噴灑而出。但理娜仍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差點奪走自己性命的死亡之斧。
母親綻出和平時無異的笑容如此說道。
在比黑夜還要深邃的黑暗之中,可以看見正在閃爍的星辰。
明明已經出聲吶喊,聲音卻傳不進自己的耳朵裏。
理娜像是回想起什麼似地,臉色也跟着變得鐵青。當時經過了那麼劇烈的震動,實在很難想像在門外的莎拉等人能夠全身而退。
「這邊的狀況如何呢?」
「我們之後能夠憑藉自己的力量看見這一切嗎?」
艾維克低聲地笑着呢喃道。
而且是無數的星星。
『——我得向你致謝纔行。把手伸出來。』
就在理娜覺得奇怪時,她也同時爲映入眼簾的畫面而不自禁地喊叫出聲。
『對我而言,如此就已十分足夠了。』
但是,瞬間的閃避動作,令她頓失平衡往後一跌,雙腳踩空的她反射地伸出手,但卻只抓住了空無一物的虛無空氣。
『是的,是曾經在某處活着的龍死亡後的軀體所構成的。』
這段飛翔的時間事實上比一瞬間還要來得更加短暫,因此理娜和達爾也絲毫無暇辨識映入眼簾的任何景物。
『——一定有能夠實現你們願望的星球存在。去測量大地,測量海洋,刻畫天空,記錄時間。如此一來,你們將能夠正面地迎向虛無——那麼,再見了。星圖詠的理娜,還有……的達爾。』
艾維克放開自己所愛用的大刀,手則不動聲色地悄悄握住了腰際間的手斧。他開始確認自己是否還殘留着餘力。從眼前的光景判斷,那金髮的女人應該就是這羣人的領頭者。
艾維克全身無力地任由水拍打着,唯有腦袋還能清晰地思考。
羅西卡爾的聲音讓理娜找回了原有的冷靜,並且開始有餘力環顧四周的光景——然而這一望卻令她頓失言語。
『然而——即使如此,我族依舊可以成爲構成嶄新星球的元素。不論自己化爲何種型態,最後都能成爲星球的一部分。』
難以抑制的不安襲上心頭。達爾和羅西卡爾究竟去了哪裏呢?
帕盧維站起身,並且站到了樓梯的邊緣處。理娜也跟着撐起身體,並且走到她的身邊站定。
即使止不住地吐血,他仍然放聲大吼。同時,艾維克再次站起身來,絞盡最後的力氣,朝着樓梯上的理娜擲出手斧。
磁針正發出淡淡的光芒,指針則固定似地指向某一點。羅西卡爾也將頭轉向指針所示的方位。
『這是龍的眼睛。過去的星圖詠們是如此稱呼它的。這東西能夠正確地捕捉星球的位置, 你可以任意地使用。』
「這是以理娜生活的這顆星球的形狀所繪製出的地圖。」
沒有顏色,沒有聲音,也沒有任何味道。這裏只有寒冷而無止盡的深邃,以及令人茫然的虛無。
「對了,那地方的天花板和牆壁都壞掉了耶……」
『真是壯觀的星球!』
理娜也跟着想起應該如何指引。她自然地伸手拿起胸前的磁針。
被衆人劇烈地搖晃肩膀之後,理娜馬上就清醒了。雖然意識仍處於朦朧不清的狀態,但當視線得以聚焦在莎拉和帕盧維身上時,理娜的臉上立刻露出燦爛的表情——自己真的回來了!
理娜和達爾只能佇在原地,靜靜地目送着白龍的背影離開。
羅西卡爾帶着深邃的感慨注視着眼前的星球好一會兒後,又以無比溫柔的視線望向理娜。
羅西卡爾穿過天空,途中捲起的風勢也將雲朵吹散。無論是擋在前方的雷電或高熱之物,都無法阻擋羅西卡爾持續地遨翔天際。它只是無所畏懼地筆直向上衝去。
「……喔?」
當中既有閃爍着紅光的星星,亦有被藍色光芒所包圍的星星,甚至還有足以令周遭的星星相形失色,釋放着耀眼光輝的星星。
理解到這一點的理娜於是閉上雙眼,意識也跟着急速地遠揚。
『總有一天可以的——』羅西卡爾用渾厚的笑聲如此回應着。
理娜逐一地仔細觀察。最後,她不自覺地垂下了頭。
黑髮的傭兵就站在自己的身旁。他似乎因爲忽然被呼喚名字而顯得有些驚訝,並且睜大雙眼注視着理娜。仔細一看,他所站的位置竟是羅西卡爾的前肢上。
下一刻,龍的左眼緩緩地滴下了一滴眼淚,並且準確地落在理娜的掌心,在閃過一陣耀眼的光芒後,慢慢地幻化爲另一個形體。
『就是化爲星球。更正確地說,就是成爲星球的基石。』
——就到這裏結束了嗎?
羅西卡爾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呼喚了理娜的名字。
放眼望去,視界中見不到一絲光線,就連瞬間的閃光也不可求。
——達爾!
腳下的立足點忽然消失無蹤。羅西卡爾移開了它的前肢。而回過神的理娜立刻往身旁一望,才發現達爾也正出神地低頭望着這顆星球。
——既然如此,我就喊到自己能夠聽見爲止。
該如何才能突破眼前的狀況呢?勝利條件到底是什麼?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你不需要擔心。那道門是一條境界線,門內和門外是不同的兩個世界,因此裏面所發生的事並不會對外頭造成影響。喔,對了,理娜——』
艾維克雖然下半身浸泡在水裏,仍以一敵二地和尤司卡及塔魯布鬥得旗鼓相當,然而他的體力似乎也將告罄。他已無法再像剛纔一樣俐落地躲開斬擊,身上的傷口更是持續地增加着。
他仰着身子倒在水面上。
理娜此刻總算了解了方纔自己之所以說不出話的理由。因爲眼前的光景無法用任何言語來形容,或許應該說不需要任何言語纔是最正確的說法。
在刀刃互擊了兩、三回合之後,艾維克忽然把手伸了出來。他似乎想要一把揪住尤司卡左肩不斷搖晃的空袖口,並藉此將他拖近自己身邊的樣子。
達爾忍過了瞬間的猶豫,像是下定決心似地開口向羅西卡爾提出問題。
對於尤司卡和塔魯布而言,在和艾維克交戰前,已經因爲打倒數十個海賊而疲憊不已。如果沒有先前的戰鬥,即使對手是艾維克,兩人應該也不需煞費工夫纔對。
「大陸……」
「已經差不多要結束了。」
『虛空。是陸地上的最高處,同時也是最低矮的天空。對我族而言既是大陸,同時亦是死亡之地。』
在帕盧維等人的注視下,從天花板上緩緩降落的理娜和達爾最後輕輕地落在門前,莎拉和帕盧維立刻面無血色地衝向前去。
此時,忽然一陣狂風包覆住自己的身體,世界也隨之重染上繽紛的色彩。
「彼此彼此。」
宛如被白霧所纏繞着的一片藍色世界頓時在眼前延展開來。
而且速度比剛纔來得更快。
「羅西卡爾似乎已經回到虛空去了呢。」
——要回去了嗎?
羅西卡爾再度低頭,望向湛藍而澄澈的世界。
正當理娜要推辭之時,羅西卡爾已經像是開始準備似地闔上了雙眼。於是理娜只得先照着指示,以手掌朝上的姿勢伸出了右手。
因害臊而滿臉通紅的理娜語氣急促地問道。
僅在紙上看見的形狀,如今卻以實物呈現在理娜的眼前。
羅西卡爾代爲回答了理娜的問題。
理娜不禁凝視起眼前的光景。在正下方處有個似曾相識的形狀。雖然許多位置都被如同白霧般的雲所遮蔽,但那的確是自己所熟悉的土地。
當理娜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身處在一片黑暗之中。
而且是自己當初第一次看見的,母親的地圖。
在稍遠處的蒂法妮靠着牆壁說道,理娜則是微笑以對。
理娜用訝然的表情注視着掌中的鏡片。比起得到寶物的興奮之情,感受更深的是困惑的情感。
「你所謂的死亡究竟是什麼意思?而且還是要在這種地方……」
掌中那看似透明的物體變成了一個形狀精準無比的圓形鏡片,大小約和金幣差不多。從側面一看,不難看出其厚度是從邊緣到中央逐漸增厚。
「達爾!!」
此時,周遭的星球忽然全數消失無蹤,包括達爾也跟着消失在眼前。
——原本還以爲她身旁那穿着綠色禮服的女人才是帶頭的人。
羅西卡爾悄悄地從理娜等人的身邊走開。
羅西卡爾用那如同蜥蜴般的嘴型緩緩地說着:
「……竟然耍這種小手段。」
『你的感受力確實相當敏銳。普通的人類在虛空之中會毫無任何感覺——除非像你這樣被風所簇擁。』
赤紅色的眼瞳靈活地轉動着,最後視線固定在位於樓梯上的理娜身上。
「那麼,我們所在的這顆星球難道也是……」
『那就是你們的星球。』
『我族只要迎向死亡,身體就會化爲一顆星球的原型。當然也可能會失敗。一旦失敗之時,就會變成虛無的塵埃,身體也可能會四分五裂而消逝無蹤。』
「謝謝你!」
自己似乎有一小段時間失去了意識的樣子。
『你們只要回到那座島的大門前面就可以了吧?』
羅西卡爾轉過身,並且再度展翅朝着深遠的裏側遨翔而去。而被留在原地的兩人並未聽清楚對方究竟是如何稱呼達爾的。
就在看到一對被光包圍的男女緩緩地從天花板上降落,並且橫躺在地的時候,艾維克終於焦慮地想要儘快分出勝負。
總算將視線從星球上移開的達爾,抬頭望向蒼白的年邁老龍。
理娜緊握雙拳,並且用力地吸了口氣。
理娜就連上下左右都分不清楚。自己此刻究竟是站着還是飄浮着,也無法從腳底的感覺來判斷。如果現在自己的眼睛是張開的,那麼照理說應該可以看見一些什麼纔對。
「我們的……星球。」
——要摔下去了!
理娜害怕地緊緊閉上雙眼。
瞬間,不知從何處伸出的手抓住了理娜的手臂。理娜泰半的身體已懸在半空,她驚恐地張開了雙眼。
「……姊姊!」
帕盧維倒臥在地板上,並且拚命地伸長雙手緊抓着理娜。只見帕盧維緊咬牙關,滿頭大汗地試圖將理娜拉上來,但卻因爲力氣不足而無法如願。
此時,莎拉和達爾急忙奔上前去,從身後抱住了帕盧維,並且一鼓作氣地將兩人拉回了原處。反作用力讓帕盧維和莎拉撞在一起,理娜則落到了達爾的懷中。
「你沒事吧,公主?」
「……謝、謝謝你。」
鬆了一口氣的達爾關心地問道,理娜則是因爲緊張而變得面紅耳赤,並抬起頭向他道謝。但是達爾似乎並不太在意理娜的反應,而只是隨意地應了個聲後,便轉頭望向呆站在一旁的佛魯賽爾,並且露出嘲諷般的笑容。
「碰上這種危急時候,你反而會嚇到動彈不得啊?」
「我、我纔不是嚇得動彈不得,只、只是你的動作稍微比我快了一些而已。」
佛魯賽爾忿忿不平地反駁着,但他毫無反應的事實的確擺在眼前。
「想不到你竟然也會一起衝上前幫忙,我覺得很意外呢。」
莎拉一邊扶着理娜站起身,一邊看着達爾如此說道。
「是嗎?」
「因爲我以爲你並不喜歡帕盧維小姐。」
莎拉壓低音量說道。此時帕盧維正在聽爬上樓梯的尤司卡向自己陳述謝罪的話語,因此並未注意到兩人的動靜。
「也是啦,不過再怎麼說她也是公主的姊姊啊。」
「謝謝你們兩位。」
理娜再次向達爾及莎拉道謝,然後朝帕盧維的方向走去。原本正要對尤司卡開口說些什麼的帕盧維,也因爲察覺到理娜走近,於是便面露不悅的神色轉過頭來。
「喔……如果有機會的話就麻煩你了。」
「其實讓幽靈船得以消失的是理娜,而斬殺了海賊頭目的則是我的部下——」
理娜等人在兩天後撿到了一艘比克拉德的軍船。
達爾緩緩從水中探出頭來——他濡溼的頭髮整頭黏附在臉上,髮尾還不斷滴着水滴。理娜則是將臉撇向另一邊,同時一邊將手伸向達爾。
「第一點,泳衣太緊的話是不應該忍耐的。」
「……放開我!」
「……也就是說,我要記錄成幽靈船和海賊全都是佛魯賽爾殿下憑一己之力打倒的?」
「由於事關重大,身爲區區一介船副的我無法做出判斷,我得先去向國王陛下報告纔行。」
「我還是第一次被附身的對象表示感謝喔!」
於是,所有的海賊全都乖乖地投降了。
「呃,姊姊,您打算怎麼處置他呢?」
達爾僵着臉撥了撥瀏海。雖然知道對方是隻年邁的龍,但「老爺爺」這種親暱的稱呼聽在耳裏仍然令達爾感到有些不適應。
達爾的表情像是鬧着彆扭的小孩般,他繼續說着:
「堅定的意志?」
在那之後,琉諾也同樣平安無事。當帆船一分爲二時,她被拋出了船外,並且在海浪間漂流。當時正好是羅西卡爾的船駛離,且比克拉德的軍船趕來救援的時間點,因此她也獲得了軍船的救助。
理娜有些憂心地上前詢問佛魯賽爾,但卻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因爲我只有在你從虛空回到這裏時看到了一下子而已呀。而且那時候狀況又很混亂,我還被叫去在被屍體污染的髒水裏找船呢。」
——我救了那個孩子嗎……
莎拉難得地顯得有些慌亂。接着,她像是試圖改變話題似地要蒂法妮說出另一個建議。
「一切就拜託你了。」
「……老爺爺?」
帕盧維頓時語塞而不知如何回應。
「這傢伙纔沒有你說得那麼完美,它只不過是只成天貪求着金屬的寄生蟲而已。還有,你應該摸夠了吧。」
「那也沒關係。我和理娜確實搭上了比克拉德的船,後來遭到了海賊和幽靈船的襲擊,最後搭乘的船也被擊沉,這一切都是可供考察的事實啊。」
「將技術員和專家派遣到我國來,包括繪製海圖在內,我要他們將駕船技術教給我國的技術員,並且將各種技術知識整理成文件。只要貴國同意的話,我會優先要求比克拉德派琉諾你到我國進行指導。」
「只要你們願意遵從比克拉德的法令,我就讓你們擁有船員的身分,並且納入我的麾下工作。」
「謝謝你,你真的幫了我很多忙。只是莎拉的事讓我的心情有點複雜就是了……」
「是嗎?既然如此,你就暫時退到旁邊去吧,我有話要和尤司卡說。」
達爾的話令始終不願正視他的理娜暗自地在心中反芻着。
琉諾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
「莎拉的胸部很大,形狀也很美,擁有這種身材的女性在尼布爾之中也很難找到。下次如果還有機會見面的話,我會爲你量身設計一套更適合你的泳衣。」
達爾同樣語帶不滿地說着,但他仍迅速地取下纏繞在左手臂上的布,並且將銀色的手臂放到蒂法妮的眼前。由於護手在協助羅西卡爾時被撞壞了,因此等回到王都巴頓之後,得再重新調度另一個護手來用纔行。
蒂法妮眯着圓滾滾的大眼睛笑着說道。
理娜的太陽穴附近因手斧的風壓而受了傷。金色的髮絲和白皙的肌膚,都沾上了些微的鮮血。
「呃,這麼說也是啦……」
「這樣呀。那麼,我就送給你兩個建議當成回禮吧!」
莎拉頓時表情認真而僵硬地豎耳聆聽。
達爾急忙雙膝出力,打算穩住腳步,但仍抱着他左臂的蒂法妮就這麼順勢往後一拖——結果達爾就整個人直接摔進了水裏。在巨響中高高濺起的水花裏所彈射出的飛沫,也噴到了理娜的身上。
因過於專心地注視眼前的狀況而出神的理娜,此時也終於回過神來,用有些客氣的動作試圖將蒂法妮從達爾身上拉開。
「我洗耳恭聽。」
「姊姊,謝謝您剛纔救了我。」
過去曾讓自己倍感懊悔的事,如今終於有了彌補的機會。當然,這只是帕盧維自己的錯。即使方纔自己主動地伸出了手,也不代表過去的自己曾經做過相同的事。
「只要讓海賊徹底消失,平穩的海域就能讓貿易更加興盛。我認爲有先見之明的話,即使送一艘船讓他們搭乘也不失爲一筆劃算的突易,而且也可以藉此來讓海賊的組織分裂。」
達爾搶先一步做出了回應。理娜則是氣呼呼地從他身後輕輕地推了一把。
「是種和你很像的感覺。絕不阿諛諂媚,不仰賴他人,更不會對人低聲下氣。」
真是毫不留情。
即使心裏對這一切早有認知,此刻的帕盧維仍想讓自己沉浸在那些微的喜悅之中。
看着蒂法妮不斷抱怨着自己遭受的不平待遇,心生同情的理娜也不禁幫忙說情。
「不,沒關係,這件事就先算了吧——」
「條件是什麼?」
「爲什麼?」
「你頭上的傷口會痛嗎?」
帕盧維用毫不掩飾的冷淡態度拋出回應,理娜的表情則微微地蒙上了一層陰影。
莎拉的情緒毫無起伏地答着,但她的臉上確實泛着淡淡的微笑。
「……我知道啦,只會稍微罵他幾句而已。」
「非常感謝您的厚愛。」
「啊,對了,讓我看看達爾的龍好嗎?」
接着,理娜又再稍微將身體往前移,並且出力抓住了達爾的手。看來方纔的說法似乎勉強及格了。
「——我只是告訴你,如果你們想要如此記錄,我們也不會有意見。」
「而且,你的確幫了我很大的忙。還有,我對於只憑意識來溝通這件事也很感興趣。」
就在海風吹拂着船帆,船隻乘風破浪地朝着王都巴頓返航之時,他們在途中碰上了比克拉德的軍船,理娜等人也終於獲得了最完善的保護。
「再一下,再一下子就好嘛!這孩子好可愛喔,我從它的靈魂能夠清楚地感受到十分堅定的意志呢!」
衆人將海賊船船帆上的骷髏塗掉,並將船隻交由「扭轉劣勢創下功績」的王子統籌指揮。
莎拉和蒂法妮坐在岩石上,兩人握着手相互道別。
「還有,我覺得那樣比較像你,不過……或許只有我會這麼想就是了。」
「我下次絕對不要在滿是屍體的水裏游泳了。」
「啊,喂……」
等到看見理娜走回達爾和莎拉的身旁時,帕盧維才偷偷地望着自己的雙手。
琉諾翻開航海日誌,並且迅速地運筆寫下紀錄,但仍用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望着理娜等人。
據說她接下來將要從這裏前往同伴們所在的聚落,而該聚落的所在地和王都似乎是位於不同的方向。
「什麼事?」
「你有什麼話想說的嗎?」
「那種衣服穿在她身上不會好看的啦!」
莎拉不疾不徐地搖了搖頭。
「只是讓她看看而已,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在那之後,理娜拜託蒂法妮幫忙回收被衝到海蝕洞裏不同位置的小艇,而不加思索便接下理娜請求的蒂法妮在完成工作後,立刻用一副精疲力盡似的表情如此抱怨着:
「我只是照着自己平時的做法去做而已。」
達爾等四個男人暫時讓理娜等人在附近等待,前往海蝕洞的入口解決放鬆戒心的海賊船。
「我雖然沒辦法用『快樂』兩個字來形容我的心情,但我確實非常感謝你爲我們所做的一切。」
「咦?」
「莎拉真是個奇怪的女孩呢。」
「就算長得不性感也不會死啊!」
蒂法妮發出感動的驚呼聲,並且專心地注視着達爾的左臂。接着,她先像是感觸良多似地抱住了手臂,一會兒又將手臂夾在那對豐滿的胸部之間,最後甚至開始用臉頰摩擦起來。
聽完蒂法妮的話,莎拉的臉上同樣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但並沒有方纔那般狼狽。
「就算是好奇心使然,蒂法妮的好奇心和其他人的應該不能相提並論吧。」
光是想到這件事,難以隱藏的率直喜悅就立刻在胸口湧現。
「啊,理娜,下次我也幫你做一套比較合身的泳衣吧?而且是那種可以虜獲男人心的大膽款式喔」
「一旦事實公諸於世時,您打算怎麼辦?」
達爾的表情有些扭曲。
之後,蒂法妮也分別向理娜還有達爾做了道別。
在比克拉德軍船的船長室裏,琉諾、理娜、帕盧維和佛魯賽爾正齊聚一堂。
衆人趁着海賊熟睡時發動攻擊,並且刻意讓海賊看見艾維克的首級。但最後使對方徹底降服的原因,則是佛魯賽爾的這句話。
琉諾面露苦笑地看了看一旁的佛魯賽爾。
「不,你不需要客氣,我纔要謝謝你幫我送走了羅西卡爾。我一直都無法爲那位老爺爺做些什麼,心裏老是覺得過意不去。」
當準備離開島上時,衆人也準備和蒂法妮在此道別。
「——因爲我的身邊有更重要的人在。」
值得慶幸的是,不曉得是否因爲達爾幫助了同族的關係,此刻的魔銀並沒有任何侵蝕着手臂的跡象。至今爲止,只要達爾有求於龍,手臂就必須付出遭到侵蝕的代價纔行。
「你的頭……」
「它的確是老爺爺呀,從外表看就知道了吧?」
「對、對呀,應該可以了吧,蒂法妮。」
帕盧維雙手環抱在胸前,盛氣凌人地坐在椅子上說明着。
「如果你有喜歡的男人的話,最好把自己的想法確實地傳達給對方比較好。不過所謂的喜歡到底是到什麼程度,其實也很難說個清楚就是了。」
帕盧維像是放棄了什麼似地輕嘆了口氣。
「請您不用擔心,這只是一點小傷而已,馬上就會痊癒的。」
「雖然只和你相處了一、兩天,但我過得很快樂喔!」
佛魯賽爾露出一張嚴肅而緊繃的表情向琉諾低下了頭。這一、兩天以來,他那一頭亞麻色的頭髮始終紊亂不堪。琉諾同樣神色緊張地回看着眼前的王子,而佛魯賽爾則是打死不退似地繼續說着:
「比起我,你所說的話在父王面前應該更有分量纔對。至於我的名譽……雖然我不至於會選擇捨棄,但我也不希望沽名釣譽到千夫所指。這次你只要幫我告訴父王『那些降服的海賊絕不會造成我國困擾』就可以了。」
「哎呀——」理娜忍不住發出倍感意外的驚歎聲。
「——恕我失禮,只是您剛纔的發言還真是相當客氣呢!」
「那是當然的。只要是和你們姊妹倆扯上關係的事,我就會害怕到無法隨便做決定啊!」
和莎拉一起回到先前分配的房間後,理娜總算能稍微喘一口氣。
距離回到王都巴頓似乎還要花上十天左右。由於這段時間正好也沒有其他事情可做,因此理娜正在考慮從明天起要在這艘軍船上觀摩海圖的繪製過程。
——反正剛纔我也沒提什麼特別的要求,這點小事對方應該會同意吧。
在固定的桌面上放着一張偌大的白紙,是理娜請琉諾爲自己準備的工具。
另外上頭並放着顏色各異的鉛塊。理娜則是愉快地思考着何種景物要用什麼顏色。
當決定好顏色的同時,構圓也會自然地浮現腦海之中。
——首先是黑色。
理娜在紙面左端畫上比克拉德王國的一部分。包括王都巴頓的港口,以及從那裏所能看見的海岬——亦即從大陸朝海面突出的陸地。另外還有兩艘威風凜凜地停泊在港口,正準備出航的單層甲板帆船。
理娜決定在此更換顏色。她選擇了白色、紅色和綠色。
首先以白色描繪出一艘帆船,並且用紅色在船帆上畫出琉諾的臉。接着則是雙手抱胸地站立的姊姊。她的身上穿着綠色的禮服,並且展現着盛氣凌人的態度。多虧了姊姊,船才能夠順利地出航。
站在她身旁的則是獨臂劍士尤司卡。雖然也可以將尤司卡畫在其他地方,但想來想去,陪在姊姊身旁似乎還是最適合他的位置。
——碧藍色。
理娜選擇了比藍色還要更淡的淡藍色鉛塊。雖然不易在細部位置使用,但倒是頗適合用來在紙面上創造大海。理娜迅速且大膽地動作着,鉛塊也跟着繞過大部分的紙面。
——紅色!
她加入了箭頭,每一天都各有一個箭頭。離開港口的船隻可以用箭頭來證明所航行過的路程,在箭頭的下方則縮小前進的距離。接着,海的深度也得在兩處分別註記。如果紙面大小許可的話,理娜其實很希望能夠畫得更詳細一些,但就這張海圖的範圍考量,她只好選擇作罷。
「帕盧維姊姊。」
理娜將自己的期望告訴碰巧經過的的船員,對方便領着兩人前往船首樓。
「怎麼了?」
理娜露出淘氣的笑臉拜託着莎拉,而莎拉當然也不好拒絕。於是她躡手躡腳地走下船首樓,並且開始確認四下是否有可疑的人影。
雖然要對他產生好感恐怕還需要一段時間,但自己在王宮裏以及在帆船上曾對他所抱持的負面印象,此時幾乎都已不復記憶了。
原來是皎潔的明月正高掛在天際的緣故。
大功告成。有種比平時還要疲累的感覺。
把從降服的海賊們那裏聽來的情報加以整理後,理娜得知一般的船需航行三天的距離,幽靈船卻似乎不用半天就能輕鬆完成航行。
此刻已是夜晚,距離太陽下山也已過了好一段時間。但是甲板上卻出乎意外地明亮。
莎拉的臉上再次泛起微笑,並且依序爲帕盧維和理娜蓋上毛毯。接着,她也忍不住想稍微分享眼前柔和的氣氛,於是便主動地依偎在理娜身旁,並且將毛毯蓋在自己身上。
「海圖……要畫的東西還真不是普通的多呢!」
另外,理娜也讓塔魯布在這裏登場。他是在黑夜的冰冷大海中,始終不離不棄地揹着自己的勇敢騎士。雖然實在搞不清楚最近的他和達爾相處得究竟算是融洽還是針鋒相對,但理娜覺得或許這也算是一種友誼關係。
「是呀……」
帕盧維忽然喃喃自語地如此說道。
理娜標了十個箭頭後,在第十天畫上四艘海賊船。基本上海賊船的船身以紅色繪製,只有船帆上的骷髏採用留白的技法來加以呈現。接着,她依然使用白色鉛塊繼續繪製。
不一會兒,甜美的鼾聲便變成了來自三人的合奏。
理娜一邊抬頭望着月亮,一邊肯定地點頭回應。
「我將她送回房間裏吧?」
「是嗎?既然如此,你就坐在我的旁邊吧。」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伴着時間流逝。就在這時候,帕盧維的頭忽然靠在了理娜的肩膀上。
——那是……
理娜在沿岸處畫上一艘白色的小船,佛魯賽爾則是頂着一副得意的表情站在船的旁邊。雖然從姊姊那裏聽到的說法,他只是順水推舟地幫了點小忙而已。但理娜很清楚,多虧了這位有着亞麻色頭髮的王子相助,小船才能完工,並且順利地駕馭船帆。
白龍羅西卡爾就位於島嶼的中心處。它是一隻已忘了自己當初爲何遭到封印,已經在世上度過漫長歲月的年邁龍族。自己和這隻龍以及達爾一同前往了虛空——並且在那裏窺見了位於天空另一端的世界。甚至還從遠比飛鳥更高的位置眺望了目前所在的陸地。
「……琉諾小姐會生氣的喔?」
對話無法延續下去。理娜心中焦慮的心情也隨之愈加膨脹。
她竟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而且還開始呼嚕呼嚕地發出安靜的呼聲。
「不,沒關係,麻煩你去幫我借毛毯來就行了,就拿我們幾個的份吧。今天的風還算滿溫暖的,我想就算在這裏睡覺應該也沒關係吧。」
爲了讓炙熱的腦袋清醒些,打算吹點夜風的理娜在莎拉的陪伴下來到了甲板。
「理娜……?」
過了不到四分之一刻的時間,抱着三條毛毯回到船首樓的莎拉,所看見的竟是依偎而眠的兩位公主。
「我想來吹吹夜風……」
最後,在龍的身旁,理娜畫上了拿着鏡片的自己和達爾。
爲了避免吵醒帕盧維,莎拉刻意壓低音量問道。理娜則稍作思考後婉拒了她的好意。
「從船桅上眺望的夜景纔是最棒的——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實在不能帶着公主到那麼高的地方。」
「——是的。」
當時衆人乘着小船繞行島嶼,並且在巖壁下方發現了一處洞窟。理娜在這裏畫上一艘海賊船,並且有黑髮、紅色眼瞳及淺黑膚色的艾維克站在船上。他的手上則扛着隨身攜帶的大刀。
「發生了許多事情呢……」
理娜向船員道過謝,然後登上船首樓,想不到已有人早一步來到了這裏。
「——好了!」
她果然發現了人影,但對方卻是達爾和尤司卡兩人。莎拉不由自主地泛起微笑,並且放心地沿着甲板小跑步而去。要不是塔魯布暈船的老毛病又發作,此刻他必定也會不甘寂寞地待在那裏纔對。
正當理娜猶豫着該如何是好時,身後的莎拉忽然輕輕地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於是理娜便照着帕盧維的話,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在紙上漂流的,是一艘顏色慘白、並且比任何一艘船都要來得更大的船。這正是羅西卡爾用自己的骨肉打造出來的幽靈船,而且是一艘足以毀滅所有船隻的恐怖存在。接着是莎拉和呈現煙狀的蒂法妮。理娜一瞬間閃過要讓莎拉露出開朗笑容的念頭,但最後還是沒有付諸實行。
帕盧維正縮着身體坐在地板上,靜靜地眺望着遠方的月亮。此刻她的表情絲毫不見平時的威嚴和咄咄逼人的態度。
「——什麼話都不說……像這樣靜靜地看着月亮,似乎也是一件不錯的事呢。」
「那就之後再看着辦吧。」
據船員表示,從船首樓眺望的景緻同樣十分美麗,另外此處的通風也相當良好。
最後終於來到了羅西卡爾之島。在這裏雖然只待了短短的一天,但卻發生了不少事情。沙灘,森林,還有高聳的巖山。無法繞島一週雖然有些遺憾,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再次換成紅色。另外也畫上了一條箭頭。其長度比其他箭頭還要長上三倍。
理娜沉浸在充實的疲倦感之中,並且心滿意足地呢喃着。